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8.第804章 NH154公路

第804章 NH154公路

两人重新踏上外面的石阶,此时正值上午十点,艳阳高照,人声鼎沸。

“范宁,现在怎么办?”若依转身问他。

“先继续向北。”范宁表情如常。

不只是“贡觉茶馆”一处有活动的向导中介,就算是出了最后的居民集聚区,到了最北边的雷奥普吉大本营,应该也会有不少现场揽活的人。

相比之下,还有食物采购、海拔适应性训练、登山技巧速成等一系列同样重要的事情要办。

“第四天,第五天,准备时间还有两天,其他事情也不能落下。”范宁拧开纯净水瓶喝了一口,示意若依快跟上。

“已经第四天了啊”少女喃喃自语一声。

范宁领着她踏入了一家看起来稍微“正规”一点的品牌便利店超市,将橱窗里的坚果士力架、功能饮料等一堆高热量食品一扫而空。

标准化的商业食品,踩雷风险倒是不大。

但除此之外.

到了三哥的地盘上,想吃别点的东西,那就要慎之又慎了,一个不小心,计划全盘完蛋。

范宁查了很久的攻略,确定了达兰萨拉藏人社区里几家经营的、在登山爱好者圈子里口碑较好的自营食品店,十分具有目的性地开始了扫荡。

比如高热、高油、也易储存的momo藏式蒸饺,这里摊贩兜售的也有不少,但范宁绝对不敢下嘴,唯独一家叫“wow!momo”连锁品牌店,相对来说比较靠谱。

“wow?”从盘旋石阶下到了西侧一处山坳里后,若依开始打量起这家外观仍然显得“油哄哄”的店面。

“论坛的推荐真的没有问题吗?wow好怪的名字,我拼得对么?”

“没错,就是‘哇哦’。”范宁抬头瞥了一眼黄底黑字的招牌,迈脚走了进去,“嗯,它能够在上达兰萨拉开出一家连锁店,这就不错了。”

两人出来的时候,一位保镖的背后背了四大袋牦牛肉馅momo蒸饺,装了半个旅行包,腾腾热气和肉香直往外冒。

接下来,范宁又带着若依扫荡了几处藏人门店。

Aktori黄油煎饼,蜂蜜烤kulu鳟鱼、松枝熏牦牛肉干

份量少了点,品类多了点,都是高热量易保存的熟食,而且,亦是味道不错的现烹的地方美味。

“呐,我们华夏人不管是去干什么,能好好吃饭的,一定要好好吃饭。”

最后,保镖接过了范宁手中的一大袋Chamba能量胶,这是一位“前·登山发烧友”在当地定居做生意后的自研食品,包装入乡随俗地印有湿婆图案。

它的维生素和纤维素含量相对丰富,当然,热量也很高,里面有杏仁碎、蔬果泥、藏红花、辣椒面与岩盐,范宁咬破了一支,辣味与甜味交织,感觉还不错,甚至有点提神。

“你做攻略的本领还挺神奇的。”若依感叹了一声,“早知道,前几年应该约你去陪我旅游。”

也不知道如果是那个时候在ins上“骚扰”他,他会怎么想。

“第一次出国。”范宁摊了摊手,“我旅游得不多,随意发挥啦。”

“比弹舒伯特D.960还谦虚。”少女评价道。

食物大采购结束后,两人没有在“上达兰萨拉区”过多停留,直接穿了过去,一路往上登阶,抵达城北NH154公路不远处的驿站。

雇佣的三台越野车已在这里等候,几个人跳下车开始帮忙拆卸、分装、搬运物资。

范宁和若依则一人一把剪刀,蹲在地上“咔嚓咔嚓”,一边拆着快递盒子,时不时回头指挥几句。

在国内下单的那一批装备物资,送达地址全部填在了这里,范宁买了一多半,若依后来又补了点,依然都是金钱开道,航运加急。

“你这是买的什么.”范宁看到若依拿起了一个又瘪又小的快递盒,感觉自己好像没印象下单过这种东西,“诶,你怎么还邮了本小书过来”

“看画时顺便聊到过这个,就让管家寄来了。”若依朝他扬了扬手,“喏,那么多大家伙都航运过来了,不差这一小巴掌。”

“诗集《少年的魔号》?”

