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殿前欢  楼外有雪 北方有思

第455章 殿前欢楼外有雪 北方有思

“不用了。”范闲摇头叹息道:“老年丧子,我怕这位超级高手临楼发狂,把这楼中的皇族宰了个干干净净,到时候我怎么向陛下交待?”

屋内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声,听出了范闲的话外之意, 这些人身为范闲心腹,当然知道提司大人温柔的外表下是一颗怎样坚韧阴沉的心,自然不会以为他是在说俏皮话。言冰云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惊,抬起头来问道:“需要这样?”

范闲平静地点点头,食指还在自己的眉心间揉着,似乎想将这些日子的阴郁全部揉掉:“澹州好, 京都难, 既然两边到最后终究是个你死我活之局,我个人习惯还是自己先动手。”

场间众人中,范思辙与范闲的关系最近,但他年纪太小,听着兄长般的人物们就这样赤裸裸地讨论着某人的死活,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其他的人不敢对范闲的命令提出疑问,只有言冰云依然坚持说道:“提前爆发,不是好事情。”

范闲摇摇头,解释道:“不会提前爆发,我遇刺的事情, 陛下一定会想办法变成对朝廷有利的事情,但对……院里只怕落不到什么好处。”

又略说了几句日后京都以监察院事宜, 这场青楼密会便结束了,如今陈萍萍基本上不再视事,监察院八大处里那些老头目都很冷静地让开了道路, 范闲与言冰云商议着,基本上可以确定大部分的事宜。

王启年与邓子越当先出去,开始准备提司大人交代下来的事情, 而言冰云出门之时, 却忍不住回头皱眉说道:“杀燕小乙的儿子……这固然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警告,但也会将一头猛虎刺疯,大人想来心中另有盘算没有道明。”

范闲沉默少许后说道:“不错,这事我不瞒你。燕小乙身为九品上的超级强者,是对方最可以倚靠的武力和军事力量,就算会付出宦途上的代价,我也要争取将他提前剔掉。”

他没有完全袒露自己的心思。

燕小乙和叶秦二家不一样,此人与长公主不是合作的关系,而是效忠的关系,终究会成为范闲道路上的拦路石,而范闲又不像庆国皇帝般,拥有着那种变态的自信——所以他对于燕小乙的箭始终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总觉着有些心悸。

在日后的大爆炸来临之前,如果可以将这柄庆国北方的神弓毁去,范闲觉得人生定会幸福许多。

杀燕小乙的儿子,只能让那位绝世强者发疯,而将这位绝世强者杀了,想必长公主会发疯。

范闲很喜欢这种异常刺激冒险的尝试,哪怕此事可能会带来许多变数,可能会让皇帝的心志在一瞬间内发生偏移,他依然疯了一般地想试一下。

他想把心中那枝箭的阴影抹去。

言冰云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范闲,半晌之后叹息说道:“燕大都督修为惊人,哪里是这般好杀的,就算整个院子,也没有办法找到可以对付他的人……就算你没有受伤,你也不可能将他刺杀于剑下,更何况你如今伤着……另外就是,院长想必没有这种疯狂地安排。”

“不。”范闲摇摇头,“老跛子估计比我更疯,我可不想被他疯死了,所以我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也得疯狂些。”

“除了你们两个人之外,我不想别的人知道我的想法。”范闲拍了拍思辙的肩膀,盯着言冰云说道:“以往在京都城外山冈里说的话,是算数的,如果你想跟着我创出一个大局面来,有些时候,我希望你能对我多用些心,而不仅仅是对监察院和朝廷。”

言冰云知道他说的是权臣之道及天下之乐这个话题,叹了口气,眉宇间终现忧色,下楼去也。

……

……

推开抱月楼三楼的临街窗户,范闲兄弟二人隔栏看着街中雪景,许久无语。

雪花缓缓从天空飘落,轻轻地降落在人们的帽上,肩上,伞上,马车的顶蓬上。京都多肃然,以深色为主,尤其是今日抱月楼前的大街,全是监察院黑色的马车,车内车外是监察院官员深黑色的防雨雪莲衣,看上去更是乌沉一片。

幸有不尽雪,稍除阴暗意,纯白的雪花点缀着全黑的世界,形成一个分明美丽的画面。

范闲眯眼看着下面,王启年一行人走了,邓子越走了,言冰云最后出楼也走了,街上的监察院官员密探们瞬息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如今这些自己的下属身边如今最少都带着十几个得力人手,朝堂上,官场上,谁敢不敬这几位小范大人的心腹?而这些有能力的亲信,也为范闲铺织了一张更大的权网,让范闲在庆国的地位愈加稳固与祟高。

