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李靖:恒山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李世民的消息真不灵通,这样的场景早已在河北各处上演过了。

从南到北,赤巾军坚持不懈地抵抗着蛮族入侵。

尽管他们打仗很会动脑子,但是因为敌我差距过于悬殊,简直如同以卵击石,因此作战的过程也十分艰苦。

悲壮的一幕幕,早已烙印在当地百姓的记忆深处,再随着逃难的人群,传遍了整片太行山以东、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

随着战事的深化,被李世民评价为“民多壮勇”的河北人民,彻底对李明俯首帖耳了。

不仅是因为他手下的辽东军队能打。

还因为这支军队做人。

在官军和蛮族不做人的时候,只有李明才向这些爹不疼娘不爱的河北百姓伸出了援救之手。

同样随着战事的深化,老百姓们在一个问题上也和皇帝陛下取得了一致意见。

那就是——

为什么赤巾军还不撤退啊?

为什么他们依然继续顶在前线拼命啊?

辽东这么一点人,和乌央乌央的敌人相比,真的只有九牛一毛啊!

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次,赤巾军的主力部队被敌方抓了个正着,也不知多少次陷入了重重包围。

每次都依靠娴熟的技战术技巧、老乡的帮助、以及一些狗屎运,跳出重围,转危为安。

“不过这次大概是逃不掉了。”

苏定方缩在山腰处的拒马壕沟里,嗓子嘶哑得像冒烟一样,脑袋上箭矢飞来飞去。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一开始他还坚持传统的指挥方式,在山顶视野开阔处,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

但是他很快发现,在地形复杂、风雪弥漫、声音嘈杂的山地环境中,不论鼓号也好、令旗也罢,都失去了作用。

在这能见度和声音辨识度都极低的战场上,统一指挥是不可能的了,部队各部分必须各自为战。

所以,他便听从了山地战领域的前辈——也就是薛仁贵——的建议,隐蔽在了壕沟里。

“要突围吗?”薛仁贵问他。

这位年轻小将仿佛衰老了几十岁,同样眼窝深陷,眼珠布满了血丝。

李明的战略是这么布置的:“将敌军主力吸引至云州恒山一线,可伺机撤退。”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打算让苏定方、薛仁贵有去无回,是允许跑路的。

小李虽然会下达高难度的作战目标,但从不让手下执行纯自杀式的任务。

“全员玉碎”这种糟粕,对军队的士气、传承和战术能力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你还年轻,你带着你的人走。”苏定方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回答,声音粗糙得像砂皮纸:

“我再待一会儿,多拖延一会儿。”

张俭的那句“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一直盘桓在他的心头。

虽然李明没有明说,但是不难理解,将敌军拖在恒山的时间越久,必定就越有利于“战略”的实施。

“那我也还是留下来吧。”薛仁贵毫不犹豫地说:

“你擅长的是骑兵战和治安战,山地战还是我在行。”

“两位将军小心……”哨兵刚发出警报,喉咙就被一柄投掷过来的矛给贯穿了。

铁勒人的前锋已经摸上来了!

他们并不愚蠢,发现常有传令兵在这附近进进出出以后,便判断那里隐藏着赤巾军的指挥所,便一口气冲了上来。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壕沟外边!

“他们来了!”

“干!”

苏定方和薛仁贵同时暴起,抄起短兵,与普通战士们一起,和蛮夷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

片刻过后。

壕沟血腥弥漫,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具尸体。

在丢下了将近一百具尸体以后,剩余的铁勒人仓皇撤退。

“妈的,真难缠!”

薛仁贵啐了一口。

苏定方踩住敌军的尸体,吃力地将剑拔出来。

咔嚓一声,剑断在了尸体的肋骨之间。

老苏眉头一皱,将剑柄扔了,嘶哑地问小薛:

“我们这条沟还剩几个人?”

