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回京(双倍求月票)

荒山野林中,潮湿的风穿过林海,席卷来一片雾气。

徐贞观一身素衣,单手提剑,缓缓自空中飘落下来,抬眸警惕地望向从林中雾里走出的人影。

那是一个青年术士模样的家伙,容貌稀松平常,撇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她从不曾见过,但这青年的神色却与外表极违和,仿佛经历许多岁月,目光看似慈悲,却深藏冷漠。

“阿弥陀佛,陛下天命所归,竟又得机缘,登临天人之境,看来这一场,是老衲失算了。”

青年术士双手合十,轻轻叹息。

徐贞观双眸透出金色,辨认出眼前的青年,又是如“法神”般的一具化身,她忽然轻笑了下:

“看来你‘法神’那具身躯损毁极重。”

眼前这具青年,修为只有神章境。

“住持?住持救我!”

地上嘴唇溢血的龙树菩萨撑起身体,惊喜地望向青年术士,发出求救。

玄印没有搭理龙树,视线平静地与女帝对视:

“陛下今日杀人已许多,得饶人处且饶人。”

似对于女帝“猜出”法神乃是他的分身并不意外。

女帝仙子般的容颜上微微一愣,竟被气笑了:

“玄印,亏你说得出口。你插手凡俗,勾结八王,行刺朕时可不见半点慈悲为怀,掀起这场席卷虞国的兵祸,又要有多少人死去,你也全当不曾看见。

倒是朕要杀你神龙寺的菩萨,反倒出来阻拦,这便是神龙寺的道?这是佛门的修行?”

她脸上极尽冷漠与讽刺。

玄印神色淡然,缓缓道:

“老衲原本并无插手世俗之心,只因陛下禁佛,逼迫老衲不得以为之。”

“笑话!”徐贞观嗤笑一声,居高临下俯瞰这秃驴:

“出家人不是说不打诳语?怎么堂堂玄印大师却满嘴胡话?真当朕不知你心思?

你心心念念,欲建立大功业,意图推动东西合流,吞并西域祖庭,成为人间真佛,朕身为天子,岂会容许虞国内你佛门一家独大?

不,不只是朕,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

“所以,无论朕是否禁佛,你都不希望朕坐稳江山。但你也不会全力支持,任何一个藩王,因为你要的,从不是换个帝王,你要的只是皇室之人,帝王与藩王相残。

如此一来,无论最终哪个登基,皇权都将元气大伤。

而乱世中,你佛门却可播撒信仰,如此一来,待乱战结束,皇室将再无力压制你神龙寺……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让朕猜猜,你这秃驴应是只许诺八王,将朕打落,而不会偏帮任一藩王。

如此一来,八王皆会想方设法拉拢你,向神龙寺示好,而你却可坐收渔翁之利。打的一手好算盘!”

女帝一句句话砸出。

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凿入玄印幽暗的内心,将他的图谋和算计戳破。

玄印沉默下来。

片刻后,这位早已踏入天人多年,蛰伏谋划许久的老僧,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心思洞明,老衲无话可说。”

他承认了!

“然则……陛下既为天子,当知晓利弊权衡。老衲无意与陛下争论对错,善恶。龙树修行不易,陛下大可开出价码,换龙树一命。只要老衲能做到,自不推辞。”玄印语气依旧平静。

买命?

徐贞观目光闪烁,笑了笑:

“是么,朕可留龙树一命,只要住持去将那几个造反的藩王人头提来,朕便放了他,如何?”

玄印叹息一声:“陛下这是不肯放人了?”

徐贞观笑了,她摇了摇头,不再废话,剑指龙树,语气冷漠:

“今日,朕必杀他,你若要留,大可尝试,从朕剑下将其救走!就怕,你这具化身,没那个本事!”

玄印第二次沉默!脸上露出少许苦涩。

他有能力救么?没有。

此刻,他的真身依旧远在京城,被张衍一盯着,无法动弹。

而最强的一具化身,即“法神”,因封禅一战受重创,几乎废掉。

如今这具分身,只有神章,根本无法承载“天人”境的力量降临。

若非如此,何必费口舌谈判?

“住持!救我!救我啊……我对寺内有功……”

吐血不止的龙树老僧大惊,不住哀求,见玄印不语,他突然扭头化作一抹佛光,疾速朝西方逃窜。

徐贞观轻蔑一笑,太阿剑芒吞吐。

“轰!”

