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第一更)

元丰二年乃大比之年。

按照祖宗制度,有官人在官应进士举,谓之锁厅试。顾名思义,锁其厅事而出。

锁厅试。

专门是供章亘这般恩荫子弟一等考取进士的机会。还有一些赵家宗室,宗婿,这些人本来也不允许科举,但熙宁二年之后,王安石主张让他们也参加科举。

对于王安石这个决定,章越也是赞成。

其主要目的与别头试一般,都是避免这些人与寒门子弟争名额。

宋朝荫官数量占官员的六成以上,而在进士科举中则在三成以下。

进士,制举出身,称为有出身,其余一概称为余人,余人不仅升官慢,还被官场中人瞧不起。

除了荫官,宗室,还不有不少白发苍苍的特奏名官员,以及沉沦‘选海’多年的官员想通过锁厅试改命一试。

当十六七岁的章亘与一群白发老头一并踏入锁厅试的考场时,但见一名老者发出的悲鸣‘剩员主武艺,老妓舞拓枝’。

剩员是宋朝年过六十的退役军人,而柘枝舞一般是女童跳的。

几名与老者一般的特奏名考生听了都是唏嘘不已,唯独章亘一人听了非常不合时宜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顿时几人都对章亘怒目而视。

章亘对这般目光视若不见,提着考篮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考场。

章亘心道,看不起便是看不起,也没啥好敷衍的,难不成还要假惺惺地安慰一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吗?

这话我可说不出来。

既是大比,自是能者上,庸者下,不要搞尊老的一套。

李太白曾云‘大鹏一日同风起’。我既身负大鹏之才,当扶摇直上九万里,岂可与群鸦为伍,今日且看我一鸣惊人便是!

章亘依图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锁厅试主考官乃熙宁三年状元叶祖洽。

在熙宁三年进士中,叶祖洽与上官均二人也是一时瑜亮。

上官均因为反对变法,被称赞为刚直不阿,如今官至御史,但叶祖洽则背上了依附变法之名。尽管王安石罢相后,叶祖洽一直被打压,不过章越对于这位同乡后辈,却非常关照,时不时地提携一二。

不仅是叶祖洽,章越对于同籍的官员,素来是能拉一把便拉一把,这也是他好人望,好口碑之故。

而官员之中,闽籍官员尤其精明干练、富有野心、行动能力极强、但也有好打击报复,好抱团的毛病。

在章越提携下,叶祖洽已官至直舍人院,破格出任此番锁厅试的主考官。

开考后,叶祖洽下场后不断巡弋,他脚步来至章亘处停下。

叶祖洽见此少年眉清目秀,目光炯炯,他颇为精通相人之术,知此子定不是池中之物。

随即叶祖洽转念一想,来锁厅试之考生,哪个又是普通人物。

他听到的就有前宰相晏殊之侄孙晏同。至于其他的就不知了,他也曾找礼部官员暗中打听过,结果那人是上官均的好友,无情地拒绝了。

想到这里,叶祖洽释然一笑,正欲转身离去,却见此刻对方已是答好了一道题目。叶祖洽见此有些皱眉,心道年轻人不知深浅,这一道题乃卷之颜面,一般都要深思熟虑之后再答,或者押在最后再答。

哪有你这般轻而易举地答的?

叶祖洽心道,我是否当提点一二,耽误人才。

叶祖洽身为主考官也是极有责任心,毕竟锁厅试录取的考生以后都是他的‘门生’。

于是叶祖洽不动声色地拿起章亘的卷子读了起来。

“好字,看得出乃名家所授!”

“文章也好,有等出奇之姿……看来并非鲁莽……”

“此处用典极好,真博学广记。”

“此文此义……难得,难得……有此底气方敢一气呵成,不假思索,但莫非是抄来的,官宦子弟小小年纪哪有这般才华,此乃几十年寒暑打磨之功不可……”

“妙!妙!最后这收束,真是惊鸿之笔,若此人立朝,又是一个上官均,我当退三舍,避其锋芒而出……且不如磨练一磨练!”

叶祖洽想到这里,神色已淡,旋即伸手一扣览其名字籍贯三代!

章……亘……建州浦城……父章越……

竟是……竟是【恩相】之麒麟儿!

