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侯君集的现状

李言知道,张玄素的打算不能说不对,还是一心为自己着想的。只是他不知道,河北的乱局才刚刚开始,哪有什么功劳可言。现今的局势下,谁冲得最快,就会死得最快。

别看突厥人现在没胡乱杀人,那是为了把刀磨利,等着真正的对手呢?

真以为凶残的草原狼是吃素的?

更何况以现在朝中的格局,皇帝一系的力量根本就争不赢。

就算能争,也要放弃,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长安避祸好了。覆巢之下,只要能不受损失,就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坐看强大的敌人一步步陷落不好吗?

看到张玄素一脸的期待,李言没法儿解释,只好继续装糊涂,试探的问道:“那老师觉得谁堪重任?”

“侯君集如何?”

果然,张玄素满脸的兴奋:“侯君集不但是两朝重臣,几乎参与过大唐建立以后所有的大战。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高居太尉,又是太子的外公。”

“老臣认为,他若出任主将,必能快速平定河北乱局。”

李言脸色不易察觉的一僵,随后迅速化开,心里不断吐漕老家伙多管闲事儿,尽给自己找麻烦。

“老师不说,朕差点就忘了此事。”

心里腻味,李言嘴上却满是认同的说道:“说来侯君集自从上次遇刺之后,一直在家养伤,这都两个月没有上朝了。多亏老师提醒,朕平时忙得焦头烂额的,幸好老师来了。”

“呵呵,这都是老臣应该做的。”得到皇帝的不吝夸赞,张玄素援须含笑,乐的合不拢嘴,深感自己这番苦心没有白费。

“这样,朕政务繁忙,老师替朕跑一趟,去太尉府上看看,若是侯君集身体无碍,就让他前去河北。”

张玄素一脸高兴的应下:“有皇上这句话,老夫就跑一趟,侯君集打了一辈子的仗,可是一天都离不开军伍的。他若是知道皇上要重用他,肯定高兴的跑来谢恩。”

在贞观三年时,李承乾还是太子的时候,张玄素和侯君集就开始打交道,两人还一起商量过怎么对付其他皇子,保太子顺利继位呢!

这十多年李承乾不在长安,两人的关系也没有疏离,是以他很是熟悉侯君集的性子。只要侯君集出任这个主将,那他完全可以代替皇上坐镇山东,这功费自然不到手了吗?

辞别皇上,张玄素匆匆出了宫,来到了侯君集的府上。

两人一个是皇上的老师,一个是皇上的岳父,又是多年好友,潞国公府上的人都熟悉张玄素。

新任管家侯万殷勤的招待着:“听说张大人升了右仆射,我家老爷一直念叨着要亲自上门祝贺一番。只是入冬之后,老爷身子越发沉重了,连门也出不去。”

“今日张大人上门,可真是喜事,我家老爷一定高兴。”

张玄素随着侯万,沿着东面的回廊绕过主厅,往后堂的花园走去,闻言没有像往日般和侯万随意的寒暄,反而皱眉道:“你家老爷身体怎么样了,前段时间,不是还听说他去东宫帮着太子耕田了吗?”

“眼见着就要大好了,怎么忽然又加重了”

“哎哟,张大人,谁说不是呢?”

侯万按照侯君集的吩咐说道:“都怪我们家老爷逞强,身体还没复原就去干活。张大人您也知道,种田看似不如沙场争锋那般危险,劳累程度却更甚。”

“老爷又想帮着太子殿下多分担些,就迸裂了伤口。”

“后来情急之下,又引发了内伤,您知道我家老爷征战一生,身上的刀砍枪刺斧劈箭射,留下了无数的旧伤。再加上这严冬腊月的天气,一下都发作出来,这才跨了身子。”

“张大人,你和我家老爷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是知道他老人家的性子。若不是实在起不了身,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躺在病床上的。”

此时张玄素刚刚的兴致早已不翼而飞,听着侯万发着牢骚,越听心里越沉。

待穿过花园,两人直接来到侯君集养病的寝房内。

侯万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迎面扑来,让张玄素下意识的摒住了呼吸。

“侯万,怎么这么大的药味,也不散一散?”

