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大盗

赵希郤和蔡八的首级被送到史天倪面前时,还都瞪着眼,似乎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史天倪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台上,只偶尔传令,督促某一队将士加快搜刮战利品的速度。

培在在他身边的,只有四五名伤员。伤势最重的一个,是从寨子后台突入时摔伤的。当时他的位置处在队列外侧,脚下不留神打滑,便直接滚到了斜坡下方,落进了一处堆满卵石的沟壑里,摔断了胳臂。

战后大家清点本方将士,才发现四十甲士里少了一个,搜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他,将他抬了回来。

战场本来就是如此,各种各样的倒霉事都会发生。

史天倪帮甲士给胳膊上夹板的时候,便说起自己的见闻,稍加宽慰。

他的部下曾有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在军中威名赫赫。某日战前,他给强弓上弦,一一测试箭杆的重心,不料被旁边的什么事情惊到,箭矢忽然离弦,射中了自家脚背。这支箭矢恰好是他亲手蘸过金汁的,数日后痈疽大发,神射手就这么死于自尽。

与之相比,一场战斗没赶上算不得什么,之后立功的机会太多了。

话虽如此说,那甲士自家悻悻,还被另两名伤员揶揄了几句。

另两名伤员受的都是皮肉伤,伤处一在手臂,一在大腿。伤口看起来长而狰狞,两侧的皮肉猛烈外翻,出血很多,但并不会危及性命。两人用专门的烈酒清洗伤口,再包扎过了,只安静歇着,拿着竹筒里的盐水慢慢喝。

都是沙场老手了,寨子里的血腥气虽浓,也不该不影响他们。可他两人或许是受到了晕船的影响,喝了几口以后,忽然又大吐起来。

这下便轮到断臂的甲士对他们大加讥笑了。

此等场景,落在高台下方许多人们眼里,只觉这些甲士全然不惧痛楚,真如杀神一般。

高台下方,有跪倒在地不敢稍动的俘虏,有低声哀鸣的海寇中的重伤员。从后头棚屋里解救出来的肉票们,正彼此抱着,瑟瑟发抖。

较之于北方那种高烈度的战争,这场突击犹如嬉戏打闹。甲士们只冲了一次,海寇就崩溃了,所以杀伤的数量并不算多,除去趁夜色逃散的,聚集在此地的俘虏们大概有四五百人,老弱妇孺居半。

因为赢得过于轻易,后头又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甲士们难免疏忽了一点,不少俘虏跪地投降以后,连武器都没收缴,直接就让他们聚集一处完事儿。

但俘虏们就算有武器,就算只对着史天倪和几名伤员,也不敢妄动了。

活跃在这一带的海寇们,多半都以逃亡的地方土兵为骨干。在场的俘虏里,就有三十多名土兵,甚至有曾经做到巡检的。他们或多或少经历过一点军事训练,接触过大军阵而后战的道理。

于是他们也就格外的敬畏,因为眼前甲士们在厮杀中展现出来的娴熟配合和进退攻守时机的掌握,超过他们日常训练的极限。许多历经百战而总结出的窍门,兵书上没有,土兵们更不晓得,只有到了面对面战斗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战斗力巨大的落差。

甚至就连搜索战利品的时候,这些甲士也显得很专业。

他们把大牲畜牵到一起,喂了饲料以免惊跑,把比较精良的武器凑拢到一处,喝令俘虏把窖藏的粮食起出来,如金银、铜钱、绢帛等,则仔仔细细地打成包裹,挂在大牲畜的背上。

负责做这些的甲士并不私藏,在远处警戒的甲士也并不特别关注,好像他们知道这些战利品最后总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有几名甲士甚至还起灶煮了一大锅粥,然后将之分给肉票们,再一一打听肉票们的家乡何在。福州附近的本地人,口音和北方大不相同,两边厢交流得很是痛苦。

史天倪注意到了这情况,于是向俘虏里头指了指。他所指点到的几个人,便是方才乱哄哄的时候,曾经用官话求饶的。南朝的官话,和北方燕音依然不同,但有这几人在旁解释,怎也不至于鸡同鸭讲了。

眼看打扫战场即将完成,史天倪站了起来。

他沉声道:“这里距离州城太近了,实不堪用。准备放火吧。下一步要尽快接手王子清在南啸山,南匿寨的两个据点和私港,船只首先要扣住。至于船员,先和家属分开安置看管,等咱们后继的人手赶到,再加以鉴别,慢慢分化使用。”