难怪……难怪……恩相之子,当是如此!唯可惜有状元之才,却不能得中状元。

叶祖洽心底的嫉妒之情,顷刻化为乌有,转为狂喜之意……看来我后半生全凭此子而荣了。

叶祖洽想到这里压抑住心底喜意,将卷子轻手轻脚地放在章亘桌案上。

章亘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考官面挂笑容满如三月春日之和煦,目光中又饱含着殷殷期望……章亘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心道此人笑的好傻。

……

而在礼部试考场之内。

章越门下的陈瓘,晁补之,李夔亦在考场内奋笔疾书。

……

十名内侍手捧御盘上面呈着此番礼部试,锁厅试的卷子,鱼贯而入集英殿。

王珪,元绛,冯京等两府执政尽列殿下。

官家自熙宁三年亲自主持科举后,尤重论才。

从寒门之中拔擢俊才,乃赵宋天下坐稳江山,代代有序的诀窍。

这一次礼部考官所议前十名的卷子,官家自要仔细看过,有没有虚名无学,走关节进来的。

不过所喜考官所取都十分尽责。

官家对群辅言道:“朕求贤于天下,寒门之中固有千里马,但官宦之家亦有千里才,朕当一视同仁,为国求士!”

“此十卷甚合宜,便以此定榜!”

王珪,冯京等辅臣皆称是。

……

礼部门前。

又到了三年一度的看榜时,人围得是里三重外三重。

不少的富商驾着满载金银的马车,停在礼部院的门外,放榜之后一旦有合意的进士便当场下定。

富商平日所养健奴,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汴京名妓也坐在花车之中,争着一睹当今天下俊才的风采。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真如其言。

作为章越府中的首席谋臣陈瓘自是其中大热,他如今也身为看榜一人,据说放榜前京中一名著名僧人曾预言,此番状元人选。

这名僧人对陈瓘很是看重,对陈瓘说了一句话,无时可得状元。此话自是博了不少人一笑。

片刻后礼部官员手持榜单而出,一时之间群情涌动。

……

章府之内。

章实与于氏已是去大相国寺为章亘求签了,到了大比开考以及放榜之时,大相国寺等寺庙都是人山人海。

仍在‘告疾’之中的章越自是在府上。

他的三个门下今日赴考,自是不用多说。

而他的长子章亘违背自己让他不许科举之命,一直避居在黄履家中备考礼部试。对此黄履给章越回复‘此事你不用管,亘儿是自己有主意的人,我替你看着’。

章越不由觉得章亘有点翅膀长硬了,居然找了岳父大人为靠山,十七娘三度派人让章亘回家,他都是不回。

今日礼部放榜,章越坐于府中,心底也是七上八下的,又是关心,又是心切,又是生气。

连十七娘带着章丞也早早去礼部看榜了,他在家中连一个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

正待这时外头一阵鞭炮声响来,章越离席而起,但见彭经义飞奔入内。

“相公,相公,公子他高中……高中锁厅试第一名!”

“好!”

章越猛地一起身,旋即一脚踢到了案头,顷刻之间疼得自己龇牙咧嘴的。

“莹中、无咎、斯和,少游他们呢?”

彭经义道:“除了秦家郎君外,其余都中了。”

章越一合折扇道:“甚好!兹,痛极!”

彭经义连忙上前搀扶,笑道:“相公,伱当注意宰相体面啊!切莫如此啊!”

章越闻言骂道:“胡说,我儿子中了贡生第一,我还不得喜极而……”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喉头一下子哽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弯下腰捂住脚趾。

“这宰执颜面算个屁啊!”

“疼!”

彭经义笑道:“相公,忍着些。”

章越道:“此子不依赖我之扶持中了进士……你若不让他出头,反是不美,且由着他去吧!日后看他自己造化,我章家代代良臣,忠于社稷,盼他至少不要堕了家族的名声!”

说到这里,章越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再是如何也止不住。

半响后,章越恢复了平静。

“遗子千金,不如教子一经。”

“官至宰执,不如儿会读书。”

“在家孝于亲,在国忠于君,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是我读书人之浪漫,也是我章家箕裘不坠之故!”

彭经义笑道:“原来相公心底早就原谅了公子!”

章越闻言失笑:“不恼一恼他,怕他不知珍惜。”

彭经义道:“相公,此刻公子正在榜下,你若不恼,不如去看一看他吧!”

章越摇摇头道:“一会必是贺客盈门,你先替我应酬贺客。我当先至影堂告慰列祖列宗,我章家子孙今又添得一进士!”

说到这里,章越忍不住眼眶又再度湿润。

……

礼部榜下,章亘看着自己名列锁厅试第一,不由笑道:“不出所料,今日我便一鸣惊人了!”

