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都有人

见识到太行八陉的险峻危难,才知道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饶是将士们身经百战、视死如归,仍免不了一阵阵头皮发麻。这要是被官军堵在路上,那真就进退不得, 只有死路一条了……

王贤也十分慎重,让将士们暂时原地休息,他则站在峭壁小径之上,静静地望着万丈悬崖之下,其实黑黢黢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唐河激流奔腾轰鸣的声音。

许怀庆、莫问、吴为等人,远远站在一旁,不打扰王贤的静思。从在草原决定起兵以来, 王贤的心情就十分沉重, 时常这样一个人发呆。他们都知道,公爷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是与全天下为敌啊!一个行差踏错,就会带着所有人坠入无底的深渊,万劫不复。

这阵子,王贤时常想起朱棣,对那位视他为生死仇敌的伟大暴君,居然生出丝丝同病相怜之感。从前,王贤总是觉得,朱棣起兵是因为野心勃勃,不甘于侄儿之下,想必如今,天下人也是这样看自己吧?

但当他也走上同样的道路,才真切体会到朱棣当年的无奈, 要么任其宰割、要么奋起反抗,皇帝根本不给你别的选择。王贤自问对大明忠心耿耿,但真的做不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又如何能要求朱棣,就任由建文帝宰割呢?

想到这,王贤不禁自嘲的笑笑,心说,‘看来自我原谅真是人的本能,我为了能心安,居然把朱棣都引为同道了……’也不知那位恨他入骨的永乐皇帝,会不会感到有些安慰。但想来应该不会,因为自己要造的,是他子孙的反……

在这茫茫太行之间,对着峭壁下奔腾的河水,王贤思绪乱飞,他想到在京城的妹妹,在山东的妻儿父母,还有在南京的徐妙锦,自己的行为,不知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恐慌和担忧,甚至让他们处在随时会丧命的危险中……

然而,木已成舟,自己只能继续前行,只希望能尽早看到彼岸,让他们早日摆脱这该死的担惊受怕了……

正在沉思间,远处侍卫带着几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过来,对王贤禀报道:“公爷,他们到了。”

王贤闻声收摄心神,看向那几个男子,为首的两位,一个是他的部下张五哥,另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中年汉子,竟然是多年前在广灵县造反的刘子进!

王贤向张五哥微微点头,便把目光留在刘子进身上,面露感激的笑容道:“刘兄能不计前嫌,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当年,刘子进打着白莲教的旗号,在太行山中的广灵县公然造反,转眼间发展到部众近十万,把个山西搅和的天翻地覆,弄得朝廷一点办法都没有。幸亏韦无缺意图鸠占鹊巢,想要对刘子进下手。王贤将计就计、甘冒奇险,深入虎穴、与虎谋皮,在顾小怜的帮助下,逮住了刘子进,又利用伤重的张五哥,终于劝说刘子进同意与朝廷合作,干掉了不得人心的韦无缺和宋钟,才平定了这次叛乱。

战后,为了履行之前的承诺,并安抚白莲教徒之心,王贤李代桃僵,用宋钟代替刘子进解送京城凌迟处死。而真正的刘子进拒绝了王贤让他去河套的安排,消失在茫茫太行山中。

之后若干年里,王贤偶尔从张五的口中,得知刘子进的一些情况。听说他又落草为寇,带着那些不愿意背井离乡去河套的教徒,在太行山中专做些劫富济贫的营生。不过,天下盗匪多了去了,只要不太过分,不扯旗造反,王贤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

当王贤决定造反时,马上就想到刘子进这地头蛇,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便让张五哥先行到太行山一趟,看看能不能寻求些帮助。就算刘子进不肯帮忙,凭张五哥自己在太行山的声望,也能找些人手帮着打探下虚实不是。

相对王贤的热情,刘子进却表现的很冷淡,面无表情道:“不用谢我,若非老五死缠烂打,老子才不会理会你们狗咬狗!”