“大概还有十二三人。”

薛仁贵答道,随手捡起一把胡人的弯刀,扔给了苏定方。

这个波次的进攻算是成功守住了。

暂时的。

在五十人以下的小规模冲突中,赤巾军占据绝对优势。

这是因为李明针对东北以山林地带为主的地形环境,“发明”了一种很新颖的作战体系——

三五个士兵组成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在校官的指挥下,完整执行从补给、简易工事修筑、侦查、交战到撤退的一整套任务。

在领袖创造性的指导下,在一线将士们长期的训练和实践中,赤巾军逐渐摸索完善了这套山地战特化作战体系。

这些作战单位既能独立完成简单的作战任务,又能在战场上互相穿插配合,兼顾小部队的灵活和大部队的集中兵力优势。

这已经和同时代的军队不在一个维度上了。

在公元七世纪,这种以多支小股力量进行游击战的作战形式,也就只有赤巾军可以做到了。

因为这对基层校官和普通士兵的军事素质和主观能动性,提出了远超这个时代的要求。

换做其他封建军队,如果以三五人为一组,别说互相配合独立作战,不临阵开小差就烧高香了。

然而,战术上的先进,难以弥补战略上的短板。

而赤巾军战略上的短板,有且仅有一个。

那就是——人数太少,回旋余地太小。

“喂,小薛,你看。”

苏定方隔壁靠着壕沟边的鹿角,吊儿郎当地向山坡下扬了扬下巴。

薛仁贵顺着方向望去,不禁苦笑:

“我知道,迟早会来的。”

两人在壕沟内,云淡风轻地谈论着。

而在壕沟外,仅仅几十丈外的山坡下。

铁勒人纠集起了几百名步卒,列成严整的方阵,重甲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其次,弓弩手列在左右。

很明显,铁勒人发现了那条壕沟里的鱼不是一般的大,正要发起全力一击。

他们非常善于利用自己仅有的优势。

那就是,人多。

赤巾军的矛头箭矢犹有尽时,而铁勒人的天灵盖无穷无尽。

当敌人数量多到赤巾军连杀都没有体力杀完的时候,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薛仁贵从容不迫地下达一系列命令。

“后方还有几道壕沟陷阱组成的防御工事,我们且战且退。

“号令兵,击鼓!”

随着鼓声响起,各自为战的赤巾军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有序地向指挥中枢靠近。

而铁勒人当然也没有坐以待毙,立刻做出了相应的对策——

不就是摇人吗,谁不会呀?

几声尖利的骨哨在林间响起。

铁勒人的方阵越来越厚、越来越多,像一块块豆腐块,在山坡下蓄势待发。

一场血腥残酷的拉锯战,一触即发。

…………

“呼……哈……”

夕阳西下。

苏定方喘着粗气,疲惫地靠在山壁上,手臂因为过度疲劳而颤抖不止。

分不清是谁的鲜血,他沿着血迹斑斑的盔甲,一滴一滴地低落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

这一战,从早晨打到了傍晚,直杀得昏天黑地。

“前辈,打不动了?”薛仁贵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云淡风轻地笑着。

“咳哈……呸!”

苏定方吐出一口血痰,勉强扯起嘴角:

“要不是锤柄断了,我还能打一百个。”

薛仁贵:“苏郎你都一把年纪了,就别逞强了。”

苏定方:“放屁,老子当年踏破东突厥牙帐、生擒颉利可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

两人肆无忌惮地互相开着玩笑,把什么礼数、什么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将死之人,无需讲究这一套。

在两人的脚下,铁勒人的尸体堆成了山,鲜血在冰冷的雪地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尸体堆的附近,零星站着一些赤巾军战士。

他们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两位将军好到哪里去,经过整整一天的激烈鏖战,体力接近透支。

砍人,也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的活动。

赤巾军的箭矢早就用完了,枪头折断了,刀剑砍豁口了,破甲锤头也崩飞了,到最后都拿起了手边的巨石,向山下潮涌而来的敌人头上砸去。

在北岳恒山,赤巾军将士浴血奋战,不知拼掉了多少万薛延陀士兵。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干掉一个人,就会上来两个人填补位置,无缝衔接,对赤巾军来说,敌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无穷无尽。

他们让整条战线密不透风,如同绳索一般,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勒紧了战士们的脖子。

吁——

刺耳的骨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距离苏定方、薛仁贵歇脚的山坳已经很近了。

敌人也在战争中学习,从最初上了山就两眼一抹黑、像放了羊一样满山乱跑,也有样学样地学会了利用声音来进行简单的指挥调度。

哨声短促,意思是:这里有大鱼,快向这边靠拢!

