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故地重游

哼哈二将一战成名,被望海县内各大工厂视为头号豪客,更是雪中送炭的财神爷。

李建勋起先十分惊愕,后面他才了解到,陈亚军和金彪所在的中欧国际贸易公司,有正规的进出口资质,二人提供的文件上显示,该公司属于东北某单位前几年响应号召搞三产的产物。

这就是挑不出毛病了。

尽管李建勋能够想象到是怎么回事,只能说这帮人路子真野。

当然,这帮人里肯定包括他弟。

如今的李建勋倒也不像二十郎当时那么耿直,或者说略显迂腐,他自己带头搞过三产,彼时办养猪场时走南闯北倒腾饲料,经历过很多事,也邂逅过很多人。

因此他现在相信弟弟曾告诉他的一点:

经济若想蓬勃发展,各种经济模式都应该尝试,一定的弊端避不可免,只能在往后慢慢去芜存菁。

墨守成规最不可取,不仅仅是原地踏步的问题,还很可能开倒车。

事实证明经济上的事,弟弟从没有出过错。

所以看着眼下的局势,彪子也很揪心。

哼哈二将很忙,下榻在县招待所,夜晚都有人拎着当地土特产登门拜访。

李建勋更忙。

这次的交流活动非常成功,除了哼哈二将大买四方,从东南亚过来的客商们也不甘落后,每天都有贸易合作一批一批达成。

这可把瞪着眼珠子盯着望海县这场活动的人们,给馋坏了。

纷来沓至。

就局部来看的话,场面并不输于当年的农业学大寨、学习步星生。

————

风和日丽。

一辆天蓝色挂特牌的上海牌小轿车,缓缓行驶在石头叽镇的一条夯土路上。

“变化真大。”

“当年镇子上没几家厂子,王山河是全镇最大的厂二代。”

“这狗几把命真好,和老大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抢了咱俩的鲁娜,老爹还能折腾,其实他躺着不动都是神仙日子。”

“能咋办?就说鲁娜,王山河今晚雄一把,没准二胎都有了,老子……心疼啊!算啦,不想了,所幸咱俩混得也不差。”

金彪开车,陈亚军坐在副驾驶座上,四只眼睛透过车窗玻璃望向外面,脸上皆挂着唏嘘感慨之色。

一件奇怪的事。

以他俩今时今日的资源,可以说什么样的妞都不缺。

金彪的女朋友不正是大洋马?

那边一直催着结婚,这大胡子现在却是一点不急,显然想再潇洒几年,甚至跟他女朋友达成了一个仅仅没有明牌直说的协议。

现在不管你怎么浪,结婚后必须收心。

奇怪就奇怪在,万花丛中过,还是觉得当年的姑娘最好。

以及当年的一些事和物。

或许人大抵上是犯贱的吧。

“认识路不?清溪甸肯定变化更大,谁让是昆哥的飞升之地呢。”

“放心吧,不会把你带到坑里的。”

“卧槽卧槽!转弯啊,还说不会?”

“老子想先去趟果园场。”

正是二人当初和鲁娜等一群知青,下乡插队的地方。

那里承载着他们青葱岁月时几年的记忆。

现在想想都是泪。

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果园场的变化倒不是很大,重要资产全在山上,仍是一条大概率很难形成街道的夯土路,二面零星散布着一些老旧屋舍。

作为权力中枢的果园场大院,在道路尽头,白墙黑瓦的苏式建筑,竟跟当年一毛一样。

“丢人呐!”陈亚军叹息道。

金彪撇撇嘴,“是有点,娘的,这么多荒山野林,就不知道扩大下规模,多栽些果树么。”

两人这次重回望海县,说得最多的就是“扩大规模”几个字,看什么都觉得小打小闹。

嘟!嘟!

大院锈迹斑斑的大门飞快打开,开门的不是过去的周老头,周老头当年就已经垂垂老矣,大概率没了。换成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汉子,盯着这辆挂县委牌照的小轿车,麻利打开院门后一时间手足无措。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今天会有县委大官过来。

原本沉寂的大院里很快热闹起来,人们纷纷从房子里走出。

汽车停稳后,金彪甩着车钥匙走下来,穿着白色西装皮鞋锃亮的陈亚军,左手握着一只黑色大哥大,眼神定格在某处后,大笑挥手道:

“老董!”

