第2206章 我不能辞

姜望在长城之内,就敢剑劈皇夜羽,计昭南当时也枪出如龙。

年轻的真人们上演一场五真逐世,惊走了修罗君王。

他们从不缺乏勇气。

现在加上一个随时准备衍道的嬴武,加一座名为【灞桥】的洞天宝具……

姜望从不妄自菲薄,超脱对峙他都敢上去戳几剑,衍道对轰,他没理由不敢旁敲侧击、见缝插针。他清楚这样的组合,的确有杀死皇夜羽的可能——虽然危险也清晰可见。

他横剑于膝,一任火光明灭:“此番为人族而战,为神霄定势……我不能辞。”

“有君一言,大事定矣!”嬴武遂便起身:“孤去寻重玄风华,三日之后,会于此地,共襄盛举!”

大秦太子雄魁的身形消失在洞口,山洞里的三人并不言语。

他们各自盘坐,养精蓄锐。在做出决定前,他们有许多的想法,各有斟酌犹豫,在做出决定后,就只剩唯一的念头。

事情很简单——杀不死皇夜羽,他们就没有以后。

没有人问,杀死皇夜羽之后,他们要如何逃离。

在座都是了解战争的。

杀死皇夜羽,赢得敌阵后方的短暂真空,接下来应该如何做,还需要问吗?

他们固然无法直接杀进虞渊深处,但反向配合人族大军,击穿两族僵持的战线,却也不算难事——而能借此造成多么大的胜果,就要看许妄他们如何发挥、修罗方面如何应对了。

总之皇夜羽不死,万事皆休。皇夜羽一死,胜局就定,区别只在于能赢多少。

至于此番大战若胜,如何有益于秦国,这些都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妖族、魔族、海族、修罗,这些都是人族的种族大敌。在边荒、虞渊之类的地方战斗,即是为人族而战。

倘若天下人各为其国,各论其宗,对敌外族也怕损己肥人,都是此等考量。

齐人应该只在迷界,楚人应该只在陨仙林,荆牧之英雄,应当只在边荒。

妖界不应该有诸方联手,计昭南、重玄遵,不必来这里。

当年旸国崩塌,也不必有天下修士自发前往海疆,一日赴海两千三!

姜望身为太虚阁员的器量,早就被过往的事迹证明。

所以嬴武说,既然他们之间只有芥蒂、没有仇恨,那么合作的基础就存在。因为他们要做的事情,不止是争哪一个人的荣勋,而是如姜望所言,是为人族而战,为神霄定势。

无非是“超凡有责”。

姜望抬起手来,轻轻一按,将篝火彻底按灭,令石洞归于寂黯——风云未至,留薪到尽时。

今日若能平定虞渊,他日神霄开打,人族少死许多儿郎!

……

……

幽暗的山洞里,一缕火焰燃起。

废弃的祭坛,被点亮了。

火光摇动阴影,在洞壁上如鬼影跳跃。

一个身披麻袍的人,摇摇晃晃地站定。

从洞口走到这里,他已经跌倒了十三次,又都艰难地爬起来——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脆弱,神魂也远未修复过来。他要感受切实的痛苦,还要把握躯壳的承担。

仵官王疼得脸都皱紧了,痛苦地呼吸了一次,但眼中都是愉悦的笑意。

外间的空气,真是新鲜呐!

他双手撑扶着这座废弃祭坛,目光中颇多唏嘘怀念。

真是好久未见这人间……

他被关进中央天牢已经多久来着?

日子数不清。

那段时间过得实在是太苦,那座天牢里的手段,连他这样的变态,都觉得变态。

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有些恍惚——我真的逃出来了?

“地藏”的手段,真是高深莫测,以至于他虽然是得益的一方,借之以脱身,却仍然心有惴惴,不能自安。

所以他才会找到这里来。

毕竟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的“朋友”并不多。

他小心地盯着那缕火焰,以特殊的方式、独有的频率,不间断地向其填入神魂力量,直至某个时刻,火焰飘摇,转为碧色。

“嗯?”碧焰里响起声音:“仵官?”

