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小心兔子(十七)替罪的黑羊

“这就完了?散了散了,没什么意思,啥花头都没看出来呢,就这么结束了。”

“他的进度好快,这才第二天,就完成主线任务了……虽然这解谜副本比较简单,但这样子速通?”

“我感觉他进这个副本,还开启直播,表演性质居多,估计就是故意给我们看的,用来给未命名公会做宣传。”

直播间的弹幕议论纷纷,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听画面中的青年吐出一个“否”字。

【放弃离开副本后,该副本将继续进行,通关难度和死亡率将大幅提升】

【在完成所有主线任务前,您将无法再次进行选择,请问是否确定放弃?】

齐斯说:“确定。”

这个副本明显还没有结束,有诸多谜团没来得及解决,《逃离兔神町》的线才推进一小部份,就这么草率地离开,大概率不会得到太高的评价。

更何况,齐斯对那位游走于兔神町和希望中学之间的兔神有不少想法。在明知存在更大的利益的情况下,还走NE路线通关,未免也太浪费了。

【副本继续,祝您好运】

银白的文字悄然上浮,又散落成笔画簌簌而落,没入浅灰底色的系统界面中。

与之一同散去的还有先前【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任务进度回退,界面上浮现【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6/7)】的字样。

齐斯依旧仰躺在土坑里,似一条被潮水冲到岸边搁浅的鱼。

视野的范围如水墨般晕开,他看到了如妖魅般手舞足蹈的绰绰人影,嗅到冰冷而刺痛的血腥味和泥腥气,愈发鲜明的五感携着驳杂的信息灌入脑海,几乎令人窒息。

齐斯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附身的那具尸体还活着,麻痒的触感在皮肤与泥土接触的地方蔓延,紧随其后的是渔网般细密的疼痛。

寒风萧飒地刮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视角被吹卷着从地面升至半空,飘忽地俯瞰下方凌乱癫狂的闹剧。

十五岁的少年双目紧闭,血流不止的额头泛出艳丽的青紫,微微颤抖的嘴唇苍白得像鬼,脆弱而濒死。

看不清脸的黑影身形瘦长扁平,好像文字游戏粗制滥造的NPC,又让人想起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鬼影。

他们围着土坑中的少年转圈,声音尖利而高昂。

“快到时间了,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我们一起请兔神吧。”

“用我们当中最讨厌的家伙取悦神明,换我们所有人愿望实现,真是一件极好的事。”

“等他帮我们实现了愿望,我们就不会再讨厌他了,因为他就要死啦。”

这些对白格外耳熟,齐斯曾在昨晚女生们举办的那场小心兔神祭中听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主角,便原封不动地套用到了陆鸣身上。

寂静的森林中,雾气散成白茫茫一片,折射叆叇的暮光。

土坑中少年的脸庞上冒出兔子的短毛,口鼻缓缓向外突出,生长尖牙。

齐斯垂眼看向道具栏,【兔神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没有被使用的迹象。

其余道具也都短暂地被封锁了,无法通过意念调动。

此刻他只是一个过客,冷眼旁观被深埋在粉饰下的往事。

“兔神降西北,披红挂彩坐高台,赐福佑万代……

“三家庆花火,车驾行过东南街,深埋山洞前……”

一抔抔泥土被浇在尸体上,诡异的祭歌在天地间盘旋,一切似乎都变得凝寂而肃穆了,却有一抹鲜红在幽绿色的林间流动,忽的飞身而来,扑入土坑。

那是一只穿红色和服的兔子,双目猩红,面目狰狞,生长着尖利的牙齿。

黑影们高声地尖叫着,抓起地上的土块和石子去击打兔子的头颅。那兔子只是静静地平躺下去,取代土坑中的少年躺在那里,被泥土一层层地掩埋。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替罪羊”一词。

传说邪神为了考验信徒的忠诚,便令其杀死亲子作为祭祀的牺牲;先知告诉信徒可以用羔羊替代,信徒便杀死羔羊用于祭祀。

在希望中学这场兔神祭中,总要有人牺牲的,因为个体的力量难以对抗群体的暴行,人类的欲望和贪婪自有永有。

牺牲的是谁并不重要,不同的选择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线,最后交汇至同一个结局。

