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老鳖坑诗社

已入五月中旬。

晌午时分,日头正盛。

往山中行了几百步,炎热之意便退。林绿荫荫之中,还有幽凉之感。

鸟儿鸣翠,香菱声音脆脆,她嘴巴不停,一边吃鸡蛋,一边问道:“你最近没忘学习吧?”

“手不释卷。”孟渊道。

“这才对。”香菱老成的很,一副夫子语气,“三天不看书,笨成老母猪。”

她歪着头,拿头花蹭蹭孟渊耳朵,“你接呀!”

“……”孟渊想了想,还真接不上来,便道:“容我想想。”

“唉。”香菱叹了口气,“小骟匠,你一定是荒废学业了。”

她瞪着大眼睛,把剩的一半蛋黄往孟渊嘴里塞,教诲道:“我现今一天至少作三首诗,有时作五首!你得……你张嘴呀!”

孟渊依稀记得,在去讨伐撼地金刚回来的路上,香菱请教诗词的学问。

彼时路途虽遥,可二人相谈甚欢,香菱在见识了自己随口而吟的能耐后,俩大眼睛里分明有光,羡慕的不得了,一个劲儿的夸赞。

时移世易,香菱进了学,能耐愈发大了,也学会了随口而吟的本领,且犹有胜之。

相比之下,孟渊不过粗鄙武夫,而香菱眼看着要成诗仙了。

孟渊张开嘴,鸡蛋黄就被塞到嘴里。

“你要实在学不会,也没事。”香菱是个体贴的,“干娘说,能吃能喝比啥都强!”

她一路扯个不停,很快便见到一处光秃秃的高丘。

而后老鳖坑便现于眼前。五月中旬风暖,老鳖坑周围鸟语花香,蛙鸣阵阵,里面飘着硕大荷叶,和连成片的菱角叶子。

香菱开心的很,她从孟渊身上跳下来,三下两下钻回她老窝里。

过了一会儿,就抱着一个油纸包出来,放到老鳖坑旁的一个青石上,打开一瞧,乃是一些干果,还有几朵干掉的花瓣。

然后香菱又掉到荷叶上,她身形灵巧的很,蹦蹦跳跳,开开心心的去采荷叶。

“田园诗歌,无忧无虑。”独孤亢远远瞧着,又感慨起来,“晨钟暮鼓,惊不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不回苦海迷路人。”

说着话,他把假发罩到了头上。

“天机图何时给我?”孟渊始终不忘约定。

“孟施主,你着急什么?”独孤亢淡然一笑,“待你入了七品,再来说不迟。”

“了空大师可是要食言而肥?”孟渊笑。

“莫要污蔑人。”独孤亢掰扯起来,“咱们出发前说好的了,你我论道打机锋,待你入了武道七品,我自然会送。天机图固然珍贵,可又不是那么珍贵。你我乃是知交好友,送你一份护身又如何?”

“我已入七品。”孟渊道。

“……”独孤亢停住脚步,上上下下打量孟渊,他伸着指头,“你你你……”

“何时给我?”孟渊笑。

“我被你算计了!俺被你们骗了!”独孤亢吧唧吧唧嘴,但还是硬气道:“等回去呗。”

俩人扯着话,香菱乐呵呵的扛着三株荷叶回来了。

她把三个荷叶放到青石上,显然是当坐垫用的,可见待客用心。

“小骟匠,独同学,请坐请坐。”香菱一副做东的模样,随即又叹息,“可惜没酒,要不然就能行酒令啦!”

“我不饮酒。”孟渊不想带坏小孩子。

“在下也忌酒水。”独孤亢也坐下来。

“你俩可不行呀!”香菱俩上肢抱一块儿,瞪着俩溜溜圆的大眼睛,认真道:“没有酒,作诗的滋味少一半!”

这进了学,好的没学会,坏毛病倒是都学到了。

香菱很是郑重,道:“今天咱老鳖坑诗社就算是成了。我是社长,小骟匠是副社长。社员以后会有很多的!”

她歪着脑袋,打量独孤亢,道:“小骟匠交过我作诗,他当副社长是没问题的。至于独同学能不能进社当社员,得再考教考教你学问呀!”

