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9.第1220章 !

“不管受怎样的折辱,不谷都会去邺城,让赵无恤心满意足,好让赵氏明年后年没有借口伐楚,让楚国渡过这危如累卵的时期。”

熊章记得,在钟子期将赵无恤“王天下,朝秦楚”的大欲望回报自己后,他是如此说的。

楚国的年轻君主,他愿意为了国家牺牲自己,前往寒冷的北方,去为赵无恤代周的典礼捧场,只求让国家延续下去。

北上之前,熊章与叶公诀别,还下了极大的决心,对叶公说道:“不谷此番上邺,算上盟会朝见耗费的天数,再加上往返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百天。百日之内,不谷还未归来,就请叶公从楚国公室里选一位出来继位,如无人可继位,君可自取!如此,方能断绝赵氏要挟的妄想!”

风萧萧兮,江汉汤汤,郢都楚人都素衣素冠为熊章送行,钟子期鼓瑟,叶公及楚国臣民都唱起了悲怆的楚歌,歌罢,楚人皆垂泪涕泣……

怀着一去不复返的忼慨心情,熊章毅然登车北上,于寒冬腊月时,带着精挑细选的贡物来到了邺城,赵国的大鸿胪接待了他,并引领他朝见了赵无恤。

十二月三十一日,未央宫中,熊章见识到了这位“一怒则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中原霸王。

隔着十多步,赵无恤高坐于上,问道:“从季连算起的话,楚人有近一千年的历史了吧?”

说完,赵无恤还让人拿出《世本》来,晓有兴趣地翻阅指点起楚国的世系来。

楚国乃帝高阳之苗裔,也是中原古族,以祝融为祖。到了殷商时,遭到了商人征伐,季连被迫南迁到荆山,于是才有了荆楚之名。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罙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算起来,整个殷商时,虽然楚人弱小,却是从未屈服过的,为了对抗殷商,他们的祖先鬻熊还投靠了周文王,因为这点渊源,在周成王时,得以列为诸侯,但只是蛮夷之邦的“楚子”。

周成王岐阳之会上,第一代楚子熊绎还只能和戎狄一起守着盟会的火燎,没有参加正式的盟会。

那是楚人最卑微最耻辱的时刻,但在那之后,他们便知耻后勇,开始了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强国之路。

仅仅过了一百年,已经是南方一个强邦的楚国,就致使前来征讨的周昭王南征不复,殒命江汉,报了当年岐阳之会的折辱之仇。

到了熊渠时,更是了不得,不但僭越王号,还封了三个儿子为王,以示与周的对抗。

自那以后,“不服周”和“我蛮夷也!”的口号,就从楚国人口中喊了出来,他们正式称王,到了楚文王、楚成王时,楚国已经横扫南方,灭尽汉阳诸姬,方圆数千里,俨然一个与周朝分庭抗礼的南方新朝廷。连第一代霸主齐桓公和名相管夷吾,也扼住不住他们崛起的势头,召陵之会虎头蛇尾地结束。在干掉宋襄公后,楚国的势力,已经深入中原腹地,直达黄河……

若非晋文公和晋国的横空出世,只怕楚国早已问鼎成功,杀入洛阳,革了周命,建立一个新王朝了……

城濮之战虽然败了,但楚国未伤筋骨,之后楚国再不堪,也是赫赫的南方霸主,与晋国共享霸权,互有胜负。吴国人虽是心腹之患,能攻入郢都,却无法征服楚国,更不能让楚人低头示弱。

现如今却不一样,岐阳之会已经过去四百年了,除却周文王、周成王外,赵无恤,他是第一个迫使楚人低头臣服的人……

“他一定很得意吧!让我来北方,不就是为了向中原人展示,他赵无恤的武功,已经远超齐桓晋文,乃至于殷武周昭么?多厉害啊,能逼得楚国去掉王号,自称臣下,前来入朝觐见!”

面对赵无恤玩味的笑,熊章痛恨不已,羞耻不已,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如今赵氏已经统一中原,三个月内攻陷了楚国的半壁山河,他只能低头,只能匍匐在他脚下,并双手奉上楚国下了血本的贡物:和氏璧、随侯珠、太阿剑、莫邪剑,还有赵无恤点名要的苞茅。

在这场朝见结束后,和氏璧被未央宫的人收走,赵无恤说要将此宝玉让能工巧匠雕琢成一枚玉玺,作为传国之宝。而几枚随侯珠,本该分赐宫中夫人,但赵无恤却说什么此物“恐有辐射”,让人深藏府库,不许人接近。太阿剑,他自取佩戴,莫邪剑,则派人给已经是一老妪的莫邪送去。

终于结束了难熬的朝见出来后,熊章与其他诸侯来朝见赵无恤的诸侯、卿大夫们一起参加了宴飨。然而在宴飨上,却再度被告知,他的事还没完,明日,也就是正旦初一,届时赵无恤将登基为新天子,他还得在会场上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什么,让我在台上缩酒?”

