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姜思安:你们不准为难伊藤

姜思安坐在自己的车里并没有下来,而是将车横停在伊藤机关的大门口,堵门的意味非常的明确。

上海特务机关自成立至今,虽然一直被张安平摁着磨擦,但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几个特务当即一脸怒色的冲了过来。

他们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人后,一个从东北过来不久的特务当即喝道:

“马上把车挪开!这里是……”

也就是因为他看到姜思安是一身和服,否则绝对不是呵斥这么简单。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同伴一把拉到了后面,同伴点头哈腰道:

“冈本社长,您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事可以为您代劳?”

姜思安瞥了眼对方后摆摆手,随后将脑袋扭了过去,看都不看一眼。

说话的特务立即意识到冈本平次这不是冲他而来的,能给他这么点好眼色完全是冈本社长人好,当即将决定让个子高的顶着。

正要示意手下离开,多辆军车冲了过来,紧接着无数和陆军军服截然不同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从车上下来,随着领队军官的一声令下,这些日军陆战队士兵便纷纷沿着伊藤机关大门及院墙站列,随着一声令下,日本兵纷纷转身,端着上起了刺刀的步枪以包围之势将伊藤机关包围起来。

刚刚被同伴拉了一把的特务,这时候就是再傻也知道车里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只能惊骇的被人拉走。

此时的姜思安坐在车内如老僧一般的入定,也没有任何指示传达,但在周围日本兵的衬托下,肃杀之气却扑面而来。

其实这时候的姜思安心里一直在胡思乱想:

要是我一声令下,这帮小鬼子不知道会不会打里面的特务?!

这般阵仗,伊藤机关的日本人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但当他们得知是冈本社长后,绝大多数的特务都偃旗息鼓了。

在日本人的眼里,冈本平次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忠于爱情、忠于帝国、对日本人极其的友善、出手阔绰,且极少为难他人。

上海机关虽然因为伊藤正势的到来而改名为伊藤机关,但里面的人却没怎么换,姜思安曾经身为特务机关的三巨头之一,在里面其实是有相当的人脉的,虽然现在断绝了利益往来,但冈本会社转型时候,至少一半的资源交给了特务机关的军官。

这种情况下,伊藤机关的军官们,又岂能跟为了伊藤正势跟冈本平次刚起来?

他们都在等伊藤正势出面,甚至有不少人都在暗暗的等着看伊藤的笑话。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伊藤正势出来了。

伊藤正势知道冈本平次难惹,但在出来的路上,他却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曾经在上海只手遮天的人物——机关里那些大佐没一个出面的,这已经就能说明问题了。

他出来后,看到海军陆战队摆出的阵势后,眼中闪过不满。

所以他驻步了,没有按照之前的想法,直接去见冈本平次。

他是有心跟冈本平次谈谈的,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太软——冈本平次说到底是一个没有正式职务的商人,而他则是少将,私密场合他可以低头,但在这种场合,他不能低头。

他倒是要看看,如果他不过去,冈本平次会怎么做!

一刚到底吗?

伊藤深呼吸一口气,心道如果因为被冈本斗倒而离开上海,虽然丢人,但……其实也不错。

可惜冈本平次也没有僵着的心思,看伊藤没有直接过来,他便下车了。

伊藤心说:

冈本平次,终究是商人,不想将事情做绝啊!

“伊藤机关在,非常抱歉打扰了你。”

姜思安下车后走到伊藤正势面前,用标准的日式“抱歉”式语言开场,紧接着便道:

“我是来领罪的,还请机关长责罚。”

说着便开始了日式的鞠躬。

“冈本社长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

伊藤见状便做出了搀扶状,可姜思安就等着他回话了,伊藤话刚说完,才抬起头的姜思安就一脸愕然道:

“机关长你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伊藤心说:得,在这等我呢!

“冈本社长当然是无罪的——”伊藤想来个神转折,顺便刺一句海军马鹿,但姜思安却先他一步出声:

“我既然无罪,机关长为什么要秘密调查我?”

