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至情至性,持剑横拦!

一众地祇们被唤来,而后直接施展出了搬山法门,与其说是遁地而去,倒不如说是直接将齐无惑和楚鸿图,还有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土地都搬走了,少年道人这一次以更加旁观者的姿态去看遁地之时的视野。

所见的风景极玄妙,地脉如气机,又沉沉厚重,灿烂纯粹。

楚鸿图分明已到了寿尽的时候,又有大的困扰缠身,可似是秉性如此,此刻见这般模样,也只是瞪大眼睛,忍不住大笑赞叹道:“这可真是,了不得的风景啊哈哈哈。”

少年道人手掌托举,让那小药灵趴在自己的手掌上,小药灵瞪大眼睛看着这些风景。

齐无惑若有所思。

水脉流转于天地万物之中,犹如气机。

而这沉淀的地脉,就仿佛是舍弃了流转之后,变得更为纯粹浑厚的【炁】本身一般。

少年道人此刻不需要施法,伸出手触碰着这一缕地脉,感知到地脉在指掌间流转着,体内的炁也随之微变,本来亏空的五脏六腑,隐隐然似乎有微弱的,恢复的趋势,少年道人忽然有所领悟——

既然《元始祖炁》,北帝炼炁决等各种法门都能解决自己的问题。

那么具备有【厚德载物】的大地地脉,观此为炁,未必不能自悟修复这五脏六腑的虚弱和根基问题,少年道人思索间,一缕地脉落入他的身体之内,而后就当做是自身之炁一般的流转一周,体内的伤势竟然隐隐有些许的舒服之感。

少年道人欣喜,下意识地更加运转地炁。

往日他需要操控先天一炁,才能借助地祇之令,用得出这样的遁地之法。

今日有劳这些土地神帮忙。

倒是有心思和功夫来尝试。

只是少年道人思索尝试之时,耳畔忽而听到了一声隐隐有三分熟悉的声音:“噫?”少年道人抬眸微微看向远处,却只见到地脉流转,那边瞪大眼睛,正看着这人世绝景的楚鸿图察觉到少年道人的异常,好奇道:“道友,怎么了?”

少年道人道:“无事……”

复又道:“你们可听到有什么声音?”

土地公爽朗笑道:“声音?真人说笑了,咱们可是身化有形无形之间,借助地脉而流动,某种程度上,这遁地之法可是类似于法坛之力,借助的乃是那位四御之一后土皇地祇娘娘的力量。”

“说是地脉,实则如后土娘娘之炁。”

“咱们这些地祇年年岁岁都得借助娘娘她的力量,从没有有什么感觉,也没听到声音。”

“再说了,此地之深邃不可言说,远离人世,已近乎幽冥。”

“大地之下,万物皆寂,就算是万物生发之声,也是听不到的啊。”

少年道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情。

只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那惊讶之下,噫的一声,语调温和却又带着些诧异和笑意,似是在说,噫?原来又是你这个小家伙?

这声音少年道人总觉得是在何处听过的,但是偏又极短促,只此一声,又似乎是有些特殊的缘由,性灵遮蔽,实在是难以对照到底是谁说的,少年道人回忆一路,也没能想起来在何处听过这个声音。

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了下来。

众多土地都只对等于修者先天一炁的手段,但是各自在所在的山川维系了数百年的地祇生涯,也曾经见过许多有趣之事,一路闲谈,倒也有趣,不觉得烦闷,半日万余里已至了,且到了贺州地方,刹那之间升腾起来,且将齐无惑和楚鸿图放在城池前。

数次闲谈,方才告辞离别,却是去和本地相熟的地祇去闲谈叙旧去了。

那位老土地拱手笑言道:“真人勿要再谢了,您那一剑救助苍生,我等虽然可避祸,但是也感念真人的恩德。”

“区区挪移之事,不过是小事罢了。”

“只是我等不能够在贺州久留,之后道路,或许就要真人您自己去走了啊。”

“已经是有劳几位。”

“应该的,应该的。”

老土地笑着拱手,五尺身高的老者手持一根比起自己都高了许多的拐杖,原地滴溜溜一转,只见到了烟气云气升腾,眨眼间老人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去了何处,少年道人这时才转过身来,看到了身后的城池,看到一身青衫的楚鸿图。

