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江南五府,供养明廷

南直隶常州府无锡县城的东北郊有条泾溪,溪畔有个小镇名唤泾里。

正月将近,镇上又繁华了起来。

祠宇、客栈都渐渐客满不说,顾宅南边新建的几十间书舍也快住满了。

都是慕顾宪成之名而来求学的读书人。

小镇又要变成昼则书声琅琅、夕则膏火辉辉的状态,直令过者停舟叹羡、行旅皆欲出于其途。

顾家的上一代人虽也做过乡里亭长,在这溪边小镇经营过豆腐粮米等小作坊买卖,但也称不上大族。

到了这一代,顾宪成、顾允成兄弟两人先后中进士,这就非同小可了。

更让附近年轻士子心动的是,顾宪成、顾允成两兄弟名传朝野,如今却已还乡讲学六年余。

都是因为刚直不阿触怒皇帝才被革职回乡的,气节更对年轻士子的胃口。

讲学之所就在顾宅,两兄弟和蔼地传道授业之后,回到了后堂。

“兄长,真要亲去这一趟?”顾允成有些担心地问道。

顾宪成今年虚岁五十二,如今身体和精神都很好。他须发旺盛,并未蓄意休整,乍一看倒像是钟馗一般,只不过并非怒目圆睁。颇重的眼袋上面,不大的眼睛里眼神锐利。

“自然要去。”

顾宪成站着张开了双臂,旁边便有仆人为他换衣服。

“此番若无许多志同道合之人,不必轻信什么新君临朝必有起复。”他淡淡说道,“况且登极诏不言蠲免,如今更大封勋爵。王锡爵还朝了,申汝默惯只调和,沈肩吾嘛……”

顾宪成轻笑了一声,而后收起笑容:“讲学数年,已微有薄望。但如今,还是要个日日会讲之所。这一程是免不了的,既要常州府和南直隶准了我们复建东林书院,又需筹集工银。”

“只要准备,工银……”

顾宪成看向了他:“那又岂能一样?听闻李道甫亦是刚正不阿,如今以漕台之尊,还敢于先行决断漕粮起运。为兄此去要些时日,平常讲学,还有白粮起运之事,你便在家中安排好吧。”

顾允成心里还有不少事拿不准:“前日有急信到了江南,只怕不少人都知道了。朝廷虽未决断,但那二十万两新增的金花银……”

“那些可不用管。漕粮仍是四百万石,苏松常嘉湖五府的二十余万石白粮也未提及,这些东西自有南京诸位去争。”

仆人为他换好了衣服,顾宪成理了理衣襟,又嘱咐弟弟:“记住,我们只把讲学一事办好便成!”

此时此刻,虽然朝廷正式的决断还没传来,但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五府的许多地方,基本都由当地大族准备的白粮要准备装船起运了。

他们最晚也必须在三月底前就过淮河。

过淮河之前,还要过长江。

漕河之上,除了普通的四百万石漕粮,还有二十一万八千余石的白粮。

它们的区别是:漕粮一概由漕军解运,而白粮仍由民间解运。

这二十一万八千余石白粮里,其中有十七万四千余石是白熟梗糯米,是要运到宫廷内库签收,专供宫廷;其余四万四千余石,则供应北京各库,是专供在京文臣的。

之所以是苏松常嘉湖五府,因为一开始的都城是南京,这里的米够,也好。

之所以仍旧是民间解运,因为这本就是天下臣民对皇帝和朝廷的孝敬,何必又要朝廷另养兵卒、另加耗费来解运?

苏松常嘉湖五府负担得起。

南京城里,魏国公府内仍旧一如往日。

年轻的魏国公徐弘基(已袭爵,前文已勘误)去北京朝贺新君登基回来后,已经由原来的南京后军都督府升为都督、领后府事、守备南京。

他自然是不能服众的,但毕竟是国公嘛。

让他来做这个南京守备总兵官,南京的文臣们倒是更安心一些。

南京的做官习惯,和北京自然大不相同。

点卯都不太需要,大家往往都有其他地方聚一聚。

现在城中一个幽静的院子里,就聚了几个人,都穿着便服。

若有识得他们的人,就会认得这是南京诸衙之中最重要的几人:南京户部尚书张益,南京兵部尚书郝杰,操江都御史耿定力,南京礼部右侍郎叶向高。

迁都北京后,南京仍设中枢诸衙,但真实的权力中枢是守备厅会议。

镇守太监,是皇帝的代表。

南京守备总兵官,一般就是魏国公,在他资历威望不足时让旁人来。

协同守备,一半是提督操江来担任,现在是襄城伯李承功。

另外,南京兵部尚书一般参赞南京守备机务。

所以郝杰重要不奇怪。

而南京户部之所以重要,因为南京户部负责征收占到整个大明将近一半的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税粮,另外还负责漕运和全国盐引堪合、全国黄册的存储管理。

操江都御史,则是用来制衡操江提督,他麾下有南京如今唯一可称得上能战的长江水师。

南京礼部其实最闲,是真正的养老院,叶向高在这里是因为他本人。

南京吏部只在京察时重要,因为南京的京察,北京吏部是不过问的。

至于南京刑部工部,虽然也有一些权力,但称不上多重要。

现在是耿定力在问郝杰:“魏国公回南京了,襄城伯却还没回来。难道是想让新封的平夷伯来?”