王贤不以为意的微笑着,一旁的张五哥赶忙笑着解释道:“公爷,我大哥带了四千多兄弟前来相助,可不只是看在属下的薄面上。”

“刘兄果然还是义薄云天!”王贤闻言大喜。没想到刘子进居然带来了这么多人手。“想不到,刘兄手下有这么多弟兄。”

“那是,我大哥现在是太行八陉总瓢把子,而且在紫荆关还有好多换帖子的兄弟,”张五哥笑道:“有他相助,紫荆关不难拿下。”

“哦,”王贤愈加惊喜道:“那实在太好了!”说着,他很上道的看着刘子进道:“刘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不能请你白帮忙。”

“等你当上皇帝再说吧,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刘子进却神情恹恹道:“赶紧走吧,晚了天就亮了。”显然,他对攻下紫荆关很有信心,却对王贤能造反成功很没有信心。

“有劳刘兄带路了。”王贤点点头,不再废话。

于是,刘子进和张五便在前头引路,一众锦衣卫高手紧紧跟在后头以防万一。再往后,便是王贤和他的两万骑兵,天黑如墨,又不敢打起火把,没人敢在这种路上骑行。官兵全都牵着战马,小心翼翼的行走在不到三尺的峭壁小路上。

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不时有战马失足坠落,甚至有官兵猝不及防,也被连带着坠下山崖,惨叫声和落水声还来不及传上来,便已被轰鸣声掩盖。

将士们无法施救坠崖的同袍,只能忍着悲痛继续行军,同时互相提醒着,千万不要再大意了。

在这无比陡峭的羊肠小径走了半夜,前头突然停下来,将士们兀然抬头,这才看到前方两峰对峙之间,一座宏伟的关城耸立,挡住了入关的咽喉要道。那盘踞于雄岭之上的高大城池,在黑夜中显得极为雄伟,就像一头镇守天门的神兽,凛然不可侵犯!

刘子进的人手,早就埋伏在关外紫荆岭上,见到自家老大接应大军而来,二当家连忙过来禀报:“坏了,当家的,马老六那边出岔子了!”

“什么?他怎么搞的?!”刘子进登时黑下脸来,别看他在王贤面前不卑不亢,甚至爱答不理,但那不过是自尊心在作祟。其实他肯带着几千兄弟趟这浑水,自然是打定主意跟王贤混,将来也好洗白自己和众兄弟。弄好了,说不定也能捞个靖难功臣当当。

而这紫荆关就是他献给王贤的投名状,恰好守关的副指挥使马陆,乃是他换帖子的兄弟,便约好了让他设法今夜当值,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在刘子进看来,有这么大的功劳,根本没必要对王贤卑躬屈膝,他也一样对自己感激不尽。

按照约定,这时候那马老六就该开城门了,谁知竟出了岔子!

“刚才,他偷偷扔下一封信来,说守关的指挥使今夜亲自上城楼值守,他找不到机会开城门。”二当家说着,将个纸团送到刘子进手里。

“哎,指望破鞋扎烂了脚!”刘子进神情沮丧的拿着纸团,回到王贤身旁,道:“公爷,出了点岔子,紫荆关开不了门了,咱们去拒马河北面的小金城,我在那里也有兄弟。”

话虽如此,他却知道自己这下惹大麻烦了,眼看天就要亮了,大军要再渡过拒马河,赶到小金城,太阳早就老高了,偷袭变成了强攻,就是有人帮忙,王贤的部下也得死伤惨重。

“小金城……”王贤接过那纸团看了一下,微微一笑道:“来不及了,还是就在这动手吧。”

“公爷,这城墙好几丈高,城头上全都是守卒,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法强攻啊!”刘子进把事情搞砸了,态度也变得谦卑起来。

“呵呵,你瞧好就行。”王贤说着摆了下手,许怀庆便率领数千兵卒,悄悄摸到了关城大门之外。然后,只见许怀庆拿出一个梆子,梆梆敲了几下。

静悄悄的黎明,梆子声清晰无比,城头上的守军都听到了,纷纷往城下探头张望。虽然许怀庆的人俯身黑暗之中,倒也不虞被看到,但无疑已经引起了守军的警觉。

刘子进的人全都吓坏了,心说这他娘的不是找死吗?刘子进也急的想上去质问,却被张五哥一把拉住道:“大哥,稍安勿躁,许将军肯定有他的章程。”

“有什么章程?!”刘子进不屑的哼了一声,谁知话音未落,便听到扎扎的铁索滑动之声。刘子进一下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那高悬在紫荆关城头的吊桥,缓缓落了下来!

“什么情况?这是!”刘子进和他的手下都震惊了,想不清楚马老六,为什么不敢给自己开门。一听到那梆子声,却马上中了邪一样,把城门打开。

莫非那梆子能摄人心魄、驱人行动不成?

刘子进等人震惊的目光中,城门轰然落下,许怀庆第一时间一跃而起,率众开入紫荆关内!