Ps:第一更,补一补春节时的欠账。

(本章完)

第1070章 章家人人如龙(第二更)

礼部榜下。

身为锁厅试第一的章亘负手而立。

他记得爹爹当年常与自己言道,能办成一件事,与真办成一件事,给你带来的体验是不一样的。

爬山最怕半途而废,登顶的体验是独一无二的,自己试过了,才有自己的明悟。

你心底要办的事和你口头上说的,必须是不相关的,任何人也不可透露,所以说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因此章亘嘴边浮现了笑意,所以他早早定下谋略,自己寒窗十年,文章得到了章越门下陈瓘,晁补之,秦观等人的交口称赞。

一时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

不让他去考一考,与天下英才较量一番,他章亘如何能够甘心。因此他早早定下计谋,借着岳父的帮忙,将爹娘都耍了。

章亘与同科得中的陈瓘,晁补之,李夔三人作揖。

“秦兄呢?”

三人摇了摇头:“下一科再试。”

章亘道:“运道不好。”

晁补之笑道:“不承想我们几人成了同年。”

“不知有几人可入一甲。”

这时候榜下的富人们见章亘,陈瓘等人如此年轻,那肯定是自家的乘龙快婿啊!

于是都一并围了上来,彼此推搡。

“这位郎君看过来!”

“我家老爷是京里的卢员外!”

章亘见了富商们也是来者不拒,将他们送的帖子和礼单一一都收下了。

陈瓘见此忍不住道:“伱都是黄家的乘龙快婿,怎还与这些人攀谈?”

章亘不以为然地道:“乘龙快婿归于乘龙快婿,收帖子礼单归于收帖子礼单,二者不相妨碍!”

陈瓘也不清楚章亘到底何意?

不过看着争相向章亘投递帖子和远处车帘后一双双投注在章亘身上的秀眸,陈瓘觉得自己是拦也拦不住。

突然之间围拢章亘富商的,豪奴都是被清退,众人一看是谁如此威风。

却见一排排高大健壮的兵卒抵至,若是认识的便知道这些人都是熙河的劲卒。

章越当年统帅熙河路大军,为抚恤阵亡以及伤残军卒,便将他们或他们子弟收入家中。

这些百战余生的劲卒将身子一拦,顿时左右都不敢造次。

一名兵卒走到章亘一抱拳,然后向远处的马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章亘知道自己逃不过,于是走到马车前,提起长衫跪下,对着珠花垂帘后坐着的妇人道:“母亲在上,孩儿幸不辱命,得中锁厅试第一,现报喜于母亲!”

十七娘隔着珠帘看着儿子如此成就,是打心底的骄傲。

十七娘缓缓地道:“父是宰相如何,夫是宰相又如何?”

“终不如自家儿郎能读书矣。”

“今日你能光耀章家门楣,为娘也是由衷地替你欢喜!”

十七娘与章越不愧是夫妻同心,说出了一般的话。

章亘想到十七娘十几年如一日,每日督促他课业,并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他,此间花费心血。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非母亲耳提面命,孩儿焉有今日。孩儿今日这般,不足报答母亲万一!”

十七娘道:“你能这么想便好,也不枉了我对你悉心教诲。随我回府,向你爹爹道喜吧!”

见章亘不答不动,十七娘道了一句:“你可知你爹爹为何告疾至今吗?”

章亘一愣,旋即明白了。

爹爹口口声声说不愿我走科举之路,说是与寒家争名,惹皇家之忌,但心底还是爱我极深,不惜称疾不出,以免让我身为宰执之子应举落人口舌。

但爹爹也小看我了,我岂是畏于人言之辈。

“走吧!”

“好,诸位同朋我有事先行一步!”

章亘依言上了马车,见左右士子皆在道旁拱手在旁相送,这便是对先达尊重!

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举手指道:“方才那人便是榜首!”

章亘回身看了一眼礼部榜下心道,这就是我青云发轫之始了。

章亘坐着十七娘马车回到章府中,却见宾客盈门。章亘道:“都是来贺我爹爹,哪来是贺我的。”

十七娘抬头望着章家的门楣道:“不,他们是来贺章家!贺得是咱们章家世世相继,代代相传的读书种子!”

章亘闻言一改懒散的表情,而是正色道:“母亲说得是!儿受教了!”

章亘方步入府里,但见众贺客争相前来道贺。见章亘行拜礼,众宾客们纷纷都道不敢,起身还礼。

章亘一旁虽无人提点,但应对酬答从容,令在场贺客都觉得宾至如归。一旁陈睦,韩忠彦等章越同年好友见了,章亘真是比章越当年中进士更得体从容了,虽不过十五六岁但对这一切驾轻就熟。

那等世家子弟的涵养气度,有时真不是后生能学来的。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家族兴旺发达,是要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和接棒。

章家终于有了今日簪缨之家的风光!