秦广王的咒术密讯,终于联系上了秦广王。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秦广王终于排除了这次会话的危险,给予应答。

“老大!是我!”尽管不是自己的身体,仵官王脸上还是表现出了发自本心的感动、委屈、亲近,他热泪盈眶:“我联系你好多次,我终于见到你,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老大!”

“哎呀,哎呀——”秦广王的声音显得很苦恼:“还是叫伱找到我了,仵官,我的好战友。这次带了多少人来追杀我啊?”

“老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仵官王勃然大怒,悲愤欲绝:“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我在中央天牢里,没有一刻忘记组织。无论那老贼如何折磨,我都一字未说!我始终为组织保守秘密!用我的生命,捍卫地狱无门的尊严!”

“是吗?”秦广王的声音道:“怎么我的秘密鬼舍,全都被干掉了呢?”

“一定是宋帝王他们举报的!”仵官王恶狠狠地道:“那个叫匡羽心的老东西,我早就看出他不靠谱,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狗贼。待我身体好一些,就去屠灭其族,为兄弟们报仇,给老大你出气!”

秦广王‘呵呵’一笑:“好了好了……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从中央天牢逃出来了?”

“是的,老大,我没有丢你的脸!”仵官王泪流满面:“我忍辱负重,饱受折磨,凭着我顽强的意志,和对组织的相信,始终没有放弃希望。终于找到机会,靠自己的努力,成功逃出了中央天牢!”

“哇,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从中央天牢逃脱的。”秦广王的声音充满赞叹:“以后咱们组织的履历可以加上一条——地狱无门某位阎罗,成功自中央天牢逃脱。你说生意会不会好很多?”

仵官王听着这话味道不对,赶紧道:“以前也有人逃脱过的,那个人叫敏……敏哈尔!对,牧国神使。中央天牢听起来可怕,实际上不过如此,桑仙寿老朽也。别人逃不掉,不过是本事不够罢了!老大,我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吗?”

秦广王道:“噢,敏哈尔后来怎么样了?”

仵官王莫名其妙:“我哪知道这个?”

“人还是要多读书,咱们做杀手的,也要与时俱进,学而不怠。不然很容易被淘汰的。”秦广王的声音略带叹息:“仵官啊,我很看好你。但还是等你真的活下来,咱们再见面吧。组织现在很脆弱,担不起风险,你得理解——”

“我理解,理解……但我真的活下来了啊!”仵官王不怎么用力地拍着自己不太牢靠的身体:“你看,多健康!”

秦广王长吁一口气:“说说吧,你想尽办法联系我的目的?”

“我既然逃出来了,当然是要回家!”仵官王理所当然地道:“老大,我想死你了,我想继续跟着你!”

秦广王不置可否:“在回归之前呢,你有什么需求吗?”

“确实是有一件小事……”仵官王试探着道:“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身魂?老大,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一个兄弟。我从来都是把你当兄长,俗话说,长兄如父——”

秦广王打断他:“你不确定自己身上是否藏有中央天牢的手段?”

“中央天牢里一群行尸走肉,只会折磨人罢了,能有什么不被我察觉的手段?”仵官王嗤之以鼻:“不过,我这次逃出中央天牢,虽然主要是靠自己的努力,但也的确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此人太过神秘,我不确定祂的目的……”

“哦?”秦广王的声音变得隐约了:“这是个什么人?”

仵官王在这种时候倒是不敢说谎,他必须要给尹观真实的信息,才有可能真正排除自身的隐患:“我也不知道祂是什么人。只知道祂藏在时光深处,是一个叫‘地藏’的人,能够在中央天牢里和我对话。祂说,祂只需要帮我逃脱,不需要任何——誒?”

面前的碧焰忽然消失了。

秦广王话都没听完就消失了,断联断得十分干脆。

仵官王使劲拍着祭坛:“喂?喂?喂?”

