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感谢荷兰人

“特使先生,我也认为这件事需要尽快解决。只是……当地的华人并不是很信赖我们,所以,还需要贵方出面。”

史世用心道,你也知道你们不行德政,百姓不信任。这一次朝廷自己心里也有数,这是拿着朝廷的信誉、在南洋华人中最后的一点威望,来做保人的。

瓦尔克尼尔所说的不信任他们的华人,当然是大部分城外的华人。

城内的华人,是归甲必丹、雷珍兰管的。巴达维亚周边,可谓是政令不出城,但城内说话还算好使。

荷兰人对城内的华人有控制能力,可问题是城内的华人并不需要迁徙。他们又不是交不起人头税,也不是靠糖厂和香料种植园干活谋生。

城外的华人,只能靠大顺这边的官员去说服了。瓦尔克尼尔只能盼着,这些下南洋的华人,还保留着几年前在福建时候对朝廷官员基本的信赖。

两边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巴达维亚这边出兵维持秩序,史世用也带着朝廷的兵帮着维持秩序。

召集城外的华人,宣读朝廷的政策,尽快将人头数统计出来。宣读荷兰的政策,保证荷兰不会把他们半途扔海里淹死,也保证荷兰将来会分给他们一小块土地——皇帝私人作保。

一旦统计出来,荷兰这边就会制定一个详细的移民计划。大顺那边的真正钦差到来,审查文书,签约之后,按人头数替交人头税,派人监督执行,就算是事情解决了。

正商量着的时候,有荷兰人匆匆进入,面色焦急。

用荷兰语附在总督的耳边小声说道:“总督大人,出事了。出城追击那些叛乱者的连队,在西萨丹河遭到了伏击。追击的连队被狡猾的反叛者引诱,选择了渡河追击,导致了步兵和后面的大炮脱节,被反叛者袭击。”

“反叛者攻占了茂物,并且俘获了二十多名在茂物避暑轮休的公司员工。依托萨拉火山和格德火山,四处活动,到处袭击本地的村社。已经有几名社长的亲属逃出,向我们报告了他们的恶行。”

“将村社的社长杀掉,并且分掉了他们的财产和粮食……”

得到了如此震惊消息的瓦尔克尼尔,不动声色地朝着史世用点头致意,略带歉意道:“特使先生,我这边有一些公司内部的私事,请允许我暂时离开一会。”

面色淡然地压住了内心的震惊,刚一离开会面室,确定里面的人听不到他的谈话后,他就忍不住骂道:“怎么会这样?有人活着回来吗?”

“是的,总督大人,有人活着回来了。已经在门外等候,我这就将他叫来。”

不多时,几名失魂落魄的荷兰士兵被带到了总督面前,复述了一番他们追击的情况。

一开始,追击的还算顺利。

那些反叛的华人根本不敢交战,只是不断地向后撤退,偶尔会派人沿途射击迟缓他们追击的速度,但很快就像兔子一样溜走了。

根据沿途村庄的消息,追击的荷兰连队一路追到了西萨丹河的上游支流。

在河岸处遭到了阻击,但是连队有一门炮,靠着炮击,很快河对面的华人反叛者就溃不成军,仓皇逃窜。

军官就命令渡河追击,大炮无法参与追击,就在后面渡河。结果前面追击的连队和大炮脱节了,被埋伏的华人反叛者抢走了那门大炮。

追击出去的步兵遭到了埋伏在树林里的华人袭击,不得不列方阵自守。

但那些华人反叛者不但会用大炮,而且打的相当准,轰开了荷兰步兵的阵型,并用拼凑起来的一些马匹冲击……起义者里面除了华人,还有一些会骑马的原布吉斯人奴隶。

瓦尔克尼尔在头脑里回放了一下整个伏击的经过,更加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这群华人反叛者里面,有一些训练有素的雇佣兵。

