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混沌死了。

死在时间与空间的河流中,和那些色彩斑斓的流光,一并消逝了痕迹。

烛九阴死了,被钉死在中央之山上。

残躯消解,白塔崩塌。

数不清的异兽颅骨,骨碌碌滚落下来。

山道上的众人纷纷飞身躲避。

中央之山也只剩半截,山道的尽头,就截断在那里。

再也没人能够知道,拿着玉璧走到山道尽头,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了。

神光罩却讽刺的依然存在着。

一道一道的神光,飞回那些神宅异兽身上,算是解开了生命的勾连。

尸凰伽玄和天凰空鸳,仍然在对峙。

只是控制着它们的存在已经死去,它们定在那里,静默得像两尊雕塑。

暴雨落在它们的上方,一半流进夜色里,一半蒸腾成云气。

这个世界所有的怨念、恨魂,那些无法消解的情绪,全部坠落在雨中。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打在神光罩上,溅出一个又一个密集的小小黑色水花。

“开花了。”左光殊看着神光罩上的这一幕,喃喃地说。

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残酷浪漫。

轰隆隆隆,山还在塌。

这个世界仍在悲鸣。

一切的规则都在崩溃,山海境终于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

“现在怎么办?”方鹤翎颤声问。

他怕死,他太怕自己死在张临川之前。

王长吉并不说话,只是探手一抓,从那山脚处的石碑背后,取出一块九章玉璧来。双手轻轻一搓,便搓成一根钓线,绕了两绕,缠在食指上。

这就是所有的准备。

而月天奴双掌合十,佛光显现,面有悲悯。净土之力流转于身,已经到了孤舟渡苦海的时候。

姜望只道:“光殊,跟着我。”

斗昭身上绽开金辉,璀璨夺目。不管何时何地所为何事,他在,他就要争第一……

在这样的时候,那只天蓝色的凤凰回过头来!

雨停了。

空鸳回眸一望,是极尽优美的姿态。

它那天蓝色的眼睛,看着崩塌中的中央之山,透着泛彩的流光。

无数滚落的惨白颅骨,就此停滞。

而山的崩塌过程,也被定住了。

中央之山止住了摇动,神光之罩无声敛去。

那道介于虚实之间的河流,消失了踪影。河流彼岸的另外一个世界,当然也并不存在。

山脚下的那块古老石碑,背后尚还嵌着的八块玉璧,自动脱离凹槽,飞落先前每一个将它按进凹槽的人手中。

姜望手中握住两块玉璧,王长吉那一块已自取,剩下的人一人一块。

此刻众人看着空鸳的眼睛,他们的身影,也印入那个天蓝色的世界里。

空鸳的眼神,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失去了控制者的呆板。

又或者说,一开始是空洞的,而此时灵动万分。

这叫人意识到,它亦拥有自己的生命,诞生了自由意志和独特灵魂。

天空已经不再飘雪,黑雨落尽之后是天晴。那正在垮塌的天穹缓缓上浮,正在坠落的一切都不再坠落,肆虐的雷电藏进云中……

而空鸳看向参与山海境试炼的众人,那眼神无喜亦无悲,没有亲近,也没有厌憎。

这一眼。

天蓝色的神光绕身而流,执握玉璧的每个人,都随之消失了踪影。

消失在中央之山。

姜望只感觉到一种明亮却没有温度的力量,像是一叶扁舟,载他渡海。他左手拿着涉江玉璧,右手拿着思美人玉璧。

左耳只听得歌声曰——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右耳亦有长歌道——

“……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玉璧的辉光轻笼着他,令他在流光万转间,仍能最后看几眼山海境。

在飘渺的歌声中,声闻仙态又捕捉到一声凤鸣。

其声传于山海。

姜望依稀看到——

在中央之山前,诸多异兽的见证下。

那黑色的凤凰振翅而飞,像是披着一层夜色,却是离开中央之山,飞向了海洋。

空鸳留在中央之山,而后往高穹飞。

伽玄离开中央之山,而后往大海飞。

空鸳洗涤了天空,使得万里澄澈。

而伽玄带走了夜色,像是一个已经消逝的梦。

美丽的黑色羽翅划过妙曼轨迹,咆哮的飓风温柔吹散,狂暴的海啸缓缓回流。

伽玄美丽的身影逐渐远去……

所到之处海波平。

姜望心中忽然跳过一句话——“永驻此宅,天授神名。”

烛九阴窃取山海境的世界力量,创造了空鸳,可空鸳真的是它创造的吗?