声音在山洞里寂寞的回响。

孤独的仵官王,终于认识到,老大不会再回来。

他气得一脚踹上去:“我理解什么东西!”

组织首领如此行径,实在是让人生气,他愤愤不平:“老子对你不离不弃,你跟老子断舍离——这个破组织,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但显然他对“人情味”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股危险的力量迸发,山洞轰鸣,咒光乱窜,整座废弃祭坛,都轰然爆开!

仵官王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怒骂:“你他妈的你还是人吗?自己人你也炸——”

轰!

废弃祭坛毁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山洞也坍塌当场,所有的联系,都被埋葬了。

……

千里之外的季国,有一座名为“某间客栈”的客栈。

作为一个新兴的字号,它走的是低调舒适的风格,不太起眼。

在这间不太起眼的客栈里,一间价格中等的客房中。

房间里空空荡荡,但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随后是一阵骂声:“狗日的秦广王。老子明月照沟渠,满腔忠义喂了狗,真是半点指望不上!”

一个人从床底滚出来。

在三息之前,这还只是一具尸体。

当然现在他睁开眼睛,已经成为仵官王。

他不太满意地打量了一下全新的自己:“还好老子也用的是备身……”

随着秦广王自寻死路,接下行刺景国皇族的大单。声名鹊起的杀手组织【地狱无门】,一夜之间被推平。

作为组织元老,不幸落网的他,血棺都被掠夺,“藏品”自然也都成为桑仙寿的收藏。

他的本躯几乎已经废掉,临时借用的几具身体,都不太合用。

不然他也不是非要秦广王帮忙不可。

多换几次身体,一次次削弱与前身的联系,让自己一次次成为全新的人——谁还能利用得上他?

因果都见鬼去,因缘全是屁话。

只要身体换得勤,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要真正做到不记得自己是谁,失我于人间——他还差了一步。

也是这一次被桑仙寿抓获,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所以他选择住在这里。

他逃出中央天牢后,并没有使劲往别的地方跑,反而就停在了中域。季国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离观河台近一些。

但有一点——季国的旁边是沃国。

沃国是谭度玄的家。就是中央天牢调查过的,那个出生时渴于人血,吞乳则悲,吞血则喜的谭度玄。

不过在解决问题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下身体问题——现在这具身体,实在不堪大用。别说仗之与天下英雄争锋了,仗之拍天下英雄的马屁都很辛苦。

他现在放个屁都要小心分配力气。

真正厮杀起来,释放力量,这具肉身大概撑不到三息。

又放了一具尸体到床底,仵官王才不慌不忙地开始换衣服,还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表。现在他是个书生模样,也确实蛮文弱的。摸出一只不知从哪里借来的钱袋,随手把上面的印记抹掉了。

慢悠悠地往外走。

一粒石子入水,能够激起一大片涟漪。这就是秩序里的“异常”。而镜世台最擅长捕捉异常。简单来说——他不准备逃单。

来到楼下柜台,跟掌柜的会了帐,付足一个月房费,他便出门而去。

这“某间客栈”是云国商会开的连锁客栈,据说是凌霄阁少阁主的创业尝试。

以仵官王的居住感受来说,还算不错。

可惜那个姓叶的“老来俏”恶的很,有不少凶名昭著的前辈,都在那里吃了亏。

不然云国这等富庶地方,他还真的很想去散散心。

总会有机会的。

仵官王悠闲地左看右看,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

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还是在城里转悠了半个时辰,而后自然地一个转身,出得城门,径往远郊。

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前些天就已经打听好了——季国十年前有一尊神临强者,不幸战死,尸体埋在季国的皇家陵园。

