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红丸

烛光摇曳,照着桌案上混乱的地图与公文,上面的记号与文书像是一团乱麻。

薛白坐在那思虑良久,之后召见诸宰相,宣布了他的决定。

“我打算亲自挂帅,与达扎鲁恭一战。”

“殿下!”

杜有邻不等薛白说完,连忙打断,甚至顾不得韦见素、李岘、李泌等人也在场,当即劝道:“眼下这情况,殿下万不可离开长安啊。”

“我意已决,不须多言。”

薛白不理会杜有邻的劝谏,吩咐田神功所部待命,五日之内随他支援秦陇。

旁人都没开口,因还猜不透他的想法。

连杜有邻都知道眼下情况特殊,李琮驾崩在即,长安暗流涌动,薛白不可能不知道,偏偏这时候宣布要离开京城,那就有很多种可能。

或是因为现在朝臣们都在弹劾田神功,薛白让田神功随他征讨外敌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或是真心认为抵抗吐蕃才是最要紧之事,权位之争暂不算重要;

或是察觉到了危险,决定暂避,与王难得等诸部合兵;

或是故意卖出破绽、设下陷阱;或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让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再等五天……

宰相们一时不明所以,措手不及,都没有反对。

薛白又道:“那国务就托付于诸公了,若有不决之事,请示圣人、太上皇。”

颜真卿是务实之人,他觉得薛白既忙于权争,那他便尽可能地处置好庶务,因此并不发表意见,沉默地应下。

杜有邻还待再劝,见颜真卿如此,无奈地叹息一声。

韦见素则深感不安,嚅着嘴唇想提出致仕,可想到国家正是多难之际,不可临阵脱逃,苍老的面容坚毅了些。

李岘不知在想什么,闷不吭声。

唯有李泌执礼道:“臣愿随殿下出征,哪怕是打理军需,尽犬马之劳。”

说起现在暗中反对薛白之人,李泌是很有嫌疑的一个,自他被俘以来,就从未表态过要效忠于薛白,一直都是不太愿意配合的样子,现在却突然殷勤起来。

可薛白略一思索,就同意了李泌的请求。

~~

很快,诏令就送到了灞上。

田神功接了诏令,大为困惑,向传旨之人问道:“殿下为何会在此时离开京城?”

“已说得很清楚了,乃因前线岌岌可危,殿下心忧外虏祸害关中生灵,遂亲自率军迎敌。田将军这是何意?莫非是怯战不成?”

“绝非此意。”田神功道:“末将只是不解为何殿下在此时出京。”

“此时为何不能出京?”

田神功无言以对,只好道:“末将一定整肃兵马,奋勇杀敌。”

“好,将军是殿下的旧部,原本有不少朝臣在攻讦将军,现在殿下出面亲征,命将军率军左右,谁还敢再言其他?这是信任之意啊,待立下平虏之功,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啊。”

等到田神功送走来使,想到最后抚慰的这句话,心下也有些茫然。

“阿兄。”田神玉在一旁道:“你现在放心了吧?殿下没有要撤换我们,反而要重用我们。现在我们只要随殿下驱退吐蕃兵,再等到他登基,到时就贵不可言了吧。”

“嗯。”

田神功却莫名有些失望,转身走了。

他心里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薛白肯定容不下他在川蜀做的那些劫掠百姓的行径,必然会出手对付他。

这是他做出选择的理由,有了理由,他做事就很踏实。

结果现在薛白没有惩治他,要带他出征,还以此堵住了朝臣们对他的弹劾,如此恩遇,反倒让他觉得负担。

这般想着,他一路走到了某个大帐前,只见几个侍女正在忙碌着烧水、浣洗,忙得不亦乐呼。

“田神功求见夫人。”

帐帘掀开,张汀正坐在胡凳上,对着一面铜镜挑选首饰。

她已换了一身绢衣,质地软糯,颜色鲜亮,更衬得她面若芙蓉,身段婀娜。

从镜中看到田神功入内,张汀道:“倒没想到,你营中还有这许多物件,比忠王府……不,比现在的少阳院都富裕。”

这句话,既捧了田神功一下,却也是在提醒他,薛白倡行简朴,恐怕是不会容他烧杀抢掳。

一旁的李佋很知礼,一见面就唤道:“仲父。”

田神功原本已动摇起来,考虑是否把张汀母子交出去。此时见了这妇人貌美高贵,小孩乖巧恭顺,又开始不舍他的富贵梦了。

“殿下降旨了,命我准备五日之内随他迎击吐蕃。”

张汀一愣,往头上戴金钗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她回过身来,道:“你不会以为,他就此放过你了吧?”