郝杰摇了摇头:“我已上题本,仍未回音。”

张益叹了一口气:“下了几道恩旨,蠲免多在去年旱灾严重府县。今年夏粮秋粮,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眼下首先便是去年该起运之漕粮。”

这里最年轻的就是叶向高,今年虚岁四十三,正值壮年。

他算是已经把清流的前半段走完,万历十一年中进士之后庶吉士、编修、南京国子监司业,现在则已是南京礼部右侍郎,而目前的南京礼部尚书去世后尚未补、左侍郎也未补。

已经是正三品了,以他的年纪,后面升任尚书只是时间问题,入阁只怕也是时间问题。

他说了话,张益点头叹气:“是啊。若非李道甫,只怕该正月起运之漕粮就要耽误了。如今江南诸多府州还在为兑运轮派之事争执,朝廷亦无定论。”

四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

此刻在苏州府那边,负责兑运苏州府漕粮的有五卫漕军,分别是南京水军左卫、南京水军右卫、龙江左卫、龙虎左卫、横海卫。

他们是去年被分派兑运苏州府漕粮的,本就叫苦不迭,如今更是艰难。

“你们说什么苏州水次贫瘠,我们不懂!现在我们都把漕船摇到你们私仓来了,如何能不查验?上官是要干洁圆新的!”

龙虎左卫的一个副千户愤恨不已,看着面前苏州府五十七家兑户之中的一家。

只见对方比他更愤怒:“秋粮收上来就多雨,我们苏州府还有白粮重担,漕粮也不免,赋役早就重不勘言!眼下又要到春耕了,哪里还有时日、哪里还有人把这多漕粮晒扬筛检?”

“去年夏粮,你们一拖再拖,也是逼我们到私仓来领兑。没有查验,运到之后有沙子糠谷不说,是不是还掺了水?三伏天里都泡烂了,害得我们指挥被罢了职!”

“千户大人这是要以势欺压我们这些良民吗?莫要血口喷人!我们兑收粮长更难,又要收粮,又要按朝廷要求碾好晒干,还要运到水次关仓交兑。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做什么手脚?我们苦哈哈的百姓,有胆子做手脚吗?”

“你们莫不是又要勒索才肯?”

“狗官兵,要我们没有活路,跟他们拼了!”

“又要上好白粮,又要干净新粮,还有耗米,现在还要勒索,万岁爷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快被逼得没活路了?”

这副千户看着这粮长身后群情激愤的人,还有那粮长眼里的傲慢。

如今苏州府两个阁老在朝,到底是谁以势压人?

(本章完)

第120章 弱势漕军,艰难生民

龙虎左卫的漕兵们说穿了只是水手,而且其中也有不少实质并不是真正的漕兵。

他们呆在这长江以南,与漕军中的有一些完全不同。

在这里,他们就是弱势群体。

现在这粮长又冷笑了一声:“你们漕军私改漕船,多带土货,领了修船银也不见得修了船。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我们辛辛苦苦交上去的好粮卖了,再拿陈年烂谷交差?碰到上官责问,无非推说漕船破旧,说不定又新得银子造新船。现在倒来反咬一口!”

“你……你……”副千户只是个军汉,根本比不过这粮长伶牙俐齿。

“千户大人定要查验也行!”那粮长说道,“那就等我们运到水次仓吧,总要更多人当面,免得污我们以次充好!”

“漕船三月之前一定要过淮河!”那副千户咆哮着,“你们不是在府城张了榜,说只能来领兑吗?现在倒又能运去官仓了?”

“千户大人不收,我等小民又有什么法子?即便误了春耕,也总比欠了田赋被杀头的好,难道我们还能去请申阁老、王阁老体恤乡民?”

听到他这话,看着他冷笑但又有恃无恐的样子,还有这一里那些拿着锄头铁锹敌意明显的乡民,那副千户气得胸膛一起一伏。

这不就是明着说他们有门路直通阁老吗?

“来都来了,搬粮!”

他麾下的运兵终究是没有法子,只能默默开始把一麻袋一麻袋的漕粮往漕船上搬。

副千户看着路过自己眼前麻袋上隐隐的湿痕,心底像有一团火。

无论如何也要说得上官分派他们去兑运其他地方,哪怕远一点去江西他也认了。

这苏松常嘉湖“水次贫瘠”之府,谁来谁就是狗入的!

