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行秀

天人五衰,在佛教中意指天人寿命将尽时,所出现的种种异象。

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它的出现,代表着切切实实的迈向死亡。

一旦身具两条绝顶之上,立刻就会陷入「天人五衰」。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余下的寿命就开始以刻计量。武功越高,死的越快。

以李淼为例,他身具三条绝顶之上,只是在三条路上都刻意留了一步没有踏出。所以他的三条绝顶之上都是「假的」,失去了神异,这才能活蹦乱跳的到处蹦跶。

在泰山上那一战,他为了跟妘泽霖交战,自行圆满了「金刚」。看似只是头发变白,好像并不严重,但如果他不回退境界,那这「天人五衰」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不出一天,李淼也会死。

但这个指挥朱载炮轰少林的人,看这好整以暇、慢慢悠悠的态度,可不像是只剩不到一天寿命的样子。

这人身上的「天人五衰」征兆,虽然比李淼在泰山上严重,但好像被某种手段停滞住了,并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意思。

李淼无声地笑了笑。

他在顺天府的时候,少有显露自己的武功。即使是在朱载面前,也对自己的进境避而不谈,就是为了防备这些,藏在幕后的人和东西。

仗着自己的一点特殊,就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肆无忌惮,只会像左黎杉那样死的不明不白。

武功的本质是一种暴力,而一切的权力,都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

吃的最多的那个人,或许不是最正义的,也或许不是最得人心的,但一定是最能打的。

大朔朝廷鼎定天下已近二百年,享有四海。如果没有掌握绝顶之上的秘密,那才是咄咄怪事。

那人下令之后,朱载便吩咐了下去,要先开几炮试探试探。

正当几个锦衣卫把火炮拉来,就要直接把少林的大门轰开的时候。

却见大门缓缓打开。

从门内出来了一个老僧,见到寺外众多锦衣卫和已经点燃了信子的火炮,也不惊慌,双手合十,朝着朱载施了一礼。

「朱大人。」

朱载猛然擡手握拳,示意准备开炮的锦衣卫停下,而后朝着那老僧也是施了一礼:「行秀大师。」

「朝廷收到少林被明教贼子围攻的消息,特意前来相救。明教贼子已经退走了吗?」

这个开门走出的老僧,正是当代少林主持行迟大师的师弟,也是少林存世的唯二行字辈高僧之一。

少林与武当并称江湖上的泰山北斗,自然少不得与锦衣卫打交道。朱载来过少林,与他相识。

「是,有劳朝廷挂念,敝寺铭感五内。」

「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进敝寺歇息一下,用些斋饭、茶水。」行秀说道。

朱载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天人五衰」的人:「大兄,如何?」

那人轻笑了一声:「既然少林无事,我就先回去了,乏了。」

「你去问问当日的情状,写个折子递上去,不必来回我了。」

说罢,转身就回到轿子上,缓缓离去。

朱载吩咐了一声,让众多锦衣卫先在少林寺外扎营,又点了几个亲信,跟着行秀一起进了少林山门。

进了寺门,朱载就看到地上满是还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只是不见尸体。

再看周边建筑,已经垮了大半,只有几座偏远的佛堂还算完好。

朱载暗自点了点头。

看来朝廷收到的消息真实不虚,以少林的底蕴,当日明教一定是倾巢而出,才能将少林弄成这般样子。

他旋即对着前面的行秀问道:「不知行迟大师现在如何了?」

行秀听到这句话,脚步不停,淡淡的说道:「师兄受了重伤,还有三日可活。」

朱载脚步一顿:「如此吗……以贵寺的手段,是谁能将行迟大师伤到这般地步?」

「明教的籍施主。」

「不可能。」

朱载斩钉截铁的说道:「他已经死了,死在苗疆。当日我看的清清楚楚。」

「为防巫蛊之术的邪异,我们把他的尸体切分了数块,用生铁做的箱子运到了顺天,又让人细细剖了,最后由我亲手烧成一堆焦炭,撒入河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武功再高,也还是人。巫蛊之术再邪异,也不可能让他死而复生。」

