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迷雾

晚上开始落雨。

雨势不小。

李浩将车子停稳,挂空挡,拉起手刹,下车。

撑起雨伞,拉开车门。

“在这里等我。”程千帆从浩子的手里接过雨伞,吩咐说道,“一个半小时后我没有回来,你就带人来找我。”

“帆哥,路巡长应该不会吧。”李浩道。

“这年头,我以诚意待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程千帆轻轻摇头,感慨说,“当然,路大章并没有要害我的理由,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明白了。”李浩点头说道。

……

这是一个比较简陋的小吃店,角落的房檐甚至在漏雨,雨水落下发出滴滴滴滴的声响。

“你路巡长请客,就挑了这么个破地方?”程千帆将礼帽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还伸手摸了摸凳子,入手是油污,他啧了一声,却也就这么直接一屁股坐下来。

“程老弟,不是我吹嘘啊,喝了这家的羊汤,你肯定想着下一趟。”路大章哈哈一笑,给程千帆的杯中倒酒。

“那我倒要尝尝了。”程千帆哈哈一笑说道,“不好吃的话,你路老哥便欠我一顿法国大餐。”

“我还以为以你小程总的习惯,吃的不开心了,会派人砸了小店呢。”路大章揶揄说道。

“那不能。”程千帆摇摇头,“医生和厨子不可得罪。”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便是真的要杀医生和厨子,也得等看好病或者是吃饱喝足再说。”

“不愧是小程总。”路大章摇摇头说道,他瞥了一眼马路对面的小汽车,“浩子也来了?”

“你路老哥请吃酒,酒桌上我可以舍命相陪,我可不敢醉酒开车。”程千帆说道。

路大章点点头,秒懂。

他心中也是为‘火苗’同志的胆大心细赞叹不已,光明正大的带着他在特务处的手下、亲信来赴约,如此,反而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因为他路大章和小程总素来关系不错,多有来往。

此外,路大章知道李浩的背景情报,李浩虽然也是特务处的人,但是,他是被程千帆带入特务处的,实际上李浩更是程千帆个人的绝对亲信。

故而,选择李浩跟着,这是一招妙棋。

……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

此时此刻,两人正表情木然地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着。

炉火红红的。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羊汤特有的香味。

“研究出什么名堂没?”程千帆低声问道。

“没有。”路大章摇摇头,“从表面来看,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桃木首饰盒,我仔细检查了,并没有暗格。”

说着,路大章夹了一粒花生米,喝了一口酒,嚼着说道,“我的看法是,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首饰盒,本身并无特别,只不过,这个首饰盒可能有一个特征,而这个特征是只有知情者才知道的,所以可以用来作为某种联系信物。”

“确实是有这种可能。”程千帆夹起一片羊肉,沾了香醋,“事实上,这种情况反而是最保险的。”

“那我们费尽心思搞到了这个首饰盒,实际上已经没什么用了。”路大章略遗憾说道。

“不能这么看。”程千帆说道,“我们先下手为强搞走了首饰盒,这本身便会影响到日本人那边的行动和计划,这本身便是成功和胜利。”

“是这个道理。”路大章和程千帆碰杯,高兴说道。

他抿了口酒,想了想,说道,“我刚刚想了想,以你的能耐,不会没有后续吧。”

程千帆滋的一声,抿了一口酒,他的脸上便露出笑容,“知我者,路老兄也。”

他没有向路大章解释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打算,路大章也没有继续问。

这并非不信任,这种事情,在有结果出来之前,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两人都是‘竹林’同志手下的王牌特工,对此都能够理解。

……

羊汤的味道果然很不错,程千帆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路老哥果然不愧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老饕。”程千帆赞叹说道。

“那我刚才说的那件事?”路大章眯着眼,脸上带着笑意。

“见钱出货,童叟无欺,货可以经过小东门出,我会提前打招呼。”程千帆说道,“不过,要多出一笔交通费。”

“可以。”路大章点点头,“我只负责带话,不过,我估计那边会同意的。”