“我既然无罪,为什么伊藤机关敢调查我!”

姜思安脸色阴沉起来,一双眼睛里满是愤怒:“伊藤正势,我已经一退再退了,冈本会社放弃最赚钱的生意,现在一心为帝国的宏图大业而努力,你为什么还紧追不舍?”

“我冈本平次,难道真的是任人宰割的肥羊不成?”

伊藤突然间明白了冈本平次发飙的原因。

冈本会社转型,是因为大本营派人来调查,这件事让冈本平次意识到了疯狂赚钱的生意不是那么好掌控的,所以他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从那个烂摊子抽身,现在自己暗查,却让冈本会社以为是自己是为了旧账。

想明白了这点的伊藤懊恼的心说: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点?

可惜木已成舟。

“冈本社长,”伊藤不能退,只能镇定说道:“伊藤机关做事,应该不需要向你解释吧?”

“八嘎!”

姜思安直接怒了,挥起拳头就砸向了伊藤,伊藤压根就没想到冈本平次会这么的不讲武德,当即狠狠的用眼眶揍了姜思安的拳头……

冈本平次突然不讲武德的动手也吓蒙了一堆“吃瓜群众”,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三言两语间冈本平次就直接动手了。

可姜思安快美死了,挥拳痛打日本少将,这都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一拳打结实后,他追着就上去继续轰拳,在伊藤的警卫冲来前,结结实实的又给了伊藤三拳。

他做人特讲公平,所以每个眼眶成功的分到了两拳。

但也就是这四拳而已,因为伊藤的警卫扑了过来,一拳便将姜思安给干的退了几步。

姜思安的保镖一看自家社长吃亏,纷纷从后面涌了过来,但此时伊藤的其他警卫也扑了出来,纷纷掏出了武器对准了姜思安。

海军陆战队这边正暗暗为姜思安的行径叫好呢,痛打陆军马鹿,如何不美哉?

见伊藤机关的人敢掏枪,海军陆战队立刻纷纷举枪对准了他们。

“混蛋!”

特务们这下不干了,之前不冒头的特务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纷纷站在了伊藤的身后。

被警卫扶起的伊藤伸手制止了手下们的动作,生怕擦枪走火。

姜思安也被保镖扶了起来,他气呼呼的看着对面的特务们,目光所及,不少特务纷纷本能的扭过头不敢正视。

“好!我记下了!”

姜思安冷冷的道:“既然想让我死,那你们也别好过!”

说罢,他扭头便要上车。

所有人都相信冈本平次这句话不是威胁,于是有人心急喊出了一句“冈本社长”,可却被同伴拉了一把后息声,而姜思安则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随着汽车的发动,姜思安的车在一众特务的注视下驶离,海军陆战队领队军官喊了一句收队后也开始走人,随着海军陆战队的离开,现场只剩下了伊藤机关的一众特务。

此时他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都因为姜思安那一句“那你们也别好过”而心焦,他们不禁幽怨的望向了伊藤,心说全都怪机关长,要不是机关长查冈本社长,又岂能有这样的事?

伊藤是个老特务了,虽然挨了四拳异常的愤怒,但却一直暗自注视着伊藤机关的特务们,看到特务们暗暗望向自己的幽怨目光后,伊藤心中一凛。

他知道伊藤机关的特务们不干净,但没想到冈本平次的一句威胁,会让这么多人失色。

他故作愤怒的甩开了警卫,气哄哄的往内走去,但心中却暗暗叹息,上海之特务机关,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不堪啊!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查自己的怀疑名单,绝对不是多么轻松的事,但没想到仅仅是一个冈本平次,就能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原想着和冈本好好谈谈,不成想对方误会了自己。

谈现在是没必要了,自己面对冈本接下来的动作,又该怎么才能攫取到利益呢?

开玩笑,他一个老牌特务,被甩了四拳又如何?

他早就过了因为一腔热血而大动干戈的年龄了!

……

“好吧,你搞得可真够大的!”

