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君,非君子

我捧着书,怔怔看着案上雕刻的牡丹图案,默默想道:

“文锦哪里知道是因为什么?对曹君磊,梁献意总归是亏欠的,难道他就不能吐露丝毫愧意么?还是,他根本就觉得自己没有错?为了江山社稷,连亲情都可以舍弃,更遑论好友之情?”

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首,才登上的宝座,不会容许任何威胁的存在,因为稍有心软不慎,应宣宗便是下场。

而他,就是应宣宗心软之患。

寝殿里门窗严丝合缝,并无风钻进来,但到底是深秋了,凉意从脚底一点点爬遍全身,我连牙齿都在暗暗打战。

如今想来,当初应宣宗只将他逐放边疆,已是心慈手软,明明疑心他,依旧以亲王规格相待。

虽派汤寿监视,但并未限制他自由,这才一步步养虎为患。

做皇帝,不比旁的,须要心冷血硬,他做的很好。

瑾王犯上作乱,逼宫于太和殿,应宣宗自戕,他携常将军匡扶正义,剿杀反贼,在太和殿里,不等瑾王说完一句话,即下令将瑾王以弑君谋逆罪斩立决。

那是他的皇兄,却被一剑斩掉头颅,与应宣宗齐倒在九五之尊的宝座之前。

唯有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成王败寇,他为君王。

因那日有太多变故和杀戮,我总不愿去回想,竟忘了他为了那个宝座,什么都可以放弃。

元仕虽年幼,僖太后及徐睿仝一党气数已尽,但到底还有许多“立遗派”。

就算梁献意清楚曹君磊照佛元仕是于心不忍,并非要与他相背,可是,以曹君磊及曹老爷在朝中的威望,此举无异与梁献意对抗。

皇权不容挑战。梁献意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昔日挚友置于非生即死的境地。

意料之中,君磊兄选了那杯毒酒。

梁献意必伤心透顶,亦失望透顶。

我忽然不寒而栗,曹君磊反护元仕,梁献意是非杀他不可的。

当年,应宣宗伪造遗诏,派人暗杀梁献意,逼柳太妃自缢为先皇殉葬,梁献意实是恨极了他那位皇兄。

就算梁献意不为皇位,也是要报仇的。

所以,他心里定是早想要斩草除根,杀了元仕。

他不过是将元仕贬为庶民,圈禁了起来,就引起这些不平之论,若不平之,如何荡平所有威胁?

曹君磊一死,韩国公白兆阳,列侯秦善亨,御史大夫纪仲等朝臣皆遭清算,前后诛杀一万余人,这才断了应宣宗残留下的所有根基。

他是皇帝,是杀伐果断、英明睿智的君王,此举,无可厚非。

可他为何偏偏是皇帝?

从前,总觉得他被君王压制,活得小心翼翼,一招不甚就有性命之忧。

我常常盼他何时有出头之日,就连得知他费尽心机登上皇位,亦觉得他不过是无奈之举,是迫不得已,还想着他位及九五之尊,往后再无人寻他不自在了。

哪里会料到他仍被皇位禁锢,且会长长久久囚在了那里。

少时,我爹为教我知书达理,请了一个教书先生教我念书,所学左不过之乎者也,毫无新意,但我仍记得那句,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若为了皇位,失了为人之道,还有何意义?

君子世无双,君磊兄才是翩翩如玉、举世无双的公子。

他不是,他是君。

非君子。

书案上的书无声铺开,原本它们都是我的心头好,此时看来却极触目,仿若那是不合时宜的梦境。

便吩咐文锦重又收拾了起来,将棋盘移过来,慢慢独自博弈。

秋日天短,屋里光线渐渐暗下来。

文锦掌上了灯,案上的烛台因离我近,将我的身影映到一侧的墙壁上。

我望着发髻上突出的一支珠钗影子,浑圆的珍珠被放大许多,我伸手取了下来,桂圆大的一颗珍珠,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流光溢彩。

恍然发觉,就算有再多现实牵扯,就算心中有再多怨怼,就算如梦境,我也是深陷其中。

我一点儿不愿跟梁献意置气,跟他置气,我寝食都不安。

梁献意三日没来,我借喝醉酒兴师问罪,实是我想他了,念他了,所以我一冲动就去找了他。

但出发前,我还专门戴了这支珠簪,结果却是我眼睁睁看他抱着酷似林瑟的女人走了。

他或许根本没有瞧见这支簪子。

他满心还在疑心我,疑心我喝酒是为了祭拜曹君磊。

脑子里像是万千结乱作一团,哪一样都理不出头绪。

我轻抚着珠簪,那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点点渗进了心里,我也渐渐镇静下来,想着: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早晚我俩会重归于好,眼下倒是那个宁嫔很是可疑,她怎么与林瑟长得那么相像?但她的言谈举止又分明不是林瑟,还有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她到底是谁?我如何也要查清楚了。