侯万尴尬的说道:“对不住了张师傅,御医有过交待,老爷见不了光,受不了寒,不然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为了老爷的身体,皇后娘娘亲口吩咐了,务必要保证门窗紧闭。”

待适应一阵后,两人才踏进了屋子。

寝房内窗户紧闭,室里燃了好几个碳盆,烧得正旺,温度倒是不低,暖意融融的,只是光线十分黯淡,空气也很是沉焖。

一个老仆正在角落慢慢熬着瓦罐,热气滚滚而起,满屋的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两名侍女伫立在门口,对来人施礼。

侯万示意张玄素站在门口稍待,自己越过一道屏风之隔的内室,小声说道:“老爷,张大人来看您了?”

“呃”

只听到一个嘶哑的嗓子,显得无比孱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问道:“张大人?哪个张大人啊?”

“老爷,就是以前的太子傅张玄素大人。”

“哦,咳咳咳张师傅来了。”

那道声音咳了两下,略显激动的说道:“张师傅不是外人,快请进来,老夫要见他。”

“是,老爷。”

随后,侯万走了出来,歉意的笑了一下:“张师傅,老爷请您进去呢?”

“嗯。”

张玄素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卧在床上的熟悉身影,正挣扎的要起身,只是费了半天的力,也没能起来。

侯万连忙上前两步,把侯君集搀扶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两床锦被。侯君集这才靠在那里呼呼的喘着气,似乎刚刚的起身,就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见到往日雄纠纠气昂昂的威武大将军,如今缠绵病榻,如同一个废人,又想到两人近二十年的交情,张玄素的眼眶一红,上前关切的道:“君集啊,才一月未见,你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

“若不是亲眼看到,我几乎不敢想信,这就是你?”

侯君集连忙吩咐道:“侯万,给张师傅搬个墩子放在床边,让人上茶,我要和张师傅说说话儿。”

侯万把旁边的墩子搬来,一名侍女去沏了两杯茶,用托盘端了过来,另一名侍女将茶水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随后退在一边伺侯。

“呵呵,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一脸憔悴的侯君集惨然一笑,虚弱的说道:“天道轮回,报应有时啊!老夫一生征战沙场,刀下亡魂无数,纵然是为了江山社稷,也旺枉杀了不少无辜之人。”

“现在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也在情理之中。”

“老夫也没有任何的怨言,比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们,老夫能活到现在,贵为当朝太尉,女儿又做了皇后,外孙成了储君。老夫值了,就算现在死去,也无怨言了。”

“唔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侯君集就用手捂着嘴巴,剧烈的喘息起来,身边侍侯的侯万连忙伸手抚着侯君集的后背,替侯君集缓了缓后,又端起热水,给侯君集顺了顺气儿。

折腾了好一阵,侯君集才重新稳定下来:“张师傅,听说你升了右仆射?”

“是啊,都是皇上信任,老臣惶恐。”

“那感情好,恭喜了,老夫早就说过,你是治国的干吏,又多年教导陛下,感情自是远胜旁人。只要皇上稳住了局势,必然对你加以重用,现在果然应验了。”

客套了一阵,侯君集这才问道:“今天你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是不是皇上遇到难处了?”

张玄素脸色复杂的笑了笑,这才将河北的局势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打算,假托皇上的意思说了出来:“突厥人肆掠河北,朝庭已调派大军前去围剿,皇上有意让你领军前往。”

“这才让我来一趟,问一问你的意思,可你现在的情况.唉.”

侯君集一脸的诧异:“什么,小小的一股突厥人,竟然如此张狂,现在还没平定?我咳咳”

“怎么,你不知道吗?”张玄素一脸的不可置信。

河北局面溃烂至此,朝中无人不知。侯君集即是太尉,又是将军,怎么好像并不知道内情的样子。

侯万连忙继续上前顺气儿,手上的动作不停,解释道:“张师傅,你也看到了,我家老爷病重如斯,如何能再操劳国事?皇上和皇后关心,都亲自叮嘱我们。”

“朝中任何的事情不要惊扰我家老爷,让他安心养病。”

“不瞒你说,最近不少文武官员都来拜访我家老爷,尤其是那些军中年轻的武将们,都想请老爷出山,或者请托请往河北御敌。”

侯万指着寝房北面长案上供着的一倦黄绸布,一脸无奈的说道:“为此,皇后娘娘亲自向皇上请了圣旨,这才挡住了前来的同僚们。也就是前两日长孙大人前来探病,老爷才见了一面。”

“除此之外,最近没有见任何人。”

“河北的情况,我们也不敢传给老爷,生怕老爷动怒,万一老爷担忧之下有个闪失,我们可承受不住皇后娘娘的怒火啊!”

