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风中残烛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虽说来不及从根子上改变,可三年的时间,三年的辛苦,也足够为这些十几、二十余岁的太学郎们,塑造一种更务实、更有执行力的行事风格。加之此前一年内、集中于忠君报国的太学教育,已是一批可用的年轻人了。

民生,治理,任用?

曹睿站在院中讲台之上,好整以暇的看向傅嘏。

说实在的,此前的姜维、夏侯玄也好,现在的和逌、夏侯惠也罢,都未经历三年的基层磨砺。

而此刻面容稚嫩而沉毅,站在太学郎正中之处的傅嘏,则是完整走完整个培养流程的代表之人。

“民生乃是万事之先。”傅嘏朗声说道:“汉人百姓也好,羌人百姓也罢,饭食、住宿、歇息、衣著,此类需求都是同样的。无论是屯田耕种还是徭役劳作,为官者需将百姓需求妥善保证,一切诸事才能得以顺畅推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就算是这般道理,却从来都是知易行难,天下做不好此事的官员不知凡几。

本有些许紧张的傅嘏,说着说着,也渐渐变得从容了起来:“陇右与中原节气略有差异,何时播种、何时耕耘、何时收割,都要因地制宜按照陇右实情而来,这些都是屯田官的分内应懂之事,徭役等事皆是如此。知道如何去做,遇事为先不避艰难,此乃治理之法。”

曹睿微微点头:“兰石此话甚妥。你北地傅氏素来勇于任事,朕甚嘉之。你此前在秦州考评居首之事,朕也听台中和光禄勋讲过了,你需持之以恒才是。”

从更早些的傅介子、到汉末的傅燮、再到如今工部尚书傅巽,都可以称得上‘勇于任事’四字。

“臣谢过陛下。”傅嘏朝着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欠身一礼,停顿了一下后复又说道:“至于任用,臣与诸位同僚在此处被朝廷任用,和臣等在关西屯田之时选拔帮手,道理都是相似的。”

曹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院中坐于席上的二百多郎官也在同时笑了起来,一片和睦之景。这些人的身上还未沾上那么多官僚的暮气。

傅嘏继续说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虽羌人之中仍有可用之人。狡黠者命之以威、鲁莽者示之以德、懒惰者惩之以权,皆能为臣臂助。”

“禀陛下,臣要说的三件事情已经悉数说完了。”

曹睿看向傅嘏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赞美之感。傅嘏方才所说的三件事情,虽都是他从屯田官任上总结出来的经验,可放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都是适用的。

保障民生、精通专业、奖惩有度,能做到这三项就可堪称善治之臣了。

“说得好。”曹睿环视院中坐着的郎官们,开口道:“方才兰石有一句话朕很喜欢:遇事为先,不避艰难。”

“一年学业、三年历练,你们是朕第一批得用的太学郎官,你们是天子门生、是朕可以信重任用之人。”

太学郎们纷纷屏息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讲台上姿容伟然的皇帝。这些或带着期盼、或带着尊崇、或带着敬畏的眼神,曹睿也都看在了眼里。

对待这些官场上的后备力量,该直接表明态度,就要用直白的语言进行明示。而曹睿刚才说出的话,就好似告诉他们,只要你们跟着朕走,功名利禄皆可取之一般。

“杨卿。”曹睿转头看向杨阜:“将朕对他们的安排,就在此地分说一下吧。”

“遵旨。”杨阜拱手应下,随即向前迈了几步,看向众人。

“百名太学郎,明日皆随尚书台、枢密院同往许昌,再由吏部进行选官和任用,需在今日尽数做好准备,不得有误。”

杨阜话音落下,太学郎们纷纷起身,躬身朝着台上的皇帝行礼。

“都坐下吧。”曹睿依旧面带笑意:“此前光禄勋与朕说的五位考评优异之人,都在哪里?站起来让朕看看。”

傅嘏率先站起,后面的诸葛绪、陈本、庾峻、李熹四人也或先或后站起身来。

曹睿从容说道:“你们五人屯田之事做得不错,都随朕入许昌宫,为散骑侍郎吧。”

说罢,指了指站在身后右侧的裴潜:“现在一共是八名散骑了。此八人,就由裴侍中为朕好生管束教导一番。”

“遵旨。”裴潜拱手回应道。

“臣谢陛下圣恩!”傅嘏等五人也一并行礼,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任命莫名激动。

皇帝作为全天下最大的权力来源,能随在陛下身边、入得陛下法眼,不异于进入了一条升迁的捷径。

岂不见散骑侍郎杜恕杜务伯,才三旬出头就被点了辽东太守?圣恩何等浩荡,这是圣君啊!

