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7.第1230章 过三关

第1230章 过三关

游七将赵昊引入客厅稍坐,命人奉上香茗,自己则赶紧到内宅通禀。

这让赵公子略略有些不适应,往常他都是直接穿堂过屋,妻子不避的。却也不想想,现在他都十八岁了,人家还能把他当孩子不成?

不一时,张居正的长子敬修和次子嗣修迎了出来。说起来,大家还是师生关系哩,两人便神情略尴尬的向他行礼。

赵昊也不托大了,赶紧乖乖起身,向大舅哥二舅哥还礼。

“先生,听父亲说,你蛊惑了我家筱菁?”张敬修板起脸,一脸求证看着赵昊道:“这不会是真的吧?”

“这话说的,我们是两情相悦的。”赵公子尬笑一声,没想到这么快就安排上了下马威。

“哎,你这人,我们拿你当老师,你却打我们妹子主意。”张敬修也不无郁闷的叹口气,他家兄弟一大堆,却只有那一个妹子,还貌若天仙,聪慧无双……不能再想了,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不乱了辈了吗这?!”张敬修痛心疾首道。

“不碍事,咱们各论各的。”赵公子忙建议道:“你们管我叫先生,我管你们叫哥……”

“汝闻人言否?”张敬修摇头叹息。“像话吗像话吗?”

“先生,你打算让我妹妹做小吗?”嗣修鼓足勇气,怯生生问一句。话音未落,他藏在袖子里的檀木镇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我作为一个读书人,随身带着镇纸,这很合理吧?”他赶紧捡起那跟能敲死人的大木棒。

“合理,合理……”赵昊额头沁出汗珠,余光瞥见屏风后人影晃动,仿若有刀斧手埋伏。应是懋修和另外几个小舅子,估计自己一个应对不好,就要跳出来群殴了。

赵公子忽然想到一句话,有兄弟的女人不能娶,很大概率你会遇到伏弟魔;兄弟多的女人更不能去,弄不好你会被活活打死的……

“先生,你还没答话呢。”嗣修把玩着手中的镇纸,似欲盘出包浆一般。

“怎么会呢,在我心里筱菁是最大的。”赵昊一听就知道,这是早就设计好的问题,倘若自己不给个满意的答复,估计就见不到下一关了。

“真的假的?”嗣修登时高兴坏了,这位张三公子果然好糊弄。这也是父亲过于严厉的家庭的通病,儿子们的服从性太好,容易说啥信啥。

“那兰陵县主呢,你要跟她断个干净吗?”张敬修却狐疑的问道,还是当大哥的老成持重,没那么好忽悠。

“为什么要跟县主断干净?”赵昊睁大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难道我大明只准娶一个老婆吗?”

“那倒不是。”张敬修无奈道:“可是,总不能让县主做小吧?那可是皇上的亲外甥女啊。”

“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赵公子意味深长道:“你们只用操心自家妹子就行,县主那边自有她兄弟替她操心。”

“倒也是……”张敬修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先生这是将整体的问题片面化了。”嗣修忽然激动道:“你这是白马非马,犯了形而上的错误!”

“好小子,逻辑学掌握的挺扎实啊。”赵公子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禁满意的咬牙切齿道:“那我问你,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

“这个么,当然是先有鸡了,没有鸡哪来的蛋?”嗣修脱口道。

“那没有蛋哪来的鸡呢?”赵公子撇撇嘴问道。

“这,那就是先有蛋……”嗣修改口道。

“可你也说了,没有鸡哪来的蛋呢?”赵昊两手一摊。

“这,那……”酷爱逻辑学张嗣修果然陷入了这一经典悖论中不可自拔,再也顾不上妹妹和小县主谁大谁小了。

“他已经明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赵公子忽悠瘸了一个,又笑眯眯的看向张敬修。

“没,没了。”张敬修赶紧摆手,唯恐也掉进这种恐怖循环中。“家母请先生进去说话。”

“好的,哥。”赵公子微笑颔首,暗暗小松口气,这算过了第一关。

~~

敬修让大脑宕机的张嗣修先回书房去,自己带着赵昊进了后院,到正房去拜见母亲。

他一边走,一边埋怨赵昊道:“唉,你也真是的,临来前写那么多艳词作甚?弄得我妹不开心,我娘也对你没好印象了。觉得你就是花心。”