看到他双眼瞪大,看着这一座城池,老者已经白发苍苍,离开此城至少也有数百年,少小离家老大回,在自然是悲伤而怀念,少年道人背着琴,自从地府之中背出这一张琴之后,剑匣和其余物件就收入了腰间的玉佩之中。

那玉佩是地藏所炼化,据传说纳须弥于芥子,可容纳一座山那么多的东西。

地府之中的很多宝物都放里面了。

少年道人站在了老者旁边,道:“楚道友,走吧。”

“啊,嗯……好。”

楚鸿图看着这城池,忽而道:“道友,你可有通关的文书?”少年道人摇了摇头,楚鸿图正要说以神通入内,却见到齐无惑已走向城门,知道他必有依仗,却也自这城门之上收回视线,朗笑数声,也随之走去。

“可有文书?”

齐无惑摇了摇头,反手取出一物,是当时秦王给他的。

那士卒微怔,急急去唤了守城将,来此检查之后,却将此令牌递过去,道:“原来是秦王府总教授夫子,还请入城吧。”秦王是郡王,秦王府总教授夫子这个职位,是个八品的闲职,但是好歹入品,也可入城不需各地关所卡主文书。

楚鸿图笑道:“不曾想,道友还有俗世之中身份。”

少年道人道:“身份也只是外在而已。”

“道人是我,这所谓的总教授夫子也是我。”

“修道求我。”

“佛门渡我。”

“如是而已。”

楚鸿图微怔,似是想到了自己的情况,慨然叹息许久,道:“道友伱说的对,确实如此……”他很快就恢复了情绪,指着前面道路,道:“来,道友是第一次来我贺州吧,哈哈哈,且由我来为你带路。”

“这一条大路,直通了整座城池,而后朝着两侧分出各条支道。”

“此地原本有售卖酱牛肉者,味道绝佳,那一处原本有一颗老杏树,春日杏花极好看,结出的杏儿不是中州那种口感柔软又偏绵的,而是脆甜偏酸,哈哈哈,只是想象,嘴里面都有味道了,就只是可惜,现在冬日才过去没多久,这花还得些日子才能开。”

“我年少之时,最喜欢在此纵马疾驰。”

少年道人抬眸。

年少之时?

在一开始的时候,楚鸿图说自己年少家贫,居住在农村。

当然,也有可能他的年少指得是自己学武有成之后的岁月。

楚鸿图甚是愉快,带着齐无惑在这贺州府城之中游玩,只是他口中所说的酱牛肉家现在已没了,成了个卖猪肉的铺子,饮酒的地方也没了,也唯独那一株老树还在,但是虽在,却也已快要枯死了,枝丫生长,虬结如龙,一路走下来。

楚鸿图坐在一处酒楼靠窗位置,掌中之刀放在桌上,朗声道:“店家,要两斤牛肉,一壶酒,再来一份逍遥醉,一碗云击月,时兴的蔬果且切一两盘上来垫嘴。”虽然形貌古雅,气质脱俗,且年老白发,但是这一番举动仍旧是江湖游侠儿的气质。

旋即把倒扣着的茶杯翻过来斟茶,笑着道:

“道友,这逍遥醉,云击月,可都是此地难得的美食,出了贺州就再吃不得。”

“逍遥醉得是要以好鱼,以酒醉之方可烹饪,云击月取好大雁为材料,坊间传闻这大雁可扑云捉月,极是难得,也只贺州人,最是喜欢吃这些食物,又好食材本味,烹饪之时不加太多重料,就这样水煮而成,蘸着料吃,味道可谓是一绝,你待会儿尝尝便知。”

“这做法不难,但是想要恰到好处却是极见功夫,若是要加上这材料那就更是难得。”

“只此地有。”

店家上前来,脸带歉意道:

“这位客官,却是行家,不过可惜咱们这儿做不得这两道菜了。”

楚鸿图一怔,道:“怎么?就连这贺州府城第一大楼都已没落了吗?”