要知道僧伽罗从葡萄牙时代,就和西方人开打,打了一二百年,炮依旧打的不好。

是否训练有素,不是看会不会开枪,而是要看能不能列阵对射、能不能把炮打准。

华人,在巴达维亚是没有服兵役的权力的,这些反叛的华人不但会用枪,而且还会用炮,甚至会用河流将步兵和炮兵分离的战术,这可绝不是一群简单的反叛者。

布吉斯人算是东南亚少数会玩骑兵的民族,巴达维亚的糖厂也有不少的马匹,布吉斯人也有不少与荷兰人作战失败后被抓为奴隶在附近的糖厂或者香料种植园干活的,起义者里有会骑马的不足为奇。

但这些人不但会用大炮,而且居然还会用大炮轰开阵型以骑兵追击?这就很不正常了。

就像是北边天朝明末的起义一样,能打,是因为里面有不少西北边军的老兵油子,这些人是核心力量。

而这一次的“反叛”,显然里面也有一部分核心力量,这些核心力量绝对是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高素质雇佣兵。

伴随着这一次大顺皇帝特使前来巴达维亚,大顺的最后一点怀疑都被排除了。

从皇帝特使身边的护卫士兵来看,大顺的士兵训练水平很高,绝对不输于欧洲的任何一支军队。

拥有这样的军队和这么近的投送距离,大顺没有必要扶植一直反叛军,更不可能会选择出钱同意让荷兰将华人迁徙到更远的、大顺的军事力量应该无法投送到的锡兰去。

几名逃回来的士兵,也向瓦尔克尼尔汇报了一个在其看来“果然如此”的消息。

“总督大人,事实上,我们听到了他们的笛声。曲调很熟悉,很像是……【弗里兰斯王子行进曲】,当然,也可能是【掷弹兵进行曲】,我们不能够确定。”

弗里兰斯王子行进曲,理所当然是荷兰的军乐。问题是荷兰不可能扶植一直针对荷兰的反抗军。

而如果不是弗里兰斯王子行进曲,那就只能是英国人的掷弹兵曲了,两边一起哼哼基本分不出来。

大顺这边用的火枪,瓦尔克尼尔完全可以确定,这是法国血统的,和褐贝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同。

锡兰那边的僧伽罗人,也有褐贝斯,荷兰人缴获过,自是一眼认得出来。

火枪是英国的、连军乐都是英国的,瓦尔克尼尔恨得大骂了几声英国狗贼,知道他最不想见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事情,可能已经失控了。

指望从荷兰本土调兵,就算现在发出消息,要避开印度洋的狂风期,至少也得明年一月份才能向公司总部发出消息。

公司总部再派兵到来,至少两年就过去了。这是根本等不起的。

为今之计,只能迅速解决爪哇的华人问题,使得这群华人起义者,成为无根之木,不能再继续吸收华人了。

顺带还要在锡兰武装华人士兵,将锡兰的荷兰士兵调集到爪哇,增强兵力进行围剿。

但无论如何,现在不可能立刻调集巴达维亚的所有兵力去围剿华人反叛者,因为中国皇帝的特使、以及他的三百名训练有素的步兵还在巴达维亚。总不能调集巴达维亚所有的兵力出城围剿,却让中国皇帝的禁卫军接管巴达维亚?

瓦尔克尼尔不由地揉了揉鼓胀剧痛的太阳穴,心想情况已经失控了。这群人果然朝着自己最担心的方向发展了——攻破村社、杀死社长、解放农奴、废除强制种植法令。

就算大兵围剿,依托南部的火山群,至少又要折腾二十年时间。公司刚刚有起色、逐渐有了利润的勃良安制度,要完!

…………

高耸的格德火山山顶,赤道地区难得的凉爽气候下,张三彪坐在一块火山岩上,哼唱着以前军中唱过的“雪莲花”之歌。

实际上,原来的调子是雪绒花,那是过阿尔泰山时候哼唱过的曲子,不是青州军的老人多半不知道这首歌,但打过西域之战的老兵则一听就会问当初兄弟当初你是哪个连队的?