被他称呼为老董的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在一脸迷糊瞅着两人时,陈亚军快步走上去,一边从西装内衬摸出一支哈瓦那雪茄,顺手剥开。

“来,老董,尝尝这个,你保证一辈子没抽过,带劲!别吸进肺。”

说罢,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只纯金外壳的打火机,叮一声送上火。

园长老董无意识地享受着他的服务,忽地一拍大腿道:“陈亚军!”

然后眼神越过他,落在后方走来的大胡子身上,“金彪!”

“是你俩小子呀。

“哎呦喂,要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都认不出来了。

“混得这么好?”

金彪走近后,碰了碰笑嘻嘻的陈亚军的手臂,后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侧方屋檐下戳着一個表情呆滞的同龄人。

“嘿!黄远航?你丫的真没走啊!”

这个来自赣省的黄远航,当年跟他和金彪最不对付,冲突不断,好几次甚至大打出手。

不过,人家是好人,他们是坏蛋。

黄远航这家伙天赋异禀,天生懂得如何讨好上级,在园里领导眼中是公认的乖巧懂事,抱老董的大腿抱得尤其好。

他俩看不惯。

当然黄远航也不待见他俩。

当年听人讲,黄远航说过,如果没考上大学,就回来,老董许诺会给他安排个编制。

高考之后,也不知羡慕死多少人。

想想陈亚军当年的惨淡光景,家里连个房间都腾不出来给他住,只能在堂屋里架一张床,几个月找不到工作,啃老吸髓,不仅被胡同里的街坊邻居戳脊梁骨,连自家人都颇有怨言。

活得不如一条狗。

陈亚军招招手道:“过来呀,老朋友重逢躲在角落干嘛?”

黄远航瞅瞅挂特牌的小轿车,看看两人一身华贵,视线在陈亚军手中的大哥大上,定格几秒。

这玩意他只听说过。

黄远航缓缓走上前,挤出一丝笑容道:“好久不见,你们谁回到县里,当大官了?”

“回县里当大官?”

陈亚军和金彪相视一望,齐齐大笑。

“不稀罕!”

黄远航低眉敛目,表情晦暗。

陈亚军抬起手,本想揉揉他估计一个礼拜没洗的头,最终手落在他肩膀上,轻拍几下,笑着问道:“这几年过得还行?现在总该是个官吧?”

黄远航没有抬头,听不出喜怒说道:“不入你们的法眼。”

“别介啊。”

陈亚军仰头一笑道:“我们高低应该还是要喊你声领导,和伱想的不一样,我们跟你不在一条赛道,落榜后做了没人看得起的个体户,运气不错,结识到一位老大,领着我俩发财致富,如今就是有几个臭钱罢了。”

老董咂巴嘴感受着雪茄的滋味,心想这烟不吸进去,抽个啥玩意,所以他吸了,倒是真够劲,插话道:“现在的钱可不臭哩。”

“哟,老董你这思想转变也挺大呀。”

“我说老董,我们大老远过来看你,好歹请杯茶吧。”

“别的没有,茶有,野山茶,走走,进屋。”

老董的办公室里,黄远航望着手上的雪茄烟,精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学着老董,没听劝,将烟雾吸进肺里,奈何功力不够,呛出眼泪。

“其他人,现在混得怎么样?”他问。

“有几个挺牛的,鲁娜,你应该也喜欢过吧?是一家百货公司的总经理,重点是,百货公司那幢楼是她的,嫁给一个老公,待会再跟你揭秘,你保不齐认识,在四九城里黑白通吃,不能对外说,资产最少这个数。”

陈亚军竖起一根食指。

黄远航:“十万?”

“卧槽,远航啊,来,给点想象力。”

黄远航睁大眼睛,“一百万?”

陈亚军翻个大白眼。

黄远航目瞪狗呆,“一千万?”

