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人心惶惶

想听八卦的很显然不只有祝余。

说话那人同席的友人也立刻开口问道:“这个灶火烧透九重檐听着怎么就不是什么好话了?不就是一首童谣么?小孩子信口胡唱的吧!”

“你懂什么!”说话那个书生撇撇嘴,“这所谓‘灶’,不就是和‘赵’相近?

那‘九重檐’是什么?咱们寻常人家的屋子也配叫九重檐?就算是达官贵人家住的大宅子,也谈不上吧?所以那能是什么,还用说?”

“所以指的是……宫墙之内?”他的伙伴恍然大悟,“那这姓赵的放火烧透九重檐……这话听着确实就不对劲儿了!”

“这有什么!”说话的书生咧嘴一笑,挑眉问其他几个人,“这童谣你们也都听过,第二句是什么来着?”

“鹿惊玄渊蹄陷天……”另一个人小声说,说完之后也顺着方才那书生启发的思路,微微变了脸色,“这鹿……岂不是在影射当今圣上的姓氏?”

“何止!”书生用筷子尖儿从酒盅里沾了点酒液,在桌子上把那几个字写了出来,“这个‘鹿惊玄渊蹄陷天’,那不就是说,‘鹿’受到了惊吓,身体掉进了深渊,四蹄朝上!

鹿咱们没见过,马总见过吧?这么四蹄朝上卡在深渊里面动弹不得,那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分明就是落入绝境的意思啊!”

“啊呀……这……这……”同桌其他几个人听他这么一剖析,顿时有些瞠目结舌,忍不住开始一边感慨一边议论纷纷。

他们几个说话的声音也引来了另外一边邻桌酒客的注意,一个大胡子扭过身子,探过头,对那几个书生模样的说:“那个童谣,我在街上也听过,本来觉得没啥,刚刚听你们几个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啊……

那后头说‘铁锅裂,滚油煎’又是啥?

还有‘金銮柱上铜汁淹’又是啥意思啊?

要不说还是得你们这些读过圣贤书的人懂得多呢!我们一群大老粗,这么久了,愣是没听出来那童谣有问题!”

说话那人长得一脸横肉,满面麻子,再加上一把大胡子,看着就有点匪里匪气的,刚一开口的时候还把几个书生吓了一跳。

不过听完那大胡子的话,书生松了一口气,他这会儿酒兴正酣,又聊得正起劲,再加上云隐阁里的话题,基本上都会在云隐阁里就打住,过去酒客在这里谈天说地,谈古论今,从来就没有遇到过时候被人告密找麻烦的事,他也就很快松弛下来。

“这不是简单么!‘铁锅’不是正好对应前头的‘灶火’!说的还是那赵家嘛!锅就是鼎,鼎就是锅,就是赵家惹出的祸事,要砸了全天下的锅,换言之,就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啊!

后头的‘滚油煎’就更好解释了,那不就是水深火热的意思!

最后一句‘金銮柱上铜汁淹’,意思大差不差也是这么回事儿,就是帝业被毁,宫宇倾覆啊!”

“我滴个妈咧!”那大胡子听后,拍着脑门儿大骂一句,“我就说今日这酒没白出来喝!

要不是听你们兄弟几个这一番话,我恐怕现在还稀里糊涂的!

明儿个一早,我就得好好跟我家那婆娘说说,让她盯着点儿我家的那几个小崽子,嘴巴可得老实点,这么大逆不道的儿歌可不敢念!”