远处龙树的身影被从佛光中硬生生打出来,他双手平举禅杖,面色惨白。

此刻禅杖近乎凹陷下去,蹬蹬后退数步,他突地将禅杖朝泥土中一刺,身后一尊神明法相降临。

法相跨入他的躯体,龙树眉目慈悲,盘膝打坐,双手合十,眉心一缕金漆游走全身,化作一尊金佛。

此等护持下,他的保命能力大增。

然而虞国女帝却只有一剑,又一剑。

“砰!”、“砰!”、“砰!”……

龙树胸前的大颗佛珠依次崩碎,每一颗佛珠,都代表着他的一条“命”。

当最后一颗大如拳头的佛珠龟裂,他眉心裂开一道缝隙,浑身金漆退去,一动不动,头颅垂下,生机断绝。

堂堂佛门菩萨,坐化当场!

玄印全程面无表情,只能目睹龙树死去:

“武神传承,不愧以杀伐著称,若论攻伐,独步天下。”

徐贞观奇道:

“你这秃驴竟冷漠至此?目睹同门惨死,不见悲恸,竟还有心思赞叹。”

“生死无常。宇宙亦是大寂灭,有何可悲?”玄印摇了摇头,看向女帝:“陛下如今脱险,又要去何处?”

徐贞观冷笑道:“先杀藩王,再灭佛门。”

如今她虽龙气大损,但却踏入天人境,在京城外也有天人战力。

最好的法子,自是擒贼擒王,只要将靖王、慕王斩杀,两支最大的叛军自会退去。

封禅刺杀,已是抹去了她与藩王间最后一点情分。

玄印却摇头道:“陛下杀不成的。张衍一之所以肯答应陛下,阻拦老衲真身,非为皇室效力,而为‘平衡’二字。

如今,陛下踏入天人,张衍一精通推演,此刻必已知晓,再不会制衡老衲。”

徐贞观眸光闪动:“所以?”

玄印条理清晰道:“陛下若去杀靖王等人,贫僧会全力阻拦,所以陛下会失败。”

没有张衍一制衡,玄印自信可压制女帝。

如今局势,神龙寺已无法回头,只能竭力维持这个乱世存在下去,不可能坐视女帝以个人武力,收拾山河。

而以佛门的手段,哪怕女帝去偷偷刺杀,也依旧会被玄印提前察觉——术士总归更擅长这些。

至于张衍一……正如玄印所说,天师府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平衡”,以此维系天师一道传承存续千年、万年。

压制玄印,避免女帝这个“第四天人”被杀,是为了平衡。

而如今,女帝晋级成功,平衡重新构建出来,天师府自然不会替皇室拼命。

“你的真身在京城,朕却在淮水,你来不及驰援。”徐贞观冷静说道。

玄印摇头:“老衲来不及,但武仙魁来得及。那武疯子虽脑筋古怪,但事已至此,陛下以为,他会任凭陛下屠戮藩王?”

顿了顿,玄印很认真地说:

“况且,贫僧真身既在京城,陛下也不想大家都坏规矩吧。”

徐贞观眸光一敛!

她听出了玄印话语的弦外之音,天人境自古以来,都有个不成文的约定,便是天人之间,如非特殊,不可向对方势力下属出手。

就类似修仙世界里两大宗门的太上长老,可以彼此厮杀,但不会去屠杀对面宗门的“徒子徒孙”,因为彼此换家,纯属两败俱伤,毫无意义。

当然,特例除外,比如龙树菩萨带人来杀女帝,这样被反杀,便不算坏规矩。

玄印的意思很明确,你要去杀靖王、慕王……武仙魁是否会阻拦且不说,但远在京城的玄印,就会对朝廷的人动手。

哪怕不在京城动手,去临封道,将所有地方官杀死,也是不可承受之痛。

这就是这方世界,数千年以来,沿袭下来的“平衡”。

谁也不敢轻易彻底坏了这个平衡,起码公开场合绝对不行。

就如这一次,玄印刺杀女帝,也只针对女帝,没有去帮助八王覆灭朝廷官员。

徐贞观沉默片刻,说道:

“你要如何?”