陆鸣本该最早死去,或者说陆鸣才是孩子们原本打算献祭的对象。

玲子却意外撞破了此事,并阴差阳错地代替他成为祭坛上的牲醴。

最初选定的该作为牺牲的兔子活了下来,另一只和他互舔伤痕的兔子因他而死,原本温顺懦弱的兔子终于学会了愤怒,并誓要为死去的兔子向世人复仇。

他的力量太过薄弱了,于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向神祈祷;常人以为那份揭露希望中学阴私的报道便是他所求的全部,殊不知真正的报复是静默而可怖的。

他将整座希望中学化作了鬼域,所有学生和老师都是为期七日的舞台上的人偶,无休无止地演绎荒诞的滑稽剧,直到女孩复活……

“陆鸣,你还好吧?”李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越来越明晰,“老师本来不该让你知道这件事的,但是你和玲子都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关系又那么亲近……

“老师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千万要好好学习,考出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如果可以,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山林的景象如同碎裂的拼图般一块块消失,被灯光惨白的办公室取代。李芳坐在办公桌后,注视着齐斯的脸,神色担忧。

齐斯将手中的死亡报告递还给李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李老师,如果我没能离开,留在希望中学,会发生什么?”

“你也会死的……他们会杀死你的……”李芳的眼中流出血泪,嘴唇不停地翕动,满溢出粘稠的血水。

几根白色的丝线骤然出现在她的唇间,将上下两瓣嘴唇缝合在一起,每一次张开都裸露出淡粉色的线头:“陆鸣,小心他们……他们都疯了……”

提醒的话语似乎触动了什么,身遭的气温以可感的速度降低,体表侵入刺骨的寒凉。

齐斯一步步退出办公室,顺手将门关上,走廊间的光线不知何时昏暗了下去,长条状的顶灯接触不良似的疯狂闪烁,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明一灭。

学生们靠着楼层边缘的铁栏杆站定,苍白的脸上眼珠漆黑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嘴唇枯槁而干瘪,露出后面细密的牙齿。

他们死死地盯着齐斯看,目光追随着齐斯的脚步而动,像装了发条的机械人偶般僵硬,满怀的恶意和幻觉中围着土坑的黑影重叠。

齐斯快步走过初三(6)班的教室,令人不安的红光从窗户里透出,与之相伴的是浓郁的血腥气,密密麻麻的血色掌印填满窗户,新鲜的血液如线流下,在窗台上淤积。

扭曲的人影在教室里相互撕咬,一片片皮肉被撕扯下来,内脏和血管从窗框上垂落。哭泣和哀嚎间跳跃着癫狂的笑声:“杀了你们所有人,我就是第一名了!”

新割下的头颅被安放在桌椅上,好像获得了胜利似的露出欢欣喜悦的笑容。断臂残肢铺满桌椅间的地面,堆不下的那些涌出门缝,如有生命般向齐斯蠕动。

手臂连着的掌心上生长着一张张嘴巴,发出阵阵劝诱:“陆鸣,来杀了我们吧……杀了我们,你就能考出好排名了……”

齐斯看了眼道具栏中被封禁的咒诅灵摆,和早已失联多时的海神权杖,打消了进教室转一圈看看情况的念头。

他默默取出录音笔,按下开关。

【四……二……九……七……三……六】

属于少年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吐出一个个数字,断臂残肢们成功失去目标,在地面上茫然地四处乱爬,摸到走廊间学生的脚跟后,发疯地撕打起来。

副本世界无疑陷入了混乱,好像一场颠倒无逻辑的噩梦,聚敛了各种学生时代恐惧和厌恶的东西,并以夸张而离奇的形式呈现。

齐斯低垂着目光,继续沿着走廊向另一侧的楼梯口前行。

初三(7)班的教室中,学生们静止不动地枯坐,体表无一例外泛着如幽灵般惨白的大理石色泽,分明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石膏。

