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安民书

纵观大齐历代所有年号,“元凤”也足以竞争最长的年号之名。

使用超过五十四年的年号,在大齐漫长的历史中,也只有两个而已。

阳国作为属国,自然沿用齐历。

姜望从修行中回过神来,按捺住若隐若现的天地门。

若他想要打破天地门,现在就可以开始尝试了。

通天宫里九大星河道旋无声转动,缠星灵蛇矫健灵活,在几个星河道旋里来回穿梭——冥烛已经不足够它盘旋。

在枫林城覆灭前夕的告警,让姜望一度觉得冥烛好像有自己的灵智。但在之后的时间里,再未表现出类似的情况。

而且,冥烛也已经很短很小了,如果找到办法将它点燃,姜望估计它都撑不过一刻钟。

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姜望停下了修行,于是推门而出。

他现在仍然是住在矿场里,跟这些朴实勤劳的矿工呆在一起,令他很踏实。

“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小慌乱的表情给姜望的心情蒙上了阴影。

经历过葛恒之死,又有猪骨面者和胡少孟之事。

在姜望看来,能让她慌乱的事情应该不多了才是。

“青羊镇死了很多人!”

小小一开口就让姜望心头一跳。

他一把抓住小小,带着她直接往青羊镇赶:“具体什么事情?”

雄浑的道元储备,足够让他在行进的过程中给小小以庇护。

熟悉的景色在视野中不断倒退,小小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发……病!”

姜望不知道的是,独孤小的慌乱并不是因为青羊镇死了很多人,而是担心因为这件事,招致姜望的不满与迁怒。

他也没有心情再顾虑小侍女的情绪。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管是什么情况,哪怕真是乌祸,青羊镇也已经以最严格的法子应对了,怎么还会死很多人?

姜望以超凡修为赶赴青羊镇,听得动静的竹碧琼、向前、张海都追了出来。

胡氏矿场到青羊镇并不远,很多人对他也不再陌生。但是在姜望疾驰至青羊镇的时候,看到他身影的人们才忽然想起来——他上次疾驰至此,正是剑斩胡少孟的时候。

在阳国,亭长坐堂的衙门,名曰镇厅。

此时形容憔悴的胡老根,正在镇厅之中。

他并没有力挽危局的本事,甚至也失之于面对的勇气。

姜望当初将他扶上这个位置,只是因为他够听话,又对本地很熟悉。

看到姜望的身影落至厅前,他顿时双腿一软,心中却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

“把事情简单跟我说一遍。”姜望直接道。

“大……大人,是这,额们,额们……”胡老根勉强地说了半天,却还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望的不满已经毫不掩饰。

独孤小在身后道:“老爷,我之前汇总过,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整个青羊镇域,在我去见您之前,一共死了二十七个人,都是得了那种体生黑斑的怪病。而这段时间以来,得这种怪病死掉的人,一共有五十三个。至于一共有多少人得了这种怪病……暂时没办法得到准确的数字!”

明明是胡老根负责青羊镇的镇务,但反倒是独孤小对这些事情更为熟悉。

“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

“属下也是今天才知道……”

姜望咀嚼着这句话,看向胡老根的目光变得很冷。

“之前额,额不知道有这严重。”胡老根慌乱之下,愈发说得乱七八糟:“早那些个,死在下面村里,还么报上。额昨日才知,以为能停下。”

“我早已经吩咐过,要把这当做头等大事。事情怎么还会闹到如此地步?”姜望直视胡老根的眼睛,手已经搭在剑上。

那么多条人命在前,往日的那一点情分,不足以让胡老根获得原谅。

在姜望还在隐瞒身份的时候,胡老根最早对姜望示好,理由是姜望作为超凡修士,还把他当人看。

姜望最不能接受的是,当初他因为这个理由给胡老根信任,胡老根做了亭长之后,却没有把其他镇民当人看。死了这么多人,今日才知?

按照户籍统计,整个青羊镇地域,有三万六千六百七十一人。其中一半的人在青羊镇上,剩下的一半,分散在三十几个村落。

共计五十三个的死亡数字,在纸面上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落在实际,在活生生的人群中,却是五十三段人生被掐灭的、血淋淋的真相。

每个人都有父母家人,都有亲朋好友,每一个人死去了,都是许多人的伤心。

那么多伤心聚集到一起,就是民意的山崩海啸。

胡老根讷讷不能言。

倒是独孤小在一旁解释道:“这种怪病,镇上的医师根本没法处理。且恶化时间都集中在今天,一发即死。以镇厅现在的力量,是很难及时反应的。倒是嘉城那边出了一张布告,属下觉得,很有些值得揣摩的地方。”

“嘉城的布告?”