(本章完)

第1153章 百转千折的局势

张玄素一愣,这才明白。

原来刚刚在宫中,皇上表面上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实则对此事早就心中有数,不过是用这种方式,好让自己死心。

罢了,即然这样,那自己这回也就不争了。

“天意啊,即然这样,那君集你也不要多担心了,安心养病吧!”

想到这里,张玄素遗憾的叹了口气说道:“右贤王没有出兵的迹像,河北已然成了一个牢笼。突厥人别看现在折腾的历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朝中文臣武将无数,必能从容收拾,只是这番绝世之功,却是与你我无缘了。”

“唔咳咳咳.”

侯君集又是一阵咳嗽,心里却是暗暗苦涩。

河北乱局哪里是军功,分明是一处张着血盆大口、吞噬人命的练狱,无论是谁都是有去无回。

他是熟知内情的,老早就发现,皇帝要借用突厥人对世族下手。

对于额尔齐斯河王庭又出了一个右贤王,侯君集想的很简单。太子殿下即然要回来做皇帝,必然会找一个傀儡,继续扮演自己在台上招摇,以稳定局势。

那时候长安形势不明,先找个傀儡支应着。

若是能回到大唐和平继位,自然是好;若是阻力太大,还能退回草原,不失霸主之位。

此乃进退从容之策,侯君集也是双手赞同的。

后来登基顺利,紧接着草原上发生了右贤王遇刺事件,侯君集下意识的就以为。皇上要借此让‘傀儡’名正言顺的消失,然后让下面的信得过的几位大将,拥护着几位‘少年子嗣’接掌权力。

并发动南侵,以配合自己的‘消藩大计’。

可局势并未按照自己的猜想进行,‘傀儡’病而不死,紧接着漠北爆发了施罗叠复起,横岭大战,死伤无数。

当时侯君集还紧张了一阵,以为皇上玩儿脱了,被施罗叠趁机崛起了。

哪知道正操心的时候,施罗叠却掉头南下,横冲直撞的冲入了河北道,又是对世族下手,又是给百姓分田地的。侯君集这才放下了心,看来自己是小瞧了皇帝。

这一系列的变故,正是皇上在合理的瞒过天下人,为引突厥人南下作铺垫呢!

侯君集无法洞测实情,又不敢向皇帝询问,更不敢把如此天大的隐秘向旁人请教,只好躲在府中,凭着自己不多的人生经验,依着明面上的一些事件,来暗暗推测皇上的意图和形势的发展。

只是形势千回百折,屡屡出乎意料,却又顽强的朝着有利于皇帝的方向运转。

这让他数次感慨,皇帝果然是深不可测,又无比高明.

虽然侯君集不清楚李承乾是怎么避过满朝文武和各大世族的控制,在几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遥遥掌握那个‘傀儡’,又是怎么控制施罗叠,让他妥协就范的?

但是突厥人的所有动作,都极为符合皇帝的利益,沉重打击了世族的根基。

突厥人正在做的是李世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而皇帝却借用突厥人的强横武力,釜底抽薪,一步到位,直接用暴力抄家分田地,简直是太痛快了。

侯君集到这时也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皇权和世族的争斗无比敏感,他们对皇帝严防死守,只要世族利益受损,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皇帝。

是以整个事态的演变要无比符合逻辑和情理,要在动机上做的天衣无逢,方能瞒天过海。但凡让世族们嗅到一点皇帝出手的蛛丝马迹,他们立刻就会出手。

悟透这一点儿后,侯君集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权力核心的高手博弈,那种妙到颠毫的精微较量,实在是太恐惧了。这要心智高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滴水不露?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族。

那些动辙传承数百年,上千年世家,里面有多少看清世事,摸透人心的老怪物。他们久经风浪,眼中深远,能轻易改朝换代,把皇帝和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

而更可怕的是皇帝,年纪轻轻,却有着不输世族,敢于朝一群前朝乃至更前朝留下的老骨头们下手的勇气和智慧。

仅仅只为了在动机上蒙蔽世族,就硬生生的在草原深处发生了了一场大战,死伤了几十万人。

有此一战,才能将施罗叠合理的推出来,也才能让他背上所有的黑锅。

朝中人都不清楚施罗叠为什么不留后路的时候,侯君集却清楚,那本身就是一颗死棋。这三十万突厥人,有死无生,就是为了与世族同归于烬而来的。

侯君集被李承乾冷酷无情的手段和深不可测的心机给彻底震住了,在草原上就能让两帮‘自己人’自相残杀,死上几十万人。那他们来到中原,又会造下多少杀孽呢?