金彪插一嘴道:“小了。”

“一亿?!”

金彪一本正经道:“是十亿。”

咝!

黄远航和老董相视而望,面面相觑,这能信?

陈亚军也不管他们信不信,继续说道:“还有邴云逸那小子,咱们这群知青里,只有他一个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香饽饽城建局,现在是副局。”

黄远航吞咽一口唾沫。

“龚小珍,这妞不厚道,咱们国家本来就男多女少,嫁给一个老外,是澳洲一家公司的老板,过来旅游遇上的。这老外的眼光可能跟咱们不一样,龚小珍长成那样,咦,居然爱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去年在港城的一场酒会上撞见,我还不知道这回事,好家伙,那一身珠光宝气,名副其实的豪门阔太太了。”

黄远航记忆犹新,龚小珍当年给他偷偷塞过一份信,用现在的话来说叫情书。

他没回,事后也再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嘿嘿,有件事你估计打死都想不到,知道咱们一群男知青里面,谁艳福最不浅么?”

陈亚军自问自答道:“王铭!那个当年被咱们骂作‘武大郎二世’的家伙,被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家闺秀看中,老爹可快肩扛金星了,这还不是重点。”

他猛地扭头问:“阿彪,那妞漂亮不?”

金彪实话实说:“小腰能杀人。”

陈亚军啧啧两声,摆回头盯着黄远航笑道:“你说气不气人?”

黄远航却一点笑不出来。

陈亚军说的这些人中,老实说,除了鲁娜,当年他一个没瞧得起过。

包括眼前这两个。

当年他们还算是孩子,记得园里经常有大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航啊,这一批里,数你最聪明最能干,将来肯定最有出息”。

他信以为真。

“老董啊,也不忽悠你,这次过来是有业务,啥也没带,拿着,自个买点好烟好酒,虽说当年你打过我和亚军,但是我们晓得,那是为我们好。”

临时,金彪塞给老董一卷富兰克林。

老董推脱不掉,只好收起来,年纪大了,性子也变得柔弱,眼含热泪道:“你俩算是出息了,好,好!”

上车前,陈亚军拍拍黄远航的肩膀,笑着说道:“果子如果滞销,拉到县里的鲜味鱼罐头厂,对啦,很快应该会改名把‘鱼’字去掉,报我的名字,让他们给公道价,现款现结。走了啊。”

“慢走。”

这两个字黄远航说得真情实意。

先前以为,他们混出大能耐,连县里的车都借给他们用,自己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果……人家根本懒得跟他计较。

他却还在想着那点鸡毛蒜皮的事。

他算个啥?

他算个什么东西!

目送小轿车驶出院门,黄远航蹲身在地,埋头痛哭。

老董揉了揉小女婿的脑瓜,叹息一声道:“人各有命,认了吧。”

————

终于有一回来到清溪甸,不为偷鸡摸狗,也没有被村里人撵。

老李家的一家人,包括富贵,哼哈二将全认识,所以过来不像客,自在得很。

后院里的暖阳下,两人坐没正形,磕着瓜子喝着茶,向老大汇报这几天的战果。

事实上大哥早跟李建昆讲过,知道两人像土匪样扫荡,高低还有点替他们担心,“不太好的产品,别勉强,拿过去卖不掉,害你们亏钱,那样就不美了。”

“卖不掉?”

“昆哥呀,多虑了,你是不知道苏联那边现在的情况,买块面包都得排队,我蔬菜和水果罐头扔过去还卖不掉?馋不死他们!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烂菜烂水果制成的罐头都是香饽饽,不过我和阿彪谨记你的教诲,不干这缺德事,果然听你的没有错,我俩现在在那边的圈子里,名声不要太好,货还需要自个卖吗?落地被贩子分分钟抢光。”

陈亚军嘚瑟完后,想起一事,后背离开椅靠,凑近几分说道:

“昆哥,我觉得现在那边是大好的机会啊,就像你炒股抄底一样,看这趋势,经济垮台是迟早的事,你如今在那边也有业务,何不过去抄一把,稳赚不赔,利益巨大啊!比如说石油,控制几家石油公司,岂不是像几条黄金运输带?”