只不过院中领命的侍中裴潜,心中却有些不知为何而来的惆怅。

侍中当然是个好位置,随在陛下身侧也不错。裴潜看着同为侍中的数人,辛毗升了卫尉、徐庶去领兵做了将军、卢毓在北方巡护匈奴,自己却在宫里管起了一群散骑侍郎们。

想着想着,裴潜寻即自嘲了起来。何必如此贪求呢,迟早会有自己的用事之地!

……

近乎同时,江夏郡、安陆城。

都说汉末三分天下,江夏郡就是三分天下的那个交点。早在赤壁之战后,江夏郡就被分成了三分。孙、刘湘水盟约之后,刘备从沔口以北撤军,江夏就由魏、吴两家分管。

文聘据守江夏都二十余年了,这二十余年内,江夏始终处于一个不断拉锯的临战状态,隔江不远就是吴国国都武昌,可谓是对吴前线最为紧要之地。

八月下旬,平南将军夏侯儒就从襄阳来到了江夏。从夏侯儒来到江夏、再到九月中旬的当下,这段日子可谓跌宕起伏。

右将军文聘虽已从病重转为病危,但也‘回光返照’了三次之多。每当夏侯儒以为这位老将要挺不住、去地下见武帝文帝的时候,文聘就会凭借吊着的一口气再续数日,然后再来一回病危之事。

文聘在江夏近三十年,可谓是根深蒂固。在他病重之时,虽然已经无力指挥军队,却也不肯交权给孤身而来的夏侯儒,非要咽气了才能交印。

加之魏属江夏郡西南沿着汉水的部分,历来都被吴国占据,直到樊城的逯式通报,夏侯儒与文聘才知晓吴军攻襄阳之事。

江夏乃是前线重地,若无明确指令,是不能派兵后撤援助襄阳的。都是后方援助前线,哪有一处前线援助另一处前线的道理?但若按兵不动,又似乎不太妥当。

自从昨日以来,闻得襄阳被攻,文聘的健康状况就进一步恶化,似乎真如风中残烛了一般。

九月十四日上午,夏侯儒正在堂中踱步,文聘长子、新被表为偏将军的文岱,小跑着来寻夏侯儒:

“将军,将军。”文岱年已四旬,匆匆从隔壁院中跑来:“家父情势堪忧,属下请将军亲去隔壁再看一看,家父或许会有遗言。”

“唉。”夏侯儒长叹了一声,这种场景他已经历过数次了:“你带路吧,我与你同去。”

“是。”

二人急匆匆出了院门,又进了隔壁的后将军府邸,径直穿过院落和内门,走到了文聘的榻前。

文聘盖着锦被,合衣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几无血色,人也消瘦了许多。

见得夏侯儒到来,垂垂老矣的文聘,口中发出了一些含糊的音节。夏侯儒无奈,只得跪坐于榻前,侧耳认真辨别着他的话语。

“文将军可有遗言?”夏侯儒肃容看向文聘的面孔,眼神中满是悲戚之意:“若有遗言,我定会向朝廷、向陛下禀明。”

“朝廷,朝廷对我文聘恩重如山,国事、家事我都无憾了。”文聘气若游丝:“待我死后,劳请将我葬回宛城祖茔之中,以慰先祖,聘再无他求了。”

夏侯儒长叹一声:“将军请勿担忧身后之事,朝廷定会为将军办妥。昨日清晨逯式派人传讯来此,将军也知晓了。还请将军先将兵符与我,我好派人向宛城支援一二。”

文聘长子文岱、养子文休二人,神情怆然的立在夏侯儒身后,还时不时的抹着眼泪。江夏军队民众服的是其父文聘一人,与他们两个晚辈无关。

是以夏侯儒持赵俨手令来此后,二人便完全熄了争抢的心思,被表了一个偏将军的文岱更是满足了。

文聘在边境日久,其情近乎听调不听宣一般,但并非所有人都是野心之辈,文岱这般恭顺的情况,还是世间常态。

但是夏侯儒却没料到,文聘的表情竟瞬间激动了起来,将手中攥着的兵符愈加攥紧了起来:“不能去!无陛下诏令,无赵都监之令,江夏之兵只能在江夏,哪都不能去!”

