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成长(二)

潘筠就敲他脑袋:“傻蛋,这是你拉出来的线,完全放手,岂不是将功劳拱手让人?而且你这是钓鱼执法,你还真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如何?”

“我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朱见济想了想道:“天下太平,无有战乱、谋叛。”

“瓦剌和鞑靼谋乱,我们打下这片土地,这是武力谋和,但心不服,叛乱就不会停止,所以我们的终极目的是收服人心,不仅从制度上遏制战乱,更要从人心上遏制。”

朱见济瞬间了悟:“所以老师没让我带兵将他们一网打尽,是让我收服人心?”

潘筠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可是,”朱见济一脸纠结:“他们相信我是因为我是瓦剌部落王子,他们若知道我是大明太子还会认同我吗?而且,他们可是谋逆,我掌控这股势力……”

想想就头疼。

朱见济快速扫看一眼锦衣卫们。

他虽然才十岁,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身为太子,和一群想要造反的外族势力联系,他是嫌自己太子之位当得太稳了吗?

潘筠却按着他的肩膀道:“只要皇帝相信你,你就是平乱的功臣。”

若是不信呢?

朱见济没敢问出口,毕竟,他身边,除了老师,所有人都是父皇的眼线。

【不信,更不用恐惧了。】这话在朱见济的脑子里炸响,朱见济瞪大双眼去看老师。

潘筠已经收回手,好似刚才的秘音不存在一般。

朱见济顿时没多少精力去想骗人钱财的事了,难道老师想教他……

想到他爹,他脸色一白,连忙摇头,不,老师不是这样的人,且父皇素来尊敬老师,老师怎么会想教他去夺位呢?

朱见济胡思乱想,对去骗各部落钱都没心理负担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从三个部落骗来五车的货物和一车的金银珠宝。

朱见济:“……这都是我要来的?”

潘筠点头,一脸赞许:“全是你骗来的。”

潘筠毫不吝啬夸奖,竖起大拇指道:“厉害。”

锦衣卫们齐刷刷竖起大拇指,也觉得太子殿下厉害。

他只是一脸为难的坐在那些人面前,说起采购兵器的困难,这些人就自动掏钱。

“殿下,我们算过了,今日收回的这些,比我们送给他们的礼还要贵重,我们前期投入全都收回还有得赚。”

朱见济:……不知不觉,他已经进化成大骗子了?

潘筠催促他:“走,南下,顺路把另外两个也骗了。”

朱见济扭捏道:“这样不好吧?”

“难道你要厚此薄彼?”

朱见济一秒严肃,认真道:“您说的对,要雨露均沾,走!”

朱见济终于从中感受到了刺激和快乐。

等他们从草原往东进入黑龙江,又回到兀者卫之后,他们已经靠着骗来的东西组建起一个商队了。

潘筠当他的账房,锦衣卫们自动化做商队护卫和车夫,还有各部落塞进来的探子。

没办法,他们给的太多了,不怕小王子骗他们钱,就怕他挪作他用,而且,他们也想见识一下这位新加入的小王子的能力。

毕竟他家的祖宗虽然排出序号来了,却多年不曾出现。

说是前元被灭时先祖带他们迁到北漠,现在强大了,所以回来想夺回先祖的地盘,可谁能知道他们的决心有多大,又有多少能力?

潘筠也不排斥他们跟,反正大家现在都叫朱见济殿下或小王子,绝对不会有人脑抽的叫太子,所以身份不会暴露。

此事,自然也上报给了皇帝。

没有避开锦衣卫,潘筠指着朱见济的父母宫道:“我敢让你接触此事,便是因为你父母宫圆满,只要你信任你父皇,他就一定也会信任你。”

才十岁的朱见济听得眼泪汪汪的。

京城里,收到锦衣卫秘录的皇帝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朱祁钰孩子少,朱见济不仅是他的长子,更是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在立为太子之前还渡过死劫,他怎么会怀疑自己亲自选定的儿子?

国师说了,他一定会成为千古明君!

而他,不仅会是一代明君,还会是千古明君之父!