两人此番见面,实则是路大章将首饰盒转交给程千帆,不过,明面上的理由是路大章作为中间人,帮玖玖商贸联络了一笔较大的货品交易,如此方能够掩人耳目。

程千帆拎着已经上了锁的公文包,撑着雨伞出了小店。

雨水很大,疯狂的打在雨伞上。

“帆哥。”李浩冒着雨打开车门,从程千帆的手中接过雨伞。

待程千帆上了车,他才将雨伞放进后备箱,自己又冒雨跑进驾驶室。

启动车子。

李浩打开车灯,亮、灭、亮,再灭,再亮。

这是给在附近护卫的兄弟发出安全的信号,在和张笑林直接撕破脸后,小程总便果断提升了自己的安全保卫工作。

别看车子里现在就程千帆和李浩两人,在暗下里还有两辆车、总计八个人的保卫力量。

黑夜中,前面一辆小汽车启动,打开了车灯,缓缓行驶在雨夜中。

李浩的车子也动了。

在后面,还有一辆小汽车也打开车灯紧紧跟随。

“过两天会有一批货从小东门出,我们是第一次和那边做生意,多留点心。”程千帆说道。

“好的,帆哥。”李浩点点头,“以帆哥你的威望,估计没有人敢冒坏水吧。”

“小心无大错。”程千帆摇摇头,“记住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而且,别忘了,我们现在和张笑林闹翻了,那个老东西可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主。”他表情严肃说道。

“明白了。”李浩说道,“我会亲自盯着的。”

……

延德里。

庞水站在二楼,窗户开着。

他双手举着望远镜竭力去观察。

“这遭瘟的。”他嘴巴里骂骂咧咧。

下大雨,又是大晚上的,望远镜根本就看不到什么。

这个时候,车灯穿透雨雾,点亮了黑雨夜。

“水爷,应该是程千帆回来了。”一名手下兴冲冲喊道。

“侧恁娘!”庞水骂道,“小点声,别被人听见了。”

手下撇撇嘴,这风大雨大的,外面能听到个屁。

“水爷,好机会啊,要不要一枪撂倒程千帆。”这名手下看了一眼墙角放着的一把中正式步枪,舔了舔嘴唇,有些兴奋问道。

“侧恁娘!闭嘴!”庞水骂道,“吵死了!”

尽管张笑林下达了命令,但是,庞水并不打算在此时此刻、此地动手。

不是他想要违背张笑林的命令,实在是这暴雨天,视野受限,他不确定能够一击必中。

若是开了枪却没有打死程千帆,那便不妙了。

‘小程总’的势力和手下人马虽然和张笑林没法比,但是在法租界,小程总要是发起狠来报复,张笑林都且得头疼。

……

一辆车当头开进巷子。

后面还有两辆车。

最后面那辆车停在了巷子口,路灯亮着,依稀可以看到有两个身穿雨衣的人下车,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当头的那辆车一路开,开过了程千帆的家门口,又往前开了二十多米的距离。

随后小汽车停下来,有三个人下车,撑着黑色的雨伞来到程千帆家门口。

这个时候,中间那辆车才开到家门口停下。

一个人从副驾驶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了雨伞,撑起来。

四把雨伞举起来,将程千帆近乎完美的遮蔽。

庞水脸色阴沉,没有把握一次干掉程千帆,所以他决定不动手,但是,看到程千帆的防范如此严密,他的脸色更加不会好看,这说明想要动手干掉这个家伙并非那么容易的。

他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嘴巴里嘟囔了一句‘怕死鬼’!

……

“怎么喝这么多酒?”白若兰还没有休息,嗅到程千帆一身的酒味,不禁颦眉说道。

“路巡长请客,介绍了一笔大买卖。”程千帆接过了妻子递过来的早就准备好的醒酒茶,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抹了抹嘴巴说道。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墙角的皮箱。

皮箱是新的,不是家里的。

“筱叶来了一个电话,说是有人会送东西过来,后来便有人送来了这个皮箱。”白若兰说道。

程千帆猛然一惊,酒意也去了大半。

“箱子你打开过没?”他问道。

“没有。”白若兰摇摇头,“你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去碰的,你知道的。”

然后,白若兰也是露出惊慌之色,“有危险?”