……

苞茅是南方的一种茅草,又叫菁茅,盛产于荆山附近,这种东西是楚国的传统贡品,主要用于缩酒祭祀。米酒里杂质较多,所以是浑浊的,用这种酒来祭祀天神或祖先是无礼没有诚意的,所以要先用菁茅过滤掉酒糟,把酒浆装进大瓦缸,沾过灵茅的酒成为祭酒……

当年齐桓公纠合诸侯讨伐楚人,问罪的两条理由之一,就是楚人不向周天子贡奉苞茅,周天子“无以缩酒”。

这种事情,本是巫祝或者礼官来做的,如今赵无恤却点名让熊章来干,俨然将他当做臣属使唤。

这是极具羞辱的做法,熊章满脸的不情愿,想以这种事情不符合礼仪为由推脱。

赵无恤笑而不言,只使了一个眼色,他的礼官公西华便出言讽刺道:“六十年前,楚君招(楚康王)去世,鲁襄公前往郢都参加葬礼,当时楚国仗着自己是强国,便逼迫鲁襄公以臣子身份为楚君穿丧衣,那样做便符合礼仪了?楚侯既然愿意臣服于赵氏,明日起正式成为君上的藩属诸侯,行缩酒之事,有何不可?”

熊章也是热血方刚一男儿,听闻此言,差点拍案而起,还好身边的越国上卿文种拉住了他。

“楚君,小不忍则乱大谋……”文种用酒水在熊章手心如此写道,才把怒发冲冠的熊章劝着坐了下来,勉强答应下此事。

赵无恤的群臣心中窃笑不已,甚至连中原的诸侯封君们都幸灾乐祸,这是几百年来,中原对楚的巨大胜利,也是赵无恤用来炫耀武功的战利品。

于是,翌日,纵然一万个不愿意,楚侯熊章也只能阴沉着脸,捧着自己带来的土特产茅苞,在公西华的引领下,往未央宫内刚刚筑好的“天坛”走去。

……

这天坛,本是夏商周用来祭祀上天的圜丘,赵无恤大笔一挥,将其更名为天坛。

天坛有三层,阶梯一共九九八十一及,由艾叶青石铺建而成,白玉石的柱栏,绕着圜丘,每层坛面分内外圈,铺扇面形石块九圈,以九的倍数依次向外延展,其余种种都用九的倍数,以象征天数。

天坛的最外围,旌旗招展。燕颔虎头,魁梧雄健,椎髻戴冠的羽林侍卫们操弓执矛,守卫其间。赵氏的宗亲、大臣,将吏,乃至于诸侯属国、封君、蛮夷使者,都穿着庄重的礼服,簇拥成一大更大的圈,眼巴巴地看着天坛上的一切吗,气氛显得有些凝滞和压抑,但其下却掩藏着淡淡的兴奋。

天坛第一层,是放置着代表九州江山的九个大鼎,在豫州洛阳呆了数百年后,他们终于又回到了殷墟、夏墟所在的冀州之地……

第二层,是放置祭祀所用的酒器的地方,用赤帟阴羽装饰,熊章便止步于此,忍气吞声地任由公西华摆布,捧着苞茅进行缩酒仪式。

名为缩酒,其实他只需要比划一下,剩下的事情自然有赵无恤安排好的人来完成。这几天,熊章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想偷偷下毒都没机会……

好不容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熊章终于可以退到一边了。

这时候,今日这场大戏的主角和配角终于来了,一回头,熊章在台阶上见到了一个比他还倒霉的角色:周的末代天子。

……

自从四年前周敬王死,周的太子也被贬后,周被分割为东周君、西周君的领地,刘、单二君卖国求荣,唯赵无恤马首是瞻。新继位的天子完全是一个傀儡,熊章甚至都记不清他的名字,也无人关心这点。

末代周天子的命运,从他被扶持继位时,就已经注定了:他就是为今日陪赵无恤完成天命更易的仪式而存在的!

今日,这个年纪跟熊章相仿的年轻人面色戚戚,冠冕上没有垂珠,朝服八彩色,腰间插着大圭,和当年周成王岐阳之会的打扮一样,气度却不复当年。他战兢兢地登上天坛的第三层,在生硬的地面上跪了下来,开始向昊天上帝诉说”周德已尽“这个事实。

“昔文王受命,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然至于夷王、厉王,国势衰微,诸侯干政。后虽有宣王中兴,然成康之治不可复返,骊山之难,幽王殒命,幸赖诸侯之力,平王东迁洛邑,然世道已处于无序状态。自此之后,王失天下,天下失王,周不能护佑中国,南蛮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若线,而后诸侯力争,伯主迭兴,周亦不能制。子朝之乱,周室鼠斗,混乱不堪……王位传到予小子身上,每况愈下。昊天在上,周德已尽,不能安天下,九州濒于颠覆崩溃,昊天上帝之子民,于水生火热之中,咎待昊天降下新的明王来拯救……”

说完了他的台词后,末代的周天子退到了一边,他的目光,熊章的目光,天坛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放到了今日主角的身上:

赵无恤的车驾已经停在天坛之下,六匹青马,按照夏商周三代的礼制,用黑羽装饰车盖,凫旌建于车上,俨然是天子的规格。

从车上下来后,焕然一新的赵无恤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今日衣着郑重,服大裘而冕冠,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纁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各二。即所谓的“十二纹章”,这是天子的服饰,各有其寓意。

腰佩楚国献上的宝剑“太阿”,一步一步,似猛虎登山,赵无恤朝天坛顶层走去。

也是凑巧,昨天还是阴雨绵绵,今日新年吉日,天公作美,是一个湛蓝的晴朗天气,洁白的天坛圜丘在苍天之眼注视下,显得神圣而大气!