“喂,后生。”苏定方向薛仁贵呼喝一声:

“后面还有能藏身的沟堑么?”

“这大冷天,你来挖?没有!”薛仁贵没大没小地回怼。

苏定方:“有增援么?”

薛仁贵:“你看敲了鼓还有援军过来么?各支部队都被铁勒人按死在了山间,除非他们长了翅膀飞过来!”

苏定方叹了口气:

“看来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我是活够本儿了,可惜了你这娃娃。挺能打,要是命长一点,说不定能混个都督当当。”

薛仁贵将手边仅剩的匕首绑在枯枝上,做成了一把简易的长矛,嘴角一勾,呵了一声:

“薛家家道中落,我从军混口饭吃,早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倒是苏郎,你原本是京城的中郎将,明明可以安稳地享受一生。

“怎么就被李明殿下忽悠回了军队,最后葬身于这鸟不拉屎的雪山。你不后悔么?”

“后悔……么?”

苏定方仰望天空,冬季的夕阳就像他的生命力一般绵软无力。

“殿下让我重回军旅,执掌一支军队,在恒山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薛仁贵眉角一挑:“嗯?”

苏定方的嗓音低沉,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我年少时从父征讨贼寇,跟过窦建德、刘黑闼,攻破东突厥。

“却因为和李靖过从甚密,被安了个‘纵兵劫掠’的过失,在京城原地踏步了二十余年。”

薛仁贵吹了吹口哨:“京城水深啊,还是我们营州垃圾桶的人际关系简单些。”

这回轮到苏定方挑起眉头了:

“营州垃圾桶?”

“除了朝廷不要的垃圾,谁会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营州?”薛仁贵自嘲地一笑,眼神幽邃起来:

“直到李明殿下来了,将那里建设成如今这般模样……”

苏定方笑了:“你也承了他的情?”

薛仁贵拄着“长矛”站了起来:

“辽东谁没有承他的情?要不是为了殿下,谁甘愿在陌生的土地上抛头颅洒热血?为了陛下吗?”

山坡下,脚步声清晰可闻。

铁勒人排着队列,开始向他们所在的山坳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绵延漫长的队伍,无休无止,望不到尽头。

残存的赤巾军战士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可惜,不但箭矢消耗殆尽,连手边能扔下去的石头都用完了。

苏定方撑起身子:

“准备好,开始了。”

薛仁贵却有些踌躇:

“我们……算是完成了李明殿下的嘱托吗?算是将敌军主力……钉在了恒山吗?”

苏定方撇了撇嘴:

“尽量活得长一点就算。”

咚,咚,咚。

羊皮靴踏在冻土上的脚步,沉闷得就像鼓声。

赤巾军俯视着山坡下,眼神充满了决绝。

铁勒人的大部队已近在咫尺。

苏定方和薛仁贵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铁勒军官的呼号指令声。

这就是最后的战斗么……

就在悬殊的双方即将短兵相接时。

嗖嗖嗖!

突然间,头顶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破空声。

在山坳背后的山峰上,无数箭矢倾斜而下,如疾风骤雨一般,无情而精准地落在薛延陀军的阵中,瞬间就扫倒了一大片人。

铁勒人完全没有料到会遭遇这么猛烈的反击,猝不及防。

他们的弓弩手还想和山顶对射,但是地形差让他们无从发挥。

在第二轮齐射过后,就都被扎成了筛子。

“他们还有援军?!”

“快跑啊!”

“别乱动!维持阵型!”

“快滚别挡道!”