张安平无语的看着传来的情报,他没想到姜思安真搞了一波大的。

这四拳,啧啧。

张安平感慨,不愧是自己的学生啊,一个比一个浪。

自己就够浪了,后面跟着一个许忠义也浪,没想到一向老实本分的姜思安,浪起来也是这么的没边。

【这家伙,最初想搞大的手段绝对不是这个,一定是知道了接下来要针对他而进行刺杀,他才故意来这一手的!】

张安平将姜思安的心理分析了一通后才笑着将情报放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上海,又得“乱”起来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上海,还真就成“晋西北”了。

姜思安发动了凌厉的反击,将多份材料送到了警备司令部,材料上的内容让警备司令部大怒。

因为这些材料上清晰的记载了一桩“挖墙脚”案,涉及到的军官都在挖日本的墙角——他们勾结上海军械修理社,将大量经过维修后完全符合使用标准的军械倒卖。

愤怒的警备司令部和宪兵司令部联手,当场便将伊藤机关的三名中佐和五名少佐拿下,紧接着便派出了调查组对伊藤机关展开了调查。

这一切是姜思安做的,但自然也不是他亲自出面,且涉及到的“挖墙脚”之事,也不是冈本会社腾出的生意,只是被抓的人都是被伊藤收为心腹的军官。

敲山震虎之意异常的明显。

但伊藤也不是吃干饭的,马上就发起了反击,突袭了一处冈本会社的工厂,从中翻出了大量的违禁品,特高课顺势带走了冈本会社的多名骨干。

姜思安见状,立刻举起杀猪刀,准备开始第二波的攻势。

……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张安平找上了王天风。

张安平笑眯眯道:“老王啊,听说你闲的快长毛了?”

王天风不理会张安平的打趣,反而道:“你要加把火?”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带你的人给我搞一拨事。”

王天风问:

“是刺杀冈本的人还是伊藤机关的人?”

他不知道冈本平次真正的身份,但关注上海情况的他,却是知道伊藤机关和冈本会社起了冲突之事。

张安平一说搞事情,他就猜到是要在乱局中添把火。

“冈本平次。”

王天风目光一凝:“能做到吗?”

“情报我出。”张安平嘿嘿一笑:“你说能做到吗?”

王天风立刻有了答案,但却皱眉道:“我建议不要杀他。他一死,尽管局势还会更乱一些,但也一定会更快的平息。”

王天风是一个非常好的副手,他能清晰的认知到自己的地位,就如现在,他说的是“建议”,而不是直接的反对。

很多人不适合做副手,就是因为他拎不清主次,总想自己来主导。

“所以,我要参加。”

“明白了。”

王天风彻底明白了张安平的意思,就是刺杀一定要刺杀,但绝对不能让对方死——让对方认为这是伊藤机关做的。

这才能冈本平次和伊藤机关不死不休。

冈本平次曾经是上海特务机关的三巨头之一,不可能在特务机关中没有力量存在,一旦进入不死不休的局面,那接下来整个特务机关就会被牵制。

“但我要具体的指挥——也就是说,你出面,我指挥。”

听到张安平这句话,王天风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让张安平指挥,他没有一丁点的意见,但自己不是做不到这件事,张安平手上的力量,去做这件事也是轻而易举,可为什么一定是自己出面他指挥?

“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没问题。”

他结束了思索,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

时间来到了一天后,姜思安自冈本公馆出来,在保镖的护送下乘车前往一名友人家里。

途径一处空阔之地的时候,突然杀出了一堆杀手。

一场激战就此爆发。

这些杀手各个训练有素,将冈本的保镖打的抬不起头来,且还动用了机关枪和火箭弹,在短短四分钟的时间内,令冈本平次的保镖死亡九人。

在这场刺杀的战斗中,一个战斗小组异常的亮眼,这个四人的战斗小组在为首之人的指挥下,轻易就突进了冈本保镖的防御圈,甚至几次三番差点冲到了冈本平次跟前,可惜终究被冈本平次打退——但也成功的击中了冈本平次数颗子弹。

遗憾的是他们并未将冈本平次拿下,而随着警戒时间的到来,杀手们不得不撤退,这场突如其来、且差点成功的刺杀,不得不用这种方式结束。

……

杀手们如潮水一般退去,又如雨水融进了大海一样轻易的在繁华的上海消失。

一处安全屋中。

王天风为张安平包扎着伤口,将绷带绑紧后,他突然开口:

“他是你的人!”