凝固的膏体将他们与座椅紧密地固定,他们挺直腰背,埋头握笔,姿势标准得毫无区别,如同大型艺术展中的雕塑群落。

在齐斯路过时,他们似有所感,微微偏移头颅看向窗外,没有找到目标,又缓缓转回原位。

手中的录音笔变得温热,电量在飞速流失,只剩下两格。

齐斯开始奔跑,脚底的地面从边缘开始渗漉血水,起先只铺了薄薄一层血膜,短短几秒间便没到鞋跟,每一步都踏出一个凹陷的脚印,溅起点点血珠。

初三(8)班,学生们的面皮被撕了下来,裸露出后面绵软的血肉。无数张脸被贴在黑板上和窗户上,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注视前方的人影。

像干尸般扁平的教导主任直手直脚地从走廊尽头而来,廊道间的学生们一哄而散,钻入各自的教室,最末几个的躯体轰然炸开,零落的血泥融入脚下的血河。

齐斯握着录音笔,与教导主任擦肩而过。

初三(9)班和初三(10)班的学生汇聚在一起,高声谈论恐怖的传说。

“你们知道吗?希望中学建在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传说曾有邪神在百年前的一场花火大会上降下神罚,杀死所有供奉祂的人,并诅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后人……”

“我听说那位邪神就被封印在操场旁边的湖底下,引诱过往的孩子溺水而死。每到后半夜,湖边都会传来哭声,靠近后就可以看到湖底出没的鬼影呢!”

“听起来好有意思!我们让陆鸣在后半夜去湖边,拍几张照片给我们看看吧!他这样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难过的!”

“谁要玩竹笼眼?我们让陆鸣扮鬼吧,他抓不到我们的,他要一直当我们当中的鬼!”

黑羊效应,当群体中的某几个人开始欺凌一个弱者时,其他人会出于从众心理,或坐视不管,或加入欺凌者的行列。

陆鸣就是这样一头黑羊。

他在希望中学过得并不愉快,同学的孤立、成绩的压力、突然间严苛起来的校规……无一不令他痛苦。

幸而玲子出现了,和他拥有同样的遭遇,却那样乐观明朗,取代他成为风口浪尖的恶意所指,从漩涡中拯救了他……

手中的录音笔释放灼人的温度,齐斯低头看去,只剩下一格电了,短短几分钟之间电流的消耗量,竟然比之前几个小时还要快上许多。

腐臭和湿润的腥气从教室里散发出来,聚集着的那些学生已然是尸体,却被涂脂抹粉地伪装成活人,上演模拟过去情景的偶戏。

“你们听说了吗?湖底下的那位邪神是可以满足愿望的兔神,祂被囚困在那里,只需要向祂献祭一条人命,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我也听说了,所有溺水而死的孩子,都是被校方悄悄献祭给兔神了呢,所以我们学校每年才能考得那么好。”

“可是半年前就没有人再溺水而死了,献祭被停下了,兔神不会实现学校的愿望了,我们才不得不努力学习……”

“据说是因为有人来调查,他们才不得不停止献祭。那我们私下里偷偷献祭吧,肯定就不会有事了!”

“陆鸣和玲子,两个最不受欢迎的孩子,让他们中的一个献祭掉另外一个,换我们所有人实现愿望吧!”

更加完整的真相在眼前铺展,齐斯若有所感,抬眼隔着整间教室望向窗户,一只穿红色衣服的兔子悬在窗玻璃外,遥遥和他对视。

他弯了下唇角算作招呼,转身钻入楼梯口,在浓郁的黑暗中拾级而下。

每一层楼都混乱不堪,粘腻的血水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溢,在一级级楼梯边缘挂下淅淅沥沥的水帘。

齐斯一路下到一楼,录音笔渐渐冷却,电量停留在一格的位置。

弥漫的雾气中,路灯的光线在折射间扩散,呈现水光的潋滟。鬼影在水汽中肆意飘飞,不曾在不速之客身前停留。

湿漉漉的寂静中,他停住脚步,神情似笑非笑:“你在期待什么呢?

“让我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对你的痛苦和愤怒感同身受;还是用恐怖的鬼怪和死亡的风险来威胁我,让我为你所用?”