范宁粗粗翻阅了几页。

《帕多瓦的圣安东尼向鱼儿布道》.

《初始之光》.

《三位天使唱着甜美的歌》.

“好吧,看起来挺有趣。”范宁道谢,收在了自己胸襟内兜,“正好一会儿乘车打发时间。”

若依比出胜利的手势,并揭开自己羽绒服的一侧。

从范宁家出门时,她把地下室的《东方之笛》也捎了出来。

贴身保管位置大同小异。

“笃笃笃笃.”

越野车队启动,很快驶上NH154公路入口,改为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

正午的太阳如烧熔的铜钹高悬,轮毂切开萨特莱杰河谷的腹地,窗外的河水在枯水期裸露出大片大片的锈褐河床,像一具被剥皮的巨兽脊椎。

但范宁依旧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水,以及如此透明的天空与刀劈斧削的悬崖,他把车窗开了道小缝,冷风灌入,思绪神游。

“嗳,范宁,我想起了《包裹海岸》。”若依的瞳孔在暗光玻璃上映出蓝宝石般的色泽。

“克里斯托的装置艺术?”

“也许是行为艺术吧。”

两人聊起了“大地艺术家”克里斯托在1962-1969年间与妻子联手打造的一个巨型装置艺术——他们的团队耗时17000小时,使用92900平米的防腐布料和56公里的绳索,让长达1.6公里的海岸峭壁披上了柔软的银白色织物。

“算是一种毁灭美学,艺术殉道者理想中的终极创作。”范宁评价道。

“让自然物消失,然后重新定义存在,人也可以这样么?”若依问。

“取决于之前自己有没有误认自己了。”范宁想了想。

“自我不都是误认的产物。”若依凝视着车窗中半透明的自己。

“不只克里斯托,你受拉康的‘毒害’也很深哈。”范宁眨眨眼睛。

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跳到拉康派别的“镜像阶段”和“精神分析”上去了。

“这种奇怪的‘脑洞’你也能接住。”若依撇了撇嘴。

“你的互联网中文也学得不错。”

“.”

两人总是会用这样的方式聊天,其内容让旁听者感到不明所以的跳跃,从叔本华到尼采,从R·施特劳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到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最后又聊起了希腊悲剧《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

言语和言语中间的大段递进,逻辑也好,情绪也好,自己在思绪中划出路径,然后,很快发现对方基本也如此去想,于是,两人的下一句话或下一句观点,经常性地就会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上“突兀”地冒了出来。

车队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穿过金瑙尔山谷,海拔逐渐上升到3000米,远处的暮光在冻雾中浮沉,像撒向雪山的金箔。

“嗳,范宁,范辰巽叔叔回复你消息了吗?”若依又问。

范宁摇头。

“当时他来喜马偕尔邦,具体是干什么?”

“一个经画友层层转介绍的海外订单。雇主是一个自称是斯克里亚宾后代的人,想在其先祖100周年忌日时,组织一个低调的、非官方的纪念活动,践行作曲家生前的某种艺术理念,地点就选在了这里.我最近,一直回头在想,这个纪念方式,会不会有可能是《天启秘境》.”

“.作曲家生前未能如期上演的那部‘整体艺术’?”若依陷入思索。

感觉有点邪性,尤其连同历史上其莫名其妙的死因一道去想。

“也许越靠近营地,越可能打听到什么,而且,我们最终也会上去。”她说。

范宁“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暮色时分,车队逐渐接近了卡尔帕村,金瑙尔山谷的核心村镇,也是营地前的最后一处居民集聚区。

它以苹果园和雪山观景台的美景著称,由于登山者众多,提供的相关服务和设施场地也相对完备。远远望去,NH154公路仍在永无尽头地延续,村庄悬在萨特莱杰河谷的悬崖上,屋脊如灰鸽巢穴黏附岩壁。

“头顶的星空正在变近。”范宁深深吸气。

两人并坐后排,一齐抬头。

汽车天窗外的玫瑰色天空中已有一些星星,它们闪烁着,像是一只只眼睛。

829.第805章 秘密山峰与蠕虫学家

第805章 秘密山峰与蠕虫学家

卡尔帕的苹果园阶梯,不错的海拔适应性训练场地。

它从苯教寺庙遗址一直延伸至雪线,十一月底的枝头垂着冻僵的果实,冰壳包裹的果肉收缩成褐色皱囊,整个冻土深处都混合着甜腻与酒精的气息。

“腹式呼吸训练,提升氧气交换效率的有效途径扩张你的腹部!不,不是胸腔!膈肌下沉,深一点,慢一点.”