“这么快就传到京城了……”赵公子不禁目瞪口呆。“而且我只是纯赠诗,并未有其它深入交流啊。”

“唉,理解。男人嘛,就是打死不能承认。”张敬修理解的点点头。

“我真是清白的……”赵公子委屈的都快哭了。好吧,这话他自己都不信,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反正我娘最讨厌男人花心了,你待会儿可要小心。”张敬修动了恻隐之心,提点他一句。

“明白。”赵昊点点头,挤出一丝笑道:“这次来,请陆子冈给哥刻了一对印章,还捎了点儿笔墨纸砚之类的江南土产。”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巴掌大的紫檀盒子,递到张敬修手里。

所谓送礼要送对,有小竹子这个内应,赵公子准备礼物自然能挠到对方的痒处。

果然,只见张敬修登时两眼放光,他就好这一口。迫不及待打开盒子一看,只见红绸内衬上立着一对和田玉的花鸟薄意对章。

“不愧是陆子冈的手笔啊!”张敬修爱不释手的啧啧品评道:“这种对章非但材料难寻,还要薄意、浅浮雕两方呼应,浑然天成。钮头更难,两方印呈反方向,但无论高度,形状大小相同,这需要非常深的功力。这对章落到藏家手里,万金难易!”

“更别说,这还是专门刻给我的了……”他简直要欢喜的晕过去,也不舍一次细看完,便把那印盒贴身藏好,使劲攥住赵昊的双臂,语无伦次的感谢道:“谢谢谢谢,先生你对我太好了,可惜我只有一个妹妹……”

“哥喜欢就好。”赵昊一脸欣慰的笑道,心说娶这一个就快扒层皮了,我还敢再娶张家的女人,活腻了不成?

“喜欢喜欢,喜欢到心眼里了。”张敬修点头连连,跟赵昊勾肩搭背,再不复方才横眉冷对的模样。“先生千万别误会,学生我就是个传声筒,不是因为父母之命,决计不会刁难先生的。”

“明白明白。”赵昊点点头,小声问道:“令严令慈不让筱菁出来见我?”

“是我爹的意思,我娘素来温柔,不会做这种恶人的。”张敬修再度点赵昊一下道:“但她不喜欢男人沾花惹草,你想得到她的认可,也没那么简单。”

“唔,我晓得了。”赵昊点点头,其实这关他不是很担心,不是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吗?赵公子还是有信心的。

“哦对了,这是我妹妹给你的锦囊妙计。”张敬修从袖中掏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片道:“要是搞不掂我娘,就用这上面的招数。”

赵昊心说好么,不见兔子不撒鹰啊,礼物不给到位,都不给我传信。他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个字,‘哭’。

“呃……”赵公子咂咂嘴,这多不好意思啊。

“她还说,回头若是父亲斥责你。请你看在她的份上,忍一忍,不要意气用事。”张敬修又补充一句。

“明白,你跟她说,我今天来就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就是让你爹把左脸打肿了,我也会把右脸奉上,继续拉犁的。”赵昊一脸决然道。

“好,有志者事竟成。”张敬修佩服的看着赵昊,心说先生竟有这般决心,怪不得能一箭双雕。

弔!

~~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宅内堂外,丫鬟掀开门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张敬修请赵昊在内堂外稍候,先进去通禀一声,旋即出来笑道:“先生,母亲请你进去说话。”

“谢谢哥。”赵公子点点头,整整衣襟迈步进去,对坐在堂上红木雕螭方桌旁的端庄妇人恭敬行礼问安。

“快起来吧。”堂上传来顾氏的声音。

“谢伯母。”赵公子从地上爬起来,在下首客座搁了半拉屁股,挺直腰背,与陪客的张敬修东西对坐。

赵昊与顾氏从前见过几面,还一起吃过饭呢。但那时他心里没鬼,坦坦荡荡,自然不卑不亢。但这会儿,人如刀俎、我为鱼肉,自然要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式。

问过安好之后,他又呈上一份礼单,笑道:“听说伯母喜欢吴门四家的画,小侄正好在苏州,便收罗了一些,也不怎么值钱,伯母凑合着消遣一下吧。”

敬修赶紧起来,将礼单转呈顾氏。

顾氏打开一看,好家伙!