朱祁钰当即给儿子写一封饱含思念和期盼的信。

说起来,他才十岁,却已经离开他三个多月了。

朱祁钰想念朱见济,就忍不住和知道他去向,且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的于谦念叨。

于谦安慰了他几句,转出宫去时,脸色就有些沉凝。

旁观者清,他可不觉得以潘筠的心智,会相信一对天家父子完全信任彼此。

大明王朝短短八十年,叔侄、兄弟、父子、祖孙之间的斗争和猜疑还少吗?

她如此不避皇帝的眼线,除了让这对天家父子更信任彼此外,亦是笃定他们父子走不到猜疑的那一步吧?

可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才能如此信任彼此,不至猜疑那一步呢?

于谦压下不断冒出的猜测,可他的智商和对历史的了解让他大脑不断运转,即便命令住脑,它也没停下。

于谦走到宫门口,忍不住回头去望高立于台阶上的太极殿。

只有一种可能,子壮父老之前,父亲就已经……

只有这种情况下,皇帝才会庆幸太子已经长成,并寄以厚望,不会猜疑对方。

皇帝他……

于谦捏紧了拳头,心里很不好受。

他很喜欢景泰帝,因为他足够谦逊、足够善听臣言。

大明在走了八十年后,本来脚步已经停滞,甚至在缓慢后退,但,因为改革,这庞大的帝国重新走起来,甚至是大跨步向前。

他已经能看到未来将是一幅从未见过的美妙图画,图画之下的危险已经渐渐显露,他的能力已捉襟见肘,大明需要更多聪明、品德高尚的人来治理。

而不管出现多少厉害人物,他们都需要一个掌舵者。

皇帝是属于他的掌舵者,太子呢?

他掌舵之后,船是否还能照着他和皇帝所期望的那样向前?

潘筠,我们调教出了当今,让我们方向一致,目标一致;你能让太子不改其志吗?

若不能,为何致力培养太子,而不是延长当今的寿命?

于谦将所有疑问压在心底,默契地不问潘筠,甚至,只藏于心间,连做梦都不敢做,生怕显露出来,害了如今大好的形势。

(本章完)

第1116章 成长(三)

“买通”薛韶行便利,潘筠他们带着各部落筹集的财物进关,一路南下进京。

时隔五个月,出门游历的太子殿下回到京城,其余七个老师还没来得及高兴,潘筠又又带着他出门游历了。

这一次,她要带他去见识江南的繁华、官场的腐败、以及,繁华之下普通百姓的艰难日子。

顺势再把跟着他们来京城的探子打发了。

他们已经从兵部和工部那里预定了一批废武器,不多,只是拿去应付草原上的人。

潘筠教朱见济:“这些东西只是吊他们胃口用的,真正的武器是我们要从江南进的绸缎、瓷器、茶叶,以及各种珍玩。”

朱见济:“这算什么武器?”

“这可是利器,”潘筠道:“我问你,自皇帝登基,他和于阁老一直做的一件政事是什么?”

朱见济认真的想:“轻徭薄赋?”

潘筠摇了摇手指头道:“那只是规定区域的,并非全国性的,全国性的政事,一直坚持,从未停止过的是整顿吏治。”

“皇帝和于阁老为何如此重视吏治?”

“吏治清明方能政通人和。”

潘筠打了一个响指,赞许道:“不错,由此可见,这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是多么利害的利器,厉害如皇帝、于阁老,都要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整顿吏治。”

朱见济眨眨眼:“先生让我用这些东西去腐化对方?这……您还说要收服人心呢,如此怎么收服?”

潘筠横了他一眼:“蠢材,这叫大浪淘沙,用这些利器把沙子淘去,剩下的是金子,你收服金子的心不就好了?”

一旁的锦衣卫们张大了嘴巴,没想到国师的设定里还要几个部落天翻地覆,换一批掌权之人,那……的确是可以收服人心了。

他们连忙去看太子殿下。

就见太子殿下满脸兴奋,一脸跃跃欲试,显然是很有一搏的冲劲。

果然是少年人,就是敢想敢干。

潘筠赞许的看着他,年轻人,怎能暮气沉沉?