田神功道:“我从微末之时,就追随殿下,曾经同生共死。”

“信情义,你会死得比谁都早。”张汀道:“我告诉你吧,他只会欣赏那种所谓‘大公无私’如牛马一样听话的人,他那人,可以同患难,不可共富贵。”

“不论如何,殿下给了我机会。”田神功道。

张汀讥笑,明白他的意思,原本都说好了,他会助她成大事。现在反悔,无非是觉得多了个选择,想向她多要好处。

看他那眼神,只怕还抱着让她色诱他的幻想。

利用归利用,张汀却没真把田神功这种卑贱之徒放在眼里,更不会轻易上他的套。

“你以为他给你的是机会,殊不知他是想送你上死路,你可听说过‘伪游云梦’之计?”

田神功一心上进,近年也读了不少的书籍报纸,一听“伪游云梦”这个词,首先想到的是“私情”“嬉游”“云雨”“绮梦”这样的画面,看向张汀的目光愈发炽热了些。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要与她私通,以后扶立李佋,当大唐的曹操。

可惜,他心在曹营,张汀开口说的是却是汉。

“汉高祖刘邦立国之后,封韩信为楚王,后来韩信窝藏了项羽的大将钟离昧,有造反之意。刘邦是如何做的呢?他没有治韩信的罪,而是假装游览云梦泽,并在陈县会诸候。韩信接到诏书,遂杀了钟离昧,提着他的人头赶到陈县去谒见刘邦,结果如何,当场便被逮捕。”

田神功听罢,默然无言。

张汀又问道:“将军可知,韩信的遗言是什么?”

田神功当然不知,他意识到自己平日只看些杂文报纸是没用的,往后还是得多读史书,以史为鉴,才可以在做关键决策时吸取古人的教训。

“韩信言‘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而蒯通则是劝他,于楚汉相争时拥兵自保,以期大业。”

这一番话,再次把田神功说动了。

他权欲大炽,但还不敢冒犯张汀,告辞而去之后,自到了一个有着重兵把守的营帐。

入内,里面藏着的是他从边境劫掠来的年轻女子。

他大步而入,随手拉过一人,扯了她的衣裙便开始攮,眼神却始终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这种抢掠已然不能带给他什么快感了,在他眼前,是繁华的长安城,他曾见识过里面的纸醉金迷。

“把她们都杀了。”

当田神功走出这个营帐,如此吩咐了一句。

半日之后,田神玉匆匆赶来,开口就道:“阿兄,你这是何意?!”

“何意?当时是你说的‘旁人做得,我们有甚做不得’,现在是我在给你收拾麻烦。”

“那你也不用全都杀了,当俘虏卖……”

“卖几个钱?”田神功忽然一把拎起弟弟的衣领,道:“你清醒一点,你如今还差钱吗?过几日我们便要随殿下出征了,一旦被殿下发现,你知道后果吗?”

田神玉道:“知道了,别让这点屁事影响了我们杀敌立功。”

他爽快地笑了两声,道:“有殿下给我们撑腰,看谁还敢再弹劾我们。”

“我有事与你说。”

田神功拉着田神玉走了几步,低声道:“再过四日,殿下会在便桥誓师,率军西进,十日之内就能与王难得会师。”

“我知道,有王难得这等名将,这一战我们肯定能立大功。”

田神功道:“只怕一旦会师,你我就要人头落地了。”

“阿兄你在说什么?”田神玉道:“我们可是殿下的亲信!”

“够了,人是会变的,情谊更是会变。他能从一个官奴摇身一变成太子,心不狠如何成事?现在你做的那些事已经被揭穿了,他是因为害怕我们反了他,才暂时安抚我们。”

“这不会是在说要背叛殿下吧?”

“你听我说,别被骗了。圣人马上要驾崩,殿下就不该此时离开长安,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猜忌我们,若不先下手为强,到时死的就是我们。”

“阿兄读书读疯了?!”

田神玉惊呼一声,以懊恼的语气道:“我就该拦着你看那么多书和报纸,全是些歪理。我们可是从一开始就追随殿下的,现在殿下就快要当皇帝了,哪有这个时候改换门庭的?多傻啊。”

“傻的是你,你八岁那年,说要娶村头的翠娃当婆娘,当时你裤子都没一条。明白吗?不是最早相识于微末的人就能和你走到底,道不同就不相为谋了,贵人都只是梯子,只有一条梯子你爬不到最高处。”

“阿兄,我都被你说糊涂了。”

“我不会害你,听我的没错,否则殿下一定会杀你。”田神功道:“我已经计划好了,圣人就快驾崩了。到时我们除掉殿下,拥立忠王为帝,张氏为皇后。忠王身体也不好,兵权在我们手上,加上张氏与我们内外联合,权位就稳了,等以后我们根基深厚了,扶立李佋。”

~~

大明宫,含凉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

李琮躺在榻上,一把推开了李俅端过来的苦涩药汤。

“朕不要这个。”他喃喃着,眼神中带着对生命的无尽眷恋,喃喃道:“朕要丹药。”

“父皇,这才是能治你病的良药啊。”

“它治不好朕。”

李琮虽然面容枯槁,毫无生气,却非常清楚这些药只能稍稍延缓他的死亡,只有丹药有可能让他重新焕发生机。

他的儿女们以为他糊涂了,可只有他才明白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地救自己。

“朕要丹药!”