“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铁勒人顿时阵脚大乱。

众人抱头鼠窜,躲避着长着眼睛似的箭矢,阵型顷刻土崩瓦解。

“杀!杀得好!”赤巾军欢呼起来。

但突如其来的转机,让两位指挥官疑惑不解。

苏定方用胳膊肘推搡了一下薛仁贵:

“可以啊薛大郎,真能忍,背着我藏了这么大一支部队!”

薛仁贵莫名其妙地回过头:

“啊?我还以为是你的骑兵部队呢!”

苏定方:“我哪来的骑兵部队,早就上山一起吃土了。”

薛仁贵:“我就算有这么多人,也变不出这么多箭啊!”

苏定方:“那他们是……”

轰隆一声响。

数匹战马从山顶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他俩的身后。

为首者,是一个胖胖的小老头。

老头须发皆白,但是精神矍铄,两只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李靖……李卫公?!”

苏定方喃喃着老上司的名字。

李靖迎着即将下山的落日,身上洒满了耀眼的金色光辉。

他一勒马缰,嫌弃地看着要死要活的二人:

“你们两个后生傻愣着干什么?还不乘胜追击?!”

(本章完)

第259章 殿下的恩情还不完!南下!

太好了是李靖,我们有救了——这是苏定方、薛仁贵和赤巾军战士们的第一反应。

他们的第二反应则是——

“将军没有失期,万幸,万幸……”

苏定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李靖勒住马头,回望着这位被自己牵连而雪藏二十多年的前下属,眼神闪动。

“你们也没有失约,辛苦了。”

在他的身后,驰援而来的东北骑兵沿着主帅亲自踏出来的道路,跃下山顶,向山下猛冲。

他们奔驰在夕阳里,精致的盔甲金光闪闪,宛如天兵天将。

张俭那句“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并不是忽悠。

这本来就是李明的战略构想——

先由苏定方和薛仁贵所率领的“前锋”部队进行袭扰战,不求杀敌,只求尽可能地惹毛铁勒人。

在拉到足够的仇恨以后,再卖个破绽,将敌人的主力、或至少是相当一部分力量,吸引到雁门关外的恒山一线。

最后,再由李靖率领的东北军“主力”部队出马,在山地将这股薛延陀军吃掉。

草原民族对农耕文明的最大麻烦不在于其战斗力,而在于其战略机动性。

打了就跑,一触即溃,下次还敢。

中原王朝尽管胜多败少,但是在茫茫草原难以对敌形成包围,打的往往是击溃战而非歼灭战,无法有效杀伤敌有效力量。

这就导致边患永无止境,在盛世王朝尚且烦人,在王朝末年则往往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钢筋。

而恒山怪奇突兀的山林地形,就能有效防止铁勒人骑马跑路,方便把他们骗进来杀。

更何况,李明的东北军既不擅长马战,更缺少战马,对山地战的战术运用却有独到的理解。

一句话,以这支赤巾军前锋部队为饵,将薛延陀军吸引到恒山山脉,是一种双赢行为。

李明赢两次。

从苏定方、薛仁贵以降,每一位赤巾军士兵都很清楚自己“鱼饵”的职责,并且忠实地执行着拱火勾引战术。

执行得有点过于成功了,把铁勒人的无明业火都给勾起来了,乃至于也动起了把这些恼人的苍蝇一口吃掉的心思,主动把赤巾军往远离辽东的恒山方向驱赶。

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末将这就去追!”

薛仁贵好像突然恢复了体力,恭恭敬敬地向两位老前辈一拱手,就像弹簧似的要往山下跑路。

真是见了鬼了,未曾想命不该绝,今天还不是他壮烈牺牲的日子。

那么他刚才抛弃晚辈的礼节,对老前辈苏定方直抒胸臆,到底是干了些什么……

前倨后恭的薛仁贵同志此刻只想从恒山的峭壁上一跃而下,离开这令人尴尬的星球。

“不必了,老夫刚才开玩笑的。”

李靖轻轻抖了抖马缰绳,坐骑便听话地挡住了薛仁贵的去路。

“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整,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我们吧。”

说着,他却是自己先下了马,和副将交代了几句。

副将又将主帅的指令下达给了号令兵,“转译”为旗语和鼓号,层层下达给了他带来的援军。

行云流水地做完一系列安排以后,李靖便缩起了手,和老苏小薛一起蹲进了壕沟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

苏定方忍不住问老领导:

“那您怎么不去追?”