混沌积蓄数百年恶念,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出力量,而以伽玄为杀手锏。可凤凰九类的传说……究竟从何而来?

对这个世界来说,烛九阴、混沌和空鸳、伽玄,究竟有什么不同?

烛九阴和混沌已死。

空鸳和伽玄理所当然新生。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空鸳和伽玄已经稳定了世界秩序。

现在执掌中央之山的空鸳,正是在送他们离开。

接下来应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因为给试炼者以公平,正是山海境世界的根本规则之一。

而这恰恰体现的,是这个世界的稳定……

那种破碎,那种崩溃,好像只是幻影。

无非是天倾的历史,又一次重演。

剧情精彩一些,或者不那么精彩,没有本质的不同。

可是……就这么结束了么?

在天蓝色的神光里,在飞速变幻的流彩中。

姜望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并不仅仅是因为三叉。

但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在天蓝色神光的笼罩中,很快就有一道庞杂的信息流涌入脑海,这种感觉他毕竟熟悉,早在章莪之山就已经感受过一次——

他正在接受某种传承。

“等等!”姜望忽然生出一种希冀:“我不要这个,我什么传承都不要!给我复活三叉!就是那只被混沌杀死的祸斗王兽!”

但传承并没有停止。

规则本身是不存在温度的。就像阳光落在你身上,其实也并不在乎你是否需要温暖。

姜望摊开右手,又喊道:“我可以退回精血,抹掉印法记忆,用这块玉璧,换一个三叉!它可以没有任何力量!都是拟虚成真,空鸳,你可以替山海境节省更多的力量!”

天蓝色的神光毫无反应。

姜望的眼神微垂:“那么,我请求将这块玉璧的力量给左光殊,帮他拿到九凤之章。”

或许触动了某种规则。

天蓝色的神光一闪,思美人玉璧已经消失。

法决、图解、密集的注释……一瞬间全部涌入,让姜望有一种头大了无数倍的肿胀感。

也已经结束了。

天蓝色神光已经开始闪烁。

姜望也不知哪里来的胆色,忽然一指按出,食指指尖之上,一缕跳动着的三昧真火,穿透了天蓝色的凤凰神光。

他感受到一种破灭的力量。

但是身上的九章玉璧庇护了他。

天蓝色的神光剧烈一闪,五识范围里的一切都消失了。

在离开山海境的最后时刻里,姜望捕捉到了微小的信息——

空鸳和伽玄,联手稳定了山海境秩序,并且已经完成了权柄的分配。

空鸳接掌天空和浮山。

伽玄掌控凋南渊和大海。

空鸳掌管白天

伽玄掌管黑夜。

它们各司其职,各守神名。

山神以空鸳为首,海神对伽玄称臣。

在一种全新的秩序里。

山海境重获新生。

但是他并没有看到三叉。

甚至没有找到……那具被拍成肉饼的尸体。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复得来悟,难求以明。”

“此生山海,彼死如沙。”

姜望又想起来他在章莪之山山神壁所看到的那段话……

最后那句是“九章齐现,传此印法。”

可九章齐现的时候……传的又仅仅是印法吗?

所谓“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岂不正是秩序的体现。

一切都有它的秩序,一切都依照它的秩序发展。

浩瀚无垠的山海境。

不为混沌存。

不为烛九阴亡。

不在乎一个三叉。

如此至百年千年,直到……

那位创造了这一切的伟大存在,自幻想中归来。

当然有革命的火种。

当然有不屈服的力量。

但这些,也正是真实的一部分。

这才更见真实。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不屈服,世界的真实就在于反抗。

混沌的反叛和烛九阴的野望,它们之间绵延九百多年的对抗和布局……都是它们为这个世界走向真实所做出的贡献。

凰唯真是真切的死去了,没有留下什么傀儡,没有残存什么意识,没有对九百多年后的山海境做任何干涉。

山海境里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自由意志的选择。

可那么天翻地覆的一场动荡过去了,山海境只是又往前演进了一步。

没有谁能够真正阻止它,没有谁能够真正影响它。

凰唯真已经并不存在,可是他无处不在。

九百多年前留下的传说,九百多年后还在延续。

所有的一切,无论怎么演变——这就是他的世界。

这就是站在超凡尽头,向那绝巅之上踏出关键一步的伟大存在……

窥视这样的伟岸身影,谁能不感到自我的渺小?