老者颇有些许尴尬,拱手道:“这,客官,这可不能说是咱们没落了,实在是您这老饕实在是太厉害了些,这逍遥醉的做法都已失传了快三百年了,咱们后人怎么复原都没法重现当年那味道,至于云追月……”

“那追云大雁已销声匿迹了许久,据传是有一只大玄龟,一张嘴吃尽了一整座山。”

“山都没了,这依山而活的追云雁自也是慢慢消失了,这菜也已失传了很久。”

楚鸿图脸上先前浮现出的欣喜渐渐消失不见,最后也只是剩下了怅然:“是如此吗……”那店家道歉数次之后才离开,楚鸿图捏着茶盏,神色怅然至极,道:“岁月苍然,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对于老夫来说三百年是一生,但是对于寻常人,似已足以一个家族起落,一道名菜失传……”

“所谓的世事变化,一路仗剑高歌,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所行之路已尽数陌生风景,都说是尘世不变,可哪里能不变呢……我所怀念的这府城,也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之中那个府城了,这贺州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可是属于我的那个贺州,又在哪里呢?”

楚鸿图怅然。

从酒楼的高处往外看去,指着那不远处的一处湖泊,道:“我还记得,原本这里是一家姓吴的大世家,也是江湖之中的大家族,十里亭台楼阁,当年的我第一次出江湖,这里却偏偏在比武招亲,我当年年少自傲,也就踏上这里比武。”

“我的刀法果断,学自于山中老猿。”

“自觉可堪天下无敌。”

“偏偏她也在这里,也是年少,女扮男装和一位老者同行。”

“似乎是见我在这里出风头不服气,也就按剑而起,非要和我比斗,当年我不是她的对手那家伙的剑术生涩,似乎是没有见过血的,但是却又偏偏既纯粹又凌厉,我被打得战刀脱手,是用出在战场上的脱手刀,刀锋斩开她的发簪,发丝落下,绝美无比。”

“哈哈哈,吴家大小姐当年可是被气到了,明明参与了比武招亲,胜者却是个女子。”

“之后我们……”

楚鸿图微怔,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经历。

但是那一切,那发生的一幕一幕却又无比的熟悉,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自己被剑法压制的不甘心,还有那脱手一刀,少女青丝如瀑,双目瞪大的一幕时,心脏几乎骤停的感觉,和吴家大小姐的游历江湖,真实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像是一场大梦,却忽然回忆起来过去的碎片。

“我,这,这不是我的经历……”

“可是为何,为何我会记得,我会如此痛苦。”

少年道人刹那之间出现在楚鸿图的背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先天一炁压制,楚鸿图许久才缓过神来,双目微微泛红,道:“道友,我,我想要出城去,去看看我最想要去的地方……”

“嗯。”

等到了店家上菜的时候,这里已经无人,只剩下了些许的银子。

齐无惑此刻和楚鸿图并行,后者似乎对于御风之术极有心得和造诣,在御风之术上,几乎不逊于真人,少年道人自他这里得到了些建议,于是御风之时更为从容,终于不再是在中州炼阳观时那样的粗糙,有了三两分风的无拘无束。

一路前行,站在了山上,见到了远远山下的一处城镇,颇为繁华。

“就是这里了……”

“不知道为何,我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记忆里面,就这里极为清晰。”

楚鸿图呢喃,少年道人背着琴,也随着那迈步往前的楚鸿图,就连药灵和小孔雀,此刻都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变得安静许多,少年道人双鬓斑白,看着楚鸿图似乎梦呓般地行走在这城镇之中,道:“奇怪……,我的记忆之中,这里只是一个村子而已。”

“一两百年的时间会变成这么大的城池吗?”

“道友记忆里面,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楚鸿图安静许久,道:“我记得,我是和她游历在这里的,还有吴家的姑娘,当年我们是追杀一尊炼血为神通的魔头,后来又遇到了灾劫,那里的火山喷发了,我当时,我当时……”

他捂着额头,隐隐抽痛。

脑海之中浮现出的画面,是自己拥抱了那少女,而后将她击昏,交给了吴家那位大小姐,然后让她立刻回到村子里,最好能够带着村子里的人迅速转移,那位柔美的吴家少女双目含泪询问自己要做什么?

“我?”