“……”独孤亢愣了愣,他看孟渊,见孟渊别过头去,又见香菱一副雄心万丈的模样,便问:““香菱姑娘,咱们诗会作什么诗?尽可来考教在下。”

“让我想一想。”香菱趴在孟渊腿上,一会儿又爬孟渊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心道:“咱们就以吃为题!”

这有啥难的?独孤亢简直信手拈来,但他考虑到眼前二人的表现,还是做出皱眉沉思的模样。

约莫过了盏茶时光,独孤亢见香菱并无不耐烦的样子,反而微微点头,一副夫子鼓励学生的样子,他心中愈发想笑,便道:“有了!”

他一拍胖手,吟道:“一块豆腐四四方,好似白玉落箩筐。人间至味寻常见,最是寻常滋味长。”

“你有两下子呀!”香菱眼前一亮,“作的可真好!我都听饿了!”

“妙!”孟渊随口赞了一句。

“你可以当社员了!”香菱点头赞扬,又看孟渊,道:“该你了小骟匠。”

“……”孟渊抬头,见天上云飞,便道:“忽见天边白云飞,远看就像羊一堆。烧火架锅全赶回,香的忘了我是谁。”

“你作的可真好!”香菱仰着头,俩小爪子搭凉棚看天上云彩,“我听着就要流口水了!”

“该你了。”孟渊笑。

香菱郑重许多,她抓了抓俩耳朵,看看孟渊,又看看独孤亢,再环顾四周,最后看向老鳖坑。

沉吟良久,香菱这才开心道:“我也有了!”

只见她开怀吟道:“老鳖坑里大开张,莲藕鱼虾寸寸长。香菱来到坑边问,为啥不长鸡蛋黄!”

“妙哉!妙哉!”独孤亢都忍不住拍掌叫好了。

“绝妙好诗!”孟渊也不吝夸赞。

“嘿嘿,你俩作的也好的很嘞!”香菱谦虚的摆手,可分明是高兴坏了,都忍不住蹦了两下。

三个蹩脚诗人相对而坐,互相夸赞起对方,全都真诚的很。

论了半晌,最后公举香菱的蛋黄诗为冠,孟渊的白云诗次之,独孤亢的豆腐诗再次之。

“只要勤奋学习,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出口成章的。”香菱学问没学多少,但是夫子的能耐都学会了,语重心长的教导独孤亢。

“受教。”独孤亢是个不争不抢的,人家说啥就是啥。

“诶呀!我真是出息了!”香菱老成的叉腰,“干娘要是知道我干这么大事业,不知道开心成啥样呢!”她爬到孟渊肩上,道:“小骟匠,咱去给干娘烧纸吧?”

“行。”孟渊弹了弹香菱头上的布花,问:“你想不想去城里瞧瞧?”

“我还没学成呢。”香菱赶紧护住头花。

“无妨,我现今可以带你进城。”孟渊笑道。

“真的?”香菱瞪大眼睛问。

“我还能给你谋个差事。”孟渊笑。

“谋差事?”

香菱愣住,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道:“我这样的小精怪,也能干差事,领银子吗?”

“你的副社长现今出息的很。”独孤亢酸溜溜道。

“那还是算了。”香菱赶紧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干娘说,想要有出息就得能吃苦。你在镇妖司当差,想出息还得天天往外跑,危险的很呐!”

香菱拉住孟渊衣角,认真道:“小骟将,你还是别有出息了,咱一块儿没出息吧!”

“我本来就没出息,是有贵人提携我,我就是混日子的。”孟渊道。

“混日子就能领银子?”香菱更警惕了,一副见惯风雨的模样,“你可得小心些呀!我和干娘就领了几个鸡蛋,就被人抓起来了!”

那能一样吗?孟渊笑着捏起她后颈,“咱们先去给你干娘烧纸。”

“好嘞!”香菱紧了紧小包袱,“我诗稿都随身带着呢!咱给干娘烧点诗稿。”

三个人又收拾行装,香菱干脆窝进孟渊衣襟里,只把头露出来。

下了山,来到牧庄牵了马匹,一道往东南方向而去。

“你跑慢点,别把小马压坏了。”香菱藏在孟渊衣襟里,露出个头,还不忘教导独孤亢。

“……”独孤亢也不知道说啥,只能应了下来。

来到沧浪江边,便见一处小山,上面便是冲虚观。

独孤亢是万万不可能去的,香菱劝了两句也无用。

没法子,孟渊便带着香菱,取道后山小径,直奔她干娘听课的地方。

来到后山上,便见江河如匹练。

此间小院子外竟有两人在等着,且还是熟人,乃是张龟年和张凌风。

“张叔,你们……”

“什么张叔?”张龟年瞪眼,打断孟渊的话,“说了多少遍了,办差的时候要称职务!”