张安平也不意外,只是好奇道:“怎么说?”

“你带队三番五次的突袭,但每次突袭的时候,向他开枪的只有你——其他人三人都在你的指挥下进行压制。”

“以你的枪法,至少有两次机会击中他的脑袋和心脏。”

张安平笑吟吟道:“咱们说好的不杀他。”

“但你一直在控场,从头到尾,只有你能向他开枪——若不是你控场,不可能出现这么逼真的战斗。”

张安平笑了笑:“惊喜不?”

王天风不语,心里何止是惊喜啊!

……

相较于王天风的惊喜,日本人这边乱成一锅粥了。

当然,最乱的莫过于伊藤机关。

伊藤正势脸都麻了,因为挨了几拳而不得不戴起眼镜的他,撂下了价值不菲的金边眼镜,在一阵深呼吸后,沉声下令:

“备车,我要去海军医院看冈本社长。”

“机关长,您……”手下瞠目结舌,现在疯传是伊藤机关刺杀的冈本平次,这时候您去,就不怕被人活活撕了吗?

伊藤正势叹息道:

“我知道情况。”

“可是,我要是不去,敌人的目的就真的达成了!”

“我知道对手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从中浑水摸鱼的,可是……可是我想不到他们竟然会直接堵到冈本平次。”

“我若是不能向冈本平次解释清楚,上海……怕是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得安生了啊!”

……

海军医院。

在医生操作下取出了子弹的姜思安,面对着自己的一干心腹,凝声道: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伊藤很快就要来了。”

“你们……谁都不准为难他!”(本章完)

第586章 伊藤势要除二害

曾经有一段时间,冈本会社因为种种原因,姜思安做不到一言九鼎。

但在决然的切割以后,现在的冈本会社,他说一,绝对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二”。

所以,在他提出了【伊藤会来你们不准为难他后】,在场的一众冈本会社核心人员都没有异议。

哪怕他们非常的不解。

而这一切造就的结果是伊藤正势急匆匆来到了海军医院后,明明冈本会社的一众人都用喷火的目光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质问伊藤。

通常这种情况下,就应该有人跳出来对伊藤一顿喝骂,不管青红皂白的咬定伊藤就是凶手,然后一副要让伊藤偿命的样子。

这种人,要么是纯粹的傻、纯粹的忠,要么,就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忠。

伊藤很意外,他都做好了被冈本会社的人喝骂的准备,却没想到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找茬,那些闪烁着怒火的目光他看的很清楚,可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人上前来找他——

这是因为冈本会社的纪律么?

伊藤心中凛然,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所谓的冈本会社,就是一个类似满铁的准军事化组织啊!

一名冈本会社的成员迎上了伊藤:“伊藤机关长,我们社长在病房里等你。”

伊藤微微点头,示意对方带路。

此时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冈本平次,可能确认这不是他伊藤的手笔,所以才有此态度。

但生疼的眼眶却让他心头一跳,心说冈本平次总不至于在病房中埋伏人手吧?

他冈本平次打了自己,这顶多是一个官司,毕竟让任何人看,二者之间是对等的。

可如果冈本会社的人敢动手,那冈本会社恐怕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如此安慰了自己一番后,伊藤跟随冈本会社的成员走入了单间的病房,进去后,就看到一身病服的冈本平次正吊着一条腿在假寐,伊藤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打了自己四拳的混蛋打招呼。

“社长,伊藤机关在来了。”

随着属下的这声汇报,姜思安睁眼,看着杵在那的伊藤正势,声音低沉道:

“伊藤机关长,请恕我不能行礼——请坐。”

伊藤顺势坐在了被搬来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下后,他说道:“冈本君,此事,和我无关。”

姜思安不答,只是将一份材料从枕头下面抽了出来,伸手遥遥交向伊藤正势,伊藤正势见状只好自己起身接过这份材料,坐下后翻看了起来。

随着翻看,冷汗从伊藤正势的额头开始滴落。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将没看完的材料合起来,沙哑着声音问:

“冈本君,你这是何意?”