文锦道:“这颗珠子真是好,奴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浑圆的珍珠。”

其实,这支珠钗可贵之处,并不在这珠子上,而是这是梁献意亲手所制。

我没有言语,放下了珠钗,仍旧下棋。

过了一会儿,我才轻声问文锦:“你可知道什么有关宁嫔的消息?”其实我最厌背后打听别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

文锦说:“宁嫔娘娘出身书香门第,自然是会识文断字吧,咱们皇上说起来,总是待姑娘这样有才情的女子高看一眼,所以她比和妃更得皇上看重,别的倒也没什么,不过奴婢今日见姑娘对宁嫔很是奇怪,像是早认识似的。”

我放下一枚黑子,淡淡说:“她长得似我认识的一个故人,但她有罗刹国血统,你没瞧见她眼睛与咱们不一样么?”

“谁说不是呢,只是奴婢瞧着她与姑娘还有些相似呢,大约是天下美人都差不多好看吧。”

我心中一紧,暗道:“此事非查的水落石出不可了。”便语气随意道:“我想锈一个帕子,没想好花样,明儿请我家里的姨娘过来一趟吧,她甚是手巧。”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也不觉得困,正午时分,薛姨娘总算来了。

屏退众人后,我与薛姨娘说了会儿闲话家常,她忍不住恭声笑问:“贵人可有什么嘱咐?”

我凝望着薛姨娘,她今日精心装扮过,十年如一日似的美丽,可仔细看,她也见了老态,眼角细纹明显,神态卑微拘谨。

我不由心中感怀,声音也放缓了,道:“薛姨娘,可还记得瑟瑟身上有什么胎记?”

(本章完)

第158章 心狠的女人

薛姨娘一生要强,在林瑟生前寄予了厚望。

后来林瑟年少早逝,她再逞强,也是一块心病。

此时听见我忽然提起自己女儿,脸色顿变,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方正色道:“贵人究竟为着什么事?”

不愧是薛姨娘,心思果然敏捷,我也敛了容,直视着她:“我在宫里见到一个人,与瑟瑟长得一般无异,只是长高了,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当真?”薛姨娘从椅子站起身来。

我点点头。

“那人是谁?姑娘……可曾与她碰过面?”薛姨娘声音发颤,急步走到我面前,“姑娘可看仔细了?”

我知她已疑心那就是林瑟。

林瑟是坠河身亡,尸身腐烂难辨,除了手腕上那只玉镯,连我都怀疑那女尸到底是不是林瑟,薛姨娘此刻定是生出无尽的念想来。

我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过她。

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室内寂静无声。

假若真是林瑟,这么多年,怎么忍心亲生母亲受这样的折磨?

反正我是不信她会这么狠心。

何况她除了容貌,其实与林瑟并不像。

这样一想,我便如心头卸掉块儿石头,回头对薛姨娘说:“与瑟瑟相像之人,是新册的宁嫔,她模样与林瑟极像,但是她祖母是罗刹国人,所以她有罗刹人血统,眼珠子是蓝色的,举止神态不如瑟瑟风雅,据说是北境一个富商家教书先生的女儿,因那富商当上了官儿,前不久护送罗刹国使团进京,将她送进了宫里,被皇上选为后宫嫔妃,但一看便知是小户出身,小家子气十足,跟瑟瑟是不能比的。她似乎还有喘症,瑟瑟可没有,只是她们两个太像,我情知她非瑟瑟,为了稳妥,还是想问一问姨娘瑟瑟身上可有什么胎记,查清楚些,也防着往后咱们家里人见了宁嫔失了态。”

正午太阳光直照在窗户上,新换的明纸透进明亮的天光,薛姨娘背着光,面容全然看不清楚。

只是在我说完回身看她时,身形一委,袅袅婷婷的身姿顿时散了神,想来是刚萌起浓烈希望,又瞬间绝望。

我心中不忍,可是那宁嫔的容貌,我初见都震惊,若不提前给薛姨娘说明,日后闹出大动静来,只怕连累了我们林家。

过了会儿,我坐回软榻,请薛姨娘在椅子上坐下。薛姨娘已恢复如初,只是已不如初来时那般有神采,恍惚道:“既如此,那就不是瑟瑟了……她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胎记,只有左手背上有一个痣,小时候还想点了,寺里的青月仙姑来给她看相,说那痣点不得,主贵,若是点了,日后贵气没了不说,还恐有灾,于是那痣就留着了,贵人既然心里不放心,寻机看看也好。”

我轻“嗯”了声,因心里已放下了这桩事,对这些缥缈之言更是不放在心上,也无心再与她叙话,不由得朝珠帘外一瞥,夺目生辉的珠帘纹丝不动,殿内外静悄悄的,仿佛是眼睁睁看着光阴一寸一寸流逝。

又是一日。

“贵人这两日就要大喜,瞧着气色却不如从前,还望贵人放宽了心,好生安眠用膳,这时节,服些补气血的方子,不仅面色好,到了冬日里,也不易染上时气啊。”

薛姨娘语气轻柔,对我甚是关切。我垂眸无声笑了笑,这会儿,她总算从方才的谈话里回过神来了。

她情知我是林家日后的仰仗,就算我非她所出,日后我做了皇后,免不得耀及林家诸人。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自个儿却开始烦躁不安,不知梁献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稀罕什么后位,只是议定的事却突然不再提起,可是他又反悔了?