“大丈夫行事,唯独行侠仗义而已。”

记忆之中的自己放声大笑,放走了自己的战马,而后飞腾而起来,仗刀奔赴火山熔岩,长刀横栏,刀锋森然若雪,直接劈斩而去,炽烈的火焰,生死交锋,楚鸿图抬手捂着额头,额头微微抽动,在记忆之中自己拼死了那魔头,可是火山难以阻拦。

于是选择自毁道基,为苍生斩出一刀。

那是当年那已证真人之境的自己,最强最灿烂的一刀。

刀锋直接拦住了那恐怖熔岩。

记忆画面奔走如洪流,楚鸿图呢喃道:

“我,我……我记不得,我好像,拦住了这里的火山之灾?”

旁边有老人见到外人来此,本是好奇,闻言却是大笑起来,道:“噫?老哥你是不是看书多了,得了癔症,还是做大梦呢?咱们这儿虽然说是有过这么一段传说,但是那可已经是八九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咱们可是为当年的英雄立了碑的。”

“碑?”

“是啊,就在那儿呢。”

顺着老者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座石碑,楚鸿图脚步踉跄走过去,伸出手抚摸碑文,岁月的苍茫,使得这些文字已经变得模糊,但是仍旧大致可以辨认——【时有灾劫,天地大变,吐火若流光,有豪雄按刀,以一人之力,横栏山前,搜山所见,已是濒死,是故每逢灾厄,当有雄杰出】

【其为贺州府城人士,自言年少桀骜,纵马于大道之上,曾入军中,官拜骑都尉】

【后遇道侣,游行天下,行侠仗义】

楚鸿图双目不觉泛红,泪流满面。

记忆之中的自己以手指弹刀,鲜衣怒马,放声长笑: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鸿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手指拂过,看到石碑最后的文字,其名,楚鸿图。

妻·妙。

一模一样的名字,楚鸿图如遭雷霆,许久不曾言语,不觉已泪流满面。

少年道人道:“你,记起来了吗?”楚鸿图摇头呢喃:“那是我,那是我经历的事情……但是我只记得那一些,那真的是我吗?若是我,为何我始终记不起来,若不是我,为何此心,痛如刀绞。”

他双目泛红,少年道人沉默许久,道:“我或许有办法,但是,那要付出代价。”

少年道人五指微微张开,一朵墨色之草浮现在掌心,散发出淡淡的灵韵,旋即又取出了一个杯盏,里面有透明之水,双鬓已白的少年道:“这是断肠草,服下之后,可令前尘往事尽数回忆起来,但是代价是,你的寿数将会只剩下三天。”

“而这……是忘情水。”

“服下它,这些量不至于让你忘却一切,却足以让你忘记这些让你怀疑自己的记忆,忘记这些东西,重新恢复平静,亦或者,二者都不要,仍旧保持现状。”少年道人右手收回,让这两件宝物悬浮虚空,三生石需要对魂魄发挥作用,那是死者前往奈何桥边观看的东西。

楚鸿图呢喃:“我,我选择……”

少年道人忽而感觉到了虚空之中的凝滞,有过经历的他已知道了这是玉妙师姐特有的手段,心境通明,右手叩剑,毫不犹豫,猛地横拦,他的实力远远逊色于玉妙,但是他预判到了此刻心境失衡的师姐会做什么。

灿烂明净的剑光逼近。

招式玄妙无边。

少年道人提前预判,掌中之剑以相同,但是精妙似乎更甚一筹的剑招阻拦。

恢弘之剑光,哪怕只是打算擒拿这少年道人,哪怕顾及到了周围的普通人收敛了大部分力量,却也不会是齐无惑能够阻拦的威能,但是剑光接触到了这剑鞘之上的淡淡流光,却忽而散去大半力道——

天河弱水,仙神不可踱步,飞羽不能横加。

哗啦声中,少年道人脚踏八卦行势,身子偏转卸力,袖袍如水云鼓荡,剑鞘在下一刻崩塌,但是却未曾湮灭,而是化作了奔走的黄泉,黄泉冰冷,行走于十八层幽冥,容纳苍生之执念,于是那一道剑光所携带的仙人剑意被黄泉吞灭。