李俅无奈,转身看向身后的宦官们,道:“要不,就让父皇见一见仙师?”

这里说的仙师,乃是以前庆王府供养的两个道人。

然而,站在殿外的宦官却是摇了摇头,道:“殿下吩咐过,那些金石之药只会害了圣人。请圣人按时用御医开的良方。”

李伊娘也上前宽慰李琮,道:“是啊,圣人,你就再喝一些吧。”

李琮的老目中有浊泪缓缓流下来,依然不甘地喃喃道:“朕要丹药……”

正此时,门外有人道:“殿下求见。”

宦官们各个露出喜色,笑道:“圣人,殿下来给圣人问安了。”

仿佛薛白来见李琮,伯侄团聚,是一件让人感动的大喜事一般。

可除了李伊娘,殿内所有人都害怕薛白,一个个连忙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薛白似乎感受不到这种气氛,带着几个重臣与御医,从容迈步而入,先是与李琮见礼,之后从李俅手上接过药碗,亲自喂李琮。

面对薛白递过来的汤匙,李琮不敢再闹脾气,老老实实地开口含了。

这种和睦的场面,让殿内的重臣们纷纷抚须、面露欣慰。

“殿下至纯至孝啊。”

“如此孝心,圣人想必很快就能好转。”

喂完药,薛白让他们上前给李琮把脉,待把过脉,御医们的说法都大同小异。

“殿下放心,圣人病症已有好转的迹象,只需仔细调理,想必会慢慢康复。”

李伊娘看着李琮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有些讶异于御医竟然是这般诊断的,但她不懂医术,也不好提出质疑。李俅等人听了,则是头都不敢抬。

事实上,不论懂不懂医术,这种事就不可能有人开口质疑。

“那就好。”

薛白似乎真的欣慰不少,道:“圣人,眼下吐蕃犯境,来势汹汹,臣请挂帅出征,护卫关中,望圣人批允。”

李琮听了,竟是愣了一下,并没有多少欣喜,反而像是有些忧虑。

他用枯槁的手握住薛白,喃喃不知所言。

薛白自顾自道:“圣人放心,短则两月,长则半年,臣必退敌归朝,只盼圣人好好调养,享国泰民安。”

话都这样说了,李琮只好喃喃道:“好,好。”

又聊了几句,薛白起身,告辞而去。

旁人不敢相送,唯有李伊娘总喜欢捉着机会与薛白多聊几句。

“你出征在外,千万小心,我会为你祈福。”

“好,圣人便托你们照顾了,务必让他按时服药。金石丹药有害,万不可让圣人服用。”

“放心。”李伊娘道:“我知道的。”

她叹息一声,想到太宗皇帝年轻时也知丹药是害人之物,晚年却还是迷信长生不老。

过了两日,薛白于禁军中点了四百精锐为护卫,召田神功率军到便桥誓师,随他赶赴秦陇战场。

田神功从剑南带了三千精兵,近来又募兵三千余人,再加上运送转运粮草的民夫,队伍络绎向西而去。

~~

薛白离开长安的第一天,长安城格外的平静。

哪怕是一些反对薛白的势力,因不知薛白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并不敢轻举妄动,反而比平时还要谨慎。

只是在傍晚,有一队彪悍汉子护卫着一辆马车进了长安城。

张汀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表情显得十分凝重。

她已没有了过去的骄傲,这一次与薛白争权,她是带着恐惧、抱着事不成便死的决心,她着实没有信心能胜薛白,可没有退路了,一旦李琮死、薛白继位,等待她的只会是无尽黑暗的人生。

所幸,这种恐惧让原本相互争斗的人们都团结了起来,所以这一次也许能胜呢?

张汀的车马进入了安兴坊的一处宅院,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

这人名为吴溆,是不久前死掉的吴凑的哥哥,也是李俶的舅舅。这样的身份,原本是与张汀水火不容的,可如今他们互相之间却显得十分信任。

“如何?”