她迅速反应过来,明白丈夫为什么这么问。

“应该没有危险。”程千帆摇摇头,“不过我最近和张笑林闹翻了,那个老东西可不是有道义之辈。”

吩咐白若兰离远点,程千帆取了听诊器、手电筒和镊子、刀片。

他趴在箱子上,用听诊器仔细听,没有听见吧嗒吧嗒的声响,初步排除了里面有定时炸弹的嫌疑。

随后,又用手电筒照射,小心翼翼的检查,确认没有手榴弹引线挂线之类的危险,程千帆这才小心的打开了皮箱。

里面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两排小黄鱼,还有英镑、美刀、法郎、日元等外币,还有一部分是法币。

“这么多钱。”白若兰惊讶说道。

“唔,小妹的朋友托我办点事。”程千帆说道。

白若兰便没有再多问,丈夫工作上的事情,以及丈夫秘密做得那些‘工作’,她从来不会去过问。

白若兰心中明白,尽管自己非常担心丈夫,但是,绝对不能多问,除非丈夫主动告诉她,或者是需要她帮助配合,否则的话,她尽量避嫌,便是对丈夫的工作最大的支持。

确切的说,是对程千帆,对这个家的安全能够做出的贡献。

……

又陪着白若兰说了一会话,程千帆回到书房。

身体靠在躺椅上想事情的时候,在书房的床上睡着的猫咪几乎是闭着眼睛起身,慢腾腾的跳下床,慢腾腾的走路,然后起跳,跳在了程千帆的怀里,蹭了蹭,找到了舒服的位置,继续睡觉。

整个过程中,猫咪的眼睛几乎一直都是闭着的。

程千帆看的有趣,撸了撸猫咪的皮毛,猫儿便舒服的又拱了拱,很快便发出呼噜声。

“懒猫!”程千帆轻笑一声。

他继续思考。

对于唐筱叶请他帮忙释放的白飞宇,程千帆此前的猜测是此人应该同小妹一样都是我党党内同志。

他得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有两个。

其一是因为唐筱叶,根据他的猜测,小妹应该是党内同志,并且程千帆对此把握极大。

我党要营救之人的身份,那就很好猜测了,大概率是党内同志,最起码也是爱国人士。

其二,根据唐筱叶所言,此人并无‘犯罪’,是无辜的,本来都已经可以被释放了,但是却是因为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的汪康年一直强烈要求将白飞宇引渡过去,所以,麦兰巡捕房那边便不同意放人,说还有必要继续调查。

令程千帆判断白飞宇是我党同志的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后者——

汪康年盯上白飞宇了!

程千帆对汪康年非常了解,这个家伙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之后,充当了日本人的爪牙。

以程千帆对汪康年的观察,汪康年似乎对于抓重庆那边的抗日分子兴趣不大,此人依然如同一条疯狗一般,一门心思想要抓捕红党党员,以及亲近红党的抗日志士。

白飞宇并非在日占区被捕,而是被麦兰巡捕房抓捕,并且已经被其亲友疏通关系准备放出去了,这个时候汪康年盯上了白飞宇——

程千帆的第一反应便是汪康年查到了白飞宇的红党身份。

至于说为何组织上没有联系他营救白飞宇,而是唐筱叶上门来请他帮忙?

程千帆并不觉得奇怪。

他的身份是高度机密,上海本地党组织内部只有‘蒲公英’和‘包租公’知道他的身份。

即便是上海市委内部其他领导同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故而,程千帆推断这应该是唐筱叶的上级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后,才想到通过唐筱叶来找他营救白飞宇。

这是说得通的。

当然,这种正常的接触,属于业务往来——

得给钱!