姜望想起王长吉所说——“我只是一个过路的小贼,趁主人家不在,舀一口水喝。”

那时候只觉得是王长吉的谦虚,现在才知,他只是早早认清了真相。

混沌在生命燃烧的尽头,在以身横渡之前,大喊凰唯真。

或许它也看到了什么。

但或许……它生命尽头最后的呐喊,也只是在为山海境的下一次演变,积累资粮。

尽管对混沌恨意未消,念及这些,也不免替混沌感到绝望。

但也由此,更能够体会,混沌对自由的呐喊。

它怎么也不愿意,一辈子都生活在某种掌控中,虽然直到最后,它也没越过那手掌去……

烛九阴,乃至于新生的空鸳和伽玄……又何能例外?

……

姜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是在左光殊的房间里。

两个人相对而坐,姿态与离去前并无差别。

手上的两块玉璧已经消失了。

只有一块名为橘颂的玉璧,悬浮在他和左光殊之间。

而左光殊也恰好睁开眼睛。

明秀的俊脸上笑容灿烂,第一时间和姜望分享他的喜悦:“兄长!我拿到九凤之章了!”

姜望自然是跟着欢喜。

但一喜之后,心底也不免一叹。

山海境最后传入他脑海中的,是凰唯真的神临之秘。有凝练灵识的秘法,还有凰唯真成就神临的心得种种……不可谓不丰厚。

他的收获,左光殊的收获,都是如此不俗。想来王长吉斗昭他们的收获,也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山海境之所以如此“豪爽”,自然是因为有了足够的回报。

他并不会嫉妒凰唯真的成就,也很难对死去多年的凰唯真生出什么情绪。

这一次山海境之行,从两滴异兽精血、两门印法,再到神临之秘,他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

有些失去,永远失去了。

有些存在一旦被抹去,永远无法再回来。

千年以来,万年以来,乃至更多岁月,有机会从幻想中回归的,也只有一个凰唯真。

山海境火山岛的祸斗首领,算得了什么呢?

它被混沌轻飘飘地拍死。

而混沌自己,也只是无力地挣扎。

那个世界有了新的秩序,新的开始。火山岛上还会出现新的祸斗王兽,但再也不会是三叉。

姜望握着手中的祸斗精血,只觉得它竟比毕方精血更滚烫,更炙热。

在北极天柜山的时候,混沌就暗中在他的仙宫里落子,把他的云顶仙宫,当做退路之一。

他对此绝口不提,在三叉身死后,更是已经做好了搏杀混沌残魂的准备。

只要混沌争斗失败,试图启用后手。

他势必要让混沌知晓,他的愤怒有多沉重。

但最后……混沌自凿七窍,为山海境众生灵开五识,让它们一见现世,却是没有启用这一记伏手。

他为三叉准备的复仇计划,因此落了空。

最令人空落的,并不是事不可挽,并不是无法回头。

而是在事不可挽、无法回头之后,他竟也再不能为三叉做点什么。

“姜大哥?”左光殊收敛了笑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不开心啊?”

“怎么会!”姜望和煦地笑道:“你赶紧修成九凤之章,让我瞧瞧这是什么神通!”

他早已经习惯在姜安安面前收拾情绪,独自对抗风雨。对于左光殊,也有相近的情感。

左光殊将信将疑:“我看你好像有心事……”

姜望很做作、很得意地笑道:“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天才人物,争渡山海境。一共九块玉璧,咱俩就拿了三块!什么叫独领风骚!什么叫技压群雄?哈哈哈哈哈,真不知道那些淘汰了的,该是什么心情!”