赵无恤露出了一丝笑。

在这里见证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再合适不过!

……

在此之前,赵无恤也曾犹豫过,究竟要以何种方式,来终究周朝。

周天子的统治,已经如同枯朽数百年的枯木,他轻轻一弹指便能灰飞烟灭。但在手段上,还是得深思熟虑一番,赵无恤清楚,他现在的地位,好比始皇帝,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开中国先河的举动,是后世人效仿的对象。

而中国古代易代鼎革不外乎征诛、禅让两种窠臼。传说尧舜禹是禅让,而商汤、周武则是征诛革命!

然而在仔细考究后,赵无恤却发现,禅让这玩意,根本就不靠谱。

夏商周三代之前,国家还未形成,所谓的尧舜禅让大概就是部落联盟中的军事民主制。甚至于,许多诸侯国的史书都记载着,舜囚禁尧而夺其位,到晚年又被禹流放,这说明唐尧虞舜的更替,采用的依然是暴力手段。所谓的禅让,只是战国墨家和儒家对古代的想象,到汉代时,经过汉儒的大力弘扬,尧舜禅让才大为盛行。

所以,除非赵无恤想要为这种不靠谱的更替模式背书,否则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汤武革命一条路了……

讨周主之罪,覆周社稷,并而有之……听起来挺不错的,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虽然赵无恤出身嬴姓赵氏,乃是被周人所革的殷商重臣之后,但他跟一直主张,要当年殷商所受灾难还之于周人后裔的南子不同,对替前朝复仇没什么兴趣。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这是来自孔子的预言,他说的很对,你不得不承认,周,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后世几千年里中国的制度、文化,基本是周代的延续,甚至连华夏,也是在周的“夏君夷民”分封殖民制度下才定型的。

周制传于晋,晋制传于赵,虽然赵无恤号称吸纳三代制度加以损益,但大多数还是周制的模板。他今日大可以盛气凌人,砍了周天子的脑袋,悬在旗帜上,颠覆他们的文化,把周文王周武王从神坛上拉下来踩上一万脚。

但他却说不准,几百年、千年之后,倘若赵氏德尽,天下板荡,被人取而代之,他的子孙会不会也遭到这样的非难和清算?

在孔子眼里,赵无恤是一个毁灭者,他摧毁了旧的秩序,但他不是神,没办法将一切都推倒重来,而必须在旧王朝的基础上,修建一个新的高楼。

这也是中国历史源远流长,却一直能保持核心传递下去的原因。

夏商周,都是华夏历史的一部分,是继承历史,加以扬弃,还是为了一时的猖狂而清算复仇,让华夏再度陷入一族一姓的私心血仇里?上演一次又一次推翻旧朝后毁天灭地的文化灾难?

赵无恤已然做出了决定。

感谢周公,感谢周人,在建国伊始,这群很实在的政治家已经为后世的王朝更替,找到了一个好理由。

那就是天命的转移!

“周德尽矣!”

当赵无恤登上天坛顶层时,末代周天子的表演进入了高潮,为此,他不知已经演练过多少遍了。

“周不能安天下,幸亏昊天上帝降下赵侯无恤。赵侯神明英武,拯救危难,使华夏清平,保我祖宗庙宇平安,天下百姓都得感激赵侯的厚赐。《大雅.文王》中有言,天命靡常,只归有德之人。夏没有失去民心时,人人都敬重夏后,愿意为其斯民,一旦失去了民心,百姓便宁愿与太阳一起灭亡,也不愿再受夏统治。殷商没有失去民心时,商汤武丁,也能与天意相称,一旦失去了德行,殷命便为周所革,牧野一战,大邑商一天之内便覆灭了。”

“如今,周德已尽,予小子自当退让,将天子之位,交还昊天上帝!”

言罢,末代的周天子开始脱去他的天子服饰衣冠,连腰里插着的大圭也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与禅让不同,天子之位并不是直接由周天子交到赵无恤手中,而是先还给昊天上帝,表示自己已经无德再占据这个位置。

而那诱人的冠冕,则由赵无恤自行从昊天处,再度接过来!

在议定这个仪式时,南子本来兴冲冲地要来,想以大巫的身份作为昊天上帝和赵无恤之间的媒介,但却被赵无恤拒绝了。

这个恶头,不能开!