文聘这般作态,将夏侯儒也吓了一跳。他并非要激怒文聘,而是正常的讨论事情罢了。本就吊着一口气,若真是给他气过去了,夏侯儒又怎能向身后的文氏兄弟、向赵俨和陛下交待呢?(本章完)

第495章 胡笳唱和

“将军莫要动气,那就依将军之言。”夏侯儒连声劝着,文聘的神情这才放松了些,复又开始小声细细嘱咐了起来。

城防、军官、田地……

文聘仿佛怕有遗漏一般,一句句不停说着,直到声音渐渐含胡至不可闻,直到闭上双眼。

“文将军走好。”夏侯儒神情悲伤的在卧榻边拜了三拜,将文聘身上覆着的锦被盖好,而后起身站起,转头朝着哭泣中的文岱看了一眼。

文岱诧异的抬头,却发现夏侯儒盯着自己看过来的目光,想了几瞬,连忙伸手伸到被子下面,从尚且温热的手中将兵符取了出来,而后双手将其呈到了夏侯儒的身前,擦了擦泪,表情恭谨的说道:

“江夏兵符在此,文岱悉听将军尊令。”

夏侯儒点了点头:“你我到外边说话。文休,你去将家人唤入,再通知臣属过来致礼。”

“遵命。”养子文休也拱手应下了分派。

夏侯儒手中握着兵符,与身后的文岱一同走到院中,站定之后开口说道:“眼下江夏各城,除去守城之兵,若是要向襄阳增援,还有多少兵力可用?”

文岱乃是中人之才,对于这种人来说,数十年依仗的父亲身故,心情急迫之下只能将前途寄托在夏侯儒身上。

方才取兵符是这般道理,现在恭顺也是同样。

文岱恭敬说道:“禀将军,江夏郡中有兵两万五千。一万五千乃是驻防多年的屯田兵,守城堪用,难以用在襄阳。若是将军要用,只有一万外军堪用。”

“我不用,你用。”夏侯儒表情严肃的盯着文岱来看:“江夏固然是文将军半生心血,可襄樊之地更是大魏荆州腹心之地。”

“你领着这一万兵,沿着本将来时道路,经随县、安昌、蔡阳去樊城吧。江夏郡中由我看顾,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也与你文氏无关。”

文岱略显慌张的张口问道:“可是家父刚刚才说过……”

夏侯儒方一皱眉,文岱便不敢再说下去了,微微低头轻声应道:“能容属下待家父丧礼过后再走吗?”

夏侯儒道:“你若要对文将军尽孝,尽力国事就好,其他的你不需担忧。莫非担心本将守不住江夏吗?”

“属下不敢。”文岱连忙说道:“那属下若是到了樊城,这一万外军又该由哪位将军来指挥?若是未到樊城就被吴军所阻,属下又当如何?”

夏侯儒从容分派道:“从安陆到樊城,其间五百里路,本将容你十日到达。到了樊城,最好是听赵都监指挥。若赵都监难以联络,逯将军、申将军二人的命令皆可听从。”

“至于被吴兵所阻,本将以为吴兵还打不到蔡阳。只要你能将万人带到襄阳左近,本将就会为你向朝廷表功!听懂了吗?”

“遵令!属下这就去命人准备,明日凌晨就出兵。”

见文岱转身就要向外走,夏侯儒上前半步,又拉着袖子将文岱转了回来:“去给你父亲叩首行礼,再去也无妨,不差这片刻。”

“将军说的是。”文岱连忙点头应下。

……

入夜,洛阳北宫。

明日就要前往许昌了,今夜的晚膳中尽皆是洛中佳肴,时鲜洛水鲤鱼也包括在内,共有二十八样菜肴。

曹睿也没一个人独享,而是将贾氏、冯氏两位妃嫔叫来一同用膳。

早在太和二年,曹睿就命少府匠人制作了这个桌面可以旋转的餐桌,若是想吃哪道菜,也只需一个眼神,内侍便会将菜肴旋转过来。

与嫔妃一起用膳之时,曹睿素来都是同桌而餐,不采用分餐的办法。两、三年下来,妃嫔们也都适应下来了。

贾承在左,冯媛在右。

曹睿与二女一边闲聊一边用膳,不知不觉,就料到二女的家中之事了。

曹睿轻描淡写的向贾承问道:“你父亲近来可有给你来信?”