黄泉奔走,水流悬在虚空,冰冷。

少年道人的道袍翻卷翩飞。

黄泉便盘旋在少年身边,簇拥着他袖袍的水云纹清晰若真实,顺势而转,血剑已出,纯粹剑招之上的精妙,得到大道君指点的少年道人硬生生将地仙一剑破去,血剑按着一柄寻常之剑,令其抵着地面,而黄泉之水盘旋于身周,只在瞬息重新落在剑身上,化作了剑鞘。

一剑一拦,只在转瞬,兔起鹘落。

玉妙已现身。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眼眶微红的少女,还是按住了剑。

本来是来还因果,但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站在师姐的面前。

“师……”

少年道人声音微顿,道:“道友,这一次,请看着他的选择吧。”

玉妙持剑道:“你既遵循修道者无为之念,为何阻拦我?”

少年道人道:“无为以顺苍生之念。”

“却也无不为。”

“无不为,以护苍生之念。”

“无为无不为,本是一念之间的轮转。不可凭借力量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苍生,万事遵循生灵之念,随其本来心念而动,是无为;可若遇不平之事,不为自我的欲望而拔剑,则可无不为。”

“是如何选择,是该要他自己决定的,道友。”

同一师门的两名道者对视,而少年道人仗着掌中之剑拦下了玉妙一剑。

在他的背后,楚鸿图看了一眼玉妙,亦如当年一样决然。

吞服了断肠草。

(本章完)

第198章 太上之名!

曾有这样的故事。

故事里面的人,年少骄纵,是一地富户,家中有些财物,却是因财而获罪,家为仇寇所害,满门皆死,唯独些许在外仆从,还有当年那少年之人苟活下来,在山中以果实果脯,以泉水解渴,却天资纵横,效仿山间白猿而修行吐纳。

复仇之后,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老管家希望他继续做富户。

可已习惯于山高云远的少年做不得什么老爷。

于是将讨回来的万贯家财尽数散给百姓。

独自斜躺酒楼之上,看云追月,大醉逍遥。

醒来之后,看着那车上金银尽去,只剩下了数枚铜板,都不够酒钱的,可是一眨眼,就连那三枚铜板都被小小顽童抓了便跑,去换了糖葫芦,少年侠客怔住,旋即却只是放声大笑,年仅十七的少年背着刀,先是去酒楼刷了三个月的碗筷,这才攒够了些钱,乘着商队的车,前去江湖。

此生逍遥,按刀长啸,曾经邀龙君共饮于山河之畔,曾经为救一不识之人而入绝境。

有过年少之时,比武招亲时想起来都不禁微笑的事情。

也曾经鲜衣怒马,快意恩仇。

不到百岁而成就真人基础,年少自傲,拒绝了玉皇符诏。

因有灾劫,不想要让那少女和自己一同赴死,选择了将她击昏,交给同伴。

自己独自去面对那屠杀苍生以成自己之道的魔头。

直到最后自废道基,斩出一刀,那一刀斩断了炽烈的熔岩,也斩断了自己的仙人之路。

无数的过去纷纷涌上心头,真实而刺痛,楚鸿图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这一双苍老的,已经有皱纹的手掌,脑海之中想到的,却是那一世自己年老将死,而那少女则是一改往日逍遥随性,只在百余年间,连连破境,两百余岁已破开人仙境,成就地仙之境界。

可自己那一刀斩破了层层道基,只能感知到自己的元炁不断散开,再不能凝聚。

寿尽之时,自己看到的,是那少女痛苦不甘的视线。

明明是天性疏狂豪迈的游侠,此刻却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滴落在满是皱纹的手上,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少女,亦如千年之前的模样,双目之中仍旧是痛苦而不甘,这八百年来所有的事情都浮现在心中,眼底悲苦怅然:“你又是,何苦如此……”

少年道人手腕微动,掌中之剑提起。

这柄剑看上去仍旧朴素。

却能横压已修持八百年的地仙之巅的剑。

玉妙已泪流满面:“当年那魔头是我要追杀,是我见他杀戮苍生,但是为何最后是你废了道基……都是我的错。”楚鸿图却忽而放声大笑:“错了,我杀他,不是为你,而是因为他所作所为,我辈既然修道为侠,见妖魔,怎么可任由其恣意妄为,自当按刀而斩!”