众人方才领命,岭上负责警戒的同伴忽然嘬唇作哨。甲士们立刻戒备起来,全神贯注地小心敌袭。

过了会儿,史天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他听出来了,山下来人为首的策马而行,余者数人小跑跟随急促,并不刻意放轻脚步,从方向上来说,不是南面沿海地带来的,倒似出于福州城那边。

一行人沿着道路奔走,转瞬即至。看到山寨里外狼藉,火光下数百人跪伏的景象,他们当即吃了一惊。大吏打扮的骑马之人下意识地勒紧缰绳,显然没料到这座寨子脆弱至此。

这大吏随即注意到,史天倪就在高台上看着。当下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台下跪拜。

“本州孔目奉知州胡老爷之命,拜见大周国的永清县伯,史元帅。”

这下吃惊的,成了史天倪了。揭出众人来自北方不难,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明白来的具体是谁,那可真不容易。史天倪心念急转,立刻开始盘算自己哪里露了行迹。

那孔目见史天倪没有言语,起身叉手道:“我家知州老爷知晓元帅大驾来此,甚是惊喜,已经在衙门背下酒宴,为元帅接风洗尘,并商议两家共讨海寇事宜。”

史天倪轻笑了几声。

两家共讨海寇,是上海行在庆元府那两位首领议定的。但这事落到实处,周宋两家又各有各的想法,而且也没什么遮掩。

宋国既想利用北方武人之凶悍,又想依托本地优势牵拢辔头,对南下的北方武人加以控制。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样便能藉着海上的冲突,不断消耗大周财力吧?

正如大周用海贸牵制宋国,宋国也同样能用海贸牵制大周,这种牵制是相互的。

不过,有一点,宋人始终还没适应。那就是大周的武人们都没什么脸皮,做事情也不太讲理,更不喜欢受约束。在这股人南下之前,郭宁便点过了第一批南下精锐的数目,半开玩笑地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名号,要他们放手去做,无须顾忌。

当下史天倪沉着脸喝道:“错了!我不知道什么大周国的史元帅!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也不是从北方来的!”

操着满嘴燕地口音这么说话,真的很不讲究。但那孔目被史天倪杀气腾腾的姿态所慑,竟不敢争辩。

过了小半时辰,孔目催马飞奔回州衙。

胡榘和宣缯忙问:“怎么样,这史天倪怎么讲?他这人,还好打交道么?”

孔目面色古怪:“我所见之人威风十足,令人不敢逼视,真是幽燕豪杰。不过,他坚称自己不是史天倪,而是从大食远道而来的海寇,名叫阿里巴巴。其麾下所部有个名头,叫做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本章完)

第846章 强徒(上)

胡榘和宣缯面面相觑的时候,史天倪在寨子里放起了火。

放火也是有讲究的。想要火势爆发得又快又猛,就须得从寨子的中心区域逐次丢下火把,使得火圈扩大的时候不断挟裹风力。诸如干柴、火油、草料等助燃之物,也有顺应风力、地势的各种摆放门道。

史天倪的部下冯存,是放火的好手,大约只用了半刻的功夫,寨子内外皆着,巨大的火柱像是活的一样,张牙舞爪地翻卷浓烟,腾上天际,仿佛把半个天空都烧着了。

被驱赶到寨子外头的俘虏们,全都看得清楚,人人都发出惊叹声,也有一些人在愤怒地叫喊。

发出惊叹声的,要么是海寇中比较外围的人手,要么是船员。前者普遍没有坐船出海劫掠的资格,更像是海寇在自家老巢化身土豪士绅的时候,用以驱使的恶奴,就算真的被拉出去抢劫,也以打秋风的居多。后者多半只是船员而已。

首领都死了,他们可没有拼命的立场,投降的最快,也不会因为寨子被焚烧而愤怒,愤怒的另有其人。

郑广就是其中的一个。

适才的厮杀中,他面门被直刀掠过,刀刃从左侧颧骨向下划入血肉,一直撕扯到右耳根处,把他的半张脸都撕开了,一时血流如注。他带着这样的沉重伤势犹自反抗,直到面门又遭刀柄锤击,晕厥倒地。