只是,看着唐筱叶的那位朋友送来的这一皮箱的财货,却又令程千帆深感疑惑。

他对于自己此前的判断已经不再是那么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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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他走败家的路上越走越远,一去不复返……

(本章完)

第667章 所见

皮箱里的金条、法币、外币加起来的数目,比唐筱叶转交其朋友的那份‘礼单’上的财货要多了近三成。

程千帆自然明白其中技俩,这是先给出一个期待值,然后再给了惊喜,如此的话,‘贪财’的小程总自然会更加满意。

那么问题来了。

红党很穷,压根没有这么多钱。

程千帆摩挲着下巴,摇摇头。

对于上海红党的经济状况,‘火苗’同志是有一定了解的,组织上想要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是非常困难的。

退一步来说,如果组织上真的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救人,那么这名同志定然极为重要。

那么,‘包租公’或者是‘蒲公英’同志会秘密联系他,紧急向他筹借一笔资金。

‘火苗’的重要性和特殊性,决定了他并不需要担负向组织上提供资金的任务,但是,当有十万火急之事的时候,程千帆自然是要伸手帮忙的。

以小程总目前的身家财富,偶尔暗中出手帮忙,并不会有什么问题,当然,无论是‘包租公’同志还是‘蒲公英’同志,对于涉及到金钱上的事情都很注意,迄今为止只向他开过一次口。

唯一的那一次开口,是‘包租公’未雨绸缪,特别向‘火苗’同志筹借了一些金条和外币,这是备起来,准备在情况紧急的情况下动用的资金。

其数目是今天唐筱叶的朋友送来的这个皮箱里的钱财的两倍差不多,对于程千帆来说,这笔钱根本不值得一提,这却是整个上海党组织在紧急情况下的‘救命钱’。

这种紧急情况便包括花钱疏通、营救党内同志。

客观的说,以皮箱里的钱财不菲的情况来看,倘若营救白飞宇真的是组织上的营救行动,其资金来源有极大概率来自那笔钱。

程千帆心中一动。

他一只手抱着猫咪,弯腰,仔细检查了一下皮箱里的英镑外币。

他特别提供了不连号的、使用过的英镑外币给房靖桦。

程千帆挨个嗅了嗅这些英镑。

并非他提前留了记号,那是要犯组织纪律的。

只是当时这些英镑保存不当,遭了水,有稍许发霉了,程千帆将钞票给房靖桦的时候还特别提醒房靖桦要晒一晒,祛除霉味。

当时房靖桦还开玩笑说,同志们很多人都饿着肚子干革命,你这个小程总家里的钞票都发霉了,要打倒反革命分子程千帆。

经过暴晒的钞票,霉味会散去不少。

但是,如果嗅觉灵敏之人刻意去闻嗅,还是能够闻到一丝丝残存的霉味的。

没有霉味。

程千帆皱起眉头。

当然,这并不说明营救白飞宇的行动能够完全排除是我党的行动,毕竟也有一种可能性是组织上有别的经费来源渠道,没有动用他提供的那笔钱。

而且这种可能性并不低,程千帆此前便从彭与鸥同志那里得知,我党在上海有专门做生意搞钱的同志。

但是,不管怎么样,在程千帆的内心深处,已经多了几分疑惑。

……

“唐筱叶同志,你得表现不错。”听了唐筱叶汇报了在延德里同程千帆见面的过程和细节后,闻囯然对小姑娘赞不绝口。

“应对得体,应变也很及时。”他推了推镜框,欣慰的说道。

“闻老师,您别夸我了。”唐筱叶笑着说道,“您是不知道,我当时心里多么紧张,好在我心理素质过硬,没有露馅。”

“看来我看人很准的嘛。”闻囯然微笑说道,“你这个姑娘,年龄不大,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胆大心细,沉着冷静的。”

他是真的非常满意。

从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国党反动派屠杀红色开始,一直到两党二次合作,整个上海、确切的说是全国各地的党组织损失惨重。

尤其是上海,国府和法租界联合,每隔一段时间便展开大搜捕。

那么多同志牺牲。

国红二次合作后,‘翔舞’同志来上海,秘密会见了上海的同志,当时组织上所能掌握的同志名单,才一百七十多人。

根据统计,整个上海,在白色恐怖之下,党龄超过三年的同志的存活率甚至不足一成!

何其惨烈!

何其悲壮!