果然,帝王都是毫无人性的角色,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眼皮都不眨的送几十万人下地狱。

几十年下来,经他指挥的战役,敌我方双战死的人全都加起来,都没有皇帝遥遥指挥的这两场大战死的人多。

侯君集身经百战,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都没有怕过,可现在,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他可以坦然面对沙场的血雨腥风,却不想看到人心的险恶与凶残。

托李承乾做右贤王的福,侯君集也不再对突厥人那么排斥。

几次借着出使在草原上生活下来,他也知道,游牧民族的大部分军卒,也是慷慨激昂的汉子。没有战争和生存危机的时候,他们也是心思简单,性格耿直,守着父母妻儿过日子的良人。

和中原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可这些人就被他们忠心的大王给送上了战场,白白丢掉了性命,这就是数十万个家族啊!就为了一个合理入侵中原的借口,就连侯君集都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他也能理解,李承乾也没有办法,和那些世族们斗,不能不万倍的小心。

另外一方面,在临老之际,能‘弃武从文’,欣赏到这么一场精彩绝伦的弈棋,侯君集死而无憾。

只是这其中的凶险程度,却是让人毛骨悚然。

侯君集待在府中,静静的看着朝堂中自己那年轻的女婿,扮演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对百官和世家步步退让,甚至连朝政之权都让给了中枢众臣。

所有人都在夸皇上温文而雅,虚怀若谷,实乃千古难见的明君、圣君、仁君。

每当此时,侯君集都是暗暗鄙视,满朝诸公,都被皇上蒙在了鼓里。当今天子,肯定是不世出的明君、圣君,却永远不可能是仁君。在背后看不到的地方,他像一个冷血的荒古巨兽。

视人命如草芥,玩弄天下如棋局,心念微动之间,白骨如山,尸身盈野,无数人头落地。

这整个天下,除皇帝本人之外,大概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知道表面混乱的局势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杀机和波诡云谲。现在的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比太上皇时期还要凶险万分。

一旦皇帝的意图暴露,天下立时就会大乱。

作为除了皇帝之外,唯一能窥视到‘天机’的人,侯君集又惊又怕,更是小心谨慎到了极致。而皇帝明显也没有忘记自己,每隔一段时间,皇帝派人来送的药材都比前一次多。

侯君集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必须越来越严重,彻底脱离朝堂,淡出人们的视野里。

本来侯君集只是装虚弱,后来就只在有人来探望的时候装下病。

现在倒好,为了万无一失,无论人前人后,他都装成一幅重病傍身,缠绵床榻的样子,如今就连他身边的阖府下人们都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就算新任亲信管家侯万,也只知道自家老爷是真的有病,只是没有外面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而已。

侯君集躲在府中,静静的看着天下大势的演变。

太子李象隔一天就会来一趟,侯君集也不用其他路子,就能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河北乱局越来越严重,世族们终于亮出了自己的杀手锏,祭出了陇西飞骑。

侯君集知道,这才是关陇世族们最后依仗的实力。

在皇帝绞尽脑汁的谋算下,终于探出了藏身之所,露出了自己的真容,皇帝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侯君集现在也明白了,河北道的突厥人,就是为了这股骑兵准备的。三十万有来无回,随时准备赴死的北方蛮夷,对上精心训练的战力惊人的二十万陇西飞骑,必然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同归于烬。

前天长孙无忌来探病,虽然打着想请侯君集为主将的说法儿。

可侯君集却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把底牌交给自己的。长孙无忌的前来,不过是来看看自己的情况。毕竟做为皇帝最亲信的岳父,又是军中最大的依仗。

自己越是虚弱,就代表皇帝越虚弱,他们就可以越放心。

侯君集此时也产生了一些李言的想法,文人之间斗心眼演戏,可是比武将们上战场打仗要累多了。不过在事先就和皇帝有过交手之后,侯君集的表现已经足以瞒过世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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