“坏消息是李承宏已经败露了,李齐物也出逃了;好消息是,越来越多人愿意帮我们,这是名单。”

“宫城如今是谁在守卫?”张汀问道。

“樊牢。”

“此人只怕连大明宫有几座城门都不知道吧?”张汀松一口气,道:“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田神功给我留了一批人手。”

吴溆马上反应过来,田神功是用新招蓦的人手把心腹兵力替换了一部分留在长安。

他不由大喜,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张汀问道:“能派人入宫吗?”

“可以。”

吴溆当即就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来,道:“我们已经说服了李俨,也得到了窦皇后的支持。”

“别急,再等两日。”张汀喃喃道:“先等西边消息……他最好是死了。”

对他们而言,只要薛白死在吐蕃人或田神功手里,长安城的一切就很简单了

~~

含凉殿中,李琮再次睁开了眼,道:“朕要丹药。”

侍奉在他旁边的是李俅,道:“父皇,殿下说……”

李琮虽然有气无力,可眼中却是突然含怒。

他是真的很生气,不过,想到薛白已不在长安,有些话他终于敢对李俅说。

“让那些奴婢都撤下去。”

李俅看了殿内的宫人们一眼,吩咐道:“退下。”

宫人们没有退下,直到李琮道:“朕让你们退下,天子的话你们敢不听?”

现在监国太子不在,又说过让圣人理政,李琮说话还是有用的,很快,殿内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朕用这汤药,不会有好转的。”李琮低声道,“他一定在这汤药里下了毒。”

“父皇是说三郎,可是……”

“朕原本好好的,近年来每况日下,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李琮悲中从来,又道:“别听那些庸医胡说,他们骗你们让朕喝他们开的药,意欲害朕。”

李俅大惊。

李琮道:“只有丹药能救朕,让虚清真人为朕炼丹……就当朕求你,朕以前吃过丹药,知道它有用……”

这事,李俅是万万不敢答应的。

可现在薛白一出长安,李琮就死活不再喝那些汤药。

李俅遂每次都依他的吩咐,把那些汤药偷偷倒掉,以期停止服毒之后,李琮的身体能有所好转。

然而并没有好转,李琮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竭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琮驾崩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根本就药石无医。

就在薛白离京的第四日,李琮忽然昏厥了过去。

有宫人迅速把这件事报给了樊牢,于是樊牢当日就派出快马,以急驿把信报送去给薛白。

快马奔出长安,有人在城头上见了这一幕,火速将消息递到了安兴坊。

“圣人就快要驾崩了,殿下只怕会赶回来。”

“我们该怎么办?”

“动手吗?”

“……”

准备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到了关键时刻,张汀却犹豫了起来。

她只是一个妇人,并不是真正的主谋,也没有资格主事,她擅长的本是像藤蔓般依附于男人。是因为她的男人被幽禁了,她才只能设计逃脱,在外联络。

现在轮到她来做决断了,可她却还没得到田神功的消息。

张汀咬着手指,思考着薛白已经死了或没死,局势是大不相同的。

若是薛白已经死了,那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继续联络朝臣,等到李琮驾崩,薛白死讯传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拥立李亨。

可若薛白还没死,那就得再冒一次险。

“该死,那村夫也不传个消息来,果然是成不了事。”

张汀思来想去,不能只寄望于田神功,遂道:“动手。”

“好!”

“你带人去太极宫,请太上皇出面理政;你带人去十王宅,请忠王继位;你去找豫王,让他速去禁军……”

随着张汀的吩咐,一道道身影出了这座神秘的宅院,往各个王公贵族、勋贵权臣的府邸赶去。

她得抢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动手,那其实还有一个关键之处。

因此,等到旁人都离开了,她还又吩咐了一句。

“让李俅尽孝吧,告诉他,也许圣人服了丹药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红色的药丸,色泽饱满,十分鲜艳。

“放心吧,禁卫没有搜身。”李俨低声道:“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带了丹药给父皇。”

李俅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违逆薛白的意思,同样也不敢违逆李琮的意思,两难之下,终于在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中接过了那个匣子。

“给朕。”

李琮那灰败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光彩,满是期盼地盯着那枚红丸。

他仿佛已经能够体会到以前每次吞服后那种气血充盈之感。

“快……给朕……”

(本章完)

第577章 宫变

一张嘴已经张开,周围稀疏的胡须颤抖着,一枚红色的药丸滚入嘴中,和水吞服。

“咕噜。”

李琮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不论丹药有没有效果,他至少在情绪上得到了满足,眼神里有了兴奋之色,脸上的伤痕也显得微微潮红。

“父皇。”李俅见他似有好转,不由欣喜,道:“有一件事,孩儿们想与你说。”