李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当武侯卫当傻了?哪有主帅冲在第一线的?”

说着,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嘟囔着:

“还好老夫肉多,这烈马从山上蹦下来,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震碎了。”

帅气的登场也是有代价的。

“噗……”

小薛差点没忍住笑。

久闻李卫公大名,没想到这个让陛下都忌惮不已的功勋老将,其实是个逗比小老头。

老苏瞥了小薛一眼,嘴角一勾:

“禀报李卫公,我替咱辽东发掘了一位未来可期的将才,便是这位薛仁贵薛将军。

“年纪轻轻不但指挥得当、战法灵活、作战果敢,而且还很尊敬师长,谨守礼义廉耻,实乃有才又有德的典范。”

薛仁贵嘴角一抽,缩到了壕沟的角落,脸上的笑容转移到了苏定方脸上。

“你们都是好样的,能抵挡这么多敌人这么久……”

李靖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因为勾引薛延陀的战术实在太成功了,不但提前把敌人吸引到了恒山一线,而且吸引来的敌军数量也远高于预期。

老苏小薛,带着这个把千人,竟硬是在几十上百倍的敌人的轮番猛攻下,守住了阵线。

这也得亏来支援的是治军有方的李靖。

换作别人,从东北到云州这一路千里迢迢赶来,少不得耽搁几天。

等到了地方,连吃席都赶不上,薛延陀军更是早就离开云州,愉快地重回南方劫掠去了。

这时,李靖手下的传令来报:

“报告主帅!我军前军已经就位,将敌军驱逐出了这座山头!

“大部队正在山顶待命,请下达指示!”

这位传令兵很有精神,几乎是吼着在汇报,很快吸引了苏定方和薛仁贵的目光。

他俩好奇地打量着传说中的“援军”。

对方的相貌和华夏人没有什么太大差异,但他的汉语带着奇特的口音。

肯定不是来自汉地,但也不是草原胡人的口音。

除了相貌和口音以外,这位传令兵的身材比普通的辽东人要矮小一些,制式盔甲披在他身上晃荡晃荡的,不是很合身,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他的脸庞也比辽东人精瘦,颧骨凸出,脸色蜡黄。

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很有精神,比朝气蓬勃的辽东人还要有精神,简直在发光。

过于“精神”的精神头,搭配上瘦小的身材和有些菜色的面庞,让这位传令兵显得有些“轴”。

李靖几乎没有花费时间思考,非常流利地下达进一步的作战指令:

“不可打草惊蛇,让前军停止进军,就地构筑防线。

“左军从西、右军从东,沿山脊包抄敌人后方。

“中军作为预备队,不动。”

“是!李明殿下的恩情还不完!”传令兵很有精神的应答着,手脚利索地向后方的山顶挥舞令旗。

不一会,从山顶的左右两条小路,各杀下一队步兵。

刚才骑兵走得太快没看清,苏定方和薛仁贵这回仔细观察步兵才发现,这支援军好像……有着微妙的“特点”。

援军虽然穿着赤巾军制式的铠甲,戴着辽东标配的头盔,士气也和赤巾军一样高涨。

但苏、薛总觉得,他们和“传统意义”的辽东赤巾军有着微妙的区别。

区别之一就是外貌,那些士兵和传令兵一样身材瘦小、脸色蜡黄,好像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最近才吃了几顿饱饭。