李建昆笑眯眯望向他,这是要老子过去当寡头啊。

不过,未尝不可。

有便宜不捡王八蛋。

这样的历史大事件不把握,错过这个村没那个店。

而且,如今他和洛克菲勒家族正式开战,别看他待在老家云淡风轻,东南亚那边打得硝烟四起,而洛克菲勒家族最大的实体生意,正是石油。

众所周知,这颗星球上没有比中东和俄国石油更丰富的地方。

倘若自己在俄国拥有充足的资源,不亚于手上多出一颗核武。

所以这件事,李建昆确实有兴趣,该合计合计。

呼——呼——

“建昆呐!建昆呐!”

贵飞老汉叫魂般急吼吼冲进后院。

把家里人全给惊动,各自从房间里走出来,不解地望向他。

李建昆一阵头大,这才刚开心没几天,不知道又整出啥破事,皱眉道:“干嘛呀?”

贵飞懒汉其实话已经到嘴边,此时扫视着一家老小,吞咽一口唾沫才说道:

“林云、林云没了。”

(本章完)

第1154章 丧门星

脸上挂着深深的无奈,李建勋来到行政会议礼堂时,见苗县长候在闭合的红漆大门旁边,像是特意在等他,不禁投去疑惑目光。

苗县长上前拉扯住他,正色说道:

“打起精神,我刚得知,省里来的那拨人里面,有几个是更上面来的,提前一点风声没有,搞得像是微服私巡一样,什么来头你可以想象下。”

李建勋倒吸一口凉气。

苗县长拍拍他肩膀道:“但是也别紧张,该怎么做怎么做,好在十多场下来,你也算轻车熟路。”

说出来都是泪。

明明忙得要死,每天还要抽出时间来作汇报演讲,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次。

既然做了这个对外贸易开拓发展办公室的主任,以李建勋的性格,以及他对县里各大厂子困难的了解,小到每一张贸易订单,他都会促进达成和把关落实。

连日来,他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换个人都不一定扛得住。

伴随着热烈掌声,李建勋步入礼堂,一边走向演讲台时,他一边顿足向下方表示感谢,底下乌泱泱一片,坐无缺席。

望海模式取得巨大成功,被多家媒体争相报道。

许多同样深陷经济困局的地方,仿佛抓住最后一条救命稻草,纷纷跑过来取经。

很可能再过几天,连外省都会有学习队伍纷至沓来。

然而,李建勋并不觉得自己能教他们什么。

或者说,望海县能干成,不代表每个地方都能干成。

行吧,反正一样的台词,他再说一遍就是。

彪子开门见山,不是那种擅长客套之词的人,倒也正合底下焦急取经的众人的心意。

“……我们的模式,说白了,就是明白内部的债务关系,实在很难捋清楚,因此跳脱出来,把视野和思路投向外部……

“我们有产品,找到外部有需求的客商,双方达成合作意向,采用现金结算的方式来完成交易。

“这样一来,不仅能保证厂子的现金流,还能赚取到外汇。

“但是这个模式有一个前提,首先必须有能力找到合适的客商,我觉得这是制约这种模式发展的核心难点。

“实不相瞒,我、我们县,其实都没有这样的能力,至少没有办法招徕这么多客商,我们是借助从我们县走出去的一位成功人士,李建昆的关系……”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在场谁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李建昆,是此人的亲弟弟。

“我们已经达成不少贸易合作,很多厂子也收到客商支付的现款订金,订金虽然不多,按照国际惯例只有三成,连生产成本都不够,但是在此过程中,我们发现是完全转得开的。”

李建勋略带感慨说道,“毕竟是现钱啊,现在许多厂子都揭不开锅,仓库里货源倒是不缺,就比如我们厂子,去找下游材料工厂谈,说可以先支付他们一笔现金货款,再让他们赊给我们一部分货,人家非常愿意,只强调在下次要货时,要结清这次欠款。

“这当然没有问题,因为那时客商的尾款我们已经拿到手。

“所以这种模式确实可以使得各家工厂走出债务泥沼,逐渐有钱后,以前的欠款也能结清,一通百通,保不齐一切就顺畅了……”

底下首排居中的几张面生得紧的面孔,无一例外,眼神亮得吓人。

他们和背后的更多人,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出很好的解决办法。

而望海模式,却是一个完美解决方案。

“不过还是那句话。”

李建勋话锋一转,“想要干成这个模式,各地区需要在招商引资这一块,下狠功夫,能招徕一个客商,达成一笔合作是一个不是?”