格德没有雪莲,但真有雪绒花,比如他此时脚下的那一朵就是。

可张三彪真不知道啥叫雪绒花,但却在当年平定西域的时候,真的见过阿尔泰山的雪莲。

山顶上,几名技术出身的军官正拿着平板仪测高,也有军官在那挖掘格德山顶的雪绒花,准备晒干后给刘钰送礼,或是用笔画出来这些东西的模样、描述一下生长环境。

海军军官都知道刘钰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上有所好下便多投其所好,这也是很容易区分这些技术军官到底是陆军系的,还是海军系的一个标志。

在这几乎伸手就能摸到云彩的山顶,如今众人信服、公推为起义领袖的牛二,正意气风发地眺望着火山南边的大海。

从海上吹来的热风,飞这么高也冷了,这里的气候让这些很不适应巴达维亚气候的军官们,找到了一丝在威海吹风的感觉。

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起义军如今有了二百多条枪,还有一门小口径的炮,虽说枪支还是太少,但至少让他有了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信心。

昨天清剿了火山下的几个村落,拿出大顺开国时候那群人的本事,连抓带杀分东西之余,牛二等威海出身的海军系军官也不得不感叹……【真要感谢荷兰人带来的改变】。

荷兰人来之前,这里的村社还是原始村社,公田、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还没有私有制分化。

荷兰人来了,带来了货币、交换、罗马——荷兰法系、私有制、以及原始村社解体和阶级分化。

于是“均田免赋”、“替天行道”这种在大顺两千年前就能玩的手段,也终于可以在这里用了。

否则,还真没用。

原始村社人家根本不需要这一套东西,幸好荷兰人导致了原始村社的解体,导致了阶级分化,导致了私有制的罗马法逐渐取代了当地的习惯法,也才给了村社村长、社长们欺男霸女、强制种植、领取分红的机会。

荷兰人不想改革,只想着用原有的类似于俄国原始村社的制度,勾结上层而攫取利润。

但上层知道了财富、银币、交易、土地私有和传承子孙的好处,几十年前、上百年年间,已经破坏了原来的村社公有田制度,开始囤积自己的私田、放贷、强迫村民劳作。

威海时候,讲过这些东西。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这些东西却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子里,在潜意识里,他们已经相信,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运转的。

有这么一瞬间,牛二觉得好像可以理解,当初老聃为什么觉得“小国寡民”的时代如此美好,那一定是老聃目睹了那个时代村社解体的一幕幕故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只是晚了两千年。

放下望远镜,不再去看南边的那片大海,心想,若是当初向东,是没有活路的。

东边沿海地区,虽然华人多,但只要朝廷的海军不下场,那么华人最多的地方,也就是荷兰人最适合调兵和镇压的地方。那里支撑不住。

就算失败了,退守山区,没有荷兰人瓦解旧有的村社,在东边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最多混个十一税,当地人也不会支持他们这些外来者的、当然可能也不反对,谁来都是十一税,区别不大。当年的苏拉巴迪向东,最终当了国王,又能怎样呢?还是死路一条。

真想做大事,就只能留在距离巴达维亚更近、被荷兰瓦解了旧制度的这里。

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要做就要做些大事,将来朝廷下南洋,一旦开战,不等朝廷大军到,老子就要自己把巴达维亚打下来!