行秀依旧是淡淡的说道:「我从未习武,只一心钻研佛法。当日师兄让我躲了起来,未曾亲眼见到当时的情况。」

「一应事情,朱大人见了师兄,再来问他吧。」

说罢,就带着朱载朝着少林正堂而去。

见寺门缓缓合上,李淼轻飘飘落下树梢,站在原地捻着手指,思索了片刻。

少林好像没有出太大的问题,这点倒是没有出乎李淼的意料。

少林传承至今已有千年,怎么可能没有点不同寻常的手段。

这千年来,天下出过不少绝顶之上的天骄,要是一个籍天睿就能把少林灭了,那少林这千年的传承就有些好笑了。

就是不知道明教攻上少林,是为了什么。

李淼转身离去,找到了尹敏君和永戒。

「尹长老,你拿着我的腰牌,去找方才那个张百户。让他转告指挥使,我今夜三更去见他。」

「要是那个人在,就让他在营帐外挂一盏灯笼。要是不在,就挂两盏。」

「是,大人。」尹敏君接了腰牌,领命而去。

李淼又转头看向永戒:「大师父,看少林的情况,应当已经安全。」

「你可自去。你本就是行迟大师的弟子,锦衣卫不会拦着你,只是不要透露与我有关的消息。」

「若是见到行迟大师,替我问一句话。」

「就说,末学后进李淼,与明教有些过节,愿意替贵寺出一出气。只是有些问题,想向行迟大师请教一番。」

「今夜我去寺内找你,你我先约定一个地方。若是行迟大师愿意见我,有劳大师父带我去见一见。」

永戒点点头,与李淼约定了见面的地点,转身走向少林寺山门。

被锦衣卫拦下之后,说明了一下,便进了山门。

李淼站在原地,遥遥看着少林这千年古刹,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章完)

第121章 行迟

太阳西落,转眼之间已经天黑,时间到了二更。

李淼翻过院墙,进入少林,朝着与永戒约定的地方走去。

少顷,就进入一处院落,永戒正站在院中,低着头,肩膀松垮。

「大师父。」李淼招呼了一声。

永戒擡头,双眼之中密布血丝,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见到李淼,勉强笑了笑:「大人。」

李淼上下看了看他,说道:「可是行迟大师有什么不测?」

「师父受了重伤,还有三日的寿命。」永戒说道。

「如此吗……节哀。」

李淼心中叹息一声,行迟是他在这个江湖上为数不多的、真正怀有敬意的人。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手上的差事了了,一定要见上一面。

谁知这第一面,竟也成了最后一面。

「大人,我已问过师父。师父说,眼下他已……将死,不舍得睡觉,正好想与人多说些话。」

「我将大人在泰安城救下满城百姓的事情与师父说了,师父就说一定要见一见大人。」

「我这便带你去见他。」永戒说道。

李淼拱了拱手:「有劳。」

永戒点点头,转身带着李淼朝寺内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小院,永戒敲了敲门:「师父,李大人来了。」

却听得里面响起了一个爽朗的老者声音,含笑说道:「快进来,我都等困了!」

永戒推开院门,就见得院中树下,放了一个凉席。

一个老僧盘坐其上,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一手攥着老僧的胡子,一手含在嘴里,被老僧轻轻的拍着后背,已经是困得睁不开眼。

再看那老僧,鹤发童颜,两道眉毛足有一尺来长,挂在双肩。

盘坐的姿势也是随意,一腿弯曲一腿伸直,袈裟裹在那小女孩身上,自己只穿一身里衣。此时含笑看向李淼,一点没有高僧的风范,反而像是个哄孙女睡觉的爽朗老头。

永戒快步上前,将那小女孩搂在怀里,朝着老僧告罪道:「师父,玲儿又来打扰您,我一定……」

「哎!」老僧一摆手:「永戒,你又说些痴话。」

「你是我徒弟,玲儿就是我的徒孙,爷爷哄孙女睡觉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再说这些见外的话,莫以为我要死了,就不能抽你!」

李淼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如何不知,这老僧就是少林主持,行迟。只是看这行止、这说话,真是跟他想像中的高僧形象相去甚远。