他在海寇寨子里有点人望,分明伤重昏迷了,还有人竭力护持着他,带着他混在俘虏堆里。

此时他悠悠醒来,忽然就看到寨子被放火焚烧,四周全都是惊叹声,忍不住狂怒大吼。

他感觉一切都完了。

清白良民家业荡尽,被逼落草,更不消提声名狼藉,连带着妻子、儿子都只能当贼,足令祖宗蒙羞。但郑广原先还抱着一点点的期待,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凭借才干,在海寇里慢慢发挥影响,然后引导他们少做伤天害理的事,再找机会响应朝廷招安。

此前王子清投靠上海行,便出于他的推动。

可谁知道王子清发了什么疯?虾米也似的小角色,为什么要去触怒庞然大物?

这下彻底完了!要身死族灭了!

火舌越升越大,很快就把寨子烧成白地,郑广又是愤怒,又是悲凉,又是绝望,忍不住破口大骂,却自己也不知道在骂谁。

正负责看管俘虏的,是史天倪的堂兄,以剽悍著称的史天祥。自史天倪的父亲史秉直组建清乐军以来,史天祥一直跟随着东征西讨,常为先锋,和女真人、契丹人、蒙古人都打过恶战。

方才一场鏖战之后,史天祥浑身发热,于是脱下头盔,露出密布伤疤的面庞。忽听得有人怒叫,他急转身,看到了郑广的狰狞面目,不由得大奇:“这厮,伤得不轻,脸比老子还吓人,居然有精神挑衅!”

他抬手一指:“那个满嘴骂骂咧咧的,来!”

郑广听不懂燕地口音,但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人丛。

俘虏队列里,有几人伸手去拉扯他。甚至在一旁或坐或躺休息的肉票和老弱妇孺里,也传出悉悉索索一阵声响。有女人嚎啕大哭,又被其他人捂住了嘴。

郑广全然不顾,咬牙站到史天祥跟前。

“既然找死,就算你一个。”史天祥随口道了一句,将他踢进另一伙人群里。

转过头来,史天祥把“防御使”三个字吞回肚子里,改口道:“主帅,四百个俘虏去除老弱,再去除有用的船员、水伕,剩下一百人。一百人里再挑出四十个头目或者活蹦乱跳的,都在这里了!”

史天倪看了看眼前四十人,挥了挥手。一名甲士抱着若干把短刀、匕首,往他们面前乱七八糟地一扔。

“福州这里,除了王子清这一伙儿,还有另一股大海寇周四六的庄园。周四六本人虽然不在,负责留守的头目看到鼓岭大火,必定会派出人手前来探看。他们既来,我就要去。我要二十个人,带着我们连夜赶到庄园;还要这二十个人用求援的名义诈开寨门,入寨厮杀!”

史天倪平静地说着,旁边有个从肉票里挑选出的海商,颤声将之一句句转述成本地口音。

郑广又冷笑了几声。

耳边听着史天倪继续道:“你们这四十个人,个个都是恶贯满盈之辈,所以要死一半!我只要二十个人!杀了旁人,你就是我们的自家伙伴,若此番办事妥帖,不止有重赏,我保伱光宗耀祖的前程!若死了,也保你家眷一世富贵!现在动手吧!”

郑广继续冷笑。

这里有四十人,有资格活下去效力的只有二十个,这等逼缴投名状的套路,未免过于粗糙。

不过,粗糙又如何,精细又如何?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还交什么投名状?死吧,就死在这里吧,大家都死,一了百了。

什么,前程?什么,光宗耀祖?什么,家眷一世富贵?

好大的口气,当我是傻子……可万一那是真的呢?

万一呢?

我得活着!

一切纷乱思绪忽然消失,郑广猛地爆跳起来。

距离郑广最近的一名海寇头目,正飞扑向匕首。却不曾想,郑广的目标不是匕首,而是他本人。

海寇头目的手指将将碰到匕首,郑广的双手已经抓上了他的面庞。他猛地侧头躲闪,左脸被撕扯出五道抓痕。

下个瞬间,他凄厉惨叫,右眼一片漆黑。那是郑广的左手食中两指,全都捅进了他的眼眶里!

海寇头目握住匕首,往身前乱刺。

郑广举右手相迎,匕首的锋刃轻易就穿透了他的掌心皮肉,然后撬动指掌的骨骼。整个右手血肉模糊,痛彻心肺,郑广厉声嘶吼,脸上的伤口也完全撕裂,鲜血狂涌。

但这不影响郑广的左手!