仰头看看天上近在咫尺的云,心中豪气万丈。

(本章完)

第539章 带紧箍咒的好汉(上)

天色渐渐晚了,一行从未见过火山的人,慢慢从火山上下来。

山脚下的营寨里,一面猩红色的大旗,迎风飘荡。

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若隐若现。

即便再没文化,也知道水浒里那面大旗是杏黄色的。

然而起义军里的成分过于复杂,核心人员多半还是朝廷的“卧底”,谁也不敢用杏黄色。

倒是黄班等人,眼中的朝廷约等于老家福建勾结陷害他们家的官绅,根本不想鸟皇帝。

但拗不过那些朝廷的“卧底”,或者连怀观这种铁了心想招安的人,最终还是没挂杏黄色的旗。

狄青的故事,体制内的人,尤其是军官,多少都是知道的。当年开封大火,狄青穿着绿衣服指挥人救火,就因为绿色褪色而发黄,被认为是要“黄袍加身”。

别看牛二这些军官在山顶豪情万丈,伏击荷兰追兵、指点江山、臧否人物,那是因为这里是王化之外,自然春风化龙。

可一旦要是牵扯到朝廷,一个个怂的立马像是一条狗一般。

在爪哇可以呼风唤雨,自认撒豆成兵。可若是在朝中,算个屁呢?枢密院那群参谋,一个个六七品、五六品的小官,芝麻绿豆而已。况且这几年海军和枢密院风头太盛,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猩红色的替天行道的大旗依旧飘荡着,旗帜外已经搭建起了简单的防御工事,四百多名遴选出的华人或者是布吉斯人奴隶、亦或是爪哇奴工,正在那用木棍训练队列。

没有登火山而小爪哇的那些军官,一整天都在这里操练这群人。

之前伏击小胜,可也就只是小胜而已。在那种情况下肉搏,这些毫无组织、缺乏训练的人,依旧不少人死在了荷兰人的刺刀下。

原本那些想着都是一个肩膀扛个脑袋、荷兰人不过是多几条枪、使使劲儿就能打下巴达维亚的人,经此一战后也都老实了,明白了和正规军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黄班等人看到牛二这批人游山下来,忙赶过去相迎,只是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这群人……若说有本事,可真的有本事。

可若说他们是草莽英雄,那还真就不是。

挂杏黄色的大旗,不敢挂;起诸如三十六天罡之类的名号,不敢取。

看起来一个个豪情万丈,可总觉得他们一个个又像是被人套着紧箍咒的孙悟空一般,有千般法术、万般本事,却再不敢闹天宫了,说不出的别扭。

这一次伏击成功后,黄班再一次提及了他之前希望转战东北边、靠近北侧海岸、华人较多地区的想法。

黄班头上没有紧箍咒,是个真正的汉子。

讲义气、讲情分、讲朴素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还是希望拯救更多的华人兄弟,也就是出兵攻打井里汶、三宝垄等地,解救那些在香料种植丘和糖厂里做奴工的华人兄弟,而不是蹲在这种很少见到华人的地方。

可从牛二等人的动作看,这是压根不准备走了,而是要在这里长久驻扎,要搞高筑墙、缓称王那一套,竟是开始涉足乡村法令了,显然是准备将周边的村落都控制在手里。

两边反荷是一条心,但怎么反、将来往哪打,并非一条心。

加之伏击一战虽胜,可己方这边伤亡不小,黄班从一开始壮志雄心觉得使使劲攻下巴达维亚、至少攻下勿加泗不成问题;变为了现在觉得与荷兰正规军的差距实在是大,这里距离巴达维亚太近,若以大军进剿,恐难支持。

迎过去后,就在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小声道:“牛二兄弟,其实要我说,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还是要往北、往东去。去淡目、泗水、井里汶、三宝垄等地。那里我的弟兄也多,不少人都是些血性汉子。只要咱们一去,他们必会跟着咱们走。”

“若能与荷兰人打个平手,咱们就在那自立。若真的打不过荷兰人,也有退路。”

“真要不行,就找人找关系,找布吉斯人的海盗,给他们钱,让他们把咱们弟兄送到婆罗洲。”

“故事里,人家混江龙李俊也是在婆罗洲海外称王,咱们如何不能?那婆罗洲里,也有不少咱们汉人弟兄,在那边挖金子、开矿,那边也不是荷兰人的地盘,牛兄弟手底下的兄弟又有本事,大家日后执鞭随蹬,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这时候兰芳公司还未成立,但华人已经在婆罗洲有了一些势力。