都说神临至死方朽,很多人理解成神临修士在战死的那一刻,就会肉身崩坏。

其实不然。

根据超凡修士生前的年龄、伤势,会有不同的腐朽过程。

以仵官王的经验来看,这具神临尸体,应该还能用。当然比不上刚死的那么好用,却也比现在这具文弱身体强很多。

以他仵官王之强大,一具神临残躯,也能发挥非凡力量,横扫小国,不成问题。

季国不是什么大国,举国不过一尊神临强者。

但皇陵这种地方,守备自然森严。乱七八糟的阵法,也有不少。

仵官王早就将其研究透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又重新观察一遍。

终于等到了月上中天之时,仵官王小心地避开守卫,摸进陵园。

夜晚的陵园十分阴森,但对他来说,就像回家一样,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循着尸气都能找到目标,更何况他还弄了一份完整的皇陵地图。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就已经靠近了目标所在的墓穴。

堂堂仵官王,行事谨慎,越是接近目标,越是不肯大意。

他完全收敛气息,以多年做杀手的经验,以近乎尸体的状态前行——纵有强者能够在极远处就捕捉血气,也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片刻之后,他主动停了下来,随便在地上一躺,与陵园混成一体。若非没有棺材和黄土,这就是一具最寻常不过的尸体。

倒不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只是作为一名优秀的杀手,他要再次确认一下目标的情况,不肯莽撞出手。

杀手出击的那一刻,就是得手的那一刻。此前有漫长的准备,此后有利落的收尾。地狱无门的行事准则,他这个元老也是帮忙提了意见的——虽然首领不是个东西。

陵园森幽,间有几声老鸦。

仵官王连气息都不存在。这具尸体的眼皮翻开,瞳孔疯狂转动,而在瞬间截停,只剩茫茫一片。将那茫茫的“雾气”吹散,眸中便显露出目标所在的景象。

这正是他不曾交付的根本法——十方鬼鉴。

也是他在组织里的时候,勾连诸方阎罗的秘术。

他赫然看到——

在他的目标所在,那修得极为大气的墓穴上方,刚好飘着一个影子!

竟被人捷足先登?

仵官王越发凝神,细细去看。

只见月光之下,那人十指翻印,变幻不休。

虽然一身鬼气,但面容儒雅,风度翩翩。

好一个一身正气的鬼修!

(本章完)

第2207章 尸龙鬼虎

不知道为什么,这尊鬼修的面相好像有点熟悉。但仵官王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可能死人都差不多吧,又或者什么时候用过这只鬼的肉身?

眼瞅着墓穴里鬼气上浮,那具神临残尸的力量被疯狂掠夺。

仵官王怒从别人的心中起,恶从别人的胆边生。

敢抢他的货!

不过是在中央天牢里进修了一段时间,世人竟已不记得他仵官王的恶名,真真岂有此理!

他心念一动,将自己滚到荒草之中。

而后三魂移位,操纵旁边墓穴里的陈尸,猛然破棺而出,撞破黄土。这具大半是白骨、腐肉还藏蛆的尸体,掠空疾飞,沉声怒喝:“何人敢擅闯我季国皇陵?不知死吗?!”

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大景上真,受吾圣祈,临我宝坟,护我河山!”

墓穴上方的鬼影悚然一惊,一句话也没说,当场消散于无形。

什么叫做贼心虚!

小偷小摸,真是难成大器。

仵官王冷笑一声,飞掠而前,抬手便将那具神临残尸召出墓穴——唔,神性残余没被吞吸太多,还能使用。

作为墓地常客,陵园老饕,他轻易就将墓穴复归原样,用此刻操纵的陈尸,替代神临尸体,躺进棺材,抹掉了所有痕迹。

而后以书生躯壳,背负这具新出土的神临残尸,遁入长夜中。

偌大一个季国,除了这具死不太久的神临残尸,没有什么别的有价值的尸体。又因为地处中域,离景国极近的缘故,不方便闹出太大动静。

所以仵官王离开皇陵,便潜往境外,对此地毫无眷恋。

天已经亮了。

他背着尸体,独自行走在山林中,一边处理着迎风飘散的尸臭,一边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

血棺是必须要重造的,但材料是个大问题。之前那具血海道棺,用了整整十年才铸成……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呢?

轰!

思忖之间,仵官王忽然纵身掠退数丈,而身前出现了一个灰雾弥漫的深坑!