到了这份上,南子的用处,已经不大,在民间散播散播祥瑞和玄王受命的传闻就行了,天子的冠冕,要赵氏天子自己来取!他便是国君与祭司的合体!君权天授,而不来自任何其他人!

与周初类似,也是文王先号称受了天命,然后才有周武王革除殷命之举,让天下只剩下一个天命所归的天子……

直到这时,赵无恤才算真正成为新天子,他的新朝”昊“,才能撑起门面开张!

群臣毕贺,下拜稽首,口称天子万岁。

礼官不失时机地大声说道:“夏君曰后,商君曰帝,周君曰王,各有名号。而今昊君受天命,兴义兵,诛凶蛮,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三十六,藩国十二,法令由一统,如此功业,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三王所不及也。故不可再称王,亦不称帝、后,臣等昧死上尊号,谓之为皇帝,自称为朕!”

赵无恤一笑,作为这场仪式的大导演,这一切都是他的意思,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可!”

“皇帝万年!”

在群臣的恭贺声中,被赵无恤封为“周公”的末代周天子失魂落魄地走到天坛第二层处,与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的宋公子商、杞公维站到了一块。他们是昊朝的“三恪”,均位列上公,此时此刻,与其他楚、秦、三齐的诸侯、使者一起行臣拜君之大礼。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只有赵无恤一个人心中并不满足,他很清楚,虽然自己将中原统合,但只算是统一了小华夏。楚、越、巴蜀、朝鲜、西秦,乃至于岭南、滇池,只有将这些地方也完全纳入统治,做到六合同风,九州共贯,才算是真正的大一统!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如此告诫自己勿要自骄自傲后,仪式也接近了尾声,接下来,便是以酒水、三牢和燃火祭天地,赵无恤又宣布改元建元,大赦天下,这一年便是建元元年,也是中国的第一个年号,赵无恤希望,日后的中国纪年,乃至于世界纪年,当以此为公历。

掐指一算,这一年,也是公元前475年啊。想到这里,赵无恤的心情不由摇动了起来。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一年,发生了几件大事:在吴越,夫差受困将亡,勾践兴起欲霸。在齐国,陈恒杀齐简公而夺取权柄,完成了陈氏代齐的一大步,然而诸侯晏然弗讨。在晋国,这一年也是对赵襄子至关重要的一年,他从赵简子手中接过了家主的位置,与此同时,魏韩知三家的家主纷纷登上历史舞台,他们终将混战,最后瓜分晋国。

所以在中国的历史纪年里,根据司马迁的《史记.六国年表序》,这一年,恰恰被认为是春秋终结,而战国(六国)开启的一年……

如今,在赵无恤的改变下,无论是他个人命运还是历史进程,都大为不同。

但这一年,也是无比重要。

九鼎迁徙,楚君来朝,周王逊位,赵氏为天子……

还有,就是孔子逝去,《春秋》绝笔。

这一年,同样是“春秋”的结束。但是,春秋之后没有战国,中国不需要再进行一场两百五十多年的惨烈兼并,不需要有可怕的屠杀,一个新的王朝,定于一尊。将引领中国提前进入一个和平弭兵,文化繁荣的时代……

未来,还需要一步步去小心探索,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好在赵无恤清楚大势,毕竟那是他来的方向。

一边畅想着未来,他也回望着过去,回望那段名为”春秋”的历史。往事如烟,人们所熟知的历史,已经面目全非,随着时间推移,即将消失殆尽。

而此时此刻,赵无恤,他,作为旧时代的终结者,同时也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他就在这里,站在洁白天坛上,站在蔚蓝苍穹下,站在厚重九鼎间,站在名为“现在”的时间节点上。

他受着昊天审视,面对天下人的敬仰,或敌视。

过去,现在,未来……赵无恤若有所悟。

“夫子啊,你说过,三才者,天地人也,以一贯三,谓为王。但是,我可否也可以这么认为?”

“能以一人之力,贯通过去,现在,未来的,亦可为王!”

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只有身为穿越者的他吧?穿梭于时光的洪流,改变自己,也改变历史。

这一刻,他不再是匆匆的光阴过客,而是这一段时间的主宰者。

赵无恤释然地笑了:“所以,这便是我的春秋,我为王!”

PS:六千字大章,写完手都在抖……大家把这作为结局也可以,不过真正的大结局在明天。

1230.第1221章 惟草木之零落兮

PS:前方高能,只能接受大团圆的,这章别看,重要事情说三遍,就当上一章是结局了。

建元二十三年(公元前453年)。

距离昊朝建立,建元皇帝赵无恤受天命登基,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三年了。

为了方便统治四方,皇帝陛下在两都制基础上,设置了五都制,北京是邺城,坐镇昊朝的基本盘冀州;东京是被称为“少昊之墟”的曲阜,威慑海岱;西京是渭水畔的长安,盘踞秦川,西望陇西,南拥巴蜀。