(本章完)

第1218章 套路深

紫荆关。

关城上,官兵们见城门毫无征兆的打开,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纷纷询问上官,为何会深夜开门?上官们也同样一头雾水, 想要找指挥使问个明白,却见不着他的身影。只找到在城头的马副指挥。

“大人,城门怎么打开了?”众将纷纷问道。

“管那么多干嘛,大人自有主张。”马副指挥板着脸呵斥众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大惊小怪的。”

虽然众将仍疑惑重重,也只能把问题憋回去,待看到一支大军开入城中, 他们反而恍然大悟,心说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得到命令,开门接援军入城呢。

结果,城中守军就在这种懵逼的状态,眼睁睁看着那支大军入城,然后抢占要地,还要缴他们的械。

“哎,干什么呢?!”众将和他们的部下十分愤怒,心说这是哪来的军队,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守军官兵刚要还手,就听那些不速之客暴喝道:“都别动!我们是镇国公的军队,谁要是敢动一下,就要他的命!”

说着,那些不速之客手起刀落,将几名守军砍死在当场!

“妈呀!”守军官兵登时吓掉了魂儿,这才知道,原来放进来的是敌军!

关城中登时乱成一锅粥, 大部分守军将士全都懵在那里, 不过也有不少人, 纷纷抽出兵刃, 想要反抗一番。倒不是守军将士对朝廷有多忠诚,而是就这样被人家串门儿一样叩开紫荆关,实在是太他娘的丢人了!

王贤军顺利入城,将天险化为乌有,全军将士正是士气高昂至极,见状毫不迟疑,举起兵刃迎了上去,与那些胆敢反抗的守军厮杀在一起!

“不要打了!”指挥使大人出现在城头,对自己的部下吆喝道:“本将已经决定归顺公爷!诛奸臣、清君侧、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本来这时候,还有反抗心思的人就不多,听将军大人吼了这一嗓子,守军将士这下彻底没了斗志,叮叮当当丢下武器,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王贤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夺下了紫荆关,看起来比攻取张家口要塞,还要轻松十倍。但倘若没有柳升带着十多万人马替他吸引目光,没有艰苦卓绝的急行军,没有在二百余里的行军途中掩藏住了行迹,没有徐景昌配合的调走了绝大多数军队,没有城门突然敞开,他根本不可能胜的如此轻松,甚至有可能会被挡在紫荆关外,彻底陷入绝境!

要知道,仅凭王贤那点人马,而且全都是既无攻城器械、又无攻城经验的骑兵,哪怕关城中只有一千人,都能凭据这雄关天险,把他死死的挡在关外!

刘子进满脸庆幸、满心后怕的进了紫荆关,一下就看到那马老六,在那里接受几个锦衣卫的盘问。

看那些锦衣卫的架势,似乎并没有把马老六当成自己人,反而颇有戒备审讯之意。刘子进腾地就压不住火,走过去一把推开个锦衣卫,大声嚷嚷道:“你们怎么能这样?要不是马将军打开城门,你们还不知道死多少人呢!”

锦衣卫一脸奇怪的看着刘子进,那马副指挥苦笑着拍了拍刘子进的肩膀,“老六,你误会了,城门根本不是我开的。”

“啥?难道它能自己打开不成?”刘子进懵了。

马副指挥指着远处,站在王贤身边的一人道:“是我们指挥使大人打开的。”

“啊?”刘子进的下巴险些惊到地上。

远处,王贤负手站在城头,那指挥使毕恭毕敬立在他身旁,满眼崇敬的看着王贤道:“军师,幸不辱使命!”

“好,你很好。”王贤赞许的笑道:“这些年来难为你了。”

“幸亏定国公调走了紫荆关的一万军队,才轮得着末将做主。”那指挥使三十余岁,面庞白净,貌若女子,说话也细声细气道:“能像老许、老莫他们那样,为军师效力,是末将多年来的夙愿!”

这时,许怀庆和莫问也走过来,前者搂住那指挥使的脖子,哈哈大笑道:“张义小妹,你丫隐藏的这么深,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跟朱瞻基走,可把我伤心坏了!”

“****的许怀庆,你敢再叫我这外号,看我不宰了你!”张义涨红了脸,狠狠瞪着许怀庆,下一刻却也哈哈大笑起来,与他紧紧抱在一起。还没忘了问莫问道:“老莫,这孙子背后没少骂我吧?!”