深坑之中,薄雾氤氲,凝成一形。

一个儒雅的声音响起来:“我就说嘛,怎么区区一个季国,还动辄景国上真?呵呵……原来黄雀在后!”

随着声音落下来一个身着长衫的身影,正好拦在前路。

仵官王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不,眼前这只鬼。

与昨夜十方鬼鉴所照,没有什么不同。

若一定要强说区别,今天这人一点鬼气都没有。

相较于昨晚鬼气蔽月的强大气象,此刻在太阳底下不显声色,悠然行在山林间,方见不凡底蕴。

作为黑夜之民,鬼魂对太阳的畏惧,几乎是一种基于生命层次的本能。再强大的鬼修,行于烈阳之下,也多少要做一点遮挡。

常言道,“鬼神同途”。一般来说,阳神层次的神灵,可与烈日争辉。真神层次的神灵,才会在任何时候保证自我。

鬼魂通常都是修神道,最能改变本质的一步,就是假神为真神。

眼前这鬼修,绝对没有达到类于真神的层次。但在烈日之下,却表现出一种自我自在。就好像……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鬼。

他还这么的正义凛然……

凛然个什么东西啊!

哪有真君子去盗墓取尸,掠夺死者的。

仵官王不动声色地托了托身后的尸体,冷笑一声:“地狱无门办事,不想死的就滚开!”

鬼修看了看他:“我听说地狱无门是个杀手组织,不曾听说有盗墓业务。”

这鬼东西不好糊弄……

仵官王心下思忖,反手一按印。也顾不得完美的力量承接仪式了,就在这个过程里完成了肉身的替换。

此刻他以神临残尸为本躯,把书生躯壳握成备用,提在手中。冷声狞笑:“或许你听说过仵官王吗?”

他一边冷笑,一边拆了书生躯壳的胳膊,装在自己身上,又淘换了心肝。

那鬼修就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发生,然后道:“久仰大名,但还是初次见面。”

若不是这具神临残躯不够发挥,仵官王早就将对面这死鬼拆了。但此刻只是道:“听过就好,我正要去跟我们老大会合——你还有事?”

老大虽然是个无情无义的狗王八,名头还是能用一下的。

毕竟成真了,成真就是了不起。

那鬼修果然表现得更谨慎了,拱了拱手:“也没有别的事。所谓不打不相识,在下林光明,想要跟阁下认识一下。”

仵官王咧嘴笑了,用难听的声音道:“一个鬼修,竟叫‘光明’?”

林光明凛然道:“身在深渊,心向光明!”

他当然就是大庄义士、正人君子林正仁。

在那场掀翻庄庭的弑真之战里,他作为庄国第一天骄,勇敢地站了出来,支持杜野虎、黎剑秋的正义起事,揭露庄高羡、杜如晦君臣的真面目,最后憾死枫林城外,被轰成焦尸,实在令人缅怀。

自那之后,他去人身、修鬼身,当然也改头换面。

现在他的长相是端正极了,相比以前,更儒雅,更正义凛然。

经历庄国之变,看到旧友崛起,他越发认识到一个真理——这世上还是阳关大道容易走。他要做正义典范,他也要以名望塑造不破金身,要赢得天下支持。

当然这些事情不容易,他首先换一张看起来就更正义的脸。

浓眉大眼,秉性纯良。

“好,好得很。”仵官王来了兴趣:“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英雄不问出处,往事不必再提。”林光明略显怅怀,慨声道:“纵然被天下人所负,依然我手写我心。”

受过很多欺骗,依然选择相信。尝过很多苦痛,依然热爱人间。

好一个林光明!

仵官王非常欣赏这种人:“我最喜欢心向光明的人,我常说一句话——一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处在什么环境,你都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勿忘初心!”