所谓体系,便是这样一层一层地叠加起来,只是今日的如此风光,又岂是当年初入京都那位少年郎糊里糊涂组启年小组时所能想像。

“今天说的话,不要告诉父亲。”范闲偏头看了弟弟一眼,温和说道:“我不想让他老人家替我们这些晚辈费心。”

范思辙嗯了声,嘿嘿笑道:“哥,说了也没用,父亲大人打理国库是一把好手,可是要说杀起人来,可帮不到你什么,哪里像你的监察院这么厉害。”

范闲笑了笑。

皇族惯常护卫所用的八十名虎卫,可谓是除了禁军侍卫之外最强大的武力,就算不可能人人都是高达那种用刀强者,但七名虎卫可敌海棠朵朵……这八十名,该有多么恐怖?

他兄弟二人那位严肃淳厚的父亲大人,替皇族暗中操练了这么多高手出来,以范闲对父亲性情的了解,如果他没有替范府自己保留些厉害人物,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这样一位户部尚书,早就已经脱离了一部尚书的权能,杀人?范闲看着弟弟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想当年一国国丈、皇太后的亲兄弟,就是被咱们爹一刀砍了……谁敢说他不懂杀人?

只是父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平静的置身事外看着事情的发生,所以没有多少人知晓他的狠厉处,除了像陈萍萍、林相爷这种老狐狸才知道这位户部尚书的真正厉害。

只是范闲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让父亲陡然间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

“在上京城有没有见到若若?”范闲轻飘飘地转了话题,还是让父亲在弟弟的心目中保留那个肃然迂腐的形象好了,只是若若自从师从苦荷习艺以来,只是先前有些信件至江南,后来便没了消息。

虽说经由海棠与北齐小皇帝的关系,范闲很清楚地知道妹妹肯定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兄妹情深,总是有些挂念。

“和姐姐见过几面。”范思辙笑嘻嘻说道:“她跟着苦荷国师在学医术,在上京城很有些名气了,只是这下半年听说去西山采药,在山中清修,一直没有回来。”

范闲冷笑一声,骂道:“苦荷这老秃驴真是无耻到了极点,当初的协议我这边可是一分货也没差他们,居然只是教若若学医?学医用得着跟他学?跟我或是费先生,哪个不比他强……便是不想把天一道的无上心法传给小妹,却找了这么些子理由。”

他说的恼火,范思辙却听的有些骇然,虽然这小子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哥哥大脚丫的祸害角色,但在北齐住的久了,早被北齐人对苦荷国师神灵一般的尊崇所感染,此时听着哥哥一口一个秃驴喊着,虽然不知秃驴是何典故,想必也是难听的话……不由有些惊惧,心想哥哥果然是天底下胆子最大,底气最足的人物。

虽然苦荷藏私,但这次交换留学生计划,本来就是当初逃婚的一个附属品,范闲也没指望妹妹能被苦荷教成第二号海棠朵朵,加之天一道的无上心法,早已被胳膊朝外拐的朵朵姑娘偷偷给了范闲,他不再在言语上羞辱不讲信用的北齐高层,而是转而皱眉说道:

“你在北齐招的那些高手,卷宗我都替你查过,虽然身家清白,而且一向隐在草莽之中,可是……你必须小心些,我看北齐皇室一定在你身边安了几个钉子。”

所谓身家清白,指的是范思辙如今身边那些佩弯刀的北齐高手,没有什么官方或锦衣卫的背景。

范思辙点点头,脸上虽然依然笑着,眼睛里却是闪过一道阴寒的光芒:“大哥放心,我已经查出来是谁了,北齐朝廷如果不派人在我身边,他们肯定不会放心,所以这人我还得用,就当免费的保镖,短时间内也不会清出去,只是那些重要的事情,我会避着的。”

范闲一怔,没有想到弟弟居然早就留意到了这些细微处,忍不住赞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这身子骨是结实了,想事情也细密的多,看来放逐到北方,果然有所进益。”他旋即笑道:“也不用太过担心,如今北齐还指望你这年纪幼小的大商人为他们置办内库货物,轻易也不会得罪你。”

抱月楼下已空,便是街头街中那些巷角站的混混儿似的人物,也拉扯着自己的线帽子消失无踪,范闲站在栏边看着这一幕,唇角浮起一丝颇堪捉摸的诡异笑容,京都里各方势力都盯着抱月楼,他却懒得避什么,人人都知道他会报复,都在猜他会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如何报复……

任人们去猜吧。

“有件事情的细节你和我说一下。”范闲的双眼还是盯着窗外的雪花,头没有转回来,轻声问道。

范思辙好奇说道:“什么事?”