他曾经听市委的一位领导说过一句话,据说是某位秘密战线的老同志,批评现在的年轻同志没有斗争经验,十分稚嫩。

那位‘老同志’当时还强烈要求将某位年轻的同志送出上海,送往根据地。

闻囯然对于这位‘老同志’是有意见的。

这位‘老同志’自然也是从血腥的白色恐怖中走出来的久经考验的同志了,自然应该清楚我党这些年的牺牲和不容易。

如果有很多有经验的老同志,组织上又怎么会忍心让经验匮乏的年轻同志抛头露面,去直面危险?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更何况,在年轻同志中也有表现非常不错,能力不俗,进步很快的同志。

在闻囯然看来,唐筱叶同志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

程千帆又想到了唐筱叶。

小妹在他面前的表现,倘若是在别的同志看来,应该是表现合格,乃至是良好的了。

毕竟面对着凶名赫赫的反革命分子‘小程总’,能够不紧张、没有明显的纰漏,言语还算得当,应变也还可以,这殊为不易了。

不过,在‘火苗’的眼中,唐筱叶还有些稚嫩。

……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犯下小错误。”唐筱叶说道,“延德里的程家是我小时候经常去的,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会有一些小时候的下意识反应。”

唐筱叶便说了自己和程千帆发生口角的时候,自己下意识的看向窗户的方向,被程千帆‘抓到’,直接点出来这件事。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闻囯然点点头说道,“好在程千帆不是专业特工,且和你家关系亲近,没有什么怀疑,下次要注意了。”

……

“还是稚嫩,心理上和精神上并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不然不会犯下这种错误的。”程千帆在心中说道。

也许是回到了儿时熟悉的环境,小妹的下意识的反应实际上暴露了一些细节。

他故意假作是生气,和唐筱叶吵架,便是暗中提醒唐筱叶注意这种下意识的细节反应。

……

“这一对玉镯子,我该怎么处理?”唐筱叶将首饰盒打开,放在桌子上,推给了闻囯然。

“我看看。”闻囯然推了推眼镜,还从书桌抽屉取出放大镜,仔细看了看,频频颔首,“好物件啊!”

“那我捐出去吧,卖掉或者是当掉,为组织上筹措经费。”唐筱叶说道。

“你有这份心意,这是好的。”闻囯然说道,“不过,我不同意。”

……

“希望这个哭泣包能够警醒。”程千帆躺在了床上,猫咪趴在了他的肚皮上,发出细密的呼噜声。

唐筱叶不要‘中间费’,他故意假作生气,逼着唐筱叶收下了那一对玉镯子。

表面上来看,这是哥哥给妹妹好处,妹妹不领情,哥哥生妹妹的气的表现。

实际上,他暗中警示唐筱叶,这个中间费必须拿。

且不说这是为了掩饰她救人的行为,而且,哥哥给你了,你拿着,这也是‘亲近之意’的表现。

他明白唐筱叶的内心是鄙薄他,甚至是有一定的敌意,乃至是仇视他这个反革命高级警官的,但是,既然主动登门拜访、请他帮忙了,演戏也要演到底,即便是再厌恶的人,此时也要笑颜以对,拉近关系啊。

当然,程千帆坚决要将‘中间好处费’给予唐筱叶,这是因为‘小程总’需要对这件事有一个解释:

程家的世交妹妹来找他帮忙捞人,对方心意很诚,他自然无法拒绝。

而唐筱叶收了中间费,这本身也是对于这个解释的一个佐证。

同时,这也是对唐筱叶的保护——她是盛情难却、且见得有好处才帮忙找关系捞人的。

总而言之,具体到这件事,以小程总的名声来说,营救白飞宇并非难事,重要的是如何善后,不会引起怀疑。

程千帆无比确定,在得知白飞宇被释放之后,汪康年必然极为愤怒,且在愤怒之余会是兴奋——

白飞宇是如何获救的?

托了关系放人?

托了谁的关系?

谁托的关系?

有无中间人?

谁是中间人?