他吼着,叫着,整个人扑在海寇头目的身上,左手两指死死地挂住对手的眼眶,往里疯狂撕扯!海寇头目的眼珠爆碎,血管断开,神经被搅成一团,肌肉和脂肪彼此牵连,从指缝间绽出!

郑广继续撕扯!他用手指拽着对手的眼眶,拼命地前后左右摇晃!

海寇头目忽然狂叫一声,手脚僵死,整个人再无动作。

郑广疯狂喘息着,带着嵌在掌骨上的匕首慢慢站起。他向史天倪笑了笑,笑的时候,被分割成四片的上唇和下唇扭曲着,往下淅淅沥沥地淌血,形容仿佛恶鬼一般。

他反手拔出匕首,厉声喊道:“我已经杀了一个!不管你们什么来路,我愿效劳!”

“这人有趣。”史天祥呵呵笑道。

身旁其余三十八人,犹自死斗。火光映照下,刀光与血光连番暴现,惨叫和闷哼此起彼伏。唯独这一场,结束的最快,也最惨烈。史天倪看着郑广,满意颔首:“这个人要是能活下去,可用!”

寅时过后,天空开始有了亮色。

福州城西,闽王所建的西湖水闸之北,澄澜阁掩映之后,一处颇为气派的庄园灯火通明。

庄园正门处有个临时搭出的哨卡。哨卡前头,此地庄主周四六的得力助手,在宗族中排行第七的周四七身披皮裘,手持钢刀。

他先前已经派出了两批近百条汉子,全副武装地去往鼓岭探察,但至今还没有回音。甚至福州城也城门紧闭,城上相熟的兵丁个个装聋作哑。

周四七觉得十分古怪,愈发警惕。他把整个庄子里的壮丁、健妇都动员起来戒备,自家则亲自候在门口,一边眺望着远处山岭间的火光,一边等待消息。

不远处忽有脚步轰鸣,周四七警惕地望着前方,大声喝道:“什么人!”

“周七爷!是我!是我郑广啊!”

夜幕阴影中脚步繁杂,有人厉声应答:“七爷!我有要事禀报!”

郑广是谁?

周四七想了想,毫无印象。直到一人狂奔到火光之下,他眯眼看了会儿,才猛然吃惊:“你是鼓岭寨子里的郑夫子?你怎么成了这样?你们的寨子遭了强贼吗?”

这话出口,周四七觉得有些可笑。海寇们自家便是沿海军州最凶悍的强贼,哪里还有更强的贼?怎么可能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想到这里,周四七往前再走几步。然后他就发现了夜幕里更多的人影。

那是身披黑色厚重甲胄,宛如猛兽的高大人影。

一场由大食海寇阿里巴巴和麾下四十大盗引起的纷乱,很快蔓延到了周边。

兰山岛,保安院里,章良朋把一份簿册扔下:“这是泉州发来的文报,说有大食海寇阿里巴巴,陆梁同安、惠州之间,帆驶兵犀,云合亡命,无不以一当百,其部下骁勇者,号四十大盗,官军莫能制。”

章良朋又抛一份簿册:“这是漳州的文报,说郊关之外大食海寇肆虐,白日剽掠,横行无忌,客舟非三五十艘气势联合,不敢出江入海。”

章良朋把第三本簿册投掷到周客山面前:“这是广南路潮洲的文报,说有海寇名曰阿里巴巴者,携附从大盗数十人,所至剽掠,重为民旅之害,并于潮、濂海界放火杀人。”

章良朋甩出第四本簿册:“这是兴化军的文报,说近有海寇阿里巴巴聚舟师于海坛山、梅花澳等地,与本路海贼过海龙、滚海蛟火并,殃及地方,焚掠寨、港、村、砦十余所,百姓患之。”

“还有这些!全是!”章良朋转身捧起厚厚一叠簿册,重重墩在桌面上。砰然大响声中,一盘酥油鲍螺被震落在地,两个犀角杯骨碌碌打滚。

“咱们先前说好的应对策略,可不是这般!”大宋国的沿海防御使气急败坏。

郑广是真实历史中绍兴初年的大海寇,后被招安。他有一首诗流传后世,不知真假,诗曰:郑广有诗上众官,文武看来总一般。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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