“那把剑的故事。”范闲微微低头,语气平静,听不出他心中所思,“王启年是从哪里得的这把剑?”

范思辙心头一颤,不明白兄长为什么对自己最心腹的人也有疑问,但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将在上京城了解的那段故事重复说了一遍,剑出,购剑,送剑,都是王启年一手安排,没有什么异样。

但范闲却从这故事里嗅到了一丝蹊跷,他苦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边,腰边空无一物,那柄皇帝赐回的天子剑,是很不方便随身携带的。

“听你说的,有个细节很有趣。”他摇头叹息道:“风声出来这么多天,王启年就算有你的银子帮手,也不可能让他一个南庆人买到这把剑……几万两银子虽然多,却还比不上北齐人的热血。这是大魏天子剑,北齐皇室怎么可能让他买到手里?老王一世安稳,只是太过喜欢拍我马屁……怎么就没有想到这节?”

范思辙眼珠子转了几圈,好奇说道:“哥的意思是说……这剑是北齐皇室刻意放出的风声,通过王大人的手转赠于你?”

范闲点了点头。

范思辙不解说道:“这是为什么?”

范闲转过身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兄弟二人坐回桌旁,喝了两口茶,他才解释道:“以剑离心,虽然现在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北齐方面也不会希望我现在就在南庆失去地位,但这是一种姿态与伏笔,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到达某个临界点……”

他嘲笑说道:“北齐小皇帝不简单,这两年悄无声息地把大权一步一步从他母亲手里夺了过来,还没有在北齐朝野造成什么大的震动,这份帝王心术,比咱们的陛下也差不到哪里去。对付我这样一个人,他当然心中有个长远的计划,这把剑只是个开始。”

挑拔离间从来都是历史上的小道,却也是屡试不爽的伎俩,因为人心多疑,帝心那黑糊糊的表皮血管上,更是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问号与惊叹号,北齐来的那把大魏天子剑,在范闲身边本身就是大犯忌讳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处置得当,下手极快将剑送入宫中,谁知道庆国皇帝心里会有怎样的感受。

范思辙啧啧叹道:“政治这事儿果然有够复杂……对了,我离开上京城虽然隐秘,但走之前,北齐那位皇帝将我召进宫里,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想来他也知道我会回国一趟。”

范闲一怔,皱眉问道:“什么话?”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范思辙看着哥哥英俊的面容,羡慕说道:“是这两句诗,看来那皇帝大爱石头记,果然不是假话,每每进宫,总是把话题往哥哥身上绕,说不出的喜爱尊敬。”

范闲失笑,这两句诗是红楼梦里咏红梅一节,本身算不得如何出色,只是北齐小皇帝千里迢迢以诗相赠,其中隐意便颇堪捉摸了。

他侧身看着窗外的风雪,摇了摇头笑道:“北国有冰雪,我南庆也有,这份邀请还是免了吧。”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只是范闲心中涌起淡淡隐忧,那北齐小皇帝不知为何对自己如此青眼相加,明知自己是南庆皇帝的私生子,却依然不忘策反,这种看上去不可能的任务,为何会让那个小皇帝如此津津乐道?难道对方就能真的猜中自己的心思,当年的故事,如今的情势,从而抢先站在城门口笑着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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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回府自己不免被父亲又痛骂了一通,而思辙的平安归家,却让柳氏大喜过望,涕泪纵横,范尚书虽然又怒于两个儿子的胆大妄为,严令范思辙不准出府,同时让府中人禁声,但眉眼间那抹安慰,却是瞒不过范闲的双眼。

抱月楼一会后,范府沉浸在温暖情绪中,监察院已然行动了起来。言冰云在院务会议上冷冰冰的陈述了山谷狙杀调查一事,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怀疑目标,但却毫不避讳地指向了军方,从而要求阖全院之力,开始梳笼过往两个月间,定州及沧州方向的人事往来。

这个提案有些怪异,没有陛下明旨的情况下,监察院对于军方高层是一点力量也没有的,言冰云的提议,似乎只是纯粹想将京都表面安宁的生活变得更热闹一些,但小言公子有陈萍萍和范闲的强力支持,有几位大老的帮助,加上全院官员密探都对于山谷狙杀一事含恨在心,自然不会反对。