玄印认真道:

“接下来,老衲承诺不会插手这场战争,老衲也会确保武仙魁不会亲自下场,同时也会去说服张衍一参与协定。陛下依旧可调兵遣将,平息战乱,但亦不可以天人身份下场厮杀。”

换言之,天人战力都承诺不再下场。

女帝目光闪烁,这个提议对她利弊都很清楚,弊端在于,无法用个人武力迅速平定叛乱。

利好在于,一旦“天人平衡”达成,也不担心玄印和武仙魁杀朝廷大军。

至于玄印是否会撕毁协定,她倒并不太担心,只要张衍一也参与协定,二对二,某种“战略平衡”就会达成。

可惜……失去了一个最好的平定战乱的机会,但她从知晓神龙寺和青山下场那一刻起,就并未抱有凭一己之力,斩杀那几个叔叔的幻想。

都说庙堂之上,讲求制衡。

这偌大江湖,这天下,又何尝不是一座更大的庙堂?

“可以。”徐贞观说道:“但朕要收点利息。”

她美眸含煞,冷笑道:

“秃驴,你的确未曾以真身坏规矩,但却以‘法神’分身,屡次试图刺杀赵都安,这件事,总要有个交待。”

玄印沉默,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显出些许痛苦:

“今日的交待还不够?”

他指的是龙树、天海等人的覆灭。

女帝笑了:“你觉得呢?”

玄印心头在滴血,神龙寺折损的精锐越多,距离推动东西合流的目标越远:

“陛下要什么?”

女帝说道:“朕之后会回京,京中,不想再看见神龙寺。”

玄印沉默了好长时间,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阿弥陀佛。”

达成协议。

徐贞观手腕轻转,太阿剑芒吞吐,剑气将眼前的“玄印”血肉撕裂,削成一具白骨。

她垂眸望了眼地上两具尸体,默然不语:

“该回京了。”

……

……

京城,这一日同样天色暗沉,气氛压抑。

神龙寺因禁佛的缘故,冷冷清清,无香客信徒来供奉。

寺内的僧众们三三两两,聚集于禅房内或打坐念功课,或窃窃私语,讨论今日京中流传的,关于女帝封禅失败,下落不明,各地藩王纷纷打出“勤王”旗号,杀向京城的消息。

而在神龙寺深处那座佛殿内。

“咚咚”的木鱼声忽然停歇。

穿褐色僧衣,脸上满是皱纹,身材矮小的玄印住持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隔着岸上的香火,与殿内巨大的“世尊”金身佛像对视。

世尊面色慈悲,玄印神色冷寂。

他将手中的木槌放下,面那那只几乎如一张椅子般大的木鱼也没了声响。

玄印缓缓从蒲团上坐起来,转身轻轻喊了声:

“辩机。”

无人应答,辩机不在。

但玄印的声音,却好似插上翅膀,飞出佛殿,不知去往何处。

玄印迈步,推开佛殿的门,迈步走下台阶,院中有一口佛钟,钟下是一座水井。

这是神龙寺总坛在京城建立时,打下的第一口井,锻造的第一口钟。

那时,神龙寺规模远不如今日,从西域流亡进入虞国的僧人们身无长物,日夜化缘求来银钱,才建起这么一小座寺庙。

守着这口水井,养活一群僧人。

撞着这口破钟,念诵一册经文。

不知不觉,香火越来越多,僧人越来越富,神龙寺的规模扩了又扩,乃至在虞国九道十八府内,佛寺遍地开花。

不知何时,殿宇中的世尊佛像堵上了一层金漆。

而院中这口佛钟,却依旧破破烂烂。

玄印撸起衣袖,用有些干枯的手掌攥住麻绳,轻轻推动重锤,开始撞钟。

“噹——”

“噹——”

钟声不大,甚至无法透过那一重重佛寺的墙壁,但也有附近的僧人被吸引过来,惊讶地三两聚集在远处,仿佛见了鬼般,望着主持亲自敲钟。

这是多少年不曾见过的奇景?

