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王琼跪谢嘉靖

“陛下这是何意?”

王琼因而一脸惊诧地问了一句。

陆松这时走了来,对王琼道:“公不是说自己对大明有功吗,皇爷自然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上谕:革员王琼不戴刑具,不用刑,狱中所有要求,只要不违国法,皆照办。”

“另外,上谕还要你用心教授犬子学问。”

王琼微微一怔。

突然。

王琼仰头一叹,然后两眼一热:“我明白了,陛下这是要护我周全啊!”

“陛下仁德如天!”

“罪臣叩谢隆恩!”

王琼说着就往望北而跪,嘴唇微颤,且不由得落下两滴泪来。

因为王琼是真没想到,天子还会如此恩遇他,没有行薄情寡恩之事。

他本以为,天子虽然少年聪俊,但不一定真待他王琼仁义。

尤其是在廷议上,王琼知道朱厚熜表示既要除奸也要清田后,就越发地惴惴不安,而以为当今这位皇帝依旧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不择手段,比如拿他王琼的人头去收天下士人之心,立下自己不容奸佞的刚正人设,同时换得士林对他更大的好感。

也因此。

当王琼看见锦衣卫来,且宣旨说将他下诏狱后,他就不由得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但王琼没有想到,天子只是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而实际上,是想让他继续发挥作用。

这让王琼不得不承认,天子是知道他的价值的。

能够被新天子承认有价值,对于王琼而言,就够了!

这就意味着他不会被天子抛弃。

士为知己者死。

更何况是君王知道他王琼的价值呢。

当然。

王琼也因此不由得感到惊喜。

因为他知道,这说明天子的聪明睿智与心机城府,远非他所能想象,也远非杨廷和所能想象,而这也说明,天子并不是真的没有看清杨廷和,而是在用一种更厉害更利于社稷苍生的方式对付杨廷和。

“敢问贵公子在哪儿?”

王琼自然也就很愿意配合朱厚熜教授陆炳。

他知道皇帝这是想让他帮忙培养他的根基,好将来培养起一个更强大也更信任的锦衣卫去对付天下官僚。

所以,王琼主动问起了陆松。

“王琼!”

“你这个奸臣,如今落到了我的手里。”

“你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陆炳这时正从外面走来。

由于这些年来,朱厚熜和袁宗皋等为了韬光养晦,也就没有明着在王府为王琼这些人解释过,所以陆炳也就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信了大多数文人士大夫所宣教的那一套观点,即认为王琼是构陷忠良、媚惑天子正德、勾结内宦的大奸臣。

因而,陆炳在被初次派来看管王琼时,且在其他锦衣卫嘴里得知王琼已经押来这里后,就直接这么叱喝了王琼一句。

王琼倒是没有愤怒,只微微一笑。

反而是陆松沉下了脸,直接走过来,揪住陆炳的耳朵,把他拖到了王琼这里:“跪下拜师!”

陆炳扭曲着脸,痛苦不堪地歪着头问:“为什么要我跪下拜师,我要拜谁啊!”

“拜晋溪先生为师!”

陆松说道。

来到京师后,袁宗皋就已经给陆松和骆安这些兴王府武官仔细说了朝中局势,也说了王琼这些人的真正情况。

所以,陆松倒没有跟陆炳一样,只相信天下舆论,而觉得王琼是大奸大恶之人。

“爹!”

“他可是天下有名的奸贼。”

“皇爷都把他下狱了。”

陆炳不解地看着陆松说道。

陆松一脚踢在陆炳膝盖上:“你小子懂什么,皇爷把他下狱,是为了保护他,他对我大明有大功,知道宁王叛乱,就是他提前布的局,才让宁王叛乱不到一年就被剿灭!”

“不都说他构陷忠良、勾结内宦吗?”

陆炳又问道,但也还是认真地瞅起了王琼。

王琼这里则一脸淡然地站在陆炳旁边,捋着胡须。

“你管他人坏不坏,只要他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学到他的本事,帮皇爷做大事,你就不亏!”