很奇妙的是,宫里也没有说话。

王启年则是回到了启年小组,没有马上接掉邓子越的位置,他的人和那些下属便消失在了京都里,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只有范闲还暂时亲管的一处,显得比较热闹,整整一年半的光明行动,让一处衙门在京都里的地位变得不再那么尴尬,而京都百姓们也渐渐习惯了在一处衙门外的那道墙上去看告示。

比如昨天抓了那个贪污收贿的官员,今天又揪出了一个某某司的蛀虫,这种朝廷内部的阴私事,在范闲对一处整风之后,便光明正大的贴了出来,京都百姓们往往当看传奇破案小说一般在看。

这一天,墙上阵旧的告示忽然间都被撕掉了,用雪水洗涮之后,那位面色如黑铁的一处暂时头目沐铁亲自刷浆,在墙上贴了一张新纸。

百姓们好奇地聚拢过去,只见上面不是什么案情,而只是几句俏皮话。

“十三郎啊,你是不是饿的慌,如果你饿的慌,对那姑娘讲,姑娘们为你做面汤。”

百姓们面面相觑,心想监察院、或者说是刚刚遇刺的小范大人,这玩的又是哪一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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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56章 殿前欢  洗手做羹汤(十万火急召

第456章 殿前欢洗手做羹汤(十万火急召月票)

多年以后,剑庐十三徒王羲站在那队骑兵面前,准会想起桑文姑娘带着他去挑选姑娘的那个明朗的下午,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头痛。

当时抱月楼已经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一座座院落像王公府上的别宅般分布在楼后瘦湖的两岸,湖上有薄冰,冰上有碎雪,雪中有无数片被风从湖畔腊梅枝上吹落的殷红花瓣。

是的,像是血与雪,冷冰冰的却又无比火辣,就像那个写告示的年轻权贵人物的心思。但这更像是一碗面汤,白嫩的面条腰身在美丽的面汤里浮沉, 那十几角被用剪刀剪开的干海椒,鲜红地刺激着食客的眼心口鼻。

王羲深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鼻子,有些难过地摇摇头,将筷子在桌上立了两下,穿面汤,挑起一筷面条,细致而文雅地吃了起来,他吃的极斯文,但速度极快, 不一会儿功夫,碗中便只剩下白色的面汤。

他犹不罢口, 端起碗来,一口饮尽。

随着邓子越从苏州回京覆命的桑文姑娘满脸温和地看着这个算命的,虽然不清楚大人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安排, 但肯定这个算命的不是一般人物。

确实不一般,生的很好看,唇很薄, 眉如剑,双眼温润有神,自有一股安宁味道,便是此时喝着面汤,看上去也是如此吸引人。

桑文久在京都风月场中冷眼旁观,自然知道吃汤面这种事情是最能让人显得不文一面,当然,她并不以为那些粗鲁汉子呼啦啦吃面有什么可值得鄙夷,可是看着这算命的小伙子能够将吃面变成吟诗作对一般优雅,心里也有些异样的情绪。

王羲将面碗搁在桌上,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眉眼呼吸间全是一股子自嘲与无奈,他转向桑文,看着这位下颌有些阔,但看着格外温柔的女子和声说道:“您给我挑的姑娘呢?”

……

……

“姑娘与面汤,您总是只能选一样。”不知为何,桑文觉得面前这年轻人很可爱,和声笑道:“既然挑了汤里的面条,这姑娘还是算了。”

王羲苦着脸说道:“就算是打工,也得有些工钱。”

桑文静静说道:“您不是来替大人打工的。”

王羲忽然安静了下来,半晌后轻声说道:“这面汤已经喝了,只是不明白,以桑姑娘的身份,怎会亲手为我做一碗面汤。”

桑文微怔,旋即微笑说道:“我做的面汤,陈院长都是喜欢的。”

王羲听着那人名字,无由一惊,动容道:“这便是小生有福了。”

桑文轻轻一福,最后说道:“只是请先生知晓一件事情,虽说面汤太烫,心急喝不得……可若等着汤冷了,也就不好喝了。”

姑娘家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依着范闲的吩咐淡淡带这么一句。而王羲却是心知肚明此话何意,当初的协议中说的是入京之前,自己就必须把小箭兄的人头带到范闲的身前,可如今范闲在京都养伤已久,自己却毫无动静……何况还有山谷里的那场狙杀。

算面的英俊年轻人又叹了一口气,说不出的难过与黯然,反手拾起桌边的青幡,喃喃说道:“可我……真不喜欢杀人。”

桑文没有再说什么,关于这件事情的格局细节,她根本不清楚,而今日与这自称铁相的算命者一晤,纯是范闲要借她那又久历人事的双眼,看看对方的性情品质究竟如何。

很真,很纯,这是桑文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全部内容。

王羲摇头叹息,像个小老头儿一样佝着身子往院外行去,行至院门口时,忽然偏头疑惑问道:“唤我来此,难道不怕事后有人疑心到你们?”