在江南,负责收交粮食的粮长们是“逼军领兑”。

在淮河以北,南直隶诸府,要在定好的“水次仓”把漕粮交给漕军。

所谓水次有定地,加耗有定额。

兑粮之时,粮长们则要组织乡里的百姓,把漕粮运到运河旁的水次官仓,等漕河上负责兑运他们县漕粮的漕军某总某卫的漕船靠岸。

宁以粮待船,无以船候兑。

但那个环节,运粮的粮长和乡民们见不到。

他们只用把漕粮运到水次官仓,得到掌印管粮官签收用印了的文书。

江南各水次官仓的管粮官不愿管或者管不了兑户们把粮食运到,淮河以北的管粮官们却是大爷。

运河畔,这样的日子就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只要省里的粮道官或巡漕御史没巡过来。

他们也一般只在漕军到时才会到场,监兑。

各府州的管粮道官,基本都是各府“才力”之府佐,是府衙胥吏们口中的真正的“二老爷”,尽管不一定便是官位排行第二。

水次官仓都修有避雨仓库,外是一片大土场,铺了大片篾席。

篾席之上,分作一处处,各有大秤,有大斗。

府里的管粮管只用悠闲地呆在这,看府下诸州县将漕粮运来。

场子旁有些凉亭,帮他办事的师爷面前的案子上,红绸布垫着的盘子里放着他的大印。

通往这水次仓的崎岖道路上,排着队的是一辆辆各种各样的板车,上面堆着新旧不一的麻袋。

每一团车周围,都有许多人围着,形成一个一个圈,保护着他们辛辛苦苦运到这里的漕粮。

他们的脸上大多很疲惫,身躯瘦弱。

即便来交兑漕粮的粮长,也远没有江南同行们那样的气色和体态,反而一脸忧虑。

“叔。”一个队伍里的粮长旁,一个年轻小伙子指了指远处的前方,“又挨鞭子了。”

只见远处那场子的一角,两个胥吏正拿着鞭子抽打一个年轻汉子,而那管粮官面前则有一个年老些的不断作揖磕头。

“哎……”粮长捏了捏怀里的碎银,“为啥要多运一成来,眼下你看到了,大家伙都听着。”

他向自己带来的乡民叮嘱着,声音并不大:“待会轮到咱们了,不管他们怎么说,你们都别吭声,我来应付。”

漫长的队伍里,有些粮长像他一样。

也有些人,尤其是靠前一些的,听着前面的声音,眼里免不了是愤怒。

管粮官面前,那个粮长仍在磕头:“去年天干,后来又暴雨发了山洪,小的们晒粮被冲走了不少,小的们这是把口粮也拿来了啊。都称好了的,哪里会少?更不敢掺谷子啊!”

“你是说本官冤枉你喽?”那管粮官已经下来了,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

毕竟出了状况。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老爷开恩……”

“正粮都不够,要给漕军的耗米更是一粒没有。这是要运到京里的皇粮!本官给你开恩,府尊、抚台、漕台给本官开恩吗?万岁爷给本官开恩吗?”

那粮长并没有办法,只能不断磕头。

“本官也不为难你,过来瞧好了,已收多少石,尚欠多少石,先给你写明条据。能做粮长,总识得数吧?”

他慢悠悠地写着条子。

“漕军的官兵们来了,可不会等人。故此,你们也别在这里堵着后面人了。本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去借也好,是去典了什么卖了什么买也好,欠粮运来,本官就用印!”

笔走龙蛇写完之后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而后就往前丢过去,漫不经心地吩咐:“下一里!”

尘土里的粮长拾起那张条子,泪眼朦胧中认着上面的字,但眼神中全是绝望和茫然。

不忿这些官吏踢斗淋尖、大秤重砣的乡民已经被鞭得满背淋漓,又上哪里去找来这仍欠的二十余石粮?

这几年来被派为粮长,县里百般佥派,他家里又有什么可典可卖?难道要卖儿鬻女?

可儿女尚在,他也只能紧要牙关,带着民夫押着空荡荡的板车,木然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就跪下了嚎啕大哭:“哪一里的恩人能借一点粮?可怜可怜老汉一乡百姓啊!”

同病相怜,但还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会需要额外付出多少的其他粮长们,哪里现在就愿施以援手?

若被那边瞧见了,不知踢斗的脚力道又会大上几分。

这个时候的王承勋还在去淮安的船上,范元柱则在岸上往南。

蒙陛下恩准,昌明号也要去争一争内商了,他以后要坐镇淮安。

行在这临清南面,他不由想着已经在宫里的叔侄女。

若能得恩宠就好了,那么自己在淮安行事,别人多少要让三分。

一条漕河各处的风景不同,养心殿里,朱常洛却只能大致想象一下。

“就是说,兑运轮派,各处都不能一概而论?”

田乐点了点头:“自然。文教兴胜之地,盼着轮派漕军,是不想任何一卫站稳脚跟,地方粮长大户便可以势压人。淮北及一些文教不盛之地,反而该当轮派,以免漕军与府县沆瀣一气。”

他看着朱常洛继续道:“臣在东阿时,便素知粮长之难,往往破家灭族。贫瘠之地,往往水次更优;富庶府县,反是水次贫瘠之地。要解开这道难题,漕军是重中之重。漕粮四百余万石,几涉大明六成百姓。该强处不强,只以漕船谋私利,交相往来遍及诸省官绅富商,整训极为不易。”

“按希智估算,漕军如今实在册者,有几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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