区别之二是面相,仔细看来,他们和华夏人还是有着些许区别的,比较明显的就是腮帮子更大,大约是因为语言不同、发音部位有所差异,导致的后天面相差异。

区别之三则是精神,这些战士太有精神了,个个眼里有光,斗志甚至比赤巾军还要昂扬,一看就很轴很不好惹。

不过这两支军队之间有所区别也很正常,并没有出乎苏定方和薛仁贵的意料。

因为这支援军本来就不是赤巾军,并不来自辽东。

辽东再怎么发展也就两块地的体量,并没有藏人口,这三千赤巾军“诱饵”确实是辽东压箱底的兵力了。

不可能凭空刷出这么多火星兵。

很明显,这些援军不是辽东人,他们甚至不是华夏人。

而是高句丽人。

李明在高句丽施行的殖民策略——通俗来说就是“只管做好事,放任甚至诱使高句丽统治者做坏事,苦一苦百姓,骂名渊盖苏文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不但控制了高句丽的经济命脉,渗透了该国国计民生的方方面面,还在当地赚取了巨量的声望。

当地人对李明已经到了顶礼膜拜(字面意义,比如为他修生祠)的程度,连带着对“辽东”和“赤巾军”都信任感爆棚。

在房玄龄和李靖这对绝代双“狐”的运作下,高句丽人踊跃加入赤巾军,并在当地接受完整训练。

在苏定方和薛仁贵大闹河北的这段时间,李靖在高句丽也没闲着,干的就是征兵和训练这两件事。

有当时代最强军神(李世民除外)坐镇后方,有人数不输薛延陀、战斗意志更远甚于对方的优质人力池。

双倍的快乐,才能让李明快乐地下定决心,放心大胆地投入辽东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三千子弟兵,以为诱饵。

但是几万人力易得,而几万战马难觅,这也是李明将决战战场设在恒山,扬长避短打山地战的根本原因。

什么?你问敌国在自家征兵搞训练,高句丽摄政渊盖苏文怎么看?

他拿手机看,没有手机就看不了。

渊盖苏文也好,其他贵族酋长也罢,旧有的高句丽统治阶级彻底失去了对自己国家的控制,已经不能仅仅称之为被架空了。

而是被养猪。

被李明故意提供的贿赂圈养在自己的宫殿里,听不见也不敢听外界的杂音,自然管不了那么多。

“后续的高句丽大部队还在前来增援的途中,大约还有十万人。”

李靖向两位手下简单地介绍大致情况:

“我们先从喜峰口穿过燕山进入河北地区,天寒地冻,多花了些时间才穿过平型关,来到此地。原本可以再快一天。”

苏定方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门道:

“十万人,长途奔袭,后勤怎么解决的?”

薛仁贵一听也是:

“从喜峰口到恒山,少说也有一千多里。十万人的军队人吃马嚼,民夫至少得要四五十万吧?

“粮草辎重、人员筹备,需要不少时间啊!”

根据他当年在营州的经验,安排几千士兵出征邻近的高句丽,光是等待民夫把粮食运到位,就得等好久。

可以说,行军速度最大的制约因素不是士兵的两条腿不够快,而是四个轮子的辎重车辆太慢。

而李靖组织规模庞大得多的远征军,千里奔袭,居然能够及时赶到战场。

而从士兵的精神状态来看,还全程没有出现后勤问题。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调度能力。

换作薛仁贵来,十几万士兵的吃喝问题,光做一份后勤计划就能让他头皮发麻。

这就是天下第一神将的恐怖之处吗……

“后勤辎重啊……”

提起这个话题,李靖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后勤和民夫,自然是准备了一些的。”

这话说的,就很有艺术含量了。

什么叫“准备了一些”?

“不过呢,部分粮草也是就地解决的。”李靖含糊其辞地说着。

老苏和小薛战术后仰。

什么叫“就地解决”?

具体用了什么方法,向河北当地百姓就地征的粮?

莫非……

李靖无语地看着一老一少俩活宝,嘴角抽搐。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像是那种会纵兵劫掠自己百姓的人吗?”

薛仁贵斜了一眼因为“纵兵劫掠”而被雪藏的某位李靖下属,不说话。

“是百姓,是河北百姓自发箪食壶浆,极大缓解了后勤压力,不必让军队等候辎重队伍!”