“行侠仗义。”

“若是只图自身的安稳,结庐而居便是,行什么侠,仗什么义!”

楚鸿图按着刀,抬望眼,看着这曾经被他保护的城池,忽而道:

“八百年,好长的一梦……”

“妙儿,伱和阴司做了什么交易,竟然能让我转世为人。”

玉妙沉默,回答道:“……人间亦有大妖魔,十大阴帅力有不逮之时。”

“我为他们执剑。”

“凡征战八百年,斩妖除魔,扫平鬼氛,维系阴阳,以定生死间隙,以此战此杀,换取阴德,以令你转世,阴司阎罗并不讲求任何其他,只看阴德,即便是有大阴德,也决不允许任何还阳之事。”

楚鸿图道:“难怪我总见你偶尔离去,回归之时常常有气息不稳。”

“但是,你觉得,转世之后的我,当真算是我吗?”

玉妙回答道:“修者寿数漫长,只要能入人仙境界,动辄千年,轮回不过只是失去记忆,难道人世间的人会因为自己的伴侣重伤失忆,就会将他抛下而不管吗?”

楚鸿图黯然,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眼前的少女,只是道:

“可是,你这八百年,何其之苦……”

“不苦。”

楚鸿图看向齐无惑,问道:“小友觉得,轮回之后,可还是那个人吗?”

少年道人思考许久,不能得到答案,因为玉阳子已经被击碎玉牌,抹去了那些记忆。

但是玉阳子还是玉阳子。

而玉妙和纯阳被老师收取了玉牌,短暂封印了相关的记忆,可他们的秉性也依然如旧,并不曾因此而变成了其他的人。

于是他许久之后,也只是回答道:“也不知,如果说仍旧是那个人,其实和常人短暂遗忘记忆没有区别的话,那么仙佛封闭自己的真灵转世,不会被称为【历劫】;但是若真不是一个人,那么也不会存在有【历劫归来】这个结局。”

“我觉得,是否一个人,应该看最后之我,是否仍旧为【我】。”

“若是沉沦于诸苦记忆之中,那么就不再是我,可若是哪怕千百年轮回,而【我】不变,那么就只是一段岁月,一段经历,于我无碍。”

楚鸿图呢喃许久,放声大笑:“哈哈哈,好一个我之为我,好一个历劫归来。”

“看来这八百年,确实是一场大梦轮转。”

“好!此事就到此为止,不想了,我的脑子也一直都不怎么好。”

“小友,我知地府之中有阴德,我当年救人而死,也算是有些阴德吧?哈哈哈,都给你了,但是现在我还要向你求取一物。”老者伸出手,拿起了虚空之中被先天一炁托举而浮空的杯盏,里面有清澈地没有一丝丝杂质的水。

老人自腰间取出酒壶,将其中的酒尽数倾倒,而后将忘情水一半倒入其中。

另一半举起来递给眼前少女。

玉妙看着他。

老者笑容灿烂,亦如当年那大笑着跌倒的少年豪侠,亦如曾经为一面之缘的人而鏖战到身披一十八创,月下饮酒,弹刃而歌的少年人,意气风发。

坦然看着眼前仍旧风华绝代的少女,道:“来吧。”

“喝下这忘情水……”

“八百年的执着,八百年的迷惘,尽数都放下吧,一场大梦当醒,忘记这些,然后重新做回当年那个持剑逍遥,天下万物,无不可断者的剑仙。”

玉妙看着眼前的楚鸿图,似乎麻木却又似乎早已经预料到这些,接住了杯盏。

但是却怔怔不能言。

楚鸿图端着忘情水,看着这其中的水,年少时的一见钟情,行走江湖时的吵吵闹闹,生死相随的坦然,八百年的漫长,以及自己这存在对于眼前少女八百年的封锁,他眼底的复杂,少年道人尚且看不明白,那是眷恋,亦是叹息,最后老者仰脖,将忘情水,豪饮而尽。

酒壶落在地上。

这是作用于元神之物,楚鸿图闭上眼睛,恍然许久。

他醒过来了。

这是个青衫的老者,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他茫然,他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眼角有泪。