沈周的《魏园雅集图》、《沧州趣图》;

唐伯虎的《小鸡吃米图》……哦不,《落霞孤鹜图》、《春山伴侣图》、《庐山观瀑图》;

仇英的《汉宫春晓图》、《莲溪渔隐图》……

文徵明的《中庭步月图》、《万壑争流图》……

(本章完)

1268.第1231章 筱菁不是杜丽娘

第1231章 筱菁不是杜丽娘

除了吴门四家的画,那长达书页的礼单上,还列了十几轴宋元名家的大作,光画就整整三十轴。

大明字画收藏热方兴未艾,这些吴门画派的大画家虽然相去不远,但他们的画已经被炒到很高的价格。像唐寅的大山水,精品要数千两银子一张。沈周的也差不多,仇英、文徵明稍便宜一点,但怎么也得一两千两银子。

更别说宋元名家的作品了。其中最珍贵的一副是苏东坡画,米芾行书题跋的《枯木怪石图》,堪称天下无双的珍品,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无价之宝。若非赵公子在江南独一无二的地位,这幅画根本就到不了他手里。

他知道张居正的鉴赏眼光极高,是大明有数的收藏家,等闲名画入不了偶像法眼,这才忍痛割爱。

没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宝贝娶不着媳妇啊。

只可惜跟这些前辈一比,徐渭的画在眼下就是渣渣。一来他还活着,不利于炒作。二来这厮的画赝品奇多,而且真假难辨。因为很多都是他自己复制自己的,所以根本卖不上价去。不然赵公子能省好大一笔。

除了画之外,还有各式书法真迹数十帖;各色苏州织造刺绣锦缎数十匹;各式玉器文玩若干;珠宝首饰若干;以及用玻璃器装的白砂糖、白冰糖两百斤……

等顾氏看完了礼品清单,桌上的自鸣钟已经走过了整整一刻钟了。

她端起茶盏喝一口,压了压惊。

心中暗暗咋舌,总听丈夫说赵昊是如今大明最有钱的……至少是之一,她还没什么感觉,但见了这份礼单,才知道丈夫所言不虚。

“你这孩子真是胡来,”顾氏合上礼单,定定神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收。就是收了,我家老爷也会给你退回去的。”

赵昊心说这才哪到哪啊?当年干娘送我的见面礼,还不得是这个的十倍?

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干娘打得是肉烂在锅里,横竖不亏本的主意。

“这些身外之物,还比不上筱菁的一根头发。”赵公子忙一脸诚心实意道:“这次小侄斗胆前来,就是向伯母坦诚我与筱菁之事,与我所求相比,这点礼物简直不值一提,只能算是聊表寸心而已。”

“唉,你这孩子……”顾氏一脸伤神道:“既然已经有了县主,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家筱菁呢?”

“伯母且听小侄一言。”赵昊便一撩衣袍,咬牙跪在顾氏面前道:“我与明月、筱菁皆已相识相知千日矣,所谓日久生情,莫过如此。待到意识到时,早已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了。明月筱菁亦不忍分离,我便厚颜登门,求张相公、伯母开恩,将筱菁许给小侄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顾氏幽幽重复一遍,竟渐渐呆滞了。

~~

此时,某位刚刚离开南昌,准备进京赶考的新科举子,忽然莫名其妙流下泪来。

他爹与他同舟而行,同样准备进京赶考,看到儿子又流泪了,不禁奇怪问道:“儿啊,你怎么又哭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小汤公子寻思半晌,也想不出个头绪,只好苦笑道:“许是离愁别绪吧。”

“那你可真够敏感的。”老汤无奈摇摇头。

“对了,爹,我想起一出话本,好像最贴切赵公子赠我的那首‘良辰美景奈何天’。”汤显祖有些不好意思的转换话题。

“哦,什么话本?”汤尚贤饶有兴趣问道。

“《杜丽娘慕色还魂记》,”一说到这茬,汤显祖便兴奋起来道:“你看一开头,杜小姐游园思春那一段,是不是再贴切不过?”