李靖没好气地解释道:

“我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老苏小薛疑惑地互视一眼。

也就是说,单靠人民群众“投喂”,就撑起了十几万的军队?

“呵,这也是沾了你们两人的光。”李靖别扭地说:

“多亏你们在河北的土地上积了德,没有丢李明殿下的脸,才让百姓这么支持我们东北的军队。”

苏定方、薛仁贵若有所思:

“难怪我们出征之前,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严格遵守军纪,不可骚扰百姓。

“原来还有这层用意……”

把民心算得淋漓尽致,并反哺到战略后勤上。

不愧是在东北从零手搓了一个强大政权的李明殿下啊……

“报告将军!”

那位很有精神的传令兵又来了:

“前锋回报,薛延陀军非但不束手就擒,还胆敢向我军还击!”

李靖眉头一挑,敏锐地意识到了蹊跷:

“连人多势众的伏兵都不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蛮族了,必须要出重拳。”

他这番推理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看要将山穷水尽的赤巾军剿灭,战场上突然又蹦出来好几万赤巾军,换谁都会士气大跌。

更何况人均并不怎么能打、组织能力还很散装的铁勒人呢?

“确实,普通的铁勒部落如同一盘散沙,稍遇到硬茬就一溃千里。今天这般坚韧,有些反常……”

经老领导的点拨,铁勒人达成“生死之交”的苏定方也咂摸出了不对劲:

“莫非……”

“莫非那支部队里,有薛延陀的高官?

“比如,真珠可汗?”

薛仁贵也有同样的怀疑。

能把他们手下的赤巾军堵在恒山死磕,在陌生的山地打对攻,甚至在付出几万人伤亡的巨大代价以后依旧死战不退。

对方这支铁勒军队的战斗意志,已经远远超过了被游击战骚扰几下就崩溃的那些散装部落。

是薛延陀汗国的精锐部落啊。

而且如果没有足够有分量的首领镇着,铁勒人断不会打得这么拼命卖力。

“有点意思……”

李靖抚着胡须,意味深长地遥望山下。

山脚处,薛延陀士兵正在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重新组织起了数个步兵方阵,一副准备硬磕到底的架势。

老将面容平淡,双眼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辉:

“让开,由我来指挥!”

…………

不远处,独立于战场之外的高耸山脊上。

李世民和三位跟班趴伏在雪地上,连眼睛都没敢眨一下。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在高处,俯瞰整条河谷,将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天可汗天可汗,您先别急着哭,天兵天降来挽救大唐了。”

阿史那社尔看得目瞪口呆,说都不会话了。

突如其来的转折,把他的腰都扭了。

对面的山顶后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刷出了几万火星兵,瞬间扭转局势。

论谁都会感到很魔幻。

“你在说什么,无礼蛮儿!

“陛下没有哭,只是刚才风雪有点大!”

契苾何力一边小声责骂,一边自己在那儿抹眼泪。

那些誓死不退的辽东孤忠,让他这个身在漠北心在唐的铁勒孤忠非常有代入感。

忠诚的死士绝处逢生,让老契苾百感交集。

不不,你们的重点是父皇流泪么……李承乾在心里吐槽,正琢磨着该怎么和父皇说几句诸如“天佑大唐”之类的吉利话。

却见李世民目光严肃,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战场的形势,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山脊,手里紧紧攥着雪。

这紧张的样子,并不像是为忠诚的战士绝处逢生而感到欢欣鼓舞啊……

“父……皇?”

在这样的父亲身边,李承乾久违地感到了恐怖和压力。

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自己稍有一点差池就会遭受疾风暴雨般惩罚的少年时代……

“前军威慑,两军包抄,中军预备……”

此时的李世民完全忽略了另外三人,甚至忽略了不久以前还多愁善感的自己,大脑飞速而冰冷地运转着。

“这四平八稳的运兵手法……

“怎么那么像李靖?”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