分享到这里,彪子没什么其他的再好说。

这时,底下有人举手。

彪子示意他发言。

“李主任,在场的全是省内一家人,你说的道理我们明白,望海模式想干大,其他地区想效仿得有模有样,难!甚至可以说不可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建昆先生的能耐我们也算有些估量,他这次回乡才多久,挥挥手便解决了望海县的经济困局,据说期间还办了场婚宴,这明显是仍有余力嘛。

“我恳请李建昆先生也拉扯兄弟姐妹地区一把吧!”

此言一出,底下附和声一片。

一场汇报演讲的性质,变得有些不同,众人望向李建勋的眼神中,皆带有几分乞求和渴望。

“这件事,李建昆倒是真说过。”

随着彪子直面问题谈论起来,底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他表示,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省内地区牵线搭桥,但是他不保证每次牵线都能成功。”

嚯!

众人狂喜。

那就行了!

神仙也无法保证每个贸易合作都能谈妥啊。

刚才问话的人激动不已,试探性问:“那我们去拜访李建昆先生?”

彪子摇头道:“他新婚燕尔,再一个可能不会在老家待太久,有需要的地区代表,私下找我就行。”

“好!”

众人望向李建勋的眼神,愈发变得不同。

————

彪子家仍然住在县里的一个城中村,红砖平房,带个小院。

搁八十年代初,也算体面,如今却不算什么,别说李建昆,就连李小妹也觉得非常寒酸,上大学后,家里不再精确到毫厘地限制她的零花钱,她又有一个最疼她的老爹,刚才她把大嫂喊进房间,偷偷塞过去一卷子钱。

奈何大嫂死活不肯要,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她一个小孩的钱。

这让李小妹十分无奈,且不爽,她哪里小了?

过年大抵上是胖了三斤,勒得慌,又得换尺寸。

李建昆未作表示,不急,这次至少大嫂和小平安会跟他们同行。

院里,大大小小的行李码放在一起。

院外停着一辆土黄色考斯特中巴车。

李建昆没让彪子去开后门,车是他打给县里某人要的,因为这次准备直接去省城,乘坐飞机。

现在,贵飞懒汉和彪子在院里争吵正酣。

“我的李副县长哩,你刚升职,就撂摊子不管,这能行吗?我听建昆说,这边现在根本离不开你。”

“那又怎么了?!”彪子红着眼睛,喝道,“我李建勋特么的就两个妹妹!我大妹夫没了,我妹得哭成什么样?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去看看还是个人吗!”

“问题是你过去又能怎么样,你个木鱼疙瘩,会说安慰话吗?你妈,小梦,你媳妇儿不是都在么。”

两人争锋相对,寸步不让。

在贵飞懒汉心里,大儿子这个副县长,某种程度上讲比小儿子还气派体面。

小儿子那云里雾绕的身份头衔,不真实。

大儿子不同,在老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大人物,十里八乡都知道是他李贵飞的崽儿。李家的门楣如今金光璀璨。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倒好,上任没三天准备撂摊子?

这让上面人怎么想?

贵飞懒汉并不满足于一个副县长,他希望大儿子赶紧巩固地位,争取再接再厉,抓住时机一举转副为正。

贵义老汉也是这个想法,昨晚特地找他聊过,难得这两兄弟时隔三十年后,终于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一致意见。

当下每一分钟,对于李建勋的仕途都格外重要。

试想,等上面人知道,他的亲妹夫去世,他都没有抛下工作去探望,那是种什么精神,以及印象?