孟渊往张龟年身后瞧了眼,便见远处赵静声和柯求仙俩人各抱拂尘,在低声聊着什么。

他们似也察觉到孟渊来了,隔着老远微微点头。

孟渊远远的朝他们一拱手,这才看向张龟年,道“是,张百户。”

“是,张百户。”香菱也乖乖行礼,然后伸出脖子,凑到孟渊耳朵边,小声道:“这人好大的官威呀,瞧着怪不好惹嘞。”

她声音愈发小了,“我不当差了,他比教书先生还凶。”

“……”孟渊伸手,把香菱的两个小耳朵按到脑袋上。

(本章完)

第108章 杨氏与信王

下午过半,阳光犹盛。

孟渊捂着香菱耳朵,好奇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跟柯道长一块儿来拜谢先前的事。”张龟年解释。

“原来如此。”孟渊了然,又问道:“明月姑娘仗义援手,我心里敬服的很呐!不知道明月姑娘伤可好了?”

张龟年跟孟渊商量过怎么从明月手里摸天机图,是故明白孟渊的意思,他就正色道:“明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再说了,又不是外伤,算不得什么!倒是你,明月姑娘对你不薄,该去探望探望才是!”

“我懂我懂。”孟渊俩手掌按在香菱耳朵上,下巴往下一点,“这我朋友,能不能跟报喜仙一样,安排个差事?”

张龟年一听这话就皱眉了,“你下边是不是还打算把你老家的野狗野猪都安排到卫所当差,也吃上一份皇粮啊?”

他点孟渊,“我告诉你,有我张龟年在一天,就永远别想走裙带关系!”

“张叔,人都走远了。”孟渊道。

“走了?”张龟年扭头瞧了眼,见赵静声和柯求仙已在百丈外,这才换了脸色,笑道:“哟,这就是你的小相好儿?”

张凌风也有笑。

刚还人五人六呢!这就开始没正经了?幸好我提前捂住了香菱耳朵!

孟渊忽然觉得自己考虑不周,还是别让香菱来镇妖司当差了。

这么好的一个诗仙苗子,到时学的跟报喜仙一样聒噪不说,还学一嘴脏话,当真得不偿失!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孟渊认为,香菱应该入芝兰之室,而非鲍鱼之肆。

“她还是个孩子,张叔你说话注意点。”孟渊郑重告诫,这才松开了香菱的耳朵。

香菱使劲儿抖了抖身子,然后瞪着大眼睛,然后仰起头看孟渊,又看张龟年,一副懵懂模样。

“哎呦。”张龟年瞧着香菱头上的碎花头花,伸指头提了提,朝张凌风笑道:“还怪时兴!”

“时兴吧?张百户你也怪时兴!”香菱最受不了人夸,尤其是夸她时兴。

“老聂以前收了个徒弟,就好这口儿。”张龟年乐滋滋的,“现今难得又遇到个出息的,我看老聂得气死。”

“还有一个徒弟?怎么没听他提过,青青姐也没提过。”孟渊好奇问。

“他有脸提?他以前在京城镇妖司办事,他老伙计死了,留下个儿子,老聂教了几年,天赋不赖,办事也算得力。”张龟年压低语声,笑意压制不住,“可惜了那孩子,老聂和他老叔俩人轮流打,没打回来。”

“……”孟渊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张龟年又提溜了两下香菱的头花,问:“大侄女,想不想进镇妖司当差?”

香菱使劲儿摇头,“我最没出息了!”

“你看,人家姑娘不愿意。”张龟年笑着摊手。

“不进也好。”孟渊已经考虑清楚了,不能把香菱这孩子带进泥坑。

“送你家王妃玩儿呗,应氏有教无类,指不定乐意给你带。”张龟年一边笑着,取出两个丹药瓶,“给!”

孟渊接过,一嗅便知是百草丹,吃惊道:“奖赏这就到了?”