“安民书,各镇都有,都要贴哩。”胡老根总算反应过来,从桌案上取过一张布告,双手递给姜望:“因着这个,镇民都不信额哩,不肯待着家里。怎劝都无用。”

胡老根没有说的是,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姜望小题大做。也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当然,姜望不会看不出这一点来。

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手上那张薄薄的纸所吸引。

纸张不厚,但因为其上嘉城城主府的印章,而有了重量。

加诸其上的,是莫家几代人经营嘉城此域数百年所积累的信用。

是嘉城城域数十万百姓对嘉城城主府的信任!

只有一张纸,却比什么都要重。

纸上写着——

“兹有邪教妖人入境,屡犯凶案,使流言四起。

本府以城主之名,澄清私议!

嘉城强者如云,卫军数万,绞杀妖人,翻掌间耳!

左道者,昼伏夜行。魑魅魍魉,不能见于光明。

即日起执行宵禁。

四十五日内,必擒左道于众前,枭首菜市!

城域百姓一应行止,不必为妖邪所扰。

盼民安!”

看罢此“安民书”。

一股凉气从尾椎窜起,直赴天灵。

姜望起先感到的是疑惑。

制造凶案的猪骨面者已死,还要擒什么妖人?

若说现在这种怪病也是与白骨道有关……以嘉城的实力,拿什么对付白骨道,对付白骨邪神?

疑惑之后,是一种无法自抑的愤怒。

他完全想明白了,嘉城城主府为什么不提蔓延域内的怪病,只说凶案。

根本就是为了压下事态。

可是却选择了让老百姓懵懂面对危险的方式。

这是什么狗屁安民书。

分明是一封劝死书!

(本章完)

第252章 我该如何死去

李晋今年五十有余,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今日他像往常一般想出去遛个弯,镇上的捕快在街口就将他拦住了。

“你甚意思?”李老头吹胡子瞪眼睛。

李姓是青羊镇里人数第二多的姓氏,仅次于胡姓。

所以作为李氏族人中辈分很高的族老,他在整个青羊镇也极受人尊重。

这个捕快他认识,是王家的小子,不过披了一身狗皮,竟敢拦自己的路,反了天去了!

“李老。”王捕快陪着好话道:“镇厅有命令下来哩,这段时间有妖孽横行,任何人不得走街串巷,只好待在家中!”

“妖孽关老子甚事?”

“亭长觉得很危险,这段时间让大家避避风头。风头过去了,再出来遛弯也好嘛!”

“胡老根懂个屁!我还不知那老憨!”李老头顶着王捕快道:“以为老头子不识字吗?城里发下的安民书你瞧着没?吃饭还有人噎死呢!你不吃饭了?这妖孽白天不出来,给我闪开!”

王捕快面露难色:“大爷,你这……注意安全总归是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正所谓,五十而知天命也,明白啥叫知天命吗?我都这个年纪了,我怕啥?”李老头瞪着眼睛:“死了我不怨你,成不?”

说着他手上一拨,就将街口竖着的栅栏拨开了。

边往外走,边嘟囔着:“太平世界,还不让出门了!真奇也怪哉!我违法乱禁了么,就把我当犯人看着?”

王捕快无奈地与同僚对视一眼,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例。有嘉城方面的安民书,老百姓根本无惧。便有那么几个劝人小心的,也大都被视为杞人忧天。

即使有像青羊镇这样早早起了重视的,管制也很难推行下去。至少在名义上,青羊镇毕竟还是在嘉城辖下。

……

镇厅之中。

姜望直接将布告揉成一团,随手往地上一砸。

轰!

强横的道元掺杂,这团废纸将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胡老根整个人悚然一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姜望冷冷看着他:“我给了你权力,我承担了损失,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推行我的命令。但你却连这都做不到。在其位,失其职。镇上死的每一个人,你都有责任!胡老根,你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胡老根一时面如死灰。

“我也有责任,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竟把这么多人的安危,轻寄于你!”

姜望闭上了眼睛。

“大人,很严重吗?”小小小声地问。

“我怀疑是白骨道散播的乌祸!”

姜望睁开眼睛,立即发号施令:“小小留在镇厅,暂代亭长全部职权,统筹全局。张海坐镇,一应里长、捕头,有不服、不从者,皆可杀!