天下僧众,皆对地上神明般的玄印敬畏有加,这会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双手合十。

玄印撞钟十二下,他松开手,迈出一步,凭空消失在神龙寺内。

……

天师府深处,那座小院中。

大榕树轻轻摇曳着。

穿玄色神官软袍,身材高大,眉目狭长的张衍一负手站在院落中,望着神龙寺方向。

玄印突兀出现在院落中,大榕树停止了摇曳,仿佛屏息凝神,不敢动弹。

“你要走了?”张衍一淡淡问道,眼神淡然地看向老僧。

玄印轻轻“恩”了声,说道:

“老衲与陛下已商定,今后京中再无神龙寺。”

张衍一不予置评,忽然道:

“你这秃和尚令我很意外,虽不愿承认,但你窃走法神派首领身份的手段,的确不曾令我察觉。”

玄印老脸上仿佛笑了笑:

“张天师奉天道,洞悉世间诸事,老衲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心思,才避开天机探查。”

他很得意,因这一手,他胜了天师府一次。

世间能骗过天师的人不多,他是一个。

张衍一深深皱起眉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只是为了东西合流?在佛门青史留名,直追佛祖?不,你以化身修天道,图谋绝非只是这样。”

若剥去一身僧衣,几乎与田间地头,寻常老农无异的玄印“嘿嘿”一笑,说道:

“你不已经猜到了么。”

张衍一沉声道:

“试图融天道、世尊于一,冲击人仙的不只你一个,当年尝试这条路子的人都失败了。还不长教训?”

玄印摇头笑道:“你修天道,讲求顺势而为,我修世尊,却又与你不同。”

“哼,”张衍一冷笑拂袖:

“你走什么路,我不管,但若将主意打到天师府上,我不介意效仿六百年前的先辈,灭一灭佛。”

玄印笑而不语,迈步消失。

等他走了,目睹两位顶级天人对话,吓得大气不敢喘的大榕树才重新摇曳枝条,树冠上人脸浮现:

“这和尚往北方去了。”

北方?张衍一心头一动,猜到了什么,拂袖回屋:

“不见棺材不掉泪!”

……

……

寂照庵。

一间禅房内,云阳公主慵懒地躺在榻上,两条白蟒般的大长腿暴露在空气里。

她两条雪臂也随意舒展,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这会疲倦中咕哝一声,伸手在旁边摸了个空。

她撑开眼皮,望见了禅房窗子被打开了,辩机一身白色僧衣,正静静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草木天空。

“法师……你在想什么?”

云阳嘴角露出痴痴的笑容,双腿交叠坐了起来,上身的薄毯从肩头滑落,春光大泄,却浑然半点不顾。

禁欲快一年的大长公主最近很快活,那个讨人厌的般若老尼姑走了,那个下令禁足她的侄女也“走了”,整个尼姑庵内,再无人管的了她。

当然,若女帝还在京城,这会肯定早有人将消息送去宫里。

但……云阳这些天,虽依旧无法离开庵里,却通过那些小尼姑的嘴,也得知最近整个京城不太平。

人心惶惶,气氛压抑,从庙堂到民间,都涌动着强烈的不安。

这个时候,还有谁有心思来关注她一个被禁足的废长公主?

若非有辩机在,她或已将在外头许久不曾联络的几个姘头一起找过来,恩,前提是那帮窝囊废没被赵都安吓破胆子,还敢来。

“公主,我要走了。”辩机轻声说道。

云阳公主笑靥如花,她撑着身体站起来,毫无廉耻地就这么走向窗口:

“法师这么快就走么,天色还早,何不吃过午饭再回寺?”

“不回寺了。”辩机说着,转回头,那张唇红齿白,俊俏风流的脸上有些寂寥。

“什么意思?不回寺,你要去哪?”

云阳公主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脸色变了。

辩机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说:

“有些人要回来了,就只能出去避避。”

丢下这句含糊的话,他迈开步子,推门就往外走。

“法师等等……”云阳公主去追,但到了门口,终究还是不好追出去,只焦急地喊:

“发生了什么事?”

辩机没有回答,消失在尼姑庵外,风中,只飘来他最后一句话:

“公主,在寂照庵里不要出去,京城接下来要乱了。”

……

……

百花村,乡下宅院内。

赵都安坐在天井里,那一座他和贞宝洗澡的方池旁,托腮发呆。

突然,空中传来低沉的破空声,他抬起头,露出笑容:

“陛下,你回来了?”

天空中,白衣女帝腰悬太阿剑,如一缕虹光,降临在天井中,脸上也露出由衷放松的笑容:“恩,回来了,朕出去这会,有没有意外发生?”