“吸气4秒.屏息7秒.呼气8秒.呼气时腹部自然内收.”

流亡藏人多吉的皮袍散发着牦牛油脂的气味,他双手环抱,一边作出要点指导,一边扫视着眼前青年男女的动作细节。

“哧溜——”

照明灯下,冰渣纷飞。

范宁手中的镀钛冰镐在岩层打滑,反作用力震得腕骨发麻。

“冰镐制动法主要应对滑坠危险,动作时要想象自己已进入危险状态.朝鹤嘴一侧转身,另一只手紧握末端,扁头,扁头!靠近头和肩所形成的夹角!双腿打开,脚尖往下压”

藏人多吉的声音又响起。

“哧溜溜”

若依也拧腰连挥了几镐,靴底刮起一堆冰碴。

“脸朝雪地,并尽可能贴近!.肩和胸的重量压在镐头上!背稍微拱起一点!”

第一轮扎扎实实练了40分钟才稍息。

若依嘴里接连呼着白气,胸口不住起伏。

“累吗?”范宁看着她通红的脸颊。

“挺有意思。”少女拨了拨头发冲他笑道。

在某些如当下的时刻,山风会骤停,苹果园里经幡齐齐垂落,如众神收回祈祷。

“起来啦起来啦,再来。”范宁伸手。

“一会我要夜宵加餐!10个超大牦牛肉馅momo饺子!啊去!!.”

角度有些夸张的雪地坡面上,前方的若依靴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倒栽葱。

“Z字形爬坡法要以60°斜角切入雪坡!.镐尖刺入深度需达镐身1/3!.步幅不超过靴长1.5倍!”

背后冷冰冰的指导声音再度响起。

抵达卡尔帕村的翌日,仍是计划中的适应时间,除了装备训练和技巧训练,更多的精力还要花在负重徒步上。

两人清晨从家庭旅馆出发时,村落的街道尚未彻底苏醒,喜马拉雅冷杉的树脂气息异常清新,早祷的民众摇动着转经筒,牛铃声与诵经声在山谷回荡。

“打扰一下,二位。”

才拐过第一个小巷,就有一道软糯的女孩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们。

“什么事情?”

范宁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个子不高,一身紫衣,更有特点的是黑色发梢的末端带着些许欲要滴落的酒红。

“我知道怎么去那里,至少可以带大半截的路程。”

“你?.你是说.”

“昨天的贡觉茶馆,一楼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二楼我在隔间包厢也听到了一些。”女孩走上前压低声音。

“哦,你也是向导,怎么称呼?”若依倒是很乐意再有人主动上来揽活,选人的事情还没着落,今天出门本来也兼具着物色向导的任务,“.不过,你熟悉路线?你能接?你们团队实力怎么样?Leo Pargial峰并不在许可名录”

“叫我琼就好了。”

酒红色头发的紫衣女孩围着两人缓缓踱步,并没有直接回答若依一连串问题的意思。

“其实,Leo Pargial峰本身是印国政府欲要在今年新开放的一批许可山峰之一,但是,半途过程中出了件意外的事情”

意外的事情?范宁听得眉头皱起。

“年中的时候,一批前来‘践行艺术活动’的登山者计划攀登Leo Pargial峰,人数还不少,莱里奇的向导团队接到了这笔灰色大订单,在其运作和贿赂之下,相关监管部门的经办人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攀登的过程中,登山发起人忽然临时提出改道,表示之前双方是在沟通上产生了一些误解,自己所要求的前往之地,是与之发音接近的另一座秘密山峰Reo Purgyil”

什么!?.

两个发音真的是两座不同的山峰!?

真有秘密山峰的存在!?.