“呀!”左光殊忽然怪叫一声,变了脸色。

什么也不说,咻地一下就冲出房间,三转两转,已经不见。

只把刚刚带他横扫山海境的姜大哥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发愣。

“欸?”

有个问题疑惑很久了。

翡雀,空鸳,伽玄,练虹……

为什么没有人夸我名字取得漂亮?

(本章完)

第1490章 西雨南晴

陈国之南,雍国之西,有国名“礁”。

石与焦,曾共天下。两姓先祖,携手立国。当然后来的故事人们也都知道了。

石姓稳坐龙椅,焦姓后人逃奔雍国。

雍明帝韩周当年孤身受降当然是佳话,焦家驻守孤城无援,人还未死,礁国朝廷便立碑立传欲以名声杀人,也是事实。

此后焦姓仕雍,忠心耿耿。

到了威宁候焦武这一代,更是引军伐礁,誓灭石姓皇室。

彼刻雍国新君韩煦挽救社稷,迫退庄帝。立墨家为国学,获得墨门大力支持。国内一公八侯,皆是归服。革新朝政,使国家浴火新生,

雍君欲体现新政的成绩,威宁候要自证忠诚,是所谓君臣一心。而以强雍伐弱礁,无异于以石压卵。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此战理应水到渠成。

可最后却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实在令人费解。

坊间传言,是陈国插手,使雍国退兵。

可区区一个陈国,国势比礁国也强不到哪里去,又何来的倚仗,让雍国顿止兵戈呢?

偌大一个雍国,当年也是轮战诸国,方才崛起,成为区域大国。虽输了庄雍国战,打个三个五个的陈国,想来也不存在问题。

陈国国主在韩煦面前,哪里来的面子!

故而也只是野闻,没有几个人相信。

个中真正的原因,大约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才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礁国虽然国势一日不如一日,境内百姓生活却还安稳。

国内有一个文山县,文似看山不喜平,县内多险峰,故以此名。

此刻,在一座穿入云层的险峰之巅,两个人影显现了痕迹。

名为悲回风的九章玉璧,漂浮在两人中间。

方鹤翎强行按捺住收获的喜悦,睁开眼睛时,面部的肌肉已经很放松。然后他看到了王长吉的眼睛。

那么平静而疏离。

记忆中原属于张临川的这张脸,只是因为眼神的不同,就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方鹤翎不知为何,心中一慌,立即说道:“我收获了一门凰唯真所传的印法,叫做犰狳印,博大精深。我天资有限,难解其中奥秘,还请王师兄帮忙指点一二。”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脸的诚恳。

王长吉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收获,你就自己收好。”

一个人的安全感要建立起来,需要漫长的时间。而敲碎它,往往只需要一件事,甚至只是一个瞬间。

方鹤翎的警惕和戒备,自卑和所求。

王长吉都看得清楚,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说这么一句,已是极限。

此刻他站在这无名险峰之巅,看着夜色下的云海,很随意地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

指尖是夔牛元丹一颗,悬似珠玉琥珀,中有雷霆暗隐。

方鹤翎缄默地站在旁边,他当然不敢问王长吉收获了什么,但猜测应该是诸如凰唯真神临之秘一类的最顶级收获——

如果山海境的规则是公平的,谁做到了更难做到的事情,不言自喻。

浩荡天风吹无名之山。

无名之人随无名之人。

王长吉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疏离,没有别的动作。

方鹤翎不知他是在看云海,还是在看夔牛元丹。

很想讨论一些什么,可又不知能拿什么同他讨论。

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

默数时间流逝。

等到太阳跃出云海,万里层云染上金色。

王长吉方才打破了沉默。

“时间到了。”他说。

他的手指轻轻一勾,已经张嘴将这颗夔牛元丹吞下。

暴耀的雷光顿时在他身上跳跃!

恐怖的气势只是泄露一丝,方鹤翎就禁不住后退一步。

“不用紧张,”穿梭肉身的雷光已经聚集到堪称凶险的程度,王长吉的声音却依然平静:“我只是弥补一下这具身体的缺憾。”

同样的话,方鹤翎似乎听王长吉说过,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但他从来都觉得,那只是自谦之词。

强如王长吉,哪里会有什么“缺憾”?