她指的是否有漏网敌人,虽说整个百花村都给她用神识席卷了几次,但考虑到玄印这个变数,她往回赶的时候,很是担心。

赵都安站起身,神色认真点头:“有。天海不见了。”

“什么?”徐贞观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都安语气严肃:

“就是神龙寺那个天海小和尚,之前要硬闯,被我打败了,陛下离开后,我去摸尸体……就是捡战利品,结果摸着摸着,一回头,发现躺在地上的天海整个人消失了。”

“他没死?”徐贞观也是一怔。

当时她破境走出宅子,将所有站着的敌人都杀了,但天海当时几乎昏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跟死了差不多,反而避开了女帝群攻的那一剑。

赵都安有点牙疼道:

“应该是没死,我怀疑,他身上还有什么逃命的法器,类似传送宝珠这一类。”

徐贞观也拧紧眉头:“朕稍后再去搜寻一次。”

赵都安笑了笑:“倒也不太重要,这人今日被我轰碎了道心,也成不了气候了,若寻不到,以后遇见再杀就是,只是……”

他有点担心道:

“只是天海与我厮杀时,应该看见了裴念奴的存在,我不确定他是否看清。我只怕,他落在靖王手里,然后暴露陆燕儿的存在。”

靖王身旁,还有个他安插的间谍王妃!

女帝听了,也皱了皱眉,觉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不过哪怕陆燕儿真的暴露,也就是折损一个间谍。

虽可惜,倒也并非无法接受。

“朕会再寻找一次,若找不见,之后命影卫继续搜寻。”徐贞观说道。

赵都安点了点头,笑了笑:

“倒也不急,此人终归是神龙寺弟子,未必会与靖王走在一起。何况,陛下如今晋级天人,才是最大的胜利。”

徐贞观也笑了笑,那是晋级的喜悦,但想到如今六路藩王杀向京城的局势,又觉得头疼:

“朕方才遇到玄印了。”

啊?赵都安一怔。

(本章完)

第483章 京城里的一场朝会(5k)

“所以,接下来要回京稳定局势么?”

院落内,风拂过晾衣绳上一大片被单,赵都安坐在石凳上,挑了挑眉。

徐贞观坐在他的对面,这会纤细的手指放下茶杯,点头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赵都安并不意外,因为当下局势,一定程度在他的预料之中。

按原本计划,女帝顺利封禅,既可以安稳应对本该于“明年”发生的“比武”。

又可威慑八王,很大概率令其放弃抵抗,接受削藩,以柔和方式解决隐患。

但封禅失败,八王逐鹿,本该转入竞逐新皇的新篇章,神龙寺也布局成功。

偏偏,女帝不合常理地再登天人,从而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今玄印手下的高手折损大批,神龙寺总坛也将迎来覆灭,八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造反,没了退路。

而于徐贞观而言,虽成功晋级,抬望眼,却烽烟四起,局势糜烂。

可以说,虞国这盘棋上,各方都没有达成目的,也没了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在孱弱的平衡下,争一个输赢。

“以陛下如今修为,回京后稳定局势不难,八王原本争先进京的谋划失败,极大可能,彼此连横,转为割据地方的新策略。”赵都安冷静分析道。

贞宝坐镇京城,八王谁攻入京,都是个死。

毕竟到了生死之际,所谓的约定自然不作数。

故而,八王最好的策略,就是“围而不攻”,彼此结盟,先吞掉虞国各个地盘,彼此割据。

等朝廷只剩下孤零零一块地盘,只须联手封锁物资进出,京城不攻自破。

届时,女帝名存实亡。

或许无须厮杀,朝廷内部就会人心涣散,上下失去抵抗意志,类似三国时代,东汉最后一个皇帝汉献帝。

那种情况下,贞宝扛不住群臣压力,主动退位让贤也好。

或彼此僵持,帝位名存实亡也罢,一定程度,已是八王胜了。

同理,赵都安怀疑,倘若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朝廷顺利打败各路叛军,彻底分出输赢的时候,玄印这老秃驴没准依旧会撕毁约定。

但起码当前,双方皆有胜算的时候,没人想直接掀棋盘……因为这纯粹是双输。

“是的,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返回京城,稳定局势,只有朕还在,地方才有抵抗的心思。当今各地望风而降,很大程度,是因为京中群龙无首。”

徐贞观点头,语气严肃,又转为担忧:

“而且,朕怀疑,这么久过去,京中可能已经发生变化了。”

变化?是了,很多时候,一座城池往往不是从外部攻破,而是从内部垮塌。

以京城的军事力量,短时间不可能被叛军攻入,但内部若出了问题,就说不准了。

“既如此,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该即刻启程。”赵都安起身,然后拍了下脑袋,道:

“这里还有点战利品,臣的画轴放不下了,陛下帮着存放一些。”

说着,他从附近拽出一个布口袋,里头是各种兵器、法器……都是他摸尸体得来。

这可是收获!