李琮没吭声,像是正处在一个奇怪的状态里,仿佛看到了自己马上要病体痊愈,长生不老,甚至得道成仙,这让他充满了喜悦与憧憬,飘飘然不知所以。

好的情绪赋予了他生命力,让他显得健康了许多。

“阿兄,你来说吗?”李俅道。

“好。”李俨道:“前几日,孩儿遇到了李昙。”

“李昙?谁?”李琮问道。

“清河郡公李询之孙,舅公的长女婿,与忠王是连襟。”

李琮的妻子窦氏,乃是李隆基生母窦德妃的侄女,而张去逸则是李隆基表兄弟。因此,李俨唤张去逸为舅公。

“他?李亨的人。”李琮想起来了。

李俨道:“孩儿一直想入宫来看父皇,可担心三郎不答应,是李昙告诉我,三郎想要表现得兄弟和睦,不会不答应的。”

李琮道:“原来是李昙让你们入宫的。”

“三郎出征秦陇之后,李昙又来找孩儿了,说是……他们要除掉三郎,让父皇亲政。”

出乎意料的是,李琮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而是毫无反应。

现在才支持他亲政已经太晚了,他此前为此努力之时,宗亲勋贵们毫无反应,只顾声色犬马。可笑眼看着薛白快要即位了,反而一个个都联合起来,可笑。

但那些人也错了,他还没死呢,而且还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

李琮道:“朕是皇帝,朕的儿子是太子,朕为何要支持他们宫变?朕只需要活下去就赢了。”

他似乎找到了致胜的秘法,排除他此前的昏庸与懦弱,只要能长生,他连薛白都能战胜。

想到这里,李琮脑海中像是有浪涌起,让他开心到颤栗。

“孩儿没有想要宫变,入宫只想侍奉父皇。”李俨毫无主见,道:“没想到三郎出京了,李昙他们又笼络了很多人,马上要请出太上皇,孩儿也不知该怎么办……”

“噗!”

忽然,李琮一口血喷出,直接喷了李俨满脸。

李俨话才说到一半,嘴巴还张着,尝到了那温热、咸腥的血味,眼前的画面瞬间变成了红色,吓得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眼前,那张布满了伤痕的脸有一瞬间变得狰狞至极,仿佛李琮吃的金丹不是能让他成仙,而是成为恶鬼。

李俅也被血溅了半张脸,眼睁睁地看着李琮的眼神一点点地黯淡下去,身体也缓缓向后倒去。

“父皇?”

兄弟俩轻声唤了唤,上前推了推李琮,没有反应,只有那双死鱼一样的眼还睁着。

李俅吓坏了,伸出手凑到他鼻子下探了探,没感觉到任何鼻息。

“驾……”

“驾崩了。”

“怎么会?”李俨不可置信,拼命推着李琮的尸体,“又不是第一次吃丹药,最多是变得暴躁、头痛,怎么可能马上就死?”

“他他他身体受不住猛药。”

“对,是这样,没有人知道他吃了丹药吧?”

“没有。”李俅打了个嗝,“与丹药无关,都知道父皇原本就快驾崩,本来就快没了。”

兄弟两人互相安慰了一会,决心要把原本庆王府供奉的那个道士杀掉,以防万一。

“现在怎么办?”

“联络李昙?”

“可父皇不同意。”

“我们能怎么办?三郎都不在京中。”

“这样,我们先瞒下来,分别去找李昙、找杜有邻商议,看谁给我们更多。”

“好。”

李俅脑子很混乱,他原本已经放弃了皇位,可现在想到,若是薛白已经死了,他还是有机会的。

他是少数还能够平衡双方势力的人。

然而,还未行动,他就被第一道难题绊住了。

“血怎么办?”

“擦了。”

“擦不掉啊……怎么办?”

到了最后,兄弟俩也没能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就这样出了殿,蹑手蹑脚的。

守在殿外的宫人们都低着头,没有看他们,一度让他们以为能瞒过去。

“楚王?郑王?”

忽然,还是有宦官叫住了他们,他们抖了一下,不知所措。

“这是?”

“药汤,是药汤洒了。”李俅道:“父皇正在静卧,你们不要进去打扰,之后再收拾。”

“奴婢该死。”那宦官上前,小声提醒道:“若有意外,该去见皇后才是。”

“对。”

李俅恍然大悟,连忙道:“快带我们去见母后。”

如今的风气,唐廷后宫有部分妇人都工于心计,喜欢参与政事。但李琮的发妻窦氏不同,她早年在十王宅被监视看管,没有亲生子嗣,也没有任何争权夺势的经验,待李琮登基时她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因此甚少涉足朝政,存在感很低。

但现在不同了,李琮一死,大明宫中最有话语权的,恰恰是这个总是被人忽略的窦皇后。

“母后在哪?”