这些都是细节,其中任何一点细节没有做好,落在阴险狡猾、且追缉抓捕红党之经验十分丰富的汪康年的眼中,都可能被锁定为怀疑对象。

程千帆希望唐筱叶回去之后,自己能够仔细思考今日的言行,反思一下,积攒经验,避免吃到教训。

对于地下工作者而言,吃到教训,往往意味着死亡、牺牲!

……

“这对玉镯是程千帆给你的。”闻囯然说道,“程千帆自己贪财无比,在他看来,你愿意帮忙跑关系赎人,必然也是贪图好处,最起码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点燃一支烟,轻轻抽了一口,说道,“所以,这一对玉镯你不仅仅不能捐卖,还应该留下,最好下次去见程千帆的时候也戴着。”

“那岂不是会让程千帆误会我是言不由衷,贪财的女人?”唐筱叶说道。

“这有什么?”闻囯然笑着摇摇头,“年轻女孩子嘛,面皮薄,当面不好意思要礼物,实际上内心是极为欢喜的。”

唐筱叶听了闻囯然的话,陷入思考之中,点了点头。

“此外,至于说贪财,贪点小财又何妨?”闻囯然说道,“说到这个,我刚刚想起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看到闻囯然严肃的表情,唐筱叶也是表情凝重,“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出现了纰漏?”

“也不能说是纰漏,只是没有处理的更好。”闻囯然说道。

“程千帆给你玉镯作为礼物的时候,你可以稍作扭捏,然后便顺势收下。”他继续说道,“这样的话,表现出喜欢首饰、贪小财的样子,这样也好解释你帮忙捞白飞宇出来这件事既是帮朋友,也是为了其中的好处。”

“闻老师,只是,我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啊。”唐筱叶说道。

“平时不是,那是因为你平时没有‘表现出来’的机会。”闻囯然说道,“这和你平时的性格、表现并不矛盾。”

“你也不是毫无原则的贪财。”闻囯然说道,“帮朋友办事,落下点好处,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说着,闻囯然开玩笑说道,“不喜欢占点小便宜,这可不是上海小囡的作风。”

唐筱叶闻言,也是噗呲一笑,闻老师自己也是上海人,这是在打趣。

师母也是平素喜欢占点小便宜的,不过九一八后,学校每次组织抗日捐款,师母都是积极响应,据说连陪嫁嫁妆都卖了,全部捐出去了。

还有,譬如说妈妈,家里富足,什么都不缺,但是,倘若是百货商场有折扣,妈妈定然第一个杀过去,仿佛能赚到大便宜似的。

此外,便是妈妈的一些牌友,互相之间帮了点忙,然后收了一些小礼品,也是常有之事。

“老师,是我考虑不周了。”唐筱叶脸红红的,说道。

“不怪你,你做的已经足够出色了。”闻囯然摆摆手说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责任在我。”

说着,他长舒了一口气,“好在你面对的是程千帆,他应该没有对你产生什么怀疑,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引发,不过,我们都要引以为鉴,吸取经验教训,下一次定然要更加加倍小心,做好充足的准备和预案。”

“我会注意的。”唐筱叶点点头。

……

程千帆拧开了床头灯,从公文中取出了‘飞鱼’同志交给他的那个首饰盒。

他仔细端详,仔细研究。

却依然没有找到其中的不寻常之处。

也许真的如他同路大章同志所分析讲述那般,这个首饰盒的特殊之处,只有当事人知道,对于外人而言,实际上并无什么用处。

程千帆在辗转反侧的时候,白若兰也失眠了。

她猜测到丈夫在从事着秘密工作,丈夫是一个爱国者,而且这份秘密工作很危险。

尽管程千帆也曾经遭遇过枪击受伤,还有过李浩突然来家里接她和小宝紧急撤离的惊险之事。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今天她亲眼目睹丈夫高度紧张的面对那个皮箱的视觉冲击来得强烈。

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再她视线所不及之处,丈夫一定时常经历更加危险、更加残酷的事情。

她不害怕。

她只是心疼程千帆。

……

此时此刻。

暴雨夜中,上海站戒备森严,一列从杭州开往上海的列车进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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