“您已经是我所知范围里,最顶尖的天才了。”方鹤翎由衷说道。

王长吉淡声道:“这是一具连开四府都没有触及神通的肉身,所以张临川才放弃了它,谋夺白骨圣躯。不过在第五府里,我捕捉到了【雷池】。”

雷池?

方鹤翎有隐隐的失望。

在无回谷厮混了那么长时间,对于修行世界他早已不算陌生。雷池他是听说过的。

虽然说没有最强的神通,只有最强的人。

但以神通本身的位格而言,雷池肯定比不上雷玺这一类主宰级的神通。毕竟雷玺乃是号称“一玺印天地,我为雷电主”。雷池当然也要受其驭使。

他觉得……这样的神通,是配不上王长吉的。

连开四府都找不到神通的肉身,却在第五府被王长吉摘下神通,这才是王长吉这个名字应该匹配的事迹。

像王长吉这样的人物,所摘取的神通。不说是绝巅,至少也该是无上神通的位格……

方鹤翎并没有让自己的失望表现出来,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那些雷光,想要看出一些非同凡响来。

王长吉或许没有察觉方鹤翎的情绪,或许察觉了但并不在意,只是继续道:“雷池是一个很有趣的神通,有很开阔的可能。我对它产生过很多构思,其中最美妙的一种,在今天才有机会验证。”

他的食指在胸口位置虚虚一点:“这是雷池。”

五府海内,第五座内府轰隆隆显现,雷光闪烁其间!

而胸口那个位置,也应声显现了一个雷电跳跃的炙烈光点。

悬停在那里,耀眼夺目。

王长吉的手指,轻轻往斜下方移动,竟然有一道电光随之而移。在胸腹之间,划过一道清晰的电光线条……

像是古老的神纹,又描绘了什么玄虚。

当这根手指停了下来,轻轻一顿,又一个雷电跳跃的炙烈光点诞生了!

在外人所看不到的五府海内,第四内府亦是显现在高穹。而第五内府中,当即跃出一道雷光,暴耀如桥,横跨半空,架在了第四内府之上!

第四内府顷刻也沐浴在了雷光中。

第四内府的穹顶处,那近乎无穷无尽的雷光如瀑奔来,竟然压缩成一个光点,高悬在那里,乍一看,如神通种子一般!

然后是第三座内府,第二座内府……

王长吉的手指,也继续以雷光为墨,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勾画。

方鹤翎虽然看不到王长吉的五府海,但只是看着他胸腹间的变化,就已经能够猜想一二,一时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无论身内身外的雷光如何狂躁,无论足以摧毁这座山峰的力量在肌肉之中如何游走,在血管之内如何奔流……王长吉的手指始终保持稳定,以近乎匀等的速度,一丝不苟地移动着。

第二个光源,第三个光源,第四个光源……

他的手指平静划过,点亮了全部五个光源。他的胸腹之间,一时炽光大耀。五个光源连成一体,叫他身如炉,雷似火。

而这是姜望曾经展示、方鹤翎所见识过的……天府之躯!

“这……”方鹤翎吐字艰难:“天……天府?”

令他震惊的地方太多。不仅仅是王长吉明明只摘下一个神通,却成就了天府的光芒。

更在于王长吉已经是外楼境界,竟然还能回过头去成就天府!

这完全不符合修行世界的常识!

王长吉闭上眼睛,引导五神通之光淬体,语气平静地说道:“只是伪天府状态,不是真正的天府。”

他全身的筋肉骨骼哔剥爆响,惊雷走,狂电游,身体里好像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这是……怎么做到的?”方鹤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哪怕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成因。

王长吉淡声道:“雷池神通自有它的特殊性,它本身就具备包容和开放的特质,我也只不过是借用夔牛元丹的力量,复刻了四座雷池……而已。”

他那看起来并不强壮但潜藏着无尽力量的身体里,似有急促的千声万声,如马踏,如战鼓,而在他话音落定后,奏成凌厉的一声。

戛然而止。

在两句话的时间里,就已经完成了五神通之光的淬体。

王长吉睁开眼睛,全身雷光骤敛,胸腹之处的炽光也次第熄灭。他站在那里,仍然是平静而疏离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确确切切,已经有一种改变,永远地发生了。

至少方鹤翎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就在他的面前。

王长吉利用雷池神通的特殊性,借用夔牛元丹的力量,在自己的内府之中,复刻了四座雷池。用一颗神通种子,照耀了五座内府,从而结成伪天府状态,达成了五府同耀的效果!