陆松又说了一句。

陆炳这才跪了下来,向王琼拜师。

王琼则忙扶起了陆炳:“公子不必如此。”

“名义上,犬子是看管你的锦衣卫舍人,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就向犬子提。”

陆松这时对王琼说了起来,且又嘱咐了陆炳一番,随后就离开了这里。

而王琼则与陆炳一起进了小院,且在堂屋内坐下来后,就问着陆炳:“舍人如今都读了哪些书?”

“刚读完四书,正要学五经。”

陆松回道。

王琼皱眉道:“读这些书做什么,舍人是从龙之人,又不用考科举。”

“我爹让我读的。”

“他又不知道哪些书该读。”

陆炳回道。

王琼道:“你要知道天下学问不只程朱,我汉家之学最博大精深者更在先秦,这样吧,我上午传你兵法韬略,下午教你算筹地理,晚上教你杂学,一年只给你三天假,一天是你父亲的生辰,一天是你母亲的生辰,还有一天是你自己的生辰,生病除外。”

“啊?!”

“你怎么比我爹还狠啊,只给我三天假!”

陆炳欲哭无泪地说了起来。

王琼道:“令尊想必不会不同意,玉不琢,不成器,何况,你以前学了太多不利你开智的东西,自然要更加勤奋些才好。”

陆炳咬牙切齿起来:“你还真是个大奸臣!真是坏透了。”

“你知道令尊为何要你跟我学吗?”

王琼这时问道。

陆炳在脑海里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父亲给他说过的那些道理,然后看着王琼,用自己的理解,试探性地回道:

“因为皇爷需要我们陆家还他和先王爷的恩情?”

“可造之材!”

王琼直接夸赞了一句。

陆炳呵呵一笑,心里却称意的很。

毕竟王琼也曾是天下有名的大奸臣,称他是可造之材,也就让他还是不由得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有出息。

王琼接着又说道:“其实这事,表面上看是因为你们陆家欠了当今天子与兴献王太多恩,本质上是因为当今陛下是你们陆家唯一可以依附的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大树一倒,你们也会最先被砸倒!”

陆炳皱眉道:“就是太辛苦了!”

“好多人少想这么辛苦还没这个福分呢!”

王琼笑着说了一句,就又道:“这世上就没有不辛苦的人,大部分人不但辛苦,还辛苦了也会没用,你至少辛苦了是有用的,是会博得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的。”

“好,我学!”

陆炳生无可恋地说道。

……

“父亲,内阁传来消息,魏彬、王琼被下诏狱了!”

杨宅。

杨廷和很快就从杨慎这里知道了魏彬和王琼下诏狱的事,而因此笑了起来:“陛下圣明德正,所以更愿意信任我们清流,也果然有孝庙遗风,而嫉恶如仇也!”

“如此看来,使陛下认孝庙为皇考之礼,当成?”

杨慎笑着问了杨廷和一句。

杨廷和沉着脸:“是必须要成!不成,如何出内帑以利天下?”

“请父亲赐教。”

杨慎听杨廷和说这跟“出内帑利天下有关”,也就忙拱手而问。

杨廷和对侍女指了一下的腿,在两侍女过来替他捶腿的同时,就对杨慎说:

“司马文正公曾言,天下之利,不在官而在民,大行皇帝在位期间,权宦敛财无数在内库,如今内库所藏内帑恐有数百万,这些皆是昔日刘瑾等祸害富户所得,使天下贫弊,若不尽出内帑以利国民,天下元气将尽也!”

杨慎颔首。

“这些内帑,大行皇帝留着是为兵事,意在征伐,但征伐岂利国家?”

“好在如今威武练营被罢,锦衣禁军裁汰大半,这些内帑自不必再作为军用,而留在内库,也只会徒为内珰所侵,不如出太仓,以利天下。”

“而要出内帑,首先就要待议礼大成,待议礼大成,使陛下认孝庙皇考后,如此就能以孝庙之例,使陛下出内帑以作天下百官俸禄之用,这样就不用担心蠲免租税使国用不足、天下百官俸禄难以维持的问题。”

杨廷和说到这里,杨慎点了点:“可内帑有限,又能支撑多少年?”