贾承之父就是驻守在皖口的镇南将军贾逵,这三年来得益于孙权隐忍之下的恭顺,皖口一处也没遇到什么战事。偶有几次吴国水军炫耀武力,都被贾逵化解下去了。

贾承应声说道:“劳烦陛下挂念,家父年初的时候曾给臣妾来过一封书信。问候了妾身在宫中是否可好,还问了妾身有没有怀孕,还托臣妾向陛下问安。”

曹睿忽略掉了这个女子的小心思,笑道:“不用你替你父亲找补,他是一方重臣,自有给朕上书的渠道,不劳你吹枕边风。”

“臣妾也是一番好意。”贾承小声解释着。

“朕没有怪你。”曹睿笑道:“你可知你父亲四个月前,在皖城又给你添了一个妹妹?他在上书中已经和朕说了。朕记得他五十六岁了吧?”

贾承如今也才二十岁,听闻皇帝之语,两颊面孔有些发烫,略显慌乱的说道:“妾,妾多了一个妹妹么?妾属实不知此事。”

曹睿笑道:“你父亲五旬多得一女还好,此前故去的钟太傅就更是矍铄了。对了,朕记得你还有一弟弟随你母亲在洛阳居住,唤作贾充的?”

“劳烦陛下挂念。”贾承说道:“妾身弟弟贾充今年十三岁了。充弟八岁就开始学经了,妾父亲也为他在洛中寻了师傅教导。”

说着说着,贾承试探着看向皇帝,还往曹睿嘴前夹了一块炙羊肉:“不知妾能否为他讨个恩典,过两年让他入太学读书呢?”

曹睿笑了两声,将贾承递过来的食物放入口中咀嚼,咽下去后,这才说道:“你啊,总是担忧这么多事情。你父亲是镇南将军,朕能让他的嫡子没有书读吗?”

“你自己说说,你担忧这么多事情有何用处?还不如给朕寻些乐子。”

贾承稍显羞涩的笑了一笑,低头下去并不答话。

此时坐在曹睿右手边,唤作冯媛的冯美人,端起蜜水朝着曹睿嘴边送来:

“陛下浅饮一些吧。”

曹睿斟了一口,而又看向冯媛:“朕记得你善古琴?稍后为朕奏上一曲。”

“若陛下想听,莫说一曲,十曲妾也奏得。”冯媛娇笑了几声,眉目含情的与曹睿对视:“臣妾今年学了一项新乐器,陛下喜欢听胡笳吗?”

“胡笳?”曹睿稍微想了几瞬,问道:“是蔡昭姬的大胡笳么?”

“正是蔡昭姬的十八拍。”冯媛带着几分惊喜点头说道:“太后四月请蔡昭姬入宫聊天,当时妾也在场,得了太后圣意,妾还向她拜师求教呢。”

这下轮到曹睿惊讶了:“你是说,你拜了蔡昭姬为师?”

冯媛一双倩眼看了过来,调笑道:“妾拜师是学古琴和胡笳的,诗歌文赋这些,妾还学不过来。”

“这还真是巧了。”曹睿略显感慨的说道:“你四月从蔡昭姬处学了胡笳,朕四月到了并州雁门之时,也听当地的乐师演奏了胡笳。其音浑厚深沉,属实与中原乐器不同。”

“若不是朕听卢侍中说起《胡笳十八拍》来,朕还想不到蔡昭姬尚在洛中。”

“在的。”冯媛点头道:“妾带了胡笳放在外面,不如妾现在为陛下吹奏一番?”

曹睿笑道:“那好,朕就听你这蔡昭姬的女弟子,学胡笳学得如何。大胡笳十八拍,你可都学会了吗?”

冯媛起身一礼,而后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解释道:“十八拍是都学会了,不过只有第一拍最为熟稔。”

“哈哈哈哈。”曹睿大笑了几声:“这也正常,去吧,你来吹奏,朕来为你唱和。”

冯媛的眼神更是惊喜起来了:“妾这就去取来。”

不过须臾,冯媛悄然立在几步外的餐桌对面,站立着吹奏了起来。

听着前奏,曹睿轻叹一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啊。”

左边的贾承欲要再次为曹睿夹菜,却被曹睿微微摇头止住了。

冯媛的胡笳声委婉悲伤,曹睿兴致到了,也用右手轻拍着餐桌,出声唱和了起来: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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