这位地狱无门的元老,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知音:“或许你也听说过,地狱无门有一条规矩,就是杀手不滥杀,我们在任务之外,绝不伤及无辜。这条规矩,就是我和卞城王一起提出来的。虽然我出身不幸,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加入杀手组织,在刀尖谋生。但我跟那些没有原则的杀手不一样——你看,我需要尸体,都宁可去盗墓,也不杀人。我也是身在深渊,心向光明。咱们是同道中人啊。”

林光明肃然起敬:“能够在地狱无门那么凶恶的组织里坚持自我,仵官兄真乃吾辈楷模——吾道不孤也!”

仵官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光明。

这个鬼修是相当强大。鬼浴天光,前途无量。

也不知自己的【借尸】神通,借不借得鬼尸……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万金易得,知己难寻!光明兄现在有没有组织?”仵官王换了一副热情的口吻:“你觉得地狱无门怎么样?你如果想要加入,我可以做你的引荐人。虽然现在行业不景气,竞争激烈,但我可以做主,保你一个阎罗的位置!”

林正仁信他个鬼。

当初姜望弑真,就重金请了地狱无门的阎罗,刺杀庄国首脑人物。

姜望既然和地狱无门有交集,他才不会送羊入虎口。

如果有机会,他不介意让姜望感受一下痛苦。

但姜望已经变成姜阁老……

他一丁点险都不会冒。

大家还是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吧。

他选择在远方默默祝福!

“地狱无门当然很好,能跟仵官兄这样的人才接触学习,也是林某所愿。”林光明长叹道:“但林某生性散漫,受不得拘束,没有加入任何组织的想法,只能有负仵官兄美意了!”

“不妨事,不妨事。”仵官王摆摆手,态度十分温和,并不轻言放弃:“我这个人,最不喜强人所难。说起来我们组织也是来去自由,想接任务的接任务,不想接任务的一年到头不见人,工作非常轻松……”

“不瞒仵官兄,我这个人性格很直,眼里容不下沙子,恐怕无法跟秦广王、卞城王那样的恶人相处。我也不想为了钱杀人……组织我就不加了。”林光明诚恳地道:“但是仵官兄,我对你是十分敬佩的。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兄弟?”

“好哇!”仵官王同他一拍即合,帮同事收尸哪有帮兄弟收尸来得理所当然:“我正有此意!”

林光明举手对天:“我这个人很重誓约,结义对我来说,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仵官兄,从此以后,我拿你当亲兄弟!”

“我是出了名的一诺千金。秦广王当年拉我进组织,这么多年,我为他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我是忠心耿耿!地狱无门差点都死绝了,我都没有背叛他!”仵官王也慷慨激昂:“从此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不比他低。往后余生,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咱们叙一下年齿,也好论个长幼之序。”林光明报上了林正礼的生日:“我是道历三八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生人,仵官兄呢?”

生辰八字当然不能随便叫人知晓,哪怕他早就已经斩断了相关影响。至于原身姓名,倒是不那么重要。仵官王随口编了个道历三八九二年的生辰:“我本名叫崔棣,看来愚兄是要比你年长一点!”

林光明当即抱拳:“大哥!”

仵官王握住他的手:“好弟弟!”

林光明声音激动:“从此以后,咱们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等等——”仵官王拦住他:“老弟什么时候死的?”

“瞧我糊涂的!”林光明一拍额头:“今日得遇兄长,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身!我再说一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共富贵,无患难!”

“好个共富贵,无患难!”仵官王紧握他的手:“但我还要加一句,咱们要替天行道,不忘初心!”

“大哥!”

“贤弟!”

烈日之下的山林,树影摇暖,阳光洒金。

两位好兄弟执手相看,互相打量对方的致命弱点,久久不舍得放开。

有道是:尸龙鬼虎一相会,正道百年起风云!