“我本欲和你鱼死网破。”姜思安凝神看着伊藤:“可是,我现在改变了心思——伊藤机关长,若是你还我四拳,你我之事,一笔勾销,如何?”

伊藤目不转睛的看着冈本平次:“为什么?”

“因为,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姜思安斩钉截铁的回答:“你我之间的冲突,说到底是私利,绝对不能让私利影响到帝国之利益!”

姜思安此时仿若最坚定的日本军国主义的激进份子、狂热分子。

“冈本君,你认为你遭遇刺杀之事,是中国人所为?”

姜思安闭上眼睛,一抹羞耻在脸上浮现后,他猛的睁开眼睛,带着一抹难言的情绪说道:

“刺杀之初,我以为不会有事;

但后来,我知道我错了,我必将死在这次的刺杀中!”

伊藤静静的听着。

“可是,我活着——机关长是不是认为当时如此想的我很可笑?”

“没有。”

姜思安不甘的一拳打在了病床上,随后才咬牙又说:

“彼时,我已经做好了玉碎的准备,因为我确定对方马上就能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然后将无数的子弹打在我身上。”

“可是,关键时候,对方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一样撤退了!”

姜思安嘲弄的看着自己吊起来的腿:“然后,那个杀手就朝我的腿射击了——我对当时的情况至今记忆犹新,他明明有机会向这里、向这里开枪的!”

姜思安指着自己的心脏和脑袋,浑身上下散发着被羞辱后的愤怒、不甘和憋屈。

说完后,他深呼吸着平复了心情,自嘲的道:

“没想到我冈本平次,竟然有朝一日会因为杀手的故意放水而逃得一命,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伊藤正势已经从材料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了,看着不甘的冈本平次,他轻声道:

“冈本君,你没有因为愤怒而冲昏了头脑——我很佩服!”

姜思安摇头:

“伊藤机关长,你我之事,以后再计可否?此时最当务之急是稳守防线,绝对不能让敌人趁虚而入!”

伊藤目光灼灼的看着冈本平次,那个被他打消的计划再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中。

他初闻冈本平次遇袭,第一反应是这是冈本平次的苦肉计。

但他得知现场死亡十数人后,便否决了这是苦肉计的想法,并意识到这是张世豪的手笔——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拱火,让自己跟熟知特务机关的冈本平次斗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也是他急匆匆来海军医院的原因,他必须将自己的态度表达清楚,然后站在“正义”一旁——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接下来就要被冈本平次像疯狗一样撕咬的准备。

而自己前来解释的行为,在日后也将是自己不愿意斗起来却不得不应战的最好解释。

可没想到冈本平次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精明,他没有因为险些要了命的刺杀而失了理智,而是敏锐的嗅到了敌人的味道,并交出诚意和自己罢战——没错,冈本平次交给他的材料就是诚意。

这份材料,涉及到自己履任以来的几次失误,并有数名伊藤机关的高级情报军官的控诉书。

这份材料,或许打不死自己,但绝对能让他从此在伊藤机关内威信全无——不过冈本平次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就知道这份材料的存在,甚至向其投诚的人员中,就有自己埋进去的钉子!

一旦他真的将这份材料交给上面,那他就能以冈本平次插手伊藤机关、暗中操控为名将这件事彻底的闹大。

不过这样一样是鱼死网破的方式,到时候很可能自己和冈本都受到处罚。

当然,两人真要是博弈起来,是走不到这一步的,自己只要露出底牌,冈本十有七八会将这份材料付之一炬。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冈本竟然有如此诚意,为了帝国之利益,竟然将这份在名义上能让自己栽跟头的东西交到自己的手里!