谋大事者,当大局为重,懂得取舍。

李建昆没空理会,搬来椅子让老母亲坐在屋檐下,他坐在旁边,托扶着连坐都坐不稳的老母亲。

玉英婆娘再次老泪纵横,嘴里念念叨叨,“我苦命的女儿哩,这到底是得罪了哪位神仙,你要罚就罚我呀,换我来受罪啊……”

李建昆眼里布满血丝,昨夜一宿没睡。

太突然了。

其实他们全家都做好准备,等回首都后,会去一趟特区,料想林家的瞎子老娘没几天好活,那边传来的消息也都是这样说。

万万没有想到。

林家的瞎子老娘还没事,林云先走了。

不是说只是感冒引发的肺炎吗?!

治也治过,看也看过,医生都没让住院,开了些药让回家慢慢调养。

沈红衣倒来一杯红糖水,伺候着玉英婆娘,让她高低喝一些,老人家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干的没吃。

“行啦你们两个,吵什么吵!一个县里的芝麻官很金贵吗,人都做不好,当什么官?”

见老母亲仍一点食欲没有,李建昆一阵火大,一锤定音。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个事。

上面谁觉得李建勋此时离开,去探望过世的大妹夫和刚变成寡妇的妹妹,不对。

来,和他唠唠。

贵飞懒汉涨红脸道:“这是你大伯交代的。”

李建昆冷眼扫过去,“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贵飞懒汉怔怔后,破口大骂,“这个狗日的王八蛋!”

————

考斯特飞驰在竣工没两年、车流不密的国道上,沈红衣和李小妹坐在一起,她的男人暂时让给了他母亲。

世人总说,婆媳关系是个千古疑难。

沈红衣却不觉得是个问题,顺风局的话,也就是婆婆不坏的情况下,比如像他们家这样,记住“他不仅是你的丈夫,也是别人的儿子”就行。

逆风局时,解决之道不外乎八个字“不急不躁,保持距离”。

一个巴掌拍不响。

当然,有个前提,女人你选择的丈夫,最好不要是个傻子。

这一点她很自信,故而她毫无压力。

“小妹,我有些疑惑。”沈红衣压低声音道。

“你是想说,我怎么不太伤心?”

沈红衣点点头。

李小妹咬着她耳根子道:“因为我一直觉得,姐夫和我姐,根本不合适。你都熟悉的,你想啊,我姐看着大只,其实性子软得很,林老师呢,斯文人,这两人在一起生活,我不用打听,也能想象到他们的日子。”

她说到这里,将声音压到微不可闻的程度:

“小嫂子你就不奇怪吗,他们两人结婚都两年了,居然还没有宝宝。”

沈红衣下意识点头。

“问题在哪?”

李小妹自问自答道:“我估计他俩同房一次都难,我姐主动不起来,林老师的手落在她身上,怕不是要先做几个小时的心理建设。

“真的很别扭啊。

“我姐那种女人,其实应该找一个坏男人,当然,不能蔫坏,能事事替她做决定,甚至能让她逆来顺受,她保管乐呵。”

沈红衣表情惊讶,忍不住重新审视这个小姑子一番。

李小妹噘起嘴,耸耸肩道:“都是新时代女青年,我自认更了解我姐,可是没有用啊,在家里的大事上我根本没有发言权。她其实有个良配,现在也不算错过。”

“你是说唐国耀?”

李小妹点点头道:“我二锅说这人一身腱子肉,身体素质比他还好,搭配我姐那种乐意小鸟依人的性子最好不过,嘿嘿,也坏得起来。重点是他深爱着我姐,现在还一直单着哩,说过这辈子不娶的话。

“我觉得吧,这才叫缘分。”

沈红衣严肃道:“这话别让其他人听见。”

“我又不傻。”

李小妹吐吐舌尖,“这不是知道小嫂子你最能保守秘密吗?我不太伤心的缘由,是因为我姐可以找到真正的良配,但是抛开这一层面来讲,我也不是一点不伤心,林老师人这么好,还这么年轻,唉……”