一部分是转型的海盗,抢劫种地两不误;有的是在那挖金子的,靠着和当地酋长搞好关系,弄了个类似于“租借地”的地方;有的则是种鸦片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早就已经开始小规模走私阿片了,甚至在巴达维亚还有专门的税种。

历史上,雍正七年,雍正就下达了《兴贩鸦片及开设烟馆之条例》,以及《申禁售卖鸦片及开设烟寮上谕》。

令曰:兴贩鸦片烟照收买违禁物例,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若私开鸦片烟馆,引诱良家子弟者,照邪教惑众律拟监候,为从杖一百,流三千里。船户,地保,邻右人等俱杖一百,徒二年……

当时英国还无力染指中国,毕竟印度还没站稳脚,倒是还在公司内部特意警告,禁止往中国的商船上携带这东西。

等到工业革命一完成、印度站稳了,英国立刻不但废除了自己家的各种锁国令,更是根本不管鸦片禁令了,实力变了,说话只当放屁。

荷兰人倒是不管这个,反正他们已经在东南亚站稳了脚跟,可以通过华人海商做中间人走私。

历史上最早的阿片大宗交易单据,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用来抵账的,放在此时也在十多年前了。

这时候的阿片,还是一种特效的药物。绝大多数穷人看不起病、看得起的病的遇到的也多半是庸医,而阿片此时确实是神药。肚子疼、牙疼、劳作导致的关节疼,吃上一点点就能“好”。虽然只是压制了疼,病一点都没好,但在这个加上婴儿夭折等人均寿命35的时代,还是很快流行了起来。

婆罗洲的一些人也是干这个起家的,包括后世称为兰芳共和国的兰芳,当年也大量的种植鸦片往广东卖,其中阿片产量的一半,就足够数万华人的人头税交给荷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荷兰苏丹收异教徒的丁税,不交也真不成,谁叫朝廷废物无力下南洋呢。

当然,他们的主业是挖金子的,一群矿工,在周边亦算是相当能打的。矿工嘛,又是金矿,不能打的话早就被别人抢走了。

原本历史上,二三十年后,天地会在婆罗洲种大米、种甘蔗,垄断大米高价售卖给矿井,结果各矿井联合起事,暴打天地会。

实践证明,天然组织力的基础下,种地的,真的干不过下井的矿工。

牛二等人好说也是在文登、栖霞等地的金矿“见识过”的,深知金矿区的矿工是何等水平。

黄班的意思,牛二也是听明白了。

这里距离巴达维亚太近,又是穷乡僻壤,而且华人又少。

但如果转战婆罗洲,凭他们这些人的本事、手段,如何不能把当地的金矿都抢到手?

而且矿工又能打,在南洋也算是出了名的,道上混的、草莽中的人物哪个不知?没有九分胆气,谁敢去挖金子?

谁挖金子不是为了藏私带出来,抓着就死,老板知道、矿工也清楚,心知肚明,各凭手段,没本事且怕死就老老实实干活、有本事且不怕死就九死一生把金子偷出来。

起义者里面有几个有诨号的“头领”级人物,第一桶金都是那么来的。黄班和他们更熟悉一些,故而始终觉得要向东北边转战。

赢了站稳脚跟,若是来败了还能让海盗帮忙送过海峡,转战婆罗洲。布吉斯人海盗还算讲信誉,这边海上荷兰人也需礼让他们几分,海盗也是收钱就办事的。

黄班并不知道朝廷肯定会出兵的消息,所以他的策略其实是对的。

尤其是与荷兰人真刀真枪地打了一场之后,有点害怕荷兰人的战斗力,或者说害怕正规军的战斗力。

向北,那里华人更多,很多华人日子过得比这里村社的人苦的多,基础也更好。如果能挡住荷兰人,就可以在东北边割据。如果不能,就渡海去婆罗洲,远离荷兰人。

很久很久之前的西方的故事里,同样有奴隶反抗、有火山聚义。而如果当初海盗守诺把那群人送去了西西里,也未必就不能海外立国、自成王业。

只是,牛二等人的梦想,并不是海外立国,自成王业。

不是因为他们对皇帝多忠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大顺的军事力量是什么水平,甚至是从无到有目睹着大顺的新陆军和海军建起来的,对刘钰也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很清楚,自立称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尤其是朝廷确定会下南洋的情况下。

二十几个人都是朝廷的人,岂能一心?