“请两位大王换身衣物,再随奴婢去仙居殿。”

“好。”

那宦官带着他们换上了宦官的服饰,洗干净了脸,一路到了仙居殿。

殿内很僻静,有宫女轻声道:“皇后在静室。”

说是静室,其实是佛堂。窦氏信佛,正跪在一尊小佛像前为李琮诵念祈福,听得动静,一回头,见两个养子这般打扮赶过来,她当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两行泪水滚落下来。

“母后。”

“难道是,圣人?”

李俨、李俅当即恸哭,含泪点头。

窦氏亦是悲伤不已。

过了一会,李俅小声道:“母后,李昙告诉阿兄,忠王一系设计除掉了太子。也许我们该召集宰相来商议。”

听了这话,李俨吓了一跳,道:“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吓坏了,现在想来,我们为何要帮他们?有了母后的支持,我可以代替三郎。”

“啪啪啪。”

忽然有鼓掌的声音从旁响起,一个女子悠悠然道:“你还想到了这一层,倒也不算傻。”

李俅目光看去,认出了她,张泗。

“你,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望表姐。”张泗笑了笑,“不行吗?”

窦家与张家一直有联姻,都是围绕着燕国夫人窦淑抚养李隆基长大的恩情,世代享受荣华富贵,彼此间亦有亲缘。

李俅脸色煞白,道:“你不怕三郎了?”

“他都不在长安了,有何好怕的?”张泗道:“倒是你,本事不大,居然还想着坐享其成?”

她这人喜欢赌,性格不太好,俯到李俅的耳边,又道:“你没本事守住的位置,现在我们抢回来,你还想从我们手上抢?”

“我没有。”

张泗并不理她,转头又拍了拍李俨的脸,道:“我郎君与你说过有消息就报他吧?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只是……没找到他。”李俨低声应道。

兄弟二人都知道,张泗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已经能够出入一扇宫门了。那只要请出太上皇主持局面,宣布李琮驾崩,大局已定,轮不到他们翻出花样了。

张泗笃定地笑了笑,扶起窦氏,道:“表姐,这就走吧。”

“好。”

窦氏又低声诵了一句经,起身。

“母后。”李俅不甘心,问道:“为什么啊?母后为什么不帮自己的儿子,却要帮外人?”

窦氏缓缓道:“谁是外人?”

李俅心说当然是李亨。

可窦氏没有停留,随着张泗前往含凉殿。

~~

安兴坊。

密集的脚步声不停在响着,送情报的人进进出出。

“夫人,我们的人已进入太极宫,请出太上皇了!”

张汀闻言,反而十分讶异,问道:“这么快?没遇到阻拦吗?”

“有,但太极宫的防备没有我们想象的严。兵马一到,宫门的守军一看我们人多势众,也让开了。”

“不对。”张汀道:“只有那么一点人守着太上皇吗?樊牢呢?”

“樊牢还在禁苑。”吴溆道:“他刚刚接任,禁军的将领都还没认清,能调动得了几个人?”

“太顺了,太极宫的布防绝不至于如此松散。”张汀眉头紧皱,不喜反忧。

“下官也察觉到了,两宫的兵力似乎少了很多。”

张汀道:“是薛逆,他暗中调动了一批禁军,为了……为了除掉田神功!”

“什么?”

“我们除掉他的计划失败了。”张汀瞬间惊觉,道:“果然是‘伪游云梦’之计,快,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到长安!”

原本各个计划出奇的顺利,吴溆正处在狂喜之中,这时也是吓了一跳。但张汀屡次与薛白交手,显然更了解薛白。

“怎么办?”

“入宫。”张汀道:“李亨在哪?带我去见他。”

“还在十王宅,有人守着。”

“杀进去!”

……

十王宅前,李俶已经赶到了,正在与守卫对峙,试图劝说他们倒戈。

李俶是个非常擅长招揽人心的人,除了薛白,他这辈子还鲜有在招揽人心之事上失手的时候。

事实上,他早就已经说服了看管他的家令、守卫们帮他。但前次薛白灭佛,他虽然试图做些什么,却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底牌打出来,而是利用此事让张汀重获自由。

原本敌对的两人一朝联手,终于是化不可能为可能。

现在,李俶很有信心收服看管李亨的这些守卫。

“都别动手,我是奉太上皇之命来接阿爷入宫见圣人最后一面的。”

“豫王,你曾起兵叛乱,让我们如何信你?”