抵达机场后,任气氛再消沉,李小妹和李平安俩人,还是不小心高兴坏了。

他们要乘坐的飞机,不是航班,而是一架大型私人飞机。

这架艾菲在空难事件之后,特意下令替李建昆打造的私人专机,在李建昆不常用的空闲时间,曾三次飞往工厂回炉重造。

除了全方位升级安全配置,内部进行整体装潢,改造得犹如移动宫殿。

从舷梯登上飞机时,李小妹偷瞄了几眼小嫂子,果然没给态度热情到挑不出毛病的几名空乘小姐姐,任何好脸色。

这几名空乘小姐姐,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皆堪称一流,是去参加选美比赛,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折桂的档次。

人人都是。

环肥燕瘦,各种千秋。

机舱里没有很显眼的金碧辉煌,但是每一个细节上又皆透露出金碧辉煌。

以红木为主要装饰,搭配数量不多的顶级头等舱沙发座椅,吧台、客厅、办公室、卧室,甚至是浴室,应有尽有。

使得这一行,除了富贵外的所有人,皆忍不住睁大眼睛。

壕无人性!

————

林家,在过往几年里,是茶花村最令人艳羡的人家。

也是最尊敬的人家。

随着特区的发展,周边地区人们的思想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家建有村里唯一的洋楼,那是真正的洋楼,还不小,前面带院,后面带花园,据说建房子的设计图,都是花钱请外国设计师弄的。

家里有皇冠私家车。

林云自讨腰包,把村里的老小学推倒重建,如今是一栋三层贴瓷砖的楼房、加上带半个足球场大的操场,以及几栋水泥平房组合而成的气派光景。

盖学校之前,显然达成过某种约定,上面派来不少老师。

茶花村小学变成了十里八乡的中心小学。

身为校长的林云仍然亲自带课,任谁见到也要发自肺腑地喊声“林校长”。

有钱,罕见的不遭人妒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好人,这样一户好人家。

说没就没了。

林校长在一天夜里,突发高烧,送往医院抢救无效,猝然长逝。

林家的瞎眼老娘,熬到儿子的遗体从医院送回来,“见”过最后一面后,骤然撒手人寰,老人家最后念叨一句话是,“阿海啊,你是不是也没了……”

对此,村里人早有猜测。

没的可能性很大。

否则唯一的大哥结婚,老娘病入膏肓,那个虽然混不吝却向来重感情的后生,能不回来?

满门死绝。

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

村民们同情之余,更带有一股气愤。

“一定是那个姓李的女人克的!”

“我当初就看出来,这女人不像正常人,咋能长得这么胖乎,她胖乎还不显壮,那小腰,那大腚……她的艳福一般男人根本消受不起,可怜林校长还这么瘦。”

“正儿八经的丧门星呐!听说过克死丈夫一个的,没听说克死婆家满门。”

“这女人一定要趁早赶出咱们村,谁知道后面会不会克死左右邻居。”

由三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缓缓行驶在进入过去十三大队的辖区范围。

大奔后排,看着神情悲恸、面容憔悴的林新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建昆温声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林新甲斟酌着言语道:“农村人疑神疑鬼,待会进村如果听到什么,你多担待,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两世走过来的李建昆,何等清楚某些糟粕?

原本柔和的眼神,倏然锐利起来,沉声喝问:“他们怪我姐?!”

林新甲低头不敢看他,“没文化的人,难免胡思乱想。”

“你呢?”李建昆眯起眼睛。

林新甲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啪!

李建昆一巴掌抡过去,怒喝:“你特么混蛋!”

滴答!

林新甲的黑色皮鞋上,亮起一抹反光,他用低沉的声音嘶吼道:“林云才三十出头!”

“他英年早逝,我们难道不难过吗,但是他的死和我姐有什么关系,我特么还让你读书进修,你他娘的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李建昆猛地望向驾驶座,吼道:“快点!”

轰——

现在最难过的肯定是他姐,这个节骨眼上,他姐还要承受村里人的非议,难以想象她该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泪水盈满李建昆眼眶。

短发在头顶根根竖起。

双拳紧攥,仿佛蓄积着万钧巨力。

最疼他的二姐啊!

谁欺负她一个试试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