“支撑到陛下这一朝是没问题的,至于将来。”

杨廷和这里就停顿了一下,说:“将来的人会有办法的。”

“我们只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务必要让陛下认孝庙为皇考,恪守孝庙之制,出内帑之财以利天下!”

如朱厚熜自己所料,杨廷和早就盯上了他的钱袋子,而欲拿他的钱作为维持官僚机器运转的基本费用,之前裁军和现在欲议礼使之认孝庙为皇考,皆为此做准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杨廷和也不例外,他做这一切,根本目的也还是着眼于一个利字上。

(本章完)

第41章 上谕定礼

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内阁奉旨连发三道上谕。

第一道上谕是决定于下个月丙寅日,即五月十五日,举行殿试。

本该在正德十六年三月就该举行的今科殿试,因为正德皇帝驾崩,也就拖到了现在,现在时间定好以后,自然也方便贡士们提前准备,离家近的还能赶着回家过一个端午。

第二道上谕是遣使奉迎母妃蒋氏于安陆。

第三道上谕是下诏议兴献王主祀及尊称。

这第三道上谕便是杨廷和一干清流心心念念的议礼大事,也是天下士大夫最为关注的一件大事。

毕竟儒家崇尚以礼治国。

而天子希望以礼使天下士民归心,臣服于自己的统治。

但儒士则希望以礼规正君王,限制君王的权力,防止君王胡作非为,极端的甚至想以礼控制君王,使之成为自己的傀儡,成为自己施展抱负的工具。

于是,到底是该礼在君上,还是该礼在君下,就成了君主与士大夫阶层的一个矛盾点。

无论如何,礼的确很重要,无论是对天子还是对天下士大夫而言,也可以说是对整个统治阶层而言。

朱厚熜知道他不能久拖这事,需要尽快将自己母妃接来京师,确定其尊称,也需要尽快确定自己父亲的尊称。

当然。

朱厚熜个人情感上也希望尽快见到蒋氏,和议定自己这世父母的尊称。

所以,在他即位后的第四日,同意了让内阁发这两道上谕。

因为内阁只有票拟权和密议权,没有执行权,所以对于政事的具体执行,内阁的上谕一般直接是发给相应部院衙门覆议决定。

议礼这事自然是让礼部覆议。

而天下士大夫对议礼这事又特别看重,毕竟这里面关系着权力和核心利益的分配。

礼部尚书毛澄因而在收到这道上谕后的当天,连忙又重新翻阅了各朝各代关于这种宗室子入继大统的议礼案例,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他自己都被他自己为君王操劳的勤奋而感动,觉得自己也算对得起圣人教诲,以及陛下的恩待俸禄。

同时。

毛澄急忙于一大早就去见了杨廷和,请教杨廷和。

在毛澄看来,杨廷和才是真正得天下之望、天子之尊崇的元老,也是真正关系他能否入阁的人,所以,他没有选择先去请教现在的内阁首辅梁储。

“当如汉定陶王、宋濮王故事,陛下称孝庙为皇考,称本生父为皇叔考,称本生母为皇叔母。”

杨廷和在得知朱厚熜让内阁发上谕要求议礼后,也很兴奋。

他一直眼巴巴的就等着这一天呢。

毕竟,杨廷和之前在意图让朱厚熜服从他所确定的礼的第一回合较量中失败了。

所以,他早就想找回场子了。

要知道,他这个清流之首,也是要面子的,也需要通过一场场政治较量的胜利,来维持他在保守派中的威望的。

因为整个保守派本身也是一盘散沙,齐心协力的程度跟杨廷和个人的权势和威望成正相关。

只要杨廷和威望一旦弱下去,整个保守派就会更加分散,甚至会直接反咬他杨廷和一口。

所以,杨廷和需要找回场子。

在毛澄说后,杨廷和迫不及待地就招手,让杨慎将有关汉定陶王和宋濮王入继大统时议礼的内容递给了毛澄。

“如此甚善!”

“我与太傅不谋而合也!”