莫问微笑站在一旁,点点头道:“那当然,他这张臭嘴除了军师,谁不敢骂?”

“还是有的,他婆娘也不敢骂。”张义一针见血戳破许怀庆惧内的本质,惹得许怀庆脸成了大红布。

三位同入府军前卫,接受王贤训练的昔日同袍,爆发出畅快的欢笑声。

王贤欣慰的看着三人,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奉命组建府军前卫时,这些当时还青春正盛的家伙,那时是那样的桀骜不驯、却又那样的满腔热血……

张义与许怀庆、莫问一样,都是最早的一批府军前卫军官,但不同的是,后两位出身武举,他却出身将门。当然,他不是靖难功臣之后,而是开国功臣的子孙,到了他这一代,不仅爵位全无,而且饱受靖难勋贵排挤,所以他训练中特别刻苦严格,平日里也与武举出身的军官为伍。

他们在府军前卫一起出生入死,参加了王贤前期所有的战役,立下了赫赫战功。但镇江保卫战后,他们遭到皇帝冷置,数年都不给他们补充兵员,使威名赫赫的府军前卫成了空架子。

许怀庆和莫问等人,就是这个时期离开府军前卫,加入到王贤的山东军中的。

在当时,王贤和朱瞻基虽然貌似亲密,但这些亲近将领都已经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了。

所以,要不要去山东,就成了这群将领站队的方式。从感情上,他们自然更亲近,把他们一手训练出来,带领他们东征西讨的王贤。但太孙乃是储君,也是他们名正言顺的主上,是以那些将门子弟出身的军官,大都留了下来。

而那些武举出身的军官,从心理上对和他们同样出身微寒的王贤更加认同,而且太孙殿下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功利思想,对勋贵将门百般拉拢,让他们着实寒心。所以大多数武举军官,都决定去投奔王贤。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比如秦押等人虽然出身武举,却依然留在了朱瞻基身边。而一些将门子弟,则毅然决然决定去山东……这些人基本上是开国将领的子弟,许怀庆等人满以为张义也会同去,然而他却留了下来。

张义的说法是,自己不舍得丢下府军前卫,但在许怀庆等人看来,他这是分道扬镳,之后便兄弟交恶、老死不相往来。后来王贤成为大都督,天下武官陟罚臧否,皆由他一言而定。王贤似乎还记恨张义当年的选择,三年里将他连降三级,从副都督降为了指挥使,远远的发出京城……

在所有人看来,两人这下肯定结下死仇了,朱瞻基自然对张义放心无比,将紫荆关交给他把守。还想要升他为都督,却被张义以寸功未立、不敢受赏为由拒绝了,让太子殿下对他赞不绝口,许诺战后将为他封爵,恢复他祖父的荣光!

谁知,就是这样一个,让朱瞻基放心无比的将领,居然是王贤的人……

紫荆关城头上,王贤亲自为张义解释道:“当年,他曾经写信给我,希望我能把他弄到山东去,我却希望他留在朱瞻基身边……”说到这,王贤干咳两声道:“当时想的是,未来君上面前,总要有人替自己说话的……”

“嘿嘿……”许怀庆等人怪笑起来,他们跟了王贤多少年,怎会不知道他心机深沉、布线千里的德性。恐怕在当时,他就已经预料到,将来说不定会有和朝廷交恶的一天了……

“好吧,我是为了以防万一。”当着一众老兄弟,王贤也不再遮掩,两手一摊道:“但我确实没想到,会在洪熙朝发生这些事……”

三人让王贤的话,一下子从美好的回忆扯回了现实。是啊,朝廷的动作来的太突然,几乎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哪怕到了这会儿,许怀庆和莫问还会不时搞混自己的身份。难以相信,怎么转眼自己就成了叛军?

“哎,上了我的贼船,想要下去可就难了。”王贤笑着看看三人道:“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公爷上不负天地良心、下不负百姓华夏,待我等如手足,我等自当追随公爷,百死无悔!”张义毫不犹豫昂然说道。

“百死不悔!”许怀庆和莫问也沉声说道。

“我希望你们一个都不要死……”王贤满含神情的看着这班兄弟,他这一生,福也兄弟、祸也兄弟,但他却始终没有后悔过。说完,王贤神情一沉道:“我们虽然兵不血刃拿下了紫荆关,终于可以顺利挺进内地,但不代表接下来还会轻松,真正的血战在前头等着我们!”

“是!”众将齐声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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