此事古未曾见!

史书不曾有闻!

他知道,他见证了历史。

但在此时此刻,他还并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篇章的开始。

方鹤翎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是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接下来,我们……”

王长吉平静地感受着身体,感受着天府之躯的力量。

“补完了最后的缺憾,我已经不能够做到更多了。所以……”

他纵身跃进了云海中。

云海无边,他身姿自由。

其身化为一道巨大的闪电,好像撕开了天穹。

轰隆隆隆隆隆!

雷光万里。

道历三九二零年,三月初二。

天象测出来,是艳阳高照。

可礁国下了一场大雨。

……

……

西边雨,南边晴。

笃笃笃,笃笃笃。

虞国公府里的某间闺房外,响起了胆大包天的敲窗声。

不但清脆,而且连绵不绝,大有不开窗就敲到天荒地老的气势。

吱呀~

阁楼上的这个房间,终于拉开一条窗缝,露出屈舜华明艳大方的眼睛。

倒像是装进了日光,有些灿烂地灼人。

眼睛转了一转,才闷出声音来:“怎么青天白日来爬姑娘家的窗?不怕叫人打断了狗腿!”

尾音下坠,很有些凶。

“快让我进屋去。”左光殊说着便往里挤。

但窗子被牢牢地卡住。

屈舜华两手稳稳地把住窗户:“我可不能放你进来,传出去人家还要不要名声啦?”

左光殊撅着屁股在窗台外面敲了半天,早已经急了:“你翻我家窗子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的名声呢?”

屈舜华噗嗤一声笑了,但很快又严肃回来。

“胡说!我屈舜华名门淑女,岂会做那些事。你少在那里信口雌黄,白日做梦!”

左光殊鼓了鼓嘴巴,没有吭声。

屈舜华又问:“今日天气这般明媚,大好的时光,怎么没陪你家姜大哥修炼呐?”

楼下好像有侍女走过。

左光殊小声且羞急地道:“你快让我进屋里去,进屋去说……都叫人看见啦。”

屈舜华歪着头,透过窗缝瞄了半天,才道:“你怕人知道啊?”

左光殊吭哧了半天,才道:“我不怕。咱俩是有婚约的!就是……就是撅在这里不雅观。”

屈舜华哼了一声,这才施施然松了手。

左光殊赶紧翻进窗子里去,又转身将窗户关好。

然后凑到屈舜华跟前,献宝一样的,将怀里的鸣空玉捧出来。

“舜华姐姐,你看……”

屈舜华看着这枚在山海境天山上得到的鸣空玉,眼神柔和了一些:“你呢?”

“我很好啊。”左光殊双手捧着鸣空玉。这华服少年眼眸极亮,如在光中:“你看,它一点都没有坏呢。”

屈舜华伸手拿起这块鸣空玉,感受到其上的温热,那是在心口暖出来的温度。

“我当然知道你很好。”她万分温柔地笑着,连自己的手和鸣空玉一起,放进左光殊的掌心里:“我是问……你呢?小郎君是否得偿所愿?”

左光殊感受着手心传来的触感,耳根都红了起来。

“啊……啊?”

才反应过来屈舜华问了什么。

忙不迭地道:“拿到九凤之章了!”

“九凤之章的效果怎么样?”屈舜华含着笑问。

左光殊有些为难道:“我还没开始练呢。刚从山海境里出来,就跑过来找你了……”

屈舜华已经非常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来,坐到这边来,我们慢慢说……”

感谢书友“逆途者”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64盟!

……

疫情反复,诸君注意防护。

今天去打了加强针。

胳膊现在还有点痛呢,我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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