感叹完,那大胡子便冲他们几个拱了拱手,转了回去,没有继续插嘴。

大胡子是没有什么疑问了,和那书生一桌的其他人可就显得没有那么淡定了。

“咱们今年这功名……还能考得成么?”有一个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其他几个同伴,“就算是一切顺利,能够榜上有名……听说过去每一次省试,最终那些人能够考取功名……都是那位赵姓贵人来敲定……

据说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世间再高没有的才能,若是不主动投到那位贵人的门下,也一样没有出头的可能性。

你们没打听打听吗?吏部尚书都是他的学生……这……若是过去倒也罢了,真想日后能有机会大展拳脚,总也要投靠个什么人的。

可是……现在外头风言风语那么多,连童谣都已经这般挑明了……

咱们这个节骨眼儿上去攀附那位贵人,他若是成事了,咱们高低算是有条活路,若是败了……那不是就彻底玩儿完?”

“呵呵呵呵……”最初开口聊这件事的那个书生笑了起来,摇摇头,冲伙伴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平时看着总是忧心忡忡,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乐观的时候。”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那人被他说得一脸茫然。

“我说啊,照这个架势,咱们今年还有没有科举可以考,都未尝可知啊!”那书生长叹一声,“若是时局真的乱了,别说是功名,项上人头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

这京城不比别处,真的乱起来,越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反而越容易苟活。

这京城你们现在瞧着灯红酒绿,煞是热闹繁华,真要是世道乱了,这里就是最水深火热的地方。

几位兄台也都是这么多年寒窗苦读,念了一肚子的圣贤书,不可能不知道过去每逢天下大乱的时候,不论是叛军攻城,还是征讨叛军,这京城里头一旦坐镇的人物频繁更替,百姓都会变成刀下枉死的鬼。

所以我这日一直在犹豫,今日借着酒劲儿倒也下定了决心。

今日这一顿酒,就算是几位兄台为我饯行吧,明日我便要从举子店离开,启程返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也是有万般惆怅,好不容易才横下决心来,在几个伙伴诧异的目光中,幽幽叹了一口气,才又说道:“我想过了,眼下以我的年纪,考取功名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若是天下太平,过个一年两载的,我再来赶考也不迟。

若真的乱了……哪怕是无法苟活,最起码……我还是想要与家中爹娘兄弟死在一处,总好过做个异乡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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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第592章 歪打正着

那书生的一番话,也勾起了其他几个同伴的乡愁,原本还想要劝他的话,这会儿也梗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时之间一桌子人竟然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个个的脸上也都浮现出了忧伤的神色。

这几个书生应该都是进京备考许久了,原本应该一门心思沉浸在对大好前途的憧憬之中,也就暂时冲淡了别的念头,几个谈得来的友人相互鼓励,一道作伴苦读,也算得上是心无旁骛了。

可是今日忽然说起那首市井童谣背后的隐喻,让他们都不由自主感到心惊,继而又牵扯到了生死和聚散,一时之间原本被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份愁思就也被勾了出来,瞬间扩散开来,人也很快就感到悲观颓唐起来。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当所有人都一心一意去奔赴同一个目标的时候,纵使感到了疲倦,或者有了退缩的念头,看看周围的人,便也会抛开那个念头,让自己把心一横,不掉队的继续跟着。

可是一旦身边的人开始动摇,甚至直接选择了放弃,那之前被压在心底的念头就会瞬间复苏过来,并且在心中疯狂生长,想要再压抑下去恐怕就难了。

那几个书生的沉默,此时此刻正说明了这个道理。

祝余还在偷眼留意着那几个人,忽然袖子被陆卿扯了一下。

“愚兄不胜酒力,不如贤弟与我一道回去,今日便到这里吧。”陆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困倦,似乎真的醉了似的。

祝余点点头,与他相偕离去。

两个人自然不会去别处,象征性地往前门处转了转,便拐进了只有他们知道的密道,重新回到小院子里。

回到小院子里面,祝余再看陆卿,果然和她心里的猜测一样,这厮哪里还有半点醉眼惺忪,分明清醒得很。

“老实讲,”祝余抽出腰间装模作样别着的扇子,用扇柄那一头抵着陆卿的下颚,就好像那是一柄短剑一样,就连语气里也装模作样带上了一点“恶狠狠”的“威胁”,“今晚那个书生,是不是你的手笔?”