毛澄看了后,喜笑颜开。

他很愿意看见杨廷和是这个主张。

因为毛澄知道,这个主张的背后,意味着怎样的权力与利益分配原则。

同作为保守派大地主阶级代表的毛澄,自然愿意看见,将来朱厚熜出内帑而蠲免天下租税,且不用改制就能解决天下民生艰难的问题。

“陛下仁善爱民,自当趁此再现中兴。”

杨廷和笑着颔首,说了一句。

他这话,固然是在称颂朱厚熜,但也大有当今天子是个好皇帝,就该趁此多让天子在利益上做些牺牲的意思。

依旧是好人就该拿枪指着,就该多做牺牲的哪一套。

这一套,正如迅哥所言,打着仁义道德的旗号吃人。

毛澄则在这时问道:“若有异议者,当如何?”

毛澄虽然和杨廷和持同样主张,但他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自然知道天下文官不是铁板一块,只怕皇帝还没说不愿意,就先有自己这边的文官内的人先跳出来唱反调,尤其是那些改制派,肯定是逢杨必反,也逢清流必反。

所以,毛澄才这时问了这么一句。

“当诛!”

杨廷和突然神色冷峻,用不容置疑地口吻说道。

“这个是不是太激烈了?”

毛澄则有些犹豫。

他在保守派中属于相对温和的,不是很愿意喊打喊杀,历史上,嘉靖让他改变主意,不要坚持逼他认孝宗为皇考,他倒是没有选择再强逼,而只说自己辞官好了,如此就不用跟陛下为难了。

但杨廷和已经输了一回合,做梦都想把失去的场子赢回来,还急着想在朝中立起更大的威信,哪里会愿意温和斗争,便在这时说:

“不这样不足以震慑群小!”

杨廷和接着又笑着说:

“这件事,自然不会让公去做,公是礼臣,也不适合做这事,公在去与内阁商议礼法时,可对内阁诸阁公说,这是我的意思,对凡是背叛正礼者,皆当视为江彬余孽,视为奸臣贼子!”

毛澄颔首。

只要不是他出面,他自然愿意的。

于是。

毛澄就来了内阁。

作为礼部尚书,他有出入东华门的符牌,可以来内阁向阁臣们请教,以帮助内阁阁臣们更好的票拟一些政务。

而毛澄一来到内阁,就问了梁储等阁臣对大礼的意见,也将杨廷和的意思告知给了梁储等。

“大礼这事,不急。”

“先把清田的事解决好为妥。”

梁储则毛澄说后开了口,且突然把桌子一拍,对在内阁负责文书登录诸事的一中书舍人喝道:

“请求面圣的密揭,文书房送来了没有,杨太傅在内阁的时候,你们也这样懒吗,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首辅放在眼里?!”

这中书舍人在被平白无故地骂了后,倒也没敢还嘴,只说立即去文书房催问。

毛澄这里脸色有些挂不住,只得告辞离开了内阁。

不过,他为此感到惊讶的是,蒋冕和毛纪中途都不开口说一句话,只默默地票拟题奏,好像也对议礼兴趣不大。

梁储这里在毛澄离开后,就从中书舍人手里拿到了朱厚熜准他来清宁宫面圣的密揭。

密揭制是阁臣特权,一种可以直接绕开通政司和六科,直接通过文书房与皇帝秘密沟通的方式,一般阁臣想秘密见皇帝,也是通过上密揭请求皇帝同意私下秘密见自己。

而梁储在拿到密揭后就到了清宁宫。

“元辅上了岁数,以后每次见朕,皆赐座!”

朱厚熜对梁储没有学杨廷和宁肯致仕也不要主持改制清田的行为,很是满意,也就自然给他一些恩遇,使其知道自己这个皇帝不会对任何人的忠心之举视而不见。

而梁储自然感动,毕竟御前赐座,在大明朝很少,因为理学盛行,大多数皇帝已觉得臣子跪奏是应该之事,赐座已是不必再有的礼遇,但越是如此,对大臣而言,御前赐座就越是让人觉得光荣难得。

梁储因而忙谢了恩,且坐在硬邦邦的杌子上后,颇觉舒坦。

接着。

梁储就向朱厚熜如实奏禀说:“陛下,大宗伯来内阁转达了杨太傅的意思,说不支持陛下认孝庙为皇考之礼者,当皆视为江彬余孽、视为奸臣贼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