“想啥呢?”张龟年都笑了,“是上次咱办差的事。”

“这都多久了?”孟渊都无语了。

“没到你生娃那天才到,已经算不赖了!”张龟年笑。

“孟兄,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张凌风开口问。

这没啥好隐瞒的,孟渊当即道:“这孩子的干娘以前常来这儿听静虚道长讲道,俩人就好上了。后来她干娘没了,她就想来这里烧个纸。”

“干娘没和道士好上。”香菱立即纠正,“干娘撅屁股,道长都不看!”

“……”孟渊把香菱从衣襟里取出来,帮着解开小包袱。

香菱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仰头道:“借个火儿。”

孟渊上前,帮她点着。

香菱是个有体面的,也是深明世情习俗的,一边烧纸,一边嘀咕,好似在念一首,烧一张,当真是焚诗稿。

这边张龟年跟孟渊扯起正事。

“明天来卫所,有事情安排你做。”张龟年低声道。

“什么事?”孟渊好奇问。

“明天就知道了。”张龟年却不多说,他又扯了几句,带上张凌风便走了。

孟渊等香菱烧过了纸,俩人这才一块儿原路回返。

香菱也没多悲伤,反而兴致好的很,说什么山上的风正适合烧纸。

下到山下,汇合了独孤亢,三人一块儿进城。

香菱本不太想去,孟渊便说独孤亢要请吃豆腐宴,香菱这才开心同意。

一道进了城,回到独孤亢的葡萄小院。

饭食还没准备好,外面就有敲门声,香菱立即藏到孟渊衣襟里。

王秀才领着一十六七岁的少年入内,那少年身穿练功服,模样不差,面上无有喜怒。

那少年瞧了眼孟渊,也没理会,上前朝独孤亢行礼,道:“王爷近来有恙,不便出门。他老人家说,先王妃的忌日典仪由世子独自打理便是。”

“我知道了。”独孤亢脸上不太好看。

那少年又是一礼,继而和王秀才退了出去。

孟渊看的分明,这应该是独孤亢想和信王一起为先王妃祈福,但是信王给拒了。

“他叫什么?”孟渊见独孤亢失魂落魄,没个僧人模样,便扶着他坐下。

“谁?”独孤亢茫然。

“方才那少年。”孟渊问。

“他好似叫刘攀登。”独孤亢道。

一时之间,孟渊想起自己初到松河府时,漫天白雪,有杨府管家来买书童,第一个挑的人名为刘大宝。

时移世易,半年多过去了,可孟渊对彼时情形记得很清楚。

这个少年,就是刘大宝!只不过换了衣衫,气色更佳,早不似当初那个摇尾乞命的流民了。

可此人分明被杨家人收走当书童了,怎么成信王的人了?

思来想去,孟渊就觉得,大概是杨家人调教好了,然后献给了信王。

可信王无有实权,乃是闲散王爷,杨家犯得着巴结奉承?

“这人什么根脚?”孟渊问。

“不知道,说是收养的流民。”独孤亢低声闭目“世人皆苦。”

不知道?那看来杨家是私献。

孟渊也不多问,只是忽的想到,卫所的杨怀义杨总旗也是出身杨家,而杨家又貌似跟信王私底下有往来。

按着龚自华所言,杨怀义本是混日子的人,一向不管事。可前番清水镇一事,杨怀义先是跟着外出,后来又强替了张凌风,非要跟着张龟年去助阵。

乃至于最后落入江下石窟之中,差点折到里面。

杨怀义确实有些反常,但也没拖后腿。

孟渊无法确定杨怀义此举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如果是有意,那所谋者何?

“我记得你爹修的是武道吧?”孟渊问。

“我是出家人,无有父母,无有兄弟,无有姐妹。”独孤亢解释了两句,又小声道:“施主说的是独孤盛吧?”

“……”孟渊点头。

“他走的是武人途径。”独孤亢很是认真,“国朝有规矩,宗室除了释门外,其余途径都能修,但是大都修武道。独孤盛年轻时镇守云州平安府,后来因故失势,贬到了这里。”

“平安府距离这里两千余里,也不算远。”孟渊笑笑,“可知他几品武人?”

“不太清楚,好久没见过了。”独孤亢摊开手,小声道:“自应施主来到这里后,他就没露过面了。”

孟渊了然点头,打算查问查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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