李俶道:“眼下吐蕃虎视眈眈,太子不在长安,圣人病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放下武器,我都有重赏……”

忽然,脚步声匆匆而来。

“杀了他们。”

随着这一声叱,赶来的一队人马毫不犹豫举起了刀,对着围在那的守卫就砍。

“都住手。”

李俶惊讶不已,连退了几步,但见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了,须臾改了主意,反过来命令自己带来的人道:“敢拦我带走阿爷的都杀了,别留下活口。”

他脸色却很难看,走向赶来的张汀,道:“你这是做什么?现在杀人,万一激怒了朝臣……”

“不觉得太顺了吗?别被眼前的情形麻痹了,薛白随时可能会回来,我们没时间让你假仁假义了。”

张汀冷冷地说了一句,见门外的厮杀已经结束了。

她抬脚,踩过血泊,入内,见到了正在廊下观望的李亨。

李亨愈发显老了,满头华发,身形佝偻,探头探脑的样子像是一个小偷。

他见到张汀,愣了愣,一瞬间眼神里泛起各种情绪,有恨意,有愤怒。他想着这个女人背叛了自己,等自己重登皇位,一定要她后悔,要她付出代价。

可不等她走近,他眼里的恨意已一闪而过,变成了无尽的欣喜与爱恋。

“汀娘!”

李亨深情地唤了一声,扑上前,握住张汀的双手。

“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地抛下我,你走之后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我不要与你和离。”

张汀没有任何的不耐,瞬间红了眼眶,道:“你难道不知吗?我是演给那些人看的,我只是想替你夺回你失去的一切,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有多痛。”

李亨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道:“不,你就是我的一切,如果要失去你,什么大唐社稷我都不要!”

“不论你怎样误会我,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俶入内,听着这些,只觉想要作呕,上前道:“阿爷,入宫吧。”

“对,要快。”张汀道:“我们得在薛逆回宫之前定下大局。”

~~

匕首被磨得锃亮,映照出田神功的脸。

他的面相与几年前有了许多变化,多了许多伤痕,也多了许多横肉,不知不觉地有了股凶恶的煞气。

出神地看了一会,他把匕首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今夜就动手,等殿下过来,我摔杯为号。”

“知道了。”田神玉应道。

“我再去检查一遍。”

田神功出了大帐,外面,他的亲兵整齐地列了两队,而周围的营帐里还埋伏了更多人。

一切都准备得很妥当,没有理由会出差池。

但不知为何,田神功还是感到很不安。

他思来想去,认为这种不安来自于对薛白的背叛。于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欠薛白的,当年若非他出手帮薛白杀人,薛白早就死在李林甫手上了。

至于讨伐南诏,也是他们兄弟出生入死,可最后功劳都记在了薛白头上。

因为这些想法,他心中的不安感消退了许多,重新回到营帐坐下,等待着。

“阿兄。”田神玉再次开口。

“别问了。”田神功道:“若不杀他,他迟早要杀我们。”

“我是想问,李泌也要杀了吗?”

“他当然得杀了。”

“可他不是与忠王很亲密吗?我们的军需辎重也是他在调派。”

田神功沉吟道:“他与李俶更亲密,但我们要扶立的却不是李俶,那人阴险得很,若助他,我们还不如助殿下。”

田神玉感慨道:“真是麻烦啊。”

“权力场很复杂,你不会懂的,听我安排就好。”

“好。”

兄弟俩沉默了下来,等了很久,终于有兵士来报,道:“殿下到了。”

“带了多少人来?”

“十多人。”

“那就好。”田神功道。

离开长安已有两三日了,此前他一直没有找到动手除掉薛白的机会,因其身边总是有数百精锐。

今日是薛白主动与他说“听元载说你烤肉烤得好吃,我却还未尝过。”

“末将是猎户出身,那扎营后就去猎些野味来,烤与殿下。”

“好,你我也许久没有推心置腹地谈谈了。”

田神功能从这番对话之中察觉到薛白是想要再给他一个反省的机会。

很可能是要借着今夜的“推心置腹”,谈谈他在边境烧杀抢掳之事。

此前一直提心吊胆,现在终于能得到薛白的原谅了,可惜,他已经志不在此。

“我们去迎殿下。”

田神功没有披甲,走出大帐,放眼远眺,并没有见到薛白。

他遂继续往这片营栅外面走去,士卒却拦了拦他,道:“将军,殿下去了那边。”

田神功一愣,回过头,只见那士卒指的是他麾下士卒们住的营房。

他与田神玉对视一眼,两人眼睛深处都闪过不安。

现在这情况,要不要把刀斧手都叫出来,直接包围大营,诛杀殿下?

最终,田神功也没敢做这样的决定,而是往营中赶去,去迎接薛白。

此时正是放第二顿饭的时候,士卒们刚扎好营,蹲在地上用饭。

等田神功找到薛白时,意外地发现,薛白竟是席地而坐,由许多士卒围在中间,周围恐怕有数百人。

“殿下竟还记得末将?!”