毫无疑问,在此时的伊藤眼中,冈本是一个拎得清的权力者——和这样的人合作,肯定是非常愉快的。

至于之前的不愉快,伊藤已经刻意将其忽视了——从冈本平次现在的处事方式来看,当时他就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杀鸡骇猴,

思及到这,伊藤深呼吸一口气后,凝声道:

“冈本君既然有如此诚意,如此以帝国利益为先,那我也不做小人,你我之事,就让它‘一笑泯恩仇’!”

“不过……”

伊藤来了个转折,在冈本平次灼灼的目光中,他轻声道:

“冈本君,但我希望对外,你我自此成为不死不休的死敌!”

冈本平次却没有一丁点的惊讶,而是询问道:“机关长想算计张世豪?”

“冈本君智慧过人!果然嗅到了老对手的味道!”

但这句奉承话并没有让姜思安露出得色,他反而苦笑着说道:

“机关长,你对张世豪此人了解吗?”

伊藤点头:“了解,此人精于算计,一步三坑,是帝国的大敌!”

姜思安叹息道:

“论打交道,我跟这位的交道可谓是源远流长啊!”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道:“我孤身一人初至上海,蒙老师藤田厚爱,被收为学生——老师第一次带我去见客,此人便以张安平为化名,跟在了原同盟会元老黄剑侠身边。”

“此人甚至对我还有救命之恩,只不过帝国攻克上海之后,我不愿和中国人有太多的羁绊,便疏远了此人。没想到他走通了洋子的关系,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76号的掌权副主任。”

“后来此人诈死,我还叹息不已,心道又一位老朋友消失了。”

“却没想到此人就是张世豪!”

姜思安彻底进入冈本平次的状态,闭目后沉重的道:“洋子死后,我为了不让洋子的心血付诸东流,便接管了洋子手上的情报网络。”

“自此以后,算是跟张世豪这个人杠上了!”

“我的老师藤田芳政,因为此人而不得不剖腹玉碎;

待我亦师亦友的松室良孝,亦是因为此人而死;

我的至交好友冢本清司,曾身负屠张之名,最后却终究也因此人而不得不死!”

他睁开眼睛,目光中满是刻骨的仇恨:

“我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是……”

他脸上的恨意慢慢的消散,一抹无力浮现:“可是,他一步三坑、一步三算,我们所有沾沾自喜的破局之法,往往……就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陷阱啊!”

我们所有沾沾自喜的破局之法,往往就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陷阱啊!

这句话在伊藤的耳边来回的回荡,让伊藤深刻的体会到了和张世豪对弈者的憋屈、绝望。

但伊藤不死心:

“冈本君,你的反应,难道真的在他的算计中?”

姜思安苦笑着说:“伊藤君,你知道我为什么放着一堆的金山银山而弃之如敝履吗?”

“请赐教。”

“因为随着特使的调查,我发现我所经营的这张网络,成为了此人最好的藏身工具!”

姜思安憋屈的近乎无法呼吸,狠狠的大口大口喘息后,他才道:

“我冈本平次虽然是一介白身,但帝国利益和个人利益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所以,我放弃了这张网,放弃了能给我无尽收益的网!”

“此人能算计到这种程度,你觉得他会不了解我?这次刺杀,他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你我继续相争——是故意表演的相争!”

伊藤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间大了十分。

冈本平次说的有道理吗?

何止是有!

只要深刻的了解过这位神奇的对手,便一定能接受冈本平次的解释,甚至认为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若不是如此,一位位机关长,又岂能折戟沉沙?

“难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无能为力吗?”伊藤不甘心。

姜思安苦笑着不说话。

沉默了许久后,伊藤起身,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间驻步:

“冈本君,你刚才说……”

“你所经营的那张网,最后成为了张世豪最完美的隐藏工具?”