但是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寿命要尽头了,自己要死了啊。

要死了。

所以,死之前要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悠远而空阔,让人都忍不住沉醉其中,他看着山,看着远处辽阔的大地,他忽而站起来,血液似乎沸腾,寿命要尽了啊,他想着,但是这天下如此的宽阔,如此的美好,他看到有人牵着马,看到旁边的狮子纹路战刀,一把提起了战刀。

而后本能地腾飞而起,落在了那马之上,骏马长嘶,他一抬手,把身上的金银全部扔给了那马贩子,后者惊喜不已,却是用不得这许多钱财,那老者却已抬手以刀鞘击打马身,骏马长嘶鸣,猛地朝着前面奔跑出去,那老者白发苍然,却如少年豪侠,放声大笑。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鸿图霸业笑谈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复又转调,嗓音苍凉洒脱:“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手中有刀,胯下骏马,前方是道路,何处不是天涯,老者胸中开阔,忽而一震,已经停滞了百年的先天一炁境界推动,自然而然,破关而成真人,白发转黑,面貌皱纹散去,骏马放声长嘶,重新回到青年模样的豪侠按刀,快马驰骋,我心自在,放声大笑。

断肠草霸道,纵然是破境已成就真人,也只不过是三日寿命。

但是三日寿命,那又如何!

要持快刀,要骑乘快马!

要循着天的尽头去狂奔。

去一路驰骋。

去追至我心之尽头。

直到死在道路,埋骨荒野,地为席,天为被!

少年道人和玉妙站在了高处,看着老者骑乘快马离开,看着他破境,看着他纵然只剩下三天寿命,仍旧不觉得可惜,看着他双眼明亮,那种潇洒恣意之情,让人叹息遗憾,少年道人持剑,似乎明白当年师姐之逍遥为何会和这样的人相伴。

玉妙持着手中的忘情水。

这是这样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少女,被卖到了风尘之所在险些就去做了那卖笑卖身的娼妓,却是以簪子划破了脸,把自己破了相,被打得半死关在柴房,看着外面的风月,挣扎着求生,爬出来的时候,觉得外面天地广阔,真是好看。

而后遇到了一位老者,被带着游走天下。

持剑逍遥,凡修剑道一十三年,无不可断者。

却又遇到了潇洒恣意的少年侠客,其实并未动心,只是一路行来,不知不觉。

一同纵马大漠,一路打打闹闹,却也生死相随。

玉妙道:“情不知所起,如同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样的感情,虽不如救世之宏愿,却又不知不觉,牵绊身心……真是不懂得,是执着,还是情愫。”

“说起来道友可有在意之人?”

少年道人摇头,坦然回答道:“不曾。”

玉妙道:“是吗?”

“毕竟年少。”

她笑了笑,道:“长生孤苦,所以要有道侣,我一直觉得,修道长生,本是逆天而行,这天并非是天道,而是道生一,一生二,而后至三衍万物,我等修行,逆三归二,逆二归一,三花聚顶之后,才能算是仙。”

“修行者,如行危崖,需要彼此携手,方可前行,这才是道侣。”

“他行侠仗义,履行大道而陨落,不该就这样断绝道途。”

“如同同行之人坠下悬崖,而我尚在这路上,所以便拉住了他的手,希望能把他拉回来,纵是再苦再痛,也不能放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坠下无边悬崖,不知此心,道友可能明白?”

非情非欲,道侣之谊。

少年道人看着远方天穹,道:“我有故事,不知道道友听一听吗?”

玉妙眸子看着他。

少年道人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泉水干枯了,鱼儿在陆地上不能活下,以呼吸和吐沫让彼此的身体湿润,不至于干死,苦苦支撑着彼此,亦如玉妙这八百年为阴司持剑征战,维系阴阳平衡,数次生死之际,救护苍生换取了的阴德也只是让楚鸿图转世,希望他可得证人仙。

玉妙被触动心境,道:“长生……”

“这一句话的故事,确实是贴切。”

“如我这八百年。”

少年道人道:“而这个故事还有下一句话。”

他看着旁边模样仍旧只少女青春,风华绝代的师姐,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玉妙怔怔失神。

哪怕是这样以吐沫维系彼此的身体湿润,挣扎求生,还不如在广阔江湖之中游荡逍遥。

忽有心痛空旷之感。

少年道人看着旁边少女:“道友,不饮下此杯吗?”