冷风吹动着白雾,没有人声作答,只有鬼怪的呼啸。被风携来的秋叶簌簌而落,如血如肉。

齐斯收敛笑容,眼帘低垂,喟然叹息:“奢望无关者的同情是为懦弱,色厉内荏的恐吓更是愚蠢,既没有自私自利的勇气,又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竟然还奢求十全十美的结局……

“孤独痛苦时曾向玲子寻求慰藉,身临绝境后又向兔神祈祷救赎,只可惜从没有人和神能真正拯救一无是处的你。而现在,你身无长物,就连性命也交了出去——”

青年说着理解的话语,语调却分外戏谑,垂下的眼中游动的猩红如丝如缕,恍若有邪神在此间寄居。

他掀起眼皮,如神明般怜悯而宽纵地询问雾中人形的轮廓:

“陆鸣,你打算以什么为祭品,如何向我祈求帮助呢?”

(本章完)

第334章 小心兔子(十八)邪神的劝诱

七年前,齐斯十五岁,和陆鸣一样在读初三。

那时他尚未转学到乡下的初中,而在江城的一所私立中学就读,是人群中最不受欢迎的孩子,也是团体中被孤立的“黑羊”。

作为世界意志对不速之客的排异反应,恶意和排斥如拼图般凑成他记忆的全部,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不减反增。

他好像流窜入城市的老鼠,或是突然出现在温室里的飞虫,人们厌恶他的存在,却不可避免地对他投以过多的关注。

他们一面表示对他的不屑,一面又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以便加以嘲笑。熟悉的环境有利于挖掘他人的过去,更何况事件太过著名,相关者又不加掩饰。

齐斯的种种事迹在学生之间流传,很快全校的大部分学生都知道了,那个离群索居、阴郁孤僻的少年是个与众不同的怪物。

不仅经常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爱好阅读血腥黑暗的书籍,还身负灾殃的诅咒,克死过一个曾经的“朋友”。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怀有猎奇心理,听说了自以为新奇的传闻,便交头接耳地口口相传,还有胆大的凑到齐斯身边,故意大着嗓门高谈阔论。

“大家都离齐斯远点,他就是个灾星,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他小学时的那个好朋友死得可惨呢!”

“谁不知道啊?事情闹得可大呢!失踪了足足一周才找到,皮肉全没了,只剩下一些碎骨头,就像是被怪物吃掉了一样……”

“我看过现场的照片,可凄惨了!撒上鲁米诺试剂后,地上蓝莹莹的一圈都是血,和邪教的祭坛似的,真够诡异的!”

少年们越说越是详细,仿佛自己亲临过现场,看到过全貌。

在他人面前描述其好友的惨死,无疑是一种恶劣的残忍,势要激起对方的恐惧和悲伤才肯罢休。

亲手杀死并吃掉“朋友”的齐斯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眼翻看手中的书籍,随手在旁边的黑色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同龄人施加的敌意,陌生人流露的厌恶,压过所有善意、温柔和爱,构成他最早的对情绪的认知,比雨后潮湿的地面、刮风后满地的落叶还要寻常。

他无法理解普世价值观中的道德,也无法将人类群体特有的同理心付诸实践,就像羊这类动物,能够安然地将同伴丢给天敌,并在其尸体旁边无知无觉地吃草。

但齐斯偏偏不是羊,他更像一面只会照出黑白灰三色的不完整的镜子,近乎于本能地反射所有遭受的罪恶和伤害。

“高中部的陆离成天和齐斯走那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楣,看样子也会不得好死吧?”有人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着,冲齐斯挤眉弄眼。

另一人则捏出诉说秘密的神情:“你们说,那个死去的孩子会不会就是齐斯杀的?他成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长大后一定会是罪犯吧?”

齐斯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名字和闪现的灵感,合上手中的书,平静地抬眼注视说话的人,问:“你不怕死吗?”

那时候的他对人类这一物种的行为模式尚未完全掌握,因此对某些难以理解的言行怀有一定的好奇,不吝于虚心求问。

对方却只当他在挑衅,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掼到墙壁上,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装?吓唬谁呢?搞得谁怕你似的!”