就是要看尽天下艰辛,方能斩尽天下不平事,等看够,体验够了,再回去和那群老狐狸学解决之道。

所以,潘筠还把妙真三个找来,又从太学里挑了七个学生陪从。

其实相当于伴读。

虽然不曾拜师,却实实在在跟着太子一起在国师膝下受教,又是太子伴读,对潘筠颇多意见的宗室也想把家中子弟塞进去。

他们就给皇帝写信,在京城的藩王更是直接到宫里和皇帝谈先祖、谈宗室继承、谈未来。

朱祁钰是很想答应他们的,但他不敢代国师答应,只敢以抱怨的方式旁敲侧击。

潘筠最近修为渐长,她得为下一次渡劫积蓄功德,所以热衷日行多善。

众所周知,行善是需要钱的。

她不能用国库的钱,那本就属于大明百姓;

也不能用朱祁钰私库的钱,那不属于他,且一定程度上,朱祁钰私库的钱也属于大明百姓。

所以,她只能自己挣。

除了朝廷给的微薄俸禄,她只能通过卖符,给朝廷官员们算命测吉凶赚钱;

待出京,她赚钱的方式就更多了,毕竟客户群体更加庞大。

即便是扛幡出去游街,也能赚个一两半钱,别小看这些钱,于一些人而言,半钱银子能救命。

这都是通过她辛苦赚来的钱,除此外,还有倭国大森乡那边的银矿收入。

她在那边的小私矿,每季都能蹭朝廷的白银船回来,一年也能净入一万两千两;

还有她大师侄王璁,他的海贸和商队做得蒸蒸日上。

他现在走的地方越来越远,早些年一年能回来一次,近几年,出海一趟就要两三年,而每次回来,除去所有成本,净利润达到二十万两白银以上。

由此可见,海贸有多暴利。

也由此可推导,这几十年来,那些走私海贸的宗室、权贵、当地豪族有多赚钱。

同样由此可见,大明如今的海关税收有多少。

去年户部盘账,海关税收已经直逼盐税和茶税,这几年朝廷给官员和宗室们发的都是实银,还多加了一笔养廉银,综合算下来,俸禄比以前高多了。

也因此,于谦下大力气整治吏治,并新增了官员考核法也不曾出大问题。

那些大官员不论,就中下层官吏而言,他们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除他们外,清廉的官员收入也比以前高,且是正当收入。

对于一部分心怀理想,还不想腐败的官员而言,多出来的这笔养廉银让他们硬气多了,至少近两年贪腐情况都减少了。

当然,水至清则无鱼,何况这本就偏于浑浊的官场。

再怎么整顿吏治,贪腐的问题也不可能根治,尤其海关这等要紧地方,更是屡禁不止。

不过,朱祁钰没以前那么焦躁了,大概是因为国库终于不空虚,兜里有钱,人也宽容了一些。

所以,趁着皇帝心胸变广,心情大好,出手大方的时候,潘筠拉着太子去江南看民情。

不到两个月,太子就亲自上表,请求皇帝降低江南百姓的赋税。

才十岁的太子一边写一边哭,泪水都把纸渗透了,江南普通百姓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

大明的赋税是划分区域的,并不完全一致。

北方和西南等地,因为亩产少,所以税赋低,官田基本在亩五升三合左右,民田要少一点,为三升三合;

但江南,尤其是苏州和松江等地,官田高达一斗以上,最高者,一些被罚没的官田和官奴租种的土地,被收税一斗二升,是其他地方的官田三倍左右。

但江南也并不全是如此,浙东青田县,亩税仅半升,是江南的普遍赋税的二十分之一。

不患寡,而患不均,潘筠问太子,江南赋税如此严苛,普通百姓对大明的感情从何处培养呢?

更惨的是,江南士绅还会官绅相护,通过“诡寄”“飞洒”等手段逃税,朝廷收不上税,当地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就会把赋税转嫁到无权无势的自耕农和佃农身上。

以至于,本来就负担了超过三倍赋税的江南普通百姓,最后要承担比其他地方重八倍的赋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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