徐贞观扬了扬眉毛,笑了笑:“你喜欢这些?”

话落,她白皙的手在地上轻轻一拂,光芒闪过,地上又多出一堆各式各样的法器,武器,丹药,符纸……

嘶……这些都是刚缴获的?外头被天师府弟子挡住的敌人还有这么多?

说起来……等回京以后,得亲自找老张道谢,基本的人情往来不能丢……

以及,老张这么够意思?专门派人来捞我,总觉得有企图……赵都安又惊又喜,苍蝇搓手。

徐贞观瞥了没见过世面般的“皇夫”一眼,提醒道:

“这些想要都给你。但朕要提醒一句,小心贪多,你如今并不需要太多杂七杂八的法器,乃至武道功法、术法,正确的思路是惟精惟一。”

赵都安一下冷静下来,认真点了点头:

“陛下说的是。”

之前,他与天海厮杀,潇洒地将其击败,看似轻松,实则短时间,同时支撑自己与裴念奴的消耗,内力耗损极大。

换言之,他如今强在术武双修,且短时间内爆发出的杀伤力惊人,超出同阶。

缺陷在于不长久,打不了持久战。

“有裴念奴存在,我只要收集镇物给她使用,自己专心武道即可,但每一次用裴念奴,身体都会被抽空……”

赵都安沉思:

“所以,我追求的该是短时间的爆发,而非掌握更多的手段,贞宝提醒我避免贪多分心,惟精惟一,就是这个道理。”

徐贞观见他沉思,继续道:

“等回京稳住局势后,朕再带你去看武神图的下一幅图景。”

继《武神图》、《六章经》之后的第三幅图卷?赵都安好奇道:“那是什么?”

徐贞观笑了笑,没有解释:

“三言两语难以描述,等你看过了,自然知晓。”

赵都安一愣,心下对老徐留下的第三幅图卷,愈发好奇了。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火速回京,赵都安起身收拾行囊,抬眼望着这座每一处角落,都留下二人交战痕迹的宅邸,一时竟有些不舍。

徐贞观手指转着茶杯,冷不防问了句:

“对了,张衍一和你什么关系?这么帮你,你不会背着朕和天师府暗通款曲吧?”

赵都安额头冷汗沁出,转身迎着女帝笑吟吟的眼神,挤出僵硬笑容:

“陛下,你听我解释……”

……

……

淮水道。

一座码头附近,披坚执锐的“建成军”乌泱泱一片,极具压迫力。

靖王徐闻从码头的一座屋舍内走出来,脸色阴沉。

他没有穿盔甲,而是一身颇具贵气的紫色华服,门外站着一名手下的将军,后者拱手道:

“启禀王爷,封禅残余上次出现,就是在这里。可惜人已转移,未能擒拿住。”

靖王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所谓的“封禅残余”,指的自然是莫愁、孙莲英一行人。

“这群人身旁有高手护卫,沿途还可调集当地的影卫策应,的确难以咬住。”靖王轻声感慨,眼神中带着些许后悔:

“可惜,早知这群丧家之犬能折腾出这些事,一开始,就该付出代价,将其留在建成道。”

不久前,靖王乘坐的船只因运河狭窄河道被一堆沉船搁浅阻拦,被迫提前停泊,登船上岸。

因此,导致大军北上的进度受阻,而究其缘由,乃是漕运总督宁则臣的手笔。

“凿船拦截河道,倒是个狠角色,可惜,这等人不能为本王所用。”靖王略感遗憾。

一旁,世子徐景隆殷勤道:

“父王不必自责,彼时伪帝在逃,您将高手悉数派去追杀她还嫌不够,无暇去搭理这群杂鱼,亦是明智之举。些许阻碍,相较于大业,不值一提。”