我知道他是疑心我与曹君磊有隐情,但我已如实解释过,他还是不信我,还想让我如何?

越想心里越难受,我又生怕薛姨娘瞧出什么,回去一说,惹得家里其他人挂心,便叫了人过来,取了些锦缎珠宝首饰赏了薛姨娘,薛姨娘道了谢也就回去了。

依先前所议,后日便是册礼之日。

而梁献意到现在还不来,可是要收回成命?

我坐着发了会儿怔,便也认清了现实,起身去寝室妆奁里取了那支珠簪,装进小匣子里交给文锦,说:“你进宫里一趟,将这个亲手交给杜公公,叫他面呈皇上。”

不论他是怎么想的,我总要见到他,才能将事情讲清楚。

文锦拿着珠簪下去,很快却又急匆匆返回,说:“姑娘快去看看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宁嫔来了,跟薛姨娘碰上了,一个软躺在地上,另一个也走不动路了。”

我“腾”地站起身,提裙朝外面跑去。

宁嫔怎么这时候来了?薛姨娘也是不争气,我真是高看她了,我已提前让她有过准备了,怎么还作出这样的举动?

这般想着,我已缓了脚步,等文锦她们跟过来,我才扶了文锦的手踏出了殿门。

孟德贵果然立刻迎上来,恭声道:“主子也知道了吧?姑娘莫着急,姨娘已无碍了,扶到房里歇息去了,宁嫔娘娘受了惊,喘症发作,不过随身带了药,这会儿大约也好了,姑娘脚伤初愈,不如在殿内歇着,待宁嫔娘娘过来拜访主子。”

他是梁献意的人,明明知道我册后一事停滞不前,言语间依旧奉承恭敬,分明是觉得我已是后宫之主,可我忽然想起梁献意当众说的那句——“没有册封,何来皇后”。

我顿时气血翻涌,转身拂袖回殿内,冷声道:“谁是你主子?再乱喊,仔细你的皮!”

我心乱如麻地回到寝室,吩咐一个小宫女道:“我那姨娘头一回来宫苑,昨夜一宿未眠,又受了风寒,许是撑不住了,就留她在这里歇一晚上再回吧。”

小宫女应了声下去,我又吩咐其余人预备茶水糕点,叫文锦先不要去宫里,服侍我重新梳妆更衣。

做完这些,等了会儿,宁嫔才姗姗来迟,两个宫女扶着她进来,我起身迎过去,她刚要行礼,我忙拉了她的手,搀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方才听说你又喘症发作,我甚是担心,天冷了,你既有这病,何必来我这里,瞧,你的手这么凉。”我拉起她的左手,垂眸看去,白腻如雪的肌肤,光洁柔嫩,并无痣。

一颗心也就彻底放了下来,便松开她的手,命文锦奉茶。

她忙又要起身道谢,轻声说:“妹妹上回冲撞了姐姐,左思右想,心里不安,还是亲自登门请罪来了,不想方进来,正遇上姐姐家中的姨娘,姨娘一听妹妹是宫里的妃嫔,许是心里害怕,刚走开两步就昏倒了,听奴才们着急呼喊,妹妹才知道是姐姐的姨娘,妹妹也是吓了一跳,幸亏姨娘后来醒转过来了,不然妹妹罪过可大了。”

我看她一眼,说:“我那姨娘,是原本就生了病,与你无关,你莫要放在心上。”

说了会儿话,我借口乏了,让人送宁嫔回去。

她一走,我就去找薛姨娘。

薛姨娘原本躺在床上,见到我就掀开被子跳下床,“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泪眼婆娑,压低声音哭道:“她就是……一定是,我不会看错……她就是瑟瑟呀。”

她这样压抑地哭泣,让我也莫名的想哭,于是我挣开她拽着我衣角的手,走开了些,低声说:“我头一回看她,也觉得她是,但她们就是长得像罢了,并不是一个人,我刚才也看了,她手背上没有痣,她不是瑟瑟,我劝你莫要再失态生事,你也回想回想,她方才见你,可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不舍?没有!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瑟瑟。”

薛姨娘歪倒在地上,喃喃道:“她是忘了我了,她脑子有了毛病……”

我按捺不住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说:“我打听过了,太医说她自小就有喘症,寻常无碍,只是不能受刺激,瑟瑟有喘症么?她若是瑟瑟,那教书先生家的女儿蒋宁又在何处?她若是瑟瑟,怎么从未与你有过联络?她若是瑟瑟,那便是欺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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