大明市井文化十分发达,话本小说风靡,既有《水浒传》、《三国演义》、《金瓶梅》这样长篇小说,也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这样的短篇话本。

其中《杜丽娘慕色还魂记》,就是相当有名的话本了。汤尚贤自然不陌生,他知道故事中,那杜丽娘乃府尹之女,生得貌美如花,自幼聪明伶俐,无书不览、无史不通,琴棋书画、女红针指,弥不经晓,尤好嘲风咏月、对景伤春。

那日正值季春三月中,景色融和,这小姐带一侍婢名唤春香,往府后花园中游赏,信步行至花园内,但见假山真水,翠竹奇花。普环碧沼,傍栽杨柳绿依依;森耸青峰,侧畔桃花红灼灼。双双粉蝶穿花,对对蜻蜓点水。梁间紫燕呢喃,柳上黄莺见完……

这小姐是个文艺青年,又到了思春的岁数,看到满园春光,处处都有爱情的意蕴,小动物们也成双成对。

于是触景伤情,想到自己年已二八,还没个对象。不禁汪汪两声,心中不乐,急回香阁中,独坐无聊,感春暮景,愈加羡慕起昔日郭华偶逢月英,张生得遇崔氏,那等佳人才子,密约偷期的好事儿来。

结果她就在梦里造出了个书生,与其谈起了恋爱。醒来之后,虽然知道是南柯一梦,她却依然不可遏制的思恋起那书生来,渐渐地这思恋成了心头病,最后药石不治竟然死去了……才引出了后头的还魂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汤尚贤寻思片刻,便打着牌子唱了一遍,然后不由击节大赞道:“妙哉妙哉,让那杜丽娘游园时,唱出这段《皂罗袍》,确实是浑然天成。就像天造地设,本应如此一般!”

“是啊,人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是不信也不行了。”汤显祖开心的直点头,抒发自己的感慨道: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会为自己的梦中人相思成疾,一病不起。以至于亲手画了梦中的景象后,就病逝了。而且死后三年,她又能因为梦中之人出现而复生。像她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有情人啊……”

说着他手扶栏杆,才情涌动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说完他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次父子俩却只以为,他是被杜丽娘感动了,并没往别处想……

“好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有吾儿这几句,可为杜丽娘知音了,这《还魂记》的剧本,我看写出来一定对得起‘良辰美景奈何天’!”

仍不知道儿子的名句,又被姓赵的提前抄走的汤尚贤,还在那里一个劲儿的叫好。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汤显祖点点头,擦一把泪道:“不然也不至于伤心成这样。”

~~

北京,大纱帽胡同。

见重复完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后,顾氏便愣在那里,久久不语。

赵公子便知道,自己抄汤显祖《牡丹亭》题记中的这句话,起奇效了!

他有小竹子这个内应,自然知道女儿随妈,顾氏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喜好吟诗作对,嘲风弄月的杜丽娘似的人物。

赵公子深知对付这种女文青,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用几句酸文,几段诗词,来触动她,让她自己感怀,她就会自我说服,自我攻略的。

抓住这一重点,余下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首先,顾氏不可能没看过《杜丽娘慕色还魂记》、《西厢记》之类,也知道闺女肯定看过。

然后,顾氏在知道闺女居然搞起自由恋爱,而且还跟小县主喜欢上同一人后,不可能不反省自己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并且一定会想到闺女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也想效仿那些‘不守妇道’的小姐们,离经叛道的去追求爱情,才会被坏小子勾引的。

对这点赵昊十分笃定,因为不管是明朝还是四百年后,天下父母都这鸟样——孩子出了问题总是从客观找原因,就不肯承认是自己孩子本身的问题。

所以赵公子先用厚礼开路,让顾氏降低对自己的恶感。做好铺垫后,便将这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当做打开顾氏心防的钥匙丢了出去!

因为这四句话,正是那杜丽娘最好的写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说的是她竟对梦郎产生了深深的爱情。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说的是她因思念梦郎而死,又因梦郎成真而生。

赵昊相信这四句话,足以让顾氏联想到杜丽娘,继而想到自己闺女,然后担心她会不会如杜丽娘一般,因不得与良人相见,思念成疾,最终香消玉殒了呢?

他坚信顾氏一定会产生这种忧虑,因为杜丽娘和张筱菁太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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