“先生聪慧,所以会来找我。”桑文恬静说道:“正因为先生聪慧,自然知晓如何避过他人耳目。”

王羲再次摇头,离开了抱月楼。

桑文回房,静坐许久之后,院门被人推开,一个汉子皱眉进来,问道:“文儿,你昨儿才回来,怎么就又来这破楼子?”

这汉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年范闲夜探抱月楼,一掌击飞的那个护花使者,这位江湖中人对桑文痴心一片,故而对这抱月楼一直有股厌恶感。

桑文抬眼看着他,微微一笑,心里虽然感动于此人的痴心,但一应事关提司大人的细节,还是不能容许此人知道,笑道:“我如今是抱月楼的掌柜,不来这里,能来哪里?”

汉子看着桌上的大碗,嗅着里面传来的淡淡香气,不由眉头一松,嘿嘿笑道:“给我也做碗吃吧,许久没吃过了。”

桑文瞪了他一眼,说道:“我现在可没那闲功夫。”

汉子难过说道:“你都给别人做。”

桑文没好气道:“你当这碗面就是这般好吃?如果你真吃下肚,只怕会难过的要死。”

……

……

王羲此时就难过的要死,他坐在城门口的那个铺子里,看着面前的那碗面条发呆,宁柔无比的双眼瞪的圆圆的,这面条就算再好吃,可如果一天吃三顿,总会有让人想吐的冲动。

所以那碗面条他一口未动,只是喝着旁边的茶,一杯接一杯的喝,像是自己极为干渴。

一旁的茶博士冷眼鄙夷瞧着这算命的,心想这小伙子做些什么不好,偏要扮神棍,看这穷的,只能用茶水下面条。

喝了一肚子茶水,风雪已停的京都暮日终于降沉了下来,王羲拾起青幡,轻咳两声,穿过关闭之前的城门,成为今日最后一个出城的人。

出城北行七里地,他在一座山头上停住了脚步,一屁股坐到了块大石头上,抬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的雪枝,低头捧起一大捧雪花送到嘴里大口嚼着,然后将青幡搁在雪地之中,看着山头那边的军营出神。

京都守备元台大营。

王羲忽然偏了偏头,一张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这一吐是吐的连绵不绝,将今日吃的面条面汤,后来灌的一肚子茶水全部吐了出来。

一团糊里糊涂的难看稀糊物被他吐到了干净的雪地上,看着异常恶心,尤其是其中隐着的淡淡腥味,更是入鼻欲哎。

但王羲没有再呕,只是又吃了一团雪,然后盯着地上那一滩细细察看,半晌之后叹息道:“好厉害的药物,竟然能让人体内真气在一日之内提升到如此霸道的境界。”

他摇头赞叹着,这药自然是范闲经桑文之手,在面汤里下着,想必是范闲发既想让他动手,又不希望他会出问题。

这药正是范闲当年在北齐境内,与狼桃何道人两大九品高手对阵时所吃的黄色小药丸,除了事后会虚脱一些之外,没有太大的副作用。

王羲当然也察觉到了这点,却依然苦笑道:“君之蜜糖,我之砒霜,这药对我是毒药,险些害死我了。”

只是范闲定不会如此好心帮助王羲增加成功系数,至于他做的什么打算,王羲也有些不明白。

……

……

夜色渐渐降临,王羲站起身来,没有再看身旁的青幡一眼,便借着黑暗的掩护,往京都守备师元台大营行去,他要杀的目标一直躲在那个营地里,用的只是一个校官的身份,身周的防卫并不如何严密。

只是王羲确实不喜欢杀人,自从家里出来后,手里从来没有沾过血,他怜惜世人,尊重一切生命,便是在范闲的强力压制下,他尝试了无数次,也没有办法真的去暗杀一个与自己并无仇怨的人。