至于中京,自然是被称之为“天下之中,东西通衢”的洛阳了。

唯独南京没有设置,因为皇帝陛下说过,他理想中的南京,应在纪郢(江陵),亦或是金陵,那两处直到现在,仍是昊朝诸侯楚、越的领土……

位于河内郡的温县,虽然不是昊朝五京都邑,却也有特殊的地位,这里是赵氏的家庙祖坟所在地,也是皇帝陛下选定的陵寝。他说,待他长眠不起后,希望能在这里陪伴赵氏列祖列宗,陪伴文王、景王,还有他的父亲,被尊称为“武帝”的赵鞅……

这里是昔日有苏氏的故国,北望太行,南傍黄河,风水极佳。

时人事死如生,皇家也不例外,在皇帝陛下身体还硬朗的时候,温县的皇陵便已经动土开工。

春秋以前,墓葬的外在形式是“不树不封”。近两百年以来,诸侯和卿大夫为祭祀先祖和便于墓葬的识别,于是将“墓”变成了“坟”,平地上堆起了坟丘,后来又由“陵”发展成了“山”。于是坟丘的大小就成为显示权威富贵的重要标志。

皇帝君临中原后,对这种攀比成风的奢葬风俗加以打击,他说:“对死者来说,他们看待一万年也像一瞬间一样。人的寿命长的不过百岁,一般的寿命不过六十岁。据百岁和六十岁去替无穷尽的阴寿谋划,岂不是可笑至极?”

所以皇帝选择了节葬,不过作为四海之主,陵墓也不能太过寒酸,于是便在周代天子墓葬的基础上稍微更高了一个档次而已,陵墓高不过十丈,比起历史上秦始皇那高五十丈的封土,大为不如。

按照嬴姓的传统,陵墓不是夏人、周人的坐北朝南,而是与秦国的公族墓类似,坐西面东,。即便死了,嬴姓的后裔也要看着他们来的方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这座大陵的主体设有两重陵园,以供皇帝、皇后安寝,夫妻同茔而异穴。帝陵居于整个陵区的中部偏西,皇后陵则在其侧。

然而让人诧异的是,这座帝陵,却有一左一右两个皇后陵,尤其是右边那个,已经建造完工,陵旁,更有一个稍小的陵墓,也已经完工,陵墓上的草都已经老高了。和旁边还在建造的帝陵相比,更显不同寻常……

这事关一段讳莫如深的皇室斗争,知道的人也不敢多言。

此时此刻,昊朝的皇帝,已经六十多岁的赵无恤的就站在这对陵墓前,穿着常服,远游冠箍住了已经黑白交杂的头发。

“老子当年对我说过,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过分贪爱,必造成更大的破费,贮藏得愈多,也必然损耗得愈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回忆往事,他悲怆地说道:”那时的我一心取代周室,平定天下,并没想太多。直到年过六旬时,才知道,这代价有多重啊……“

他的手抚摸上冰冷的墓碑,上面写着的,是”文闵皇后之墓“,和”悼太子之墓“。

”我此生虽然做了许多事情,但终究都能算无愧于心,唯独对不起的,灵子、恒儿,就是你们母子了……“

这已经是五年来的惯例了,每一年清明,皇帝陛下都会来到温县,在两个陵墓前祭拜悼念一番,一呆就是很长时间,这期间,旁边的侍卫从者,都眼观鼻鼻观心,噤声不敢说话。

只有在皇帝身边伺候了许多年的亲信近侍们才知道,自从那件事以后,皇帝已经很少有过笑容了,而脾气越发琢磨不透。

远远看着皇帝那略显孤寂的身影,守陵的小吏乐羊,不由回忆起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

建元元年,受命于天,取代周室后,皇帝采用任章建议的”黄老治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经过十多年积累,国家的粮仓丰满起来了,府库里的大量铜钱多年不用,以至于穿钱的绳子烂了,散钱多得无法计算。

国家有了钱粮,就有了开疆拓土的动力,建元十年,皇帝命塞侯赵葭伐蜀国,取南郑,翌年又破巴国,取汉中上庸,直至鱼复。经营巴地数年后,又修栈道,继续进攻蜀国,经过半年苦战,蜀国开明氏投降,巴蜀华阳之地被彻底纳入统治,建立了蜀郡、巴郡、汉中郡,以西门豹等人为守,因其俗,治其地。

至此,王师已经完全占据了楚地的上游,皇帝陛下开始磨刀赫赫,准备进攻楚、越,将这两个名为藩属,实则联合对抗中原的诸侯消灭,完成他心目中的”大一统“。

就在这节骨眼上,皇室内部却出事了。

当时,在邺城和郡县上,暗暗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天下岂有三十年太子乎?“

太子赵恒,也就是乐羊的远亲表兄,他五岁为太子,经过多年历练,是皇帝心目中的理想继承人。

然而随着岁月荏苒,他已经做了三十年储君,身份难免有些微妙,而且还面临着对手的竞争。

徐侯赵偃,乃是季嬴之子,仪表英奇,天资粹美,六艺无所不精。后宫之中,皇帝最宠季嬴,爱屋及乌,对赵偃也很关照,不单让他做了徐侯,每逢出巡各郡县,还会让徐侯相伴,如此恩宠,是太子也拍马不及的。