姜思安凝视着伊藤正势:

“伊藤君,出了这个门,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伊藤正势转身回来,走近姜思安:

“冈本君,若是你我继续相斗,最终鱼死网破——你说这是不是还在张世豪的预料之中?”

姜思安的回应是苦笑着说:

“我不知道。”

伊藤则一脸决然道:

“冈本君,我想试试。”

“好。”

“但我希望冈本君能助我。”

“伊藤君,我知道你的意思,”姜思安摇头:“但……我只是一介商人!”

伊藤凝声说:

“冈本君!你说帝国利益高于个人利益;

冈本君,你的爱人就是因为张世豪而死;

你的老师,你亦师亦友的前辈,你的知己,都是因为此人而死,我能感受到你刻骨的仇恨,也能感受到了你报效帝国的热血。”

“现在,是一个机会,成,你将大仇得报!

败,我伊藤正势一力扛着!

你有什么好顾虑的?”

姜思安幽幽的叹息:“没有人比我更认识这头被我亲自豢养的怪兽,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人,都会被撕裂!”

“纵然是我,也绝对不会是例外——伊藤君,请恕我无能为力。”

伊藤不放弃:

“冈本君,有些事,你不去做你又怎么会笃定的认为做不到呢?”

“更何况,就连你笃定的认为都做不到,那我们的对手呢?”

这句话让冈本平次突然间发怔起来。

他呢喃道:“就连我都笃定的认为做不到,那对手呢?”

伊藤本是劝冈本的话,但这句话被冈本平次重新念叨后,却同样让伊藤的心跟着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姜思安闭目深思,不断闪动的手指说明他远没有表现出的这么沉静。

伊藤紧紧的注视着冈本平次,直到冈本平次睁眼后,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伊藤君,你想怎么做?”

伊藤强忍着喜意:

“我不知道对手究竟是怎么布局的,但我想让我们之间的斗争更猛烈,以鱼死网破的方式结束!”

“然后呢?”

“网!你说的这张网!一网打尽!”伊藤正势的眼中冒着凶光:“只要一网打尽,时间就在我们这边,没了这张网的掩护,上海的敌人,将丢掉至少一半的战斗力!”

“如果张世豪算到我们是在演戏,那他必然要出招,我们可以在明面上跟他纠缠!”

“拖延他的注意力,然后,以雷霆之势,将这张网一网打尽!”

伊藤的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但姜思安却没有那么激动:

“伊藤君,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

“我明白的——冈本君,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这句话让冈本平次的脸上出现了狂热。

伊藤心中明白,冈本平次这里,已经……妥了!

他便提出了告辞。

在冈本会社成员愤怒的目光中,伊藤正势离开了贵宾区,下楼上车后,他揉着自己的脸,目光无神的望向了窗外。

【计划可行吗?】

【只要冈本平次愿意相助,这计划……可行!】

在汽车行驶中,伊藤的目光遥望向了本土。

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上海前听到的叮嘱:

“上海有三害,租界、张世豪以及……冈本会社!”

“伊藤君,除任何一害,上海的局势都将好转!”

伊藤的嘴角露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或许,此次,自己可以除二害。

……

冈本平次的病房。

姜思安瘫软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被吊起来的脚,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好累啊。

【伊藤这老小子,比我想象中的更狡猾,也比老师预想中的要更狠啊!】

伊藤正势的演技姜思安很叹服,若不是自己知道伊藤晓得自己手里的材料,都能被直接骗过去!

一个从未对自己交底的人,却对自己推心置腹、晓以大义,他心中的刀,应该磨的很亮很利吧?

“我八成都是他的目标!”

姜思安摇摇头,为伊藤的谋算而赞叹。

可惜伊藤的算计再怎么狠、再怎么绝,可当他入了这盘棋以后,他注定就是枚棋子!

感慨之余,姜思安又想起真正的布局者。

许忠义说他是张坑坑,一步三坑。

要姜思安说,这岂是一步三坑的事——但凡只要进了张安平的节奏,无论再怎么蹦跶,结局都将是肯定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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