牛二深知自己身上的种种矛盾。

早他就感慨过,离开了庞大的帝国的体制,从无到有,他们只是原本帝国体制里的一块砖,离开了旧帝国的体制,太难了。

没有朝廷的支持,在这里站稳脚跟都难;没有朝廷将来送枪送炮,更不可能成事。又怎么可能真的自立称王?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就算有这心思,也是往美洲跑,而不是在威海海军的炮舰可至的范围之内。刘钰不点头,海军出身的谁敢自立?

牛二心道,若是自立为王,那不是给鹰娑伯上眼药?

就算为了证明对天子的忠诚、证明海军可控、证明海军应该继续发展而不是因噎废食,鹰娑伯也必要亲率大军剿灭海军的“叛徒”,我牛二虽自认有些本事,却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如何敢与之对垒?

若是将来鹰娑伯不在了,换了别人,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或者,朝廷真的不下南洋了,把我们当弃子了,到时候再琢磨自立称王,那也不迟。

想到这,他还是苦心劝黄班道:“黄兄,论打仗的本事,我自认还有些。无论如何,东北边是死路。没有海军,荷兰人可以轻而易举地玩出多点开花、齐头并进、登陆以多打少、固守待援等等花活战术。”

“你眼里,那里华人更苦更多,是利处。可我眼里,那里靠海、荷兰人经营多年、方便运兵,都是弊端。”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先在这稳几年,将来荷兰人大军来围剿,若能任其几路来我只一路打,破其一路,咱们就无忧了;若不能,沉其大军围剿,咱们跳到外面,那时候再往东北边也不迟。黄兄可信得过我们兄弟的本事?”

这一点,黄班倒是绝对信服,也知道有些事若是别人愿意说自会说、不愿意说的问了也不会说,故而如今根本也不问他们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只说本事的话,自是信服的,于是点点头。

“谁不信服?”

“那就是了。我等自有本事练兵。这里火山连片,多是山区,荷兰人想要攻进来也不那么容易。此事,短时间内咱们就不要再议了。我看,现在还是先练兵、屯粮、行义,方是正事。”

黄班知道如今打仗还要靠这群人,也是没办法,只好顺应道:“好吧。兄弟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弟兄们的将来。”

说罢,看着那些被挑选出的四百多人,正在拿着棍子练习队列,心想这里距离巴达维亚这么近,替天行道的大旗,还能飘多久?

连四百条枪都配不齐,真的打得过训练有素、到时候增兵数千围剿的荷兰人?

牛二这边的人,看着这些拿着棍子练习队列的人,却感到莫名的亲切,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威海。

那时候没买到法国枪的时候,也是拿着木棍子练队列的,之后不也一样打过阿尔泰山、饮马伊塞克湖吗?

况且,核心人员虽是不多,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少人都是军校生,各有本事手段。

虽都是刘钰嘴里说的三四五流的人物,但对付对付这里村社的七八流都算不上村长、社长,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算那瓦尔克尼尔总督,在他们看来也就是个三五流的人物,若背后没有一个上亿资金的公司,一样白手起家,他算个屁啊?

不少人也参与过当初文登州的永佃、查田、统计等活动,内政这边虽差了些锻炼,可打死那些村社社长,管辖村落还是没有问题的。

仰头看看替天行道的大旗,心道这里大有可为。只要……朝廷再送一批枪炮。

打惯了炮兵压制的仗,没有炮,他们心里还真没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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