这才将那个投名状延续到了今天。

其实范闲在面汤里加的作料,便是兴奋剂,他想让王十三郎能够更勇敢一些,更暴戾一些,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作料对十三郎并没有什么用处,反而对对方有些害处。

所以王十三郎此时依然冷静……且慈悲。只是他既然没有变得颠狂,又明知箭手最厉害的便是目力,在黑暗之中,箭术最易发挥作用,他为何还要选择这个时机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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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台大营的一个偏角营房之中,燕小乙的亲生儿子,燕慎独正小心翼翼地用羽铰修理着箭枝,他的双手无比稳定,将箭尾上附着的长羽修理的异常平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有一双神箭手应该拥有的手,也就能够将自己的箭枝修理到速度最快,最准。

燕大都督向来信奉一个道理,远离父母的孩子,才能有真正的出息,正如他自幼父母双亡,在大山里狩猎为生,才会修练出如此残忍坚狠的心志,才会被入山游玩的年幼长公主一眼看中,带出大山,加入行伍,以一身技艺造就无数军功,拥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

所以当燕慎独只有十二岁的时候,燕小乙就将他赶出了家门,托附给了长公主,长公主也知晓自己手下头号大将的心思,对燕小乙虽然温柔,却不曾少了磨砺,待其艺成之后,更是暗中送进了京都守备师。

如今被秦家控制的京都守备师。

除了几位高级将领和长公主一方的心腹外,没有人知道征北大都督的儿子燕慎独,正在京都守备师里做一名不起眼的校官。

燕慎独人如其名,不爱与人交流,只爱与箭交流,所以在军中也没有什么伙伴,只有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一批下属,一批为长公主效忠的下属。

那日在京都郊外伏杀神庙二祭祀三石大师,正是燕慎独第一次行动。他认为行动很成功,因为他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所以一直被强抑在内心深处的自信浮现了出来,他认为除了父亲之外,没有人能够抵挡住自己远距离的袭击。

哪怕是九品的高手也不能,武器的有效距离长短,决定了战场上的生死,这是燕小乙一直没有忘记教育儿子的一条至高明理。

因为自信,所以自大,所以狂妄,当听说父亲与江南路钦差范闲同时被召回京都,而且双方有可能要在停办多年的武议之中决斗时,燕慎独便坐不住了。

他崇拜自己的父亲,但对于那个光彩夺目的小范大人,其实也有一丝隐在内心的崇拜与嫉妒。

天下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燕慎独也不能免俗。所以他想试一下那位小范大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大神通,一方面是替父亲试一下对方的深浅,一方面也是难耐那种诱惑,能够将名动天下的范闲射于箭下的诱惑,不论是对父亲还是对长公主殿下而言,范闲的死亡无疑都是颗难以抑止的蜜糖。

但他不敢擅自动手,因为他是位军人,他不会做出扰乱大局的擅自行动,他必须等着长辈们的吩咐。

长辈们吩咐了,但异常奇妙的是……吩咐自己的,竟是那位深知自己底细,而且也深得自己敬畏的军中元老人物。

燕慎独有大疑惑,有大不解,却根本没有时间却通知长公主,只好单身上路,于雪夜里射出一箭却被那青幡挡住。

事后若干夜里,他才有些无奈地发现,范闲的守护竟是滴水不漏,自己在雪林之间暗中注视,竟是找不到丝毫可趁之机,尤其是那些要命的黑骑一直在监察院车队的附近,随时有可能将整座山头犁翻。

他这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范闲,低估了监察院,不敢擅动,所以一直退,只发了无功无效的一箭后一直退,由山谷退回京都,回秦府覆命,却未得责备。

回了营帐,他陷入深思之中,军中的长辈们暗中都有互相照拂,自己入京都守备本来也是秦老爷子点了头的事情,并没有太多人知道,秦老爷子……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做这件看上去有些胡闹的事情?

然后便是山谷狙杀的消息传来。

他是位军人,在政治方面的嗅觉不是那么敏锐,却也清楚,自己的父亲,似乎被秦老爷子拖下了水,换而言之,秦老爷子也被长公主拖下了水。

长辈们终于抱成团了,而自己就像是一个长辈们彼此不言语,却亮明心迹的质子。

燕慎独摇了摇头,并不是很反感这个角色扮演,只是想着,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那位小范大人应该活不了多少天了。

他将右手持的小铰子放到了桌面,用稳定的双手抚摩着箭杆,眯眼量了一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取出身旁长弓,将那枝修长美丽的羽箭放在弦上,微微拉弓,对着营房内的空地处瞄了瞄。