不过,李淼能清晰的感觉到,这老僧坚若磐石的筋骨——「金刚」。

虽然李淼能看出他心脉受损、浑身暗伤,还有三日可活所言不虚。但他同样能看出,这老僧身上的「金刚」,比他当日在泰山派上的圆满「金刚」更强。

这要比当日李淼退掉「金刚」转修「须弥」更加不合常理。

圆满是什么?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所谓的圆满不是比别人更多,而是「正好」。圆满之后就没有路可走了,这点李淼无比确信。

看来,这就是少林的底蕴,也是行迟能在籍天睿手下活下来的原因。

李淼上前施了一礼:「晚辈李淼,见过行迟大师。」

老僧爽朗笑道:「李大人,有礼了!」

「听我这劣徒说了,大人在泰安城做了好大的善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大人的功德,当是和尚向你见礼!」

说罢,行迟竟是真的站起来,对着李淼施了一礼。

李淼连忙上前拖住行迟双臂:「大师不必多礼,李某吃官粮,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让一个九十多岁、行将就木的得道高僧朝他行礼,李淼怕折寿。

「哈哈哈,那和尚就不客气了。李大人且坐!」

行迟也不勉强,朝李淼挤了挤眼,就招呼李淼一起坐下。

「没想到和尚死前,还能与李大人这般的英雄人物说说话,和尚也可瞑目啦!」

他一点没有避讳死亡的意思,爽朗的笑着说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大人有想问的,尽管说来!和尚知无不言!」

李淼心知行迟已经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不好耽搁他太久。而且过会还要去见朱载,就直入正题。

「大师,当日将你伤到这般地步的,可是籍天睿?」

这一点,他一直没有想明白。

锦衣卫在苗疆诛杀籍天睿,是倾巢而出,朱载亲自带队去的。

妘泽霖可以假死脱身,是因为他当年本就是个瘪三儿,根本没有引起锦衣卫的重视。

但籍天睿这种人物,锦衣卫杀死他之后,怎么可能会不去验明正身?如果他当日没死,锦衣卫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果然,行迟淡淡说道:「他说他是籍天睿。」

「身形相仿,武功更强,也是明教教主。但是不是当年那个,和尚也不能确定了。」

「毕竟,他跟李大人一样,都是以三归一的境界,却不知如何规避了『天人五衰』。」

「和尚我只到绝顶。依仗前人遗泽,折损阳寿,勉强能跟他过上几手。再多的,和尚也无力探究了。」

果然,行迟也一眼看出了李淼的境界。

武功修到绝顶之上,都是在自己的这条路上走到了尽头。修「金刚」的,能一眼看出别人的筋骨;修「须弥」的,能一眼看出别人的真气;修「介子」的,能一眼看出别人的招式、心法。

而行迟的武功,原本应该只是绝顶。靠着少林秘藏的手段,强行推高了自己的境界。

他只剩三天的寿命,不止是与籍天睿交手留下的伤导致,更多是因为这手段的代价。

李淼继续问道:「那个自称籍天睿的人,打上少林,是为了什么?」

行迟轻描淡写的说道:「易筋经,洗髓经,大还丹。」

「和尚我只能尽力护住门人,这三样东西,都被那籍天睿夺去了。」

李淼还未发话,一边的永戒猛地站了起来,震惊的说道:「什么!?」

「这,这如何是好!?」

「慌什么!」行迟厉喝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一切外物都是空。你佛法修哪去了?」

「坐下,莫把玲儿吵醒了。」

却不想,永戒的动作没有把小女孩吵醒,行迟的声音却把她吓醒了,登时就哭了起来。

行迟连忙起身,将那小女孩儿接过来,轻轻拍打后背,哄了半天才将其哄睡过去。

他又压低了声音,转头对着永戒说道:「些许外物,舍了就舍了。」

「秘籍可以再写,丹可以再炼。你记住,我少林的立身根本,不是武功,而是佛法,是人心。」

「『空花水月道场,时时刻刻建好,若有一人未度,自己切莫逃了。』」

「建道场是为了渡世人,能建也能放下。只要人还活着,道场算什么东西?」

「你要是执迷于外物,就是外道,以后莫说是我的徒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