靖王神色稍缓,唇角上扬:

“如今五路反王奔京师,都以为,先攻入京城者可占据先机,实则不然。京城有薛神策坐镇,统辖京营大军,任谁前往,若强攻,都难以拿下,唯有里应外合,方可破城。”

顿了顿,他道:“这时候,李家人应已进京了吧。”

徐景隆笑道:“算着该是这几日。”

靖王微微颔首:

“只要功成,京城便不会落于旁人之手,我等只要稳扎稳打,自可问鼎。”

徐景隆道:“只可惜,云浮慕王使手段制衡,拖慢了咱们的行军速度,此番走陆路,要更缓慢艰难许多。”

慕王……徐闻冷哼一声,诸王中,淮安王、岭南王不足为虑,陈王胸无大志,青州恒王空有野心,实为草包,燕山、河间二王皆被边军制衡。

唯有云浮慕王对他存在威胁,除此之外,就只能下落不明的女帝仍为心腹大患。

“如今联手起兵,朝廷未陷落前,慕王仍为同盟。当下要紧的,还是女皇帝。”徐闻说道。

话音方落。

码头外,密集的军士后头,传来号角声,以及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军中十万火急情报的号角。

靖王父子精神一震,扭头回望,只见黑压压的军士扛着建成军旗分开一条小路,如墨色海水,左右劈开。

一骑策马扬鞭,翻身下马,奔至近前,骑兵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军情急报举过头顶:“禀王爷,密谍急报!”

莫非……是围猎女帝的行动有结果了?

靖王眸子一亮,大手抓过信封,急促撕开,一封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急报映入眼帘。

徐景隆好奇观察,心中咯噔一下。

只见靖王的脸色,骤然苍白,继而转为阴沉,高大的身躯竟微微踉跄了下,如被一记雷霆命中。

“父王!”

“王爷!”

周围一群叛军亲信大惊,纷纷上前搀扶。

靖王死死咬着嘴唇,竟是深吸口气,神态恢复如常,好似只是没站稳般,冷眼环视众人。

确认自己的失态,并未引起附近更多军士的关注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随我回营!”

身为主帅,绝不能公开失态,动摇军心。

……

一行人折返回到附近扎下的一座大营,徐闻踏入营帐瞬间,突然一个踉跄,手捂胸口,“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父王!”徐景隆懵了,其余靖王府核心官员也都心头一颤。

什么消息,能令胜券在握的王爷气的生生吐血?!

“莫要声张,本王无事。”

徐闻吐出一口淤血,反而心头松快许多,在世子搀扶下端坐营中,将手中的军情密报递了出去,供众人传阅。

很快的,营内建成道官员、将领悉数面色大变!

前方急报:

围猎女帝的三方人马悉数惨死,无一生还,女帝疑似跨入天人之境。

天人!

“怎么可能?!”

“必是有误,伪帝封禅落败,重伤在身,这情报必有蹊跷!”

“此等大事,密谍岂会无的放矢?”

一片喧哗。

“肃静!”靖王猛地拍案,压下躁动,他脸色异常平静道:

“传令,第一,速派人联络法神派核查真伪。若为真,便说本王要见‘法神’。”

“第二,将这份情报抄送慕王,以及其他诸王,若真有此事,邀慕王在淮水会面。”

“第三,封锁消息,严禁泄露,凡军中有流传,立即扼杀。”

“第四……”

随着一条条命令颁布,营帐内官员将领心神镇定下来,纷纷应声去办,脚步匆匆。

不多时,帐内只余徐景隆一人,他声音颤抖,面色再无得意:“父王,她真入天人了?那我们岂不是……”

“废物!纵为天人,亦有何惧?”靖王眼神凶狠如猛虎,如每逢绝境反生孤勇的枭雄,露出森白牙齿:

“若为天人,便可定鼎天下,王朝帝位,岂非早不在我徐氏?徐贞观……好,很好,这局棋,叔叔们大可陪你继续下,谁人胜负,犹未可知!”