巨大的惊诧感击中了范宁,枝头上有更多阳光射入了视网膜,他感到有什么未知的念头或记忆在深隐的地方开始发酵、颤动,那种颤动如被搅起来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水,繁复混沌到不能用理智去分辨。

“按照登山发起人的说法,‘Leo Pargial峰’另有一名为‘Reo Purgyil’的双子峰,L在左侧偏西朝向,而R在右侧偏东朝向,间隔一个深渊峡谷.‘R峰’的海拔比前者略高一百多米,到了7000米左右,但由于某些奇特的气象因素,‘R峰’云遮雾障,即便在卫片地图上也难以看清形貌.”

“所以呢?后来呢?”范宁忍不住追问。

“双方其间经历了怎样的交涉过程不得而知,莱里奇应该没有同意带路,或者说,没有完全同意带路。”琼说道。

“他当时应该同样有点惊讶,因为自己向来都不知晓还有什么秘密山峰的存在,也无法对其说的话证伪.但是,作为整个喜马偕尔邦向导市场的幕后规则操控者,拒绝贸然带领陌生未知线路,是他亲自定下的最基本职业原则莱里奇应该发出过警告,不过最后,部分口头上的提醒和指引可能混杂在了一起,并且,向导团队目送他们行路了一段距离。”

“然后,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也许是雪崩,也许是迷失,也许是雪崩导致的迷失,整个登山团队后来在山上音讯全无,合理认定为全部遇难。”

若依吃惊地站着,范宁更是在原地半天僵直不动。

过了许久,范宁的脖子才开始上下摇晃,就像是在承认般点头。

一直到琼挪动了脚步,两人才跟了上去。

“这一消息若传开,更大的上面会追责彻查不说,在登山圈子里的迅速传播,也会迅速动摇莱里奇的生意基本盘,于是消息被动用铁腕手段严密封锁。”

琼边走边拧开铁门的锁。

原来她的住处,就在两人昨夜住下的家庭旅馆不远邻舍,房子的门头不太起眼,庭院逼仄,但进去后别有一番天地,四周打理得很精致漂亮,满墙盛开着颜色鲜艳的寒季花卉。

“几个副手可能被灭口或软禁,相关政府部门负责人刚开始被警告不要多问,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受到了‘贿赂证据+亲人安全’的封口威胁,后来则也没了公众露面。”

“再加之由于这个登山团体一开始就过于低调,目前事情已过去四个多月,暂时还没进入公众视野。”

“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听了这么多,范宁突然眼神变得锐利。

“看你的相貌,好像不是纯粹的当地人?”若依也充满狐疑,开始盘问。

“我的父亲是前苏联人,那个登山团队的受雇者之一。”琼说道,“当时,唯一幸存折返。”

“那他现在?”范宁追问。

“去世了。”

“也是被莱里奇灭口?”

“倒不是,莱里奇恐怕也不知道后来能有个人下来,但是,父亲发疯了。”

“看来是和经历的这一场惨剧有关。”

“倒也不一定。”

“也不一定?”

范宁对这个紫衣女孩的身世涌起了重重困惑。

他和若依进入了小木屋的外庭,出于清晨日照角度的缘故,这里的采光还不是很好,范宁久久凝视着上方悬挂的一幅泛黄的相片。

坐轮椅的黑衣男子抽着烟斗,后方是河流与针叶林。

落款的墨水字迹已经蜿蜒弥散,依稀辨认出“Scriabin.K.I”的字样。

“你父亲?他不是只是受雇者吗?怎么也是斯克里亚宾的后人!?”

“不,这是我曾祖父,并不是你指的那个作曲家斯克里亚宾的后人。”琼轻叹一口气,“其实.他在世的时候,苏联尚未解体的时候,在学术界,包括你们华夏国,还是有些名气的”

“嗯?”

“伟大的人民劳动英雄,苏联国家奖、列宁奖和列宁勋章获得者,莫斯科兽医学院教授,苏联科学院、农业科学院和医学科学院院士,苏联科学院蠕虫实验室负责人,代表性著作,《普通蠕虫学》《苏联蠕虫学的创建和实践》.”

琼转过身去,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如果确定合作的话,进屋详谈吧,我不会像莱里奇那样漫天要价,1.5万美金的向导费,就够我一个人花很久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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