……

……

三日之期,弹指即过。

这三天的时间,姜望也不是简单地守在山洞里。而是铺开见闻,以仙念显化耳仙人、目仙人出走营地,潜游四方,补充对虞渊的知见。

对于如何行动,嬴武已经有全盘安排。

但姜望还是要自己再斟酌一遍。

计昭南和甘长安也都如此,皆以暗涌待风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验证这次行动的可行性。能够为自己生命负责的,只有每个人自己。

嬴武如约带着冠军小队,来到了约定的山洞。

那一堆熄灭数日的篝火,也随之点燃。

小小一个山洞,已然聚集了两位顶级神临,四尊强大真人,还有一位随时准备衍道的顶级洞真。这是放在现世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称得上强大的武力。

若能把他们的身份全都具现为力量,更是足以影响现世格局!

“……基本计划就是如此。”众人环火堆而坐,本无次序,但嬴武龙盘虎踞般地往那里一坐,俨然便是上首。“算算时间,消息差不多在半个时辰之后就放出去了。诸位有想要反悔的——现在就得赶紧逃回长城。”

山洞里无人说话,都到这一步了,当然不会有人再退出。

“嬴武怎么说服你的?”姜望在潜意识海里问重玄遵。

重玄遵波澜不惊地回道:“他说你已经答应了,你们势在必行。”

“……以后要离这个人远一点,他太危险了。”姜望道。

“你不会觉得你很安全吧?”重玄遵回道。

遂无言语。

嬴武的计划并不复杂,无非是诱敌、被围、反围剿——越是复杂的计划,涉及到的变数越多,就越难成功。尤其是在这种两族相争的巨大战场上。

所以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导者,他反而要尽可能地简化行动步骤,减少变数。

这个计划的重点,在于实施者对分寸的把握。

比如虞渊长城那边给予的压力,是否能将修罗九君牢牢钉死在前线?

比如怎样让皇夜羽确定有机会,又不至于感觉到危险?

比如怎么控制战场,让虞渊深处来不及传递情报、调动支援?

嬴武相信许妄,更相信自己,但这仍然是一次在悬崖边上走刀尖的冒险。

在修罗族知晓秦太子行踪的那一刻,他们就不能再回头。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们就进行具体的任务分配。”嬴武绝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始指挥:“前期三步棋,追杀宗湮、逃归长城、被皇夜羽拦截追杀,都是孤一人直面。这个过程里如果有什么意外——比如贞侯未能在前线制造足够压力,使得超过两位修罗君王回返;比如孤未能拿捏宗湮……你们自行离开便是。这不是你们的责任。孤当无怨。”

“你们要做的事情,是在前期如往常一般游猎,不要让修罗族警惕,同时要关注孤的战场,在恰当时候完成合围——什么是恰当时候,孤相信大家都自有洞见。战场上千变万化,孤只划出几个战场,不提前安排你们的行动,以免束住诸位天骄的手脚。”

“诸位。”他环视一周:“孤的这条性命,可在你们手上。话要提前讲明白,如果前期没有漏着,却在合围的时候出了问题,有谁失约——这就要论责了。”

不愧是天生的王者。

他画饼的时候让人热血澎湃,定矩的时候又能切实叫人感受到威严。

整个行动过程,计划清晰、权责明确,且是他自己承担最大的危险,众人自然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嬴武又道:“此次行动,由王夷吾和甘长安两人负责放哨,一个关注长城动向,一个关注虞渊深处动向。一旦出现计划外的异常情况,就要立即通知我们。知否?”

甘长安这时倒不含糊,立即起身,行以大秦军礼:“臣领命!”

这支阵容相当璀璨的七人队伍聚集后,王夷吾就很少说话,此时听得任务分配,却将身往前:“放哨这种事情,一个人就可以了,我是应该站在正面战场的人。”

嬴武并不言语。

重玄遵懒散地坐在篝火前,手肘撑着膝盖,五指虚握半拳,撑住自己的侧脸。篝火不太驯服地跳跃着,火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游动,令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时隐时现。

倒不知究竟是什么态度。

“你跟修罗君王正什么面?我都在侧面!”计昭南冷面如霜,拿出师兄的架子:“放你的哨去!”

王夷吾看了他一眼,终是没说什么,用沉默表示接受。

感谢书友“姜跑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2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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