他脸上浮现些许癫狂,望向京城方向:

“你最好回京速度够快,否则,呵呵……”

大帐外,王妃陆燕儿从隔壁帐篷走出,望向脚步匆匆,如丧考妣的大群建成道官员奔出营帐,若有所思。

……

……

京城。

又是一个阴天,京城最近持续天色阴沉,城中百姓的心情也如头顶云层一般,沉甸甸的,似酝酿着狂风暴雨。

近日来,关于女帝失踪,各地藩王起兵进京的消息,在城中疯传,起初朝廷还竭力压制。

但伴随越来越多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近乎无孔不入地侵入京中上层圈子,相关流言终归不可遏制地,自上而下,传入街头巷尾。

清晨,太师府内。

董大一身素雅青衫,恭敬地站在祖父后宅垂花门外等待。

等看到身穿大学士官袍,已是耄耋年纪的董玄走出,忙道:

“祖父,车已备好,孙儿送您进宫。”

董太师外表依旧如往昔,威严肃穆,极具帝师风范。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位老人眼珠爬满血丝,面上虽涂抹粉饰,却依旧难掩疲惫。

董太师这些日子的身体有些不好,故而董大这个长房孙儿才肩负照顾祖父出行的职责。

“恩,走吧。”

董太师轻轻颔首,在董大公子搀扶下,走出太师府,乘上规格不俗的马车。

朝皇宫赶去。

女帝不在的这段日子,朝堂要务,由以董玄为首的修文馆主持,而今日,宫中则将召开一场皇帝缺席的“朝会”。

类似的朝会,这些天几乎每日至少一场,不过大多时,皆为皇党内部小朝会。

今日,规模却大了些。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董太师用满是皱纹的手,掀开抖动的车帘,望向外头。

清晨时分,街上却远不如以往繁华热闹,滋生着不安。

路上行人皆脚步匆匆,似有心事,酒楼戏院,门庭冷落,米粮铺子外,则大排长龙。

“城内的粮价还在涨么?”董太师皱起眉头问。

同乘一车的董大公子恭敬回禀:

“这几日,近乎一日一个价,不只米粮,其余紧俏之物,皆在飞涨。”

容貌平庸的董大公子能力并不差,对于这些问题,对答如流。

“官府不是出面,平抑粮价,并严查囤积居奇?”太师继续问。

“……回禀祖父,若非官府有动作,眼下的物价只怕还不只涨这些。”董大沉默了下,说道。

董太师轻轻叹息,闭上了眼睛。

城中百姓已嗅到了战争的血腥气,而抢先一步有动作的,则为京中消息更为灵通的权贵。

他相信,眼下只是一个开始,若局势持续不被遏制,恐慌酝酿,最先瘫痪的,便将是民间的经济。

“那些人在做什么?”马车拐过弯。

董太师注意到,茶楼中传出嘈杂争论声,只是楼舍关窗闭门,听不大清,附近还有读书人身影进出。

董大迟疑了下,道:“应是读书人探讨局势。孙儿在国子监中,这些日子,几乎人人谈论。”

“胡闹!”

董太师恼火,神色蕴怒:

“书生聚集茶楼大肆议论朝局,岂非酿造恐慌?官府呢?为何没有官差阻拦?”

董大苦涩道:

“祖父,且不说这里头许多读书人,皆是家中有背景的公子,底下胥吏不敢招惹,便是敢,眼下也人手不足。

这些天,城内以红花会为首的帮派作乱,衙门案件激增,捕快衙役处置这些都嫌不够,实在分不出人管这种事。”

董太师语塞,闷哼一声,也没有去下车阻挠,低声说:

“这该也由诏衙负责。”

董大公子不语。

马车一路行驶,终于抵达皇宫。

并在午门外停下。

当董太师迈步,推开朱红大门,踏入今日用来开朝会的偏殿内时,就听大殿内,朝堂官员们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不安。

“哼!”

董太师重重咳嗽了一声,吸引所有人看过来,嘈杂声浪也停歇下来。

殿内。

袁立、李彦辅、马阎……各部尚书等重臣,悉数在场,侧目望来。

以韩粥为首的修文馆学士们,也站在殿中。

“太师来了!”

“见过太师!”

“都安静些……”

在朝臣百官瞩目中,应女帝口谕,暂管京中诸事的翰林院大学士,当代帝师董玄一步步穿过人群,来到了给他预留的座椅旁,轻轻坐下。

袁立、李彦辅等人带头,也纷纷各自落座

——因并非正式朝会,故而殿内摆了不少座椅。

待群臣就坐,董太师方淡淡开口:

“说说情况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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