太子赵恒和徐侯赵偃隐隐有争嫡之态,如此一来,长信、长秋二宫的关系便有些紧张,宫外也传闻说皇帝有废皇后而让季嬴上位的打算。于是”天下岂有三十年太子乎“的谣言开始在帝国内外流散,说太子已经等不及了,有怨望。更有传言说,皇后乐氏和彭城君乐茷是希望太子提前继位的,但是,皇帝陛下身体健康,只怕还有许多年好活……

三人成虎,长此以往,就连皇帝本人也起了一丝疑心,毕竟天家无亲情。

在这种情况下,剧变突然发生了……

虽然五年前乐羊才是弱冠之年,但那件事对于宋国乐氏家族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所以他印象深刻。

那是皇帝的六十寿宴,赵氏的儿女们都回到邺城,为老父亲祝贺。皇帝准备在生日之后就南下伐楚、越,不想在宴飨上,季嬴之女,胶东国太子夫人灵寿公主却饮酒而毙!

她喝下的,是本该摆放在季嬴和徐侯赵偃面前的酒!

季嬴当场痛哭得昏迷,而皇帝也怒发冲冠,心中流血。

此事引发了轩然大波,一切疑点都指向了皇后乐灵子,以及太子赵偃身上。皇帝痛失爱女,更疑心有人要加害季嬴、赵偃乃至于自己,他丧失了理智,将疑点最大的太子关押,皇后幽禁!下令廷尉李悝彻查此事!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廷尉李悝查到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了皇后——她是扁鹊的女弟子,是天下闻名的医者圣手,医者能活人也能害人,那剧毒的药剂,和可能就是出自她手!

灵寿公主已死,乐灵子百口莫辩,皇帝愤而打算废后,并且取消乐氏的封君地位,太子地位也岌岌可危。

而太子赵恒也是纯孝刚烈,为了证明母亲清白,为了拯救母家乐氏,他竟在牢中自尽而亡!

太子的死给了皇帝极大触动,连续丧女丧子后,他开始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对宫中可能参与了此事的宫人严加拷打,终于找出了一条毒蛇的尾巴……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南子的手笔!

对皇位觊觎的,可不止太子和徐侯,还有宋公子商……

作为皇帝的私生子,子商没有继承之权,但他有一个野心勃勃的狠辣母亲。

南子本来想要毒杀季嬴、赵偃,然后嫁祸皇后、太子,让长信长秋两宫两败俱伤,全军覆没。到那时候,纵然不能一步登天,让自己成为皇后,让子商成为太子,至少也可以让乐氏覆灭,宋国重新获得两郡之地。

除了赵恒赵偃,皇帝的其他儿子要么无才,要么年少没有威望,等皇帝一死,她再辅佐子商,以”玄子“身份举起夺位大旗,是极有希望夺取帝位的。

查清此事后,皇帝才是真正的悲愤莫名,南征计划也取消了,大军直指商丘,将反叛的宋国消灭,把南子擒至温县,当场赐死!

而子商,因为虎毒不食子,皇帝饶了他一命,让人将他和他的党羽三千人装上海船,在西风刮起时,送出了东海港口,一路往东而去。

”若能侥幸抵达扶桑,则活;若天不饶你,则死于海鱼之腹,以赎其罪!“

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放逐,虽然二十年来中原的航海技术已经有较大进步,但至多是能跨越少海去到陈氏朝鲜而已,传说中在东海之中数千里外的大岛屿扶桑,只有人去,没有人回……

除此之外,与南党谋逆有关的淄川、胶西两国直接国除!三齐之中,唯独韩氏的胶东国因为灵寿公主的缘故,得以保全。

但死者已矣,做这些事情都无法挽回赵恒的性命了,擅长医人的乐灵子却医治不好自己的心病,她郁郁寡欢,躲在深宫里,再也没和皇帝说过一句话,不久便永别于人世……

她被封为文闵皇后,赵恒则封为悼太子,安葬于温县帝陵之旁。

作为彭城乐氏的支系子弟,乐羊代表宗族,来此守陵……

……

许久之后,皇帝结束了祭拜和悼念,疲倦地坐在步辇上,准备离开。

不过在临行前,他却让乐羊过去。

虽然才刚刚结束对亡妻亡子的追悼,但皇帝的话语里,已经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你便是乐羊?”

“唯,小臣正是乐羊。”

“你在此守陵,已经五年了吧?也是有心,皇后若在黄泉之下知道乐氏出了这么一位孝顺的子侄,一定会欣慰的。朕听相邦翟璜说,去年他随朕来巡视帝陵时,与你攀谈了几句,觉得你是一个将才。”

乐羊惶恐:“太守谬赞,小人不敢当。”

”翟璜觉得,不该让你再在这里枯守,应该为国家所用,他有识人之明,已经向朕推荐了许多人才,李悝、西门豹、李克、屈侯鲋,都是一时之选。想来你也不会差,但朕想问你一件事。“

”你的父亲,彭城君乐茷之弟乐泰在五年前的南党之乱后,怨恨朕待皇后、太子不仁,南奔至越国。倘若朕命你伐越,越人用你父亲来做要挟,你当如何自处?”