陆卿不语,只是双眼含笑地看着祝余,就在祝余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跳加速的时候,他忽然向后撤开一步,在祝余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迅速将她手腕攥住,一转一拉的功夫,就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位女侠若是能好好问,我便好好答。”他笑着对祝余说。

陆卿虽然先前是在装醉,但也真的是小酌了几杯的,这会儿两个人的脸距离那么近,说话的时候,随着呼吸也带出了淡淡的酒气。

祝余以前觉得酒气是臭烘烘的,难闻的不得了,可是这会儿她却完全不这么觉得,反而觉得那淡淡的酒味儿熏得她都有点脸热心跳了。

“好呀,那我好好问。”她便顺着陆卿的话改了口,顺便也扭了扭身子,换了一个姿势,面对着陆卿,踮起脚尖,两条手臂轻轻环在他的颈后,“夫君觉得这样问,态度够不够好?”

尽管两个人的脸上还都贴着假皮,但祝余那水汪汪、湿漉漉的眼神,还是让陆卿呼吸都乱了节拍,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一边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把祝余的双臂从自己脖子上卸下来,把她拉到屋里,给两个人倒了两杯茶。

祝余看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

自从她明白了陆卿的心意之后,先前被陆卿用来逗她的招数就反过来被她用来拿捏陆卿了。

陆卿自小便失去了全部的家人,因此对于很多事都比旁人来得更加谨慎。

眼下天下正面临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彻底平息的动荡,他为了不再有任何闪失,一直都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中的渴望。

祝余正是因为笃定这一点,所以逗起他来的时候才会觉得格外有趣。

“你为何觉得那个人是我安排的?”确定祝余已经不会继续“招惹”自己,陆卿拉着她的手,一边问,一边平复方才已经悄然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

“就是觉得有点巧。”祝余耸了耸肩,她也说不上来具体的原因,毕竟还在说没有什么能被人抓到破绽的地方,但是和陆卿打交道越久,她就对自己这位夫君的行为方式越是了然于心,“虽然这京城内外,不论是庄子上还是巷子里,唱那首童谣的孩子是越来越多,但是毕竟没有人有那个胆子,能跑去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宅子外头唱。

偏偏那宫墙,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刚好就够隔绝掉宫外的声音,让住在皇宫里面的人什么也听不到。

但是如果赶考的那些书生也听说了这首童谣,并且品出了那里面的含义,之后因为害怕而纷纷选择放弃赶考,回乡避乱,不愿意被牵连。那么自然而然的,这件事就会被朝中的人知道。

经过了鄢国公夫人寿辰那一日的风波,现在朝中大臣本来就已经分成了两派,一部分已经或者是为了怕引火烧身,或者是本身也忌讳、厌恶他的行径,因而与鄢国公保持距离。

这个时候,如果因为外面人心惶惶,导致赶考的读书人开始纷纷选择返乡避乱,就很容易会有人将此事奏报上去,让皇帝知道。

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也刚好是那位等待已久的契机。

他放长线养了这么久的大鱼……现在也够肥了吧?”

陆卿笑了起来:“不论当年的事情是什么模样,也不论这些年来,那位待我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单凭他误打误撞下旨让你父亲选一个女儿嫁我为妻这一件事,我的确应当对他心怀感念。

今日那书生,还有隔壁桌的大胡子,其实都是咱们的人。

原本那书生是我和陆朝想要摸清楚赵弼那老匹夫是如何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

没想到中途生变,去年冒出来一个举子,听说是才学非凡,但是出身寒门,就被赵弼从拟好的省试榜单上把名字替换成了他自己的党羽家中子弟。

那举子不知怎么得知此事,性子也是极其刚烈,一头就撞死在了礼部南院大门外头。

之后赵弼为了避嫌,便不再理会任何尚未获得功名的考生了。

本来想把那人撤回来的,没想到刚好有这么一档子事,还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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