所有的捕快、武士,全部行动起来,焚香出行,遍寻染此怪疾者,聚集一处,以牛血围之,请神像镇之!

向前,竹碧琼,分别巡视东西两区,焚香净街。

我会请重玄家那边,尽快调集医修过来。”

他之前在嘉城,从莫子楚嘴里得知乌祸的可能性后,特意查问过应对方法。

从庄国到齐国的这数万里跋涉,将他的世情磨砺出来了。遇此危事,愈发果决干脆起来:“我亲自去下面的村落。先告知事情的严重性,然后再挨个排查。那些地方交通不便,又无人管制,我担心乌祸已经蔓延!”

……

……

姜望直接单人独剑去镇域各村落排查,其他人也都忙碌起来。

被剥净权力的胡老根萎靡在位置上,面如死灰。

独孤小开始安排起事务,他才似乎回过神来,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行尸走肉一般。

独孤小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之前帮胡老根解释,只是向姜望展现自己的价值罢了。

对于胡老根本人,她没有半分好感。

当初正是胡老根把她雇到了矿场,她后来才会遭遇葛恒的虐待。尽管胡老根本人未必知晓葛恒的残虐,但因他造成的后果无法抹去。

之所以没报复,也只是因为考虑到姜望的感受罢了。

好在经过这一件事,其人与姜望的那一点微薄“情分”已经消耗殆尽。

这是他为自己的无能和愚昧,所付出的代价。

与姜望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独孤小早就明白,姜望不是个会迁怒、推卸责任的人。只要执行他的要求,如果错误在他的决策,他绝不会让旁人承担。

而在这次的事情中,作为亭长的胡老根……竟然完全罔顾了姜望的命令,在嘉城的布告和给予他权力的姜望之间,选择相信嘉城。这才导致情况一夜之间恶化。姜望只是骂他一顿,剥了他的权力,已经是克制的结果。

……

……

胡老根拖着脚走出了镇厅。

已经进入了六月,阳光不再温柔。

尤其是正午时节,赤裸裸地照在身上,如针扎一般。

胡老根眯缝着眼睛,却无法阻止浑浊的眼泪。

他其实是一个淳朴的人,他不为自己失去了短暂的权力而难过。

在胡氏矿场做管事的时候,他没有中饱私囊过。在青羊镇做了亭长,他也没有为自己谋过资财。

他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凶悍的老妻,两口子没有太大物欲。

所以即使做了亭长,他还是住在之前的房子里。

真正令他悲伤的是,就在刚才,他意识到他好像成了“杀人凶手”。

如果他严格按照姜望之前的吩咐,认真对待这次怪疾,或许今天很多镇民都不必死去。

就如姜望所说,而今镇上病死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胡老根的责任。

他老朽不堪的肩膀,如何扛得住这些重量?

姜望雷厉风行,命令刚下就自己去了村落。那些地方更缺乏管制,他只有以超凡的修为亲身处理。

但在青羊镇中,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施行的事情。

整个青羊镇域百姓,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足够的重视。

在独孤小的指挥下,张贴新的告民书、宣示怪病的严重性、驱散各处聚集的人群……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区区一个青羊镇镇厅的人手,实在少得可怜。

胡老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路上看到每一处人群都令他心中发冷。

如果这次真的是乌祸,真的像姜大人所说的那样,怪疾肆虐后,会引发邪神降世……

那种后果,他不敢想象。

“父老乡亲们啊!老汉告诉你们!”

胡老根走到人群边上,忽然嘶喊:“青羊镇发大病,死了几十个人!”

“很可能是乌祸!”

“这是邪教的手段!死一个,坏十个,恁们快回屋,莫要聚在一块,莫要出门了!”

他每走过一处,便大喊一遍。

很多人认识他。

他在这个青羊镇出生,长大,成亲,老去。

这里的很多人,都信任他。

看到这个悲凄的小老头,有人觉得怪异,有人觉得疑惑,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相信。

最后在青羊镇最大的市集,镇西边的集市里。

人们看到,他们现在的亭长胡老根,架着梯子,颤颤地爬上了屋顶。

其人垂垂老矣,站在屋顶上也并不高大,反而佝偻。

他大声把之前一路重复过来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但已经沙哑的声音,也并不能让人们听得有多清楚。

唯独最后他嘶声大喊:“死恁多人,都是老汉的罪过哩!”

“老汉给恁们赔罪了!”

一头倒栽,从屋顶砸落地面。

啪!

像一只西瓜炸开。

停在了很多人的记忆里。

感谢书友共眠一舸知秋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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