小臂微微右移,箭尖所指,乃是营房正门那厚厚的棉帘。

燕慎独满脸平静,说道:“出来。”

……

……

棉帘被缓缓掀开,王羲满脸歉意走了进来,在那柄长弓的威胁下不敢再进一步,只是站在门口,叹息道:“对不起。”

燕慎独瞳孔微缩,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人物,他的目力惊人,早已认出,此人正是那个雪夜族学前,替范闲挡了自己偷魂一箭的青幡客。

他清楚,虽然自己的守备师里的身份保密,并没有太多护卫保护自己,但是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对方竟能通过元台大营的层层戒备,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的营房,这份身手,异常高绝。

如果以往日里燕慎独的习性,此时弓上这一箭他早已射了出去,对于任何想来偷袭自己的人,燕慎独都会让对方失去生命。

但很奇怪,面对着这个奇怪的人物,燕慎独没有松弦,只是冷冷说道:“你是何人?”

王羲缓缓低头,抱歉说道:“我叫王十三郎,奉命前来杀你,非我愿意,实是不甘。”

燕慎独用箭尖瞄准那人的眉心,双手稳定,弓统一丝不颤,似乎再拉一万年也不会有一丝力疲。

箭尖所携的杀意已然映在对方的心神中,他不认为天下有谁能逃过自己这一箭。所以听到对方自承是来杀自己的,燕慎独非但不慌,反而多出一丝冷厉:“范闲?”

王羲行了一礼,无奈说道:“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能逼着我杀人来着?”

营房外的雪早已停了,但入夜后,风声又起,呼啸着有如山间野兽的绝望哀鸣,穿过厚厚的棉帘,击入人们的耳膜。燕慎独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歉意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为什么这个十三郎的脸上,竟是看不到一丝紧张与杀气,而只是无穷的悲痛与内疚。

一个暗杀者,他需要内疚什么?

内疚杀死自己?

燕慎独心神不乱,却冷了下来,对方如果不是故作玄虚,那便是一定有杀死自己的能力。就像是在山中猎兽一般,面对一个孩童的箭枝,一只有厚皮的熊瞎子会依然稳定地蹭着树皮,无比舒服,因为熊瞎子知道,那箭射不死自己。

自己这箭能不能射死面前这位十三郎?

燕慎独平生第一次对于自己手中的箭产生了怀疑,因为在那个雪夜之中,青幡曾动。

“能说说话吗?”王羲叹了口气,舔了舔自己异常干燥的嘴唇,说道:“我不一定要杀你,如果你肯跟我走,从此不参合这天下的事情,废了自己武功,断了与世人的联系,让世人以为你死了……范闲也就消了这口气,他的目的达到,我就不用杀你。”

燕慎独没有笑,只是觉得很荒唐。

于是他松手。

箭如黑线,倏乎而去,前一刻似乎还在燕慎独的弓弦之上,下一刻已经到了王羲的面前!

然后燕慎独看到了一个令他心头大惊的景象,只见王羲脚下微动,连踏三步,三步之后,整个人又回到了先前站立的地方。

那枝箭呢?

那枝挟着无穷厉风的羽箭擦着王羲的脸颊而过,穿过厚厚的棉帘,嗖的一声射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与四处呼啸的风声一合,再也听不见了。

看似简单的三步,但燕慎独的眼瞳已然缩紧,看出里面的玄妙,在如此短的距离内,能够避开自己的疾速一箭,需要的不仅仅是恐怖的反应速度,还有与之相配的绝高真气控制!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这样一个高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替范闲卖命?

三个疑惑涌上燕小乙的心头,然而他的手下却没有丝毫变慢,早已射出三枝羽箭,化作三道电光,向着王羲的上中下三路射去,而他的人却是一提小刀,翻身而起,划破后方的营布,遁入了黑暗之中,这一系列动作以及三枝连珠箭已经耗去他太多精力,他没有余力呼救,而且也知道营中将士就算赶了过来,也不可能在这个神秘算命者的面前将自己救下来。

……

……

营帐之后,燕慎独仍是持弓凝箭,却未射出,像看着鬼一样地看着面前的王羲,他不知道对方是怎样躲过那三枝箭,又怎样会赶在自己之前堵住了后路。

好在燕慎独眼尖,看见了王羲衣袖里滴滴流下的鲜血,对方受伤了,这个事实让燕慎独的心气为之一振,看似玄妙的步法,也不可能完全躲过燕门神箭!