“好儿郎,安中真是好眼光,挑得这般佳婿!”韩忠彦羡慕地道。

陈睦道:“给他捷足先登了,哈哈。痛心,痛心,然而今日又痛快痛快!”

说完韩忠彦与陈睦对饮一盏。

“真羡慕他这个年纪。”

“想起了我当年中进士时。”

……

“启禀内制,建安郡公今日府上贺客盈门,车马堵了半条街道。”

下人向一辆马车里的章惇禀告。

“晓得了。”章惇挑开车帘看着堵着水泄不通的街道,又回头看了看车里的长子章择,次子章持。

二子也参加科举,结果都没有考上。不过他们都不是荫子,而是正常途径礼部试,要想出头的难度更大。

章择,章持此刻一脸懊恼,羞愧。

章惇道:“方才礼部放了榜文,我看了章亘所写文章,果真是承天之笔,文载日月山河。”

“堂弟此番得中,固是我章家之喜,但我们二人也不会令爹爹丢人!”

章惇道:“不错,换我是你们定是羞死过去,但我知道你们二人都尽力,来日再战吧!”

两子羞愧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爹爹同为章家子弟,为何章亘能得,我们便不能得!”

“此番回去定更加刻苦用功!”

两子先后如此言道。

章惇点点头道:“我章惇的儿子倒是能知耻而后勇的!”

章惇心道,这等家族后辈间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唯怕他人先着一鞭的心气,还更胜过家族里出了进士,出了宰相。

什么是读书种子,要么好几代都出不了一个,一出便是勃勃而起!

所以吕惠卿中进士后,兄弟先后八进士。

而我章家……章惇想到这里露出笑意。

……

“亘儿拜见大伯,伯母。”

“好!好!”章实乐得是眼泪直流,已是白发苍苍的于氏见此一幕,亦是由衷地高兴。

章实爱章亘实与章直无二。平日章亘闯了祸事,被十七娘责打都是躲到章实求庇护。但十七娘是天上下刀子都不眨眼的性子,在管教章亘上,任何人说情都没用,别说章实便是章越也不敢在此事上插嘴半句。

所以章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亘被十七娘拖去执行家法。

每当见章亘被责打,章实几乎自己都难过地要流眼泪,亲自给章亘伤处涂抹药水。

而今章亘得中锁厅试第一,章实心底欢喜难以自禁。

他握着章亘的手言道。

“我是个没出息,一辈子没有办成一件事,比起你爹爹,你二伯差远了。你如今中了进士,又有你爹爹照拂着,以后前程似锦,大道理我也不敢与你讲!”

“但你一定要记住一句话,那就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章家以后的兴旺就靠你们了。”

章亘流着泪道:“大伯拉扯大二伯,爹爹,又照顾好正哥儿,没有你家里焉有今日,你方是家里顶梁柱,撑起了这个家!”

“不敢这么说。”

于氏道:“婶婶没有什么话与你说,但记得一件事那便是‘家和万事兴’。”

“与妻和顺了,便是男子最了不起的事。你爹爹就娶了佳妇方有今日!”

于氏话没说完但听一声。

“哥哥!”

原来章丞扑到了章亘怀里哭道:“你离家出走,可害苦了我,爹娘都将气撒在我身上。”

旋即章丞又得意地道:“但我一直记得你的话,一句你的不是都没有讲!”

“好样的,你也能替我分担了,”章亘道,“以后我做了官,便不能常在家中,你要代我孝敬爹娘了。”

说到这里章亘眼神一黯,旋又恢复了自信的样子。

他又见到了吕氏和侄女。

“爹爹!”

最后章亘看到了身着一袭青衫的章越,房间之内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贺客们都拉住了奔跑的子侄。

章越一至全场肃然,此刻父子二人四目相对,半晌凝噎无语。

章越坐到椅上道:“你既一心要做了官,那便与在家不同了。”

“既要七分想着天下,也要三分想着自己。”

说完这句话章越便起身回去了,却听章亘扑通一声,满脸是泪地重重地跪在章越磕了三头。

“孩儿谢爹爹成全!”

章越摆了摆手,满脸都是自豪举步回到房里:“记得谢祖宗庇佑!”

……

十日之后,天子于集英殿策贡士。

这是元丰改元第一次科举,官家御驾至集英殿。

“陛下,这便是建安郡公之子章亘!”

官家看着这位曾有意点做女婿的男子,点点头道:“章家真是人人如龙!”

幸好章越和章惇二人不和,否则就难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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