面临如此抉择,乐羊有些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很久之后才回道:“忠孝不能两全,小臣选择忠于陛下,即便越人将小臣的父亲烹了,做成肉羹送来,小臣也会一口喝下,然后攻越以报仇!”

“善。”

赵无恤淡淡地赞许了他一声,随后说道:“如此,你可以为副将矣,放心吧,朕不会因为自己家门不幸,就见不得别人父子同堂,朕会让你去攻楚,而不是越……“

言罢,赵无恤不再理会乐羊,让步辇继续向前,离开帝陵。

帝陵在温县郊区的山里,回程的路途很慢很长,羽林侍卫们守卫森严,伍林已经退下来了,如今做赵无恤侍卫长的是虞喜的儿子,他谨慎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这二十多年里,皇帝不知遭遇过多少次刺杀,当然,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在刺客接近到威胁距离前,就被强弩解决了。

赵无恤倒是不担心,在车驾上打着盹,比不了当年啊,他现在已经很少骑马,出行也少了许多,更别提亲征了……

然而当路过温县皇帝行宫一座废弃小殿时,赵无恤却猛地醒了过来,让车驾停了下来,侧目望了过去,他的手,在不为人察觉的时候,在微微颤动。

就是这了。

五年前,就在这里,他亲手杀死了南子!

……

她经常出没于赵无恤的梦中,模样一如在商丘初见时明丽,穿着一袭紫色深衣袍服,华丽而高贵,纤腰上束了一条缀玉的帛带,乌黑油亮的秀发挽了一个高椎髻,发髻上插着一枝通体洁白别无雕饰的玉笄。眼神妩媚,唇如樱桃,而年纪,依然是倾城倾国的十五岁。

在梦里,他们依然年轻,言笑晏晏,可现实里,二人都老了,心态也变了,激情沉淀,野心滋生。

在这里,被擒获至此的南子向他一一承认那些罪行,如何散步谣言,如何试图毒杀季嬴、赵偃,如何嫁祸皇后和赵恒。若非灵寿公主做了替死鬼,这毒妇的计划几乎天衣无缝。

她是最了解赵无恤内心的人,她通晓他的逆鳞所在,所以也最容易接近成功……

”但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触碰朕的逆鳞!“赵无恤悲愤地痛斥。

虽然徐娘半老,但依然有万种风情的南子眼中盈满大颗的晶莹泪珠:“因为妾爱陛下之意,一如当初!”

”应该陪伴陛下左右的,应该是我!能够继承陛下事业的,也应该是我们的儿子!“

看着她那张脸,赵无恤想起无数往事,想起每次偷情时的浓情蜜意,响起自己每次揽住她的腰,拨弄她浓郁黑发,抚摸她的嘴唇、脸颊和耳朵……

“我也是。“他如此对她说,含情脉脉。

她抱住了他,她就躺在赵无恤怀中,而赵无恤的手,慢慢扼上她的脖颈,温柔而体贴,却猛地转换成暴力。

在刺激的偷情时,他和她经常玩这种窒息高潮的游戏,这是在其他妻妾身上体验不到的极乐。

但那一天却不一样……

“东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那能开两石弓的臂膀啊,他那无数次抚摸过她身体的手啊,用上了全力,手指紧紧相扣,陷进颈项!

他压在她身上,南子的脸庞因为缺氧变得潮红,双目瞪大,她的呼吸在慢慢消失,口中咿咿呀呀,像极了二人**极乐时的场景……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佳人难再得!”

赵无恤不为所动,他嘶声唱道,然后给了脆弱的脖颈最后一拧,又任眼泪从双目中奔涌而出!

怀中的身体渐渐冰冷,他亲手扼死了这个他爱之如鲨鱼喜爱鲜血,又恨不能生食其肉的女人……

这真是一个糟糕至极的故事,但或许,从赵无恤初次遇上她时,就已经注定了结局,早知如此,或许他也不该改变她的命运轨迹。

回忆起当时的种种,坐在车上,赵无恤重新又闭上了眼睛。

是的,他五年前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一对儿女相继惨死,结发妻子也带着对他的怨恨郁郁而终,而罪魁祸首的情妇,也被他亲手扼杀!

幸亏他的心已不再能感觉到疼,否则真不知如何承受。

这就是他为王者后付出的代价吧?

但是,既然身为贯通天地人、过去现在未来的真王者,他的心里,就不能藏下太多脆弱与悔恨,他的心志,与逝者的哀伤澎湃绝非一物。

既然做的事情不可渎,那切莫自悲自悯,而应该继续放眼天下!

更何况,还有她在一直陪伴他……

……

一如往常,进入行宫后,侍者都退了下去,因为皇帝陛下不喜欢太多人围着他转,这样他更没有安全感。

“夭夭?”