齐斯被推搡得有些难受,微微蹙了蹙眉,却也在思维殿堂中补全了那缺失的一块对人心的判断。

他嗅到了恐惧,和装模作样的色厉内荏,便轻轻地将那人的手拂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鬼气森森。

这场摩擦很快被传了开去,成为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初三的学生面临分流的压力,人生的岔路口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使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需要发泄,需要一个靶子作为团结集体的工具,好像只要所有人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他们就都不会失群。

学生们翻来覆去地嘲弄齐斯,往他的座位上扔垃圾,用刻刀划坏他的桌椅和文具,路上故作不经意地撞到他,有一次甚至将他推下楼梯。

身体在下坠,耳畔划过破碎的风声,一道红色西装长裤的身影悬在天花板上俯瞰,时空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如果我说我能解决你遇到的所有问题,你会愿意向我祈祷吗?”

齐斯和那人对视,看到猩红的眼中生长树木藤蔓的虚影。

“你是谁?”他问。

“我就是你。”那人将食指放到唇间,微笑着回答,“另一个我,当你感到痛苦时,我便出来找你了。”

齐斯的后背坠在地面,脊柱和皮肉被撞得生痛,他听到了近处人们高昂的尖叫,远处学生们搞不清楚情况的询问声,还有始作俑者不怀好意的嬉笑。

校服蓝白色的色块和人群乌黑的头颅在眼前攒动,漫成冷色调的茫茫海洋,他的脑海中闪回的却是即将发生的血腥画面,鲜明艳丽的死亡场景在眼前闪回,连呼吸到的空气都变得温暖。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或者说那些人具体的细节不曾在他的记忆中停留。

屠宰者不会刻意记住羔羊的形象,他那时没有告诉任何大人他在学校的遭遇,便是在策划一场天衣无缝的、不会引发麻烦的复仇。

“我并不觉得痛苦,也不想向你祈祷。”齐斯仰面看天,冷静地做出判断,“你以这样的形象和话术出现在这里,我很容易联想到传说中诱人堕落的邪神,进而不得不更谨慎一点。”

红衣人笑得十分愉悦:“这并没有错误,既然我还姑且活在这个世界上,便说明你不需要向任何神明祈祷。

“不过我相信,等我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他的身形碎裂成镜子碎片般的锐利色块,消失在一众冰冷的色调中。

齐斯从小与鬼怪为伍,那场梦魇幻觉般的照面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太深的刻痕。

彼时他正为人生第一场盛大演出揭幕,就像即将冲毁蚂蚁穴的顽童、推倒沙滩上城堡的孩子,满心皆是即将发生的震撼的毁灭,再盛装不下他物。

先是一个女生因为升学压力太大,在天台上醉酒后失足坠楼;再是几个男生逃课下河游泳,被突然故障的水闸卷进排水口。

最后,上百人因为食物中毒倒下,治安局紧急介入,只查出是供货商因为商业竞争,往对手的原料里下老鼠药。

十五岁的齐斯虽然经历尚浅,还有很多不懂,却已经能够做到不着痕迹地牵动人心。

年龄也成了很好的掩护,没有人能想到如此多的恶性事件会和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少年扯上关联。

如今回想起过去的事,齐斯记忆中的某几块又有触动。

他恍然想起,曾赠予他一场火灾的神,曾将他从土坑中救出的神,曾在他梦里隐现的神……似乎都是那道红衣的人影,自称是“另一个他”的存在。

而他此刻正在扮演的恰是诱人堕落的邪神,即将向他人索取祭品和祈祷。

“陆鸣,你打算以什么为祭品,如何向我祈求帮助呢?”齐斯微笑着问浓雾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陆鸣瘦削而苍白的身影向齐斯走来,漆黑无眼白的双目直视齐斯。

他一字一顿道:“游戏即将继续,限制不复存在。”

满天鲜红的祈福带血管似的垂落,上面的金色字迹如有生命般流动。

地上沉落的褪色祈福带融化成泥,血色的彼岸花如火如荼地生长,喷吐灿金的花蕊。

红色的线条流动着编织成一行行文字: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

【上次游戏进程意外中断,是否继续游戏?】

齐斯透过眼前的文字注视陆鸣,明白对方对他所求取的东西有了大致的概念,而敌人的敌人往往是朋友,这点十有八九不会出错。

他轻笑一声,说:“是。”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继续】

身遭的雾气越来越浓,一轮白月高悬在夜空中,洒下冰冷的光辉。希望中学的场景翻转后,是为兔神町的山林。

齐斯面前,玲子的尸体大睁着双眼,凸出的兔脸缓缓向后收缩,短毛胡须和尖牙渐次退去,剩下女孩姣好的面容。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好像只是在一场歌舞剧中扮演惊惧而死者的艳尸,又或者正陷在长久而深沉的迷梦。