天未落雪,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残雪,与落雪并无二致。

王羲低头看了自己浸出鲜血的衣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我是真不想杀人。”

“那你为何来?”燕慎独眯眼,冷冷问道。

“因为……”王羲有些疑惑地望着头顶的夜空,“因为我必须帮助范闲,为了这个天下的安宁,为了整个大陆的平衡,为了家乡,还是为了什么?我必须帮助他。”

“天下之安宁寄于一人之身?范闲不是陛下……”燕慎独左退向后微屈,将将抵着自己的箭筒,一面说话,一面暗自准备着。

“我家里已经没人了。”王羲叹息说道:“要让天下安宁,我必须帮助他,便只好对不起你……但凡大时代,总需要小人物的牺牲。”

小人物?燕慎独从来不这样看自己,他是大都督的儿子,燕门箭术的传人,日后天下的风云人物,眼下只是杀了一个神庙的二祭祀,自己的光彩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又怎能死去?

王羲再次抬头望天,似要通过天上的厚厚层云望到那片星空,幽幽说道:“希望我没有帮错人。”

抬头望天,如此良机怎能消逝。

燕慎独凛然挺身,控弦而射,连发七箭,然后单手摸至箭筒,抽出最后一根箭……上弦,扣弦,射出!

七箭在前,杀意最浓的一箭却隐于最后。

燕慎独再没有如今天这般满意自己的修为,能射出这样的七一之数,已是他此生所能达到的顶峰,甚至比父亲当年还要更强悍一些,如此恐怖的箭袭,他相信,就算对面站的是范闲,范闲也躲不过去。

但他忘记了一点,所有人的战斗方式是不一样的。如果范闲想亲自杀他,一定会很阴险地下毒再下毒再下毒,贴身刺了再刺,根本不会给他任何发箭的机会。

如果是范闲来杀他,燕慎独一定无法保留全尸,会死的很窝囊,很难看。

而这位王十三郎看似温柔有心,选择的作战方式竟是与他外表完全不一样的勇猛而恐怖。

是的,很恐怖。

王羲直接扑了过来,像一只黑夜里飞腾起的大鸟,双翅一展,劲风大伤,视而不见直刺自己身体的七枝羽箭,双瞳放着敏锐的光芒,右手一探,直接捉住了最后方那柄恐怖的箭枝!

噗噗数声起,那些箭刺穿了王羲的身体,只是他的身体在空中游动着,没有伤到要害部位,只是从肩下臂上穿过。

哧的一声,最后那枝箭从王羲的右手中滑动着,就像是负着重力的车轮在粗糙的道路上碾压,带着一声极难听的摩擦声。

夜空之中似乎升起一股淡淡的焦灼味道,王羲的右手被那闪电一箭的疾速磨的糊了,这种高温意味着怎样的高速?

然则,那枝箭终于在即将刺进王羲眼窝前停止了,只有一寸。他就这样生生用一只血肉之手握住了这枝箭!

他的人也已经如飞鸟一般掠到了燕慎独的身前,只有一尺。

王羲闷哼一声,反腕,将箭尖插入燕慎独的心窝里,出手如电,避无可避。

燕慎独踉跄着倒下,看着胸口的血与箭,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流血的暗杀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就这样箕坐在自己的营房前,身体无力地抽搐了几下。

他忘了父亲曾经教育过他的事情,身为箭客,武器的有效距离决定了生死,自己还是离面前这人太近了。

王羲喘息着站在他的面前,看着呼吸逐渐微弱的箭手,说道:“小箭兄,安心上路。”

燕慎独直到死亡将至的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真的只是这个大时代里的小人物,不过擅箭者,死于自己箭下,何尝不是一个好归宿?只是……不甘心啊……他徒劳无功地运起自己全身的力量,向前伸去,想要抓住这个暗杀者,想要杀死对方,想要杀死即将到来的死死。

指尖碰到王羲的腰带,触手处一片冰凉的血意,勾住了一件事物,小箭兄燕慎独终于力绝,喉中咕嘟一声,脑袋一偏,就此死去。

王羲直起身子,松开右手,看着掌心间那一长道恐怖的焦痕,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插着的七枝羽箭,看着浑身的鲜血,忍不住痛楚,颤声自言自语道:“疼死我了……”

他忍着疼痛,借着夜雪夜风遁出了元台大营,回到了山头上,拾起了那张青幡,再次消失于黑夜中。

数月后,范闲知晓此次狙杀经过,沉默片刻,摇头叹道:“十三郎,猛士也,蠢货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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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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