捶着自己微微变驼的背,迈着有些许蹒跚的脚步,呼唤着她的名字,赵无恤寻寻觅觅。

”别喊了,九州之主,一国之君,在宫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与老翁赵无恤一样,已经是一六旬老妪的季嬴从帷幕内走了出来,她纵然老了,也是一个老美人,穿着一身素衣,因为身体不舒服,今日没有与赵无恤一同去祭拜,而是在宫内举行小祭。

”喊了一辈子,岂能不喊?难不成要如农夫农妇一样,直呼你老妻,亦或是,继续喊你阿姊?“

虽然已经封季嬴为皇后,但这个词,经过南党之乱后,赵无恤是喊不出来了。每次听到这个词,他就会看到一双冤屈而悲愤的眼睛,她也是他的结发妻子啊!

季嬴倒是没想太多,淬了他一口,然后便问起帝陵那边的情形,杂草可还有人清除,供奉可还如常?

她说,她总怕若是供奉不周的话,灵子和赵恒的鬼魂会来找她。

”这是南党的罪过,是我的罪过,与你何干?“

赵无恤不高兴了,这是他的伤疤,每次季嬴唠唠叨叨地谈及,他都会别过头去不想听,一时间,二人相背无言。

君临天下,可以为所欲为的皇帝,与母仪万民的皇后,竟就这么怄起了气。

这行宫虽大,侍候的人也不少,然而却总是显得空寂冷清,如此一来,他们倒是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家长里短的老头老太……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季嬴先叹了口气,起身站到赵无恤身后,扳过他的头。

”作甚?“赵无恤没好气地说道。

”白发又长出来了。“季嬴的语气很温柔,”我给你剪剪?“

”剪不尽,理还乱,管他作甚?“赵无恤很不耐烦。

“别动,过来。”

最终,他还是乖乖地偏过头,任由季嬴摆布。

老夫老妻,四十年之后,他们间的爱情,又重新化为亲情,二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为姐弟的时候,回到了赵无恤行冠礼的时候……

那时候,一身红衣的季嬴亲自为坐在大铜鉴前的赵无恤梳发,佩玉,更衣。少女纤细如葱的手指,拿着玉梳顺着赵无恤乌黑的头发滑下,一缕一缕梳理整齐,还一边抚摸他脖颈上的伤疤……

现如今,她的手不再年轻,也有了许多皱痕,却一如往昔的温柔,轻轻取下赵无恤的冠冕,拔出玉笄……

然而,赵无恤却一把抢过玉笄,远远扔了出去!在门廊处摔的粉碎!

”噗呲。“

季嬴看着紧张兮兮的赵无恤,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从五年前南党之乱后,赵无恤变了很多,具体的体现,就是每次她触碰发笄的时候,赵无恤都会夺走,让它离她远远的,仿佛,是在害怕她会用此物伤害自己似的。

”世人可不知道,大昊的皇帝,竟会对小小发笄畏之如虎。“

季嬴取笑他,把这当成是一个怪癖,赵无恤也从未解释过自己的理由,只是闭上眼,任由季嬴为他剪去越来越多,已经无法清除的白发……

过了良久,赵无恤才缓缓说道:”这次南伐楚、越,我不打算亲征了,累了,老了,是该歇一歇了。我打算让偃儿挂帅……“

季嬴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又冷静下来,努力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既然做了太子,他就应该承担国事。“

”放心。“赵无恤拍了拍季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笑道:”他只是在南阳郡坐镇,有功则归于太子,有过则归于战将,不会有危险。更何况,经过二十年积累,王师无比强大,十倍于敌,楚越必然黯然归降!等到天下安定后,我便会慢慢退下位置,让偃儿主持一切,你我便可畅游山川,若是游不动了,也可以找一个清幽处建座行宫,终老一生。“

他瞥了眼季嬴依然黝黑的头发,自嘲道:“不过看这情形,只怕你要比我活得更久些……”

”休要乱说。“季嬴反握住了赵无恤的手,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二人四目相对……

仿佛那个马厩外的回眸,却跨越了五十个年头。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住了。

美人迟暮,英雄白首,谁都没有逃过时光的追捕,但他们的关系,一如当初,天家无情,宫廷阴谋,都没有影响到一丝一毫。

但这平静怡人的时光毕竟不能持久,才过了一会,就有侍从来禀报,说大工丞鲁班已经在外殿候着了,他这一次还带来了一个人。

”该来的,总是会来。“

赵无恤哈哈大笑起来,让季嬴为他重新梳理好发髻,戴上了冠冕,重新变成了那个冰冷的皇帝。

他穿上玄服,迈着步,向外走去,意气风发,走向他等待已久的时刻。

”宣,公输子觐见!“

温县行宫中,响起了连续不断的传唤声。

”宣,公输子觐见!“

行宫殿门外,鲁班背着手,气哼哼地先行步入殿中。他身后那位黑衣黑袍的年轻人则笑了笑,镇定自若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将长途跋涉的手杖递给门口侍卫,这才趋行而入……

”远方鄙人墨翟,见过皇帝陛下!“

PS:嗯,下午还有最后一章,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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