玉妙安静许久,端着这忘情水,而后忽而倾倒,阴司幽冥之宝就这样洒落在了地上,是做出了和楚鸿图不同的决断,但是少年道人看到了她的眼中坦然,感知到了她的气机已发生了变化,非无情,非忘情,却又囊括诸多。

微笑叹息,而后微一拱手,无复多言,转身离去。

小孔雀坐在他的肩膀上,药灵则是藏匿在胸口衣领处,好奇不已道:

“怎么一个人喝了,一个人没有喝啊?”

“难道他们想的不一样吗?”

“不,他们所想都是相同的。”

少年道人回答道:“都已经放下了。”

“嗯?那为什么,一个喝了,一个没有喝呢?”

少年道人想了想,回答道:

“大概是,一个因为放下了,所以喝下了这忘情水。”

“而一个因为放下了。”

“所以无论喝不喝忘情水,都没有什么不同了。”

“索性不喝了。”

“哦,这样啊……”

小孔雀和小药灵都懵懂不解,少年道人却明了了,哪怕是同样的心境,潇洒的江湖豪侠,逍遥的道门剑仙,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提着剑而行,背后师姐闭着眼睛,身上气机也已有所变化,太上嫡传,天赋横绝,剑修凌厉,修道三百年不到,已是地仙,可因为至情至性,而能在三百年内破境人仙,也因为至情至性,所以入劫八难八百年。

如今,当要破境了。

少年道人路过了师姐的福地,看到那一处福地之前,有颇多人,这些人等待着此地剑仙回来,但是见到那少年道人时却都微惊,却都是先前想要把楚鸿图带回来,却又被少年道人给逼退,所以前来寻玉妙,见这少年道人,却是骇然不已。

哗啦啦地齐齐退开。

少年道人微微抬眸,却见到那些人惊骇,侧身的时候,看到虚空中走出幽冥鬼差,手持勾魂索,生有牛头,马面,但凡修者死去,则归于无常两帅,而死于其余诸多缘由,有成为游魂野鬼之可能的,则是牛头马面两位阴帅出面。

众人见两位阴帅本就惊骇得心底发寒。

可却见这两位名声赫赫的阴帅,对那少年道人颇客气的模样,竟然拱手道:“我等察觉到断肠草之气,还在想着是谁,原是道长你……,不过,断肠草为元神之毒,寻常人的元神承受不住药性,会有陨落之后,迅速化作厉鬼的可能,故而我等提前等候。”

“三日之后,我们会去将他的魂魄带走。”

“有劳两位。”

“道长客气了。”

牛头马面微有一礼,而后离开。

但凡阴司正神,十大阴帅,都是地仙层次的手段,对于仙神都不屑一顾,哪怕是天官寿数尽了,都是说抓就抓,但是对于阴德极厚之人,却都颇礼遇,绝不会有废礼数,是所谓傲上而不欺善,为人走正道,也不怕鬼神上门。

倒是将那诸多人给唬个不轻,吓得背后汗毛都竖起来。

少年道人伸手入怀中,取出了两叠纸,上面写着的是自己所悟的剑道,本来是想要给师姐些许的帮忙,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一念起,不可渡,一念过,天地宽。

我辈修道者,何必拘泥。

少年道人的手掌松开,剑诀被风吹起,散落而去,飞入了福地秘境。

而后自然而然,崩散如雪散落。

少年道人右手一挥,老师留在他这里的玉牌抛出,挂在了这福地阵法之前。

有蓝色流苏如剑穗垂落,被风吹动,晃动不休,而齐无惑转身离去,双鬓已白,背后负琴,也无执念。众人这才安心,好奇看着那玉牌晃动,看到上面本来空无一物,忽而却又浮现出了玄妙文字。

白玉无瑕。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赐汝道号——

玉妙。

风吹而过,如当年打马而过,行走过大漠草原。

玉牌似有剑气晕染,微微震颤不休。

玉妙二字前面,若隐若现,终究浮现出了两个更为古朴的文字。

【太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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