“讨南诏时,你便在田神玉麾下吧,我记得你还哭了。”

“嘿嘿,末将如今可不会哭……”

田神功一路往里走,一路都能听到对话声。

他军中并非所有人都是剑南兵,也有许多是到了关中之后刚招募的,薛白都能聊上几句,聊吐蕃,聊军需,也聊这些士卒入伍之前的生活,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也有对他的抱怨。

“这次到长安,吃得好多了。在剑南吃的也不算少,但田将军对亲兵优待得多。”

“怎么个优待法?”

“殿下。”田神功终于到了薛白面前。

“来了。”薛白道:“正与你的兵聊呢,都是好兵啊。”

“都是大唐的兵,是殿下的兵。”田神功道。

“说的好。”

“殿下,末将已准备好了烤肉,请殿下移步大帐。”

至此,气氛都很不错,一幅军中主帅前来视察,严肃中有活泼的景象。

可就在此时,薛白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

“去你的大帐中,让你安排的刀斧手杀我吗?”

田神功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在承受了太多的心理压力,每天想这想那,因为背叛而煎熬之后,自己终于是快疯了,听错了。

“殿下说什么?”

薛白道:“不是吗?你违背军法,败露之后,打算勾结叛逆杀了我。”

不是幻听。

田神功懵住了。

他活到这么大,上一次出现这样不知所措的情况,还是六岁那年偷吃了家里备着过年的那块腊肉,说谎被阿娘逮到,天知道他当时有多慌。

可那次他只是挨了一顿毒打,这次却是要命的。

因为太慌,周围的画面模糊起来,田神功只能感受到薛白身上可怕的气场。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镇定下来,事情还没到最坏的一步。

“殿下误会了,末将绝没有这么做……”

狡辩的话说到一半,田神功终于对上了薛白的眼,那眼神清澈却又凌厉,显然已洞察了一切。

再瞒也没用,瞒不住了。

过往的恩义不再,只有你死我活。

“杀了他!”

田神功突然大喝一声,示意田神玉与他的心腹将领们动手。

这里毕竟还是他的营地,周围更多的还是他的兵。

然而,众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全都在发愣,甚至不知道田神功要杀的是谁。

“杀了太子!给你们一场泼天富贵!”

田神功再次大喊了一声,拔出匕首,向薛白扑了上去。

在他的印象里,薛白还是天宝五载那个文弱少年,根本就躲不过他这敏捷凶猛的一刀。

薛白并没有躲,只是立在那儿,抬起手,指着田神功,沉着有力地道:“拿下!”

“杀太子!”

田神功还在向前冲,但有人伸脚一绊,将他绊倒在地。

他武艺虽高,在这么多人当中,根本无法施展。

“嘭”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中他看到一双双军靴,喊道:“做什么?你们是我的兵,杀了太子,赏万户侯!”

薛白又不是一辈子困在深宫,毫无威望的太子。他从南诏到燕京,也曾南征北战,周围这些士卒不仅是田神功的兵,同样也是他的兵。

至于封赏,一个都知兵马使哪能赏万户侯?岂能比一个马上要登基的储君赏得多?

没等田神功再喊,已有士卒扑上去,死死地摁住了他。

田神功奋力挣扎,脸色涨得通红,见不得逃脱,遂看向了田神玉。

“神玉!动手!”

田神玉一直在发呆,此时才反应过来,从身后亲兵手里抢过一支弩,看向薛白。

目光相对,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躲开薛白的眼神,抬起弩。

此时,刁丙已经赶到了田神玉身后,抬起刀就要斩。

“嗒。”

一声响,那支弓弩掉落在地。

田神玉紧接着也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道:“殿下!末将错了,末将才是主谋!”

他一边请罪,刁丙已带人将他摁在地上,死死捆住。

“殿下,我们是被张氏蛊惑了,她要扶李亨登基,坏殿下的大业……”

~~

不知何时,李泌走到了薛白的身后。

“不负殿下信任。”

之所以用李泌,就是因为薛白确定,李泌不可能帮着张汀。

此前,李泌辅佐李亨,曾亲眼看过张汀害死了李倓,间接导致了李亨的惨败,使他被俘。更坏的影响则是动摇社稷。

故而这两日,正是李泌通过调派钱粮,替薛白安抚住了军中这些士卒。

“这边就交给你处理吧。”薛白道。

“殿下是不忍?”

“不是,我回京一趟。”

李泌道:“那我率军返回长安?”

“不必,你继续西进。”薛白道:“我去办点事就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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