杀人凶手退开两步,神情无辜又无害,静静地阅读新刷新出来的手写体文字。

【获得存档点④玲子之死】

【为了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你杀死了玲子。死在兔神祭前的尸体自然无法成为兔神的肉身。

【但兔神祭必须如期进行,玲子死后,必须选择新的孩子作为祭品,而你是“最像兔神的孩子”……】

【当前任务】一栏,原有的文字悄然淡去,新浮现的文字赫然是【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和主线任务别无二致。

远处摇曳着点点的火光,齐斯一眼望去,视线被重重林木阻断,只有一道人影在深绿色间窜动。

原本消失了的黑川明踉踉跄跄地冒了出来。

“玲子,小七,你们没事吧?”他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太可怕了,好……好多鬼!”

齐斯低下头看地上的尸体,淡淡道:“我没事,只是玲子她忽然倒下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黑川明快跑几步,在玲子的尸身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被风吹得发红的胖脸登时没了血色:“玲……玲子她……”

“玲子她怎么了?”一道声音遥遥问道,语气焦急。

黑川明哭丧着脸,咬牙道:“她死了……”

深林中的火光渐渐逼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一队人明火执仗,穿林打叶而来。

齐斯侧过身,背对身后的光明,恰到好处地遮蔽平静无波的面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穿着短款和服的大人们举着火把,将两人一尸围在中央。

火焰觱发,光影斑驳,一小片夜景呈现流质,在火把周遭如不稳定的幻梦般扭曲。

为首的是个板着脸的壮硕男子,齐斯从他头顶冒出的提示文字得知了他的身份——黑川家主。

他站在玲子的尸体边,神情越来越凝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玲子又为什么会死?”

这回一共来了二十个人,想必是黑川家主在发现自家儿子失踪后,便急匆匆带了家臣赶过来了。

此刻,随行的家臣们看着地上玲子的尸体,面面相觑。

“她怎么会死?是兔神出手伤了她吗?”

“可是她身上没有伤,就像是睡着一样,又是怎么死去的呢?”

“可怜的孩子啊,死在这个时候……”

黑川家主走到黑川明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冷冷道:“黑川明,你被你的母亲溺爱坏了,太过无法无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黑川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劲儿地看齐斯:“我什么都不知道!起雾后我看到好多鬼,就往家的方向跑,然后就遇到你们了……是七郎一直和玲子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齐斯,等待他给出答案。

齐斯掀起眼皮,面色不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雾气中忽然飞出许多张人脸,都自称是死于兔神祭的孩子。它们围绕着玲子跳舞,唱着兔神祭的乐歌,唱完一首后,玲子就倒下了。”

黑川家主眯起一双小眼,上下打量齐斯:“你都知道了?”

“是。”齐斯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兔神是被祖先们困在兔神町,才不得不实现我们的愿望;也知道必须每十八年牺牲一个孩子,作为禁锢兔神的容器,才能将封印维持下去。不仅是我,黑川明和玲子也都知道了。”

家臣们的神色变得更加忧愁,这会儿毫不掩饰地交谈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今年的兔神祭还办不办得下去?”

“肯定办不下去了,两百年的基业怕是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了……”

“是啊,玲子死了,还有谁能充当容器呢?”

夜风吹动着火焰不安地跳跃,雾气被席卷成各种风物的状貌,乱舞的鬼影渐次消逝,玲子的尸体瞳孔涣散。

孩子们知道了有关兔神的真相,如何能真心实意地与兔神契合?

本已决定好要牺牲的玲子提前死去,黑川明和神无七郎中又该牺牲谁人?

如果今年这场兔神祭失败了,兔神摆脱人类的禁锢,是否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凝滞的气氛中,齐斯冷不丁地开口:“如果只需要一个容器,我想我或许可以代替玲子。”

明灭的火光下,青年眉眼弯弯:“毕竟,我才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不是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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