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调动

薛白颇为好奇杨国忠是如何能知道张垍给安禄山泄了机密,一问之下,杨国忠的权术水平便彰显出来了。

“那日我入宫奏对,圣人在见过我之后,召见了张垍。”

“所以呢?”

“有甚所以?我是宰相,圣人有何事是垂询我不能解决的,竟需要召见别的臣子?!”杨国忠甚是激动。

薛白见了他这妒妇般忌切的样子,不由想到以前世人都说李林甫好妒,如今杨国忠与之别无两样,真是性格使然吗?未必。

杨国忠以前还是豪爽的,但他身兼三十余职,李隆基万事皆只垂询他一人,渐渐便养成了唯我独尊的习惯。

“然后呢?”

“杨光翙那蠢货,空穴来风的消息也敢给我报,使我在圣人面前失据。我担心圣人是对我不满,想换张垍为相,当时就派人去收买他府中仆役,后来得知,辅趚琳去范阳之前,暗中见过他。”

说着,杨国忠皱起了眉。其实这事早就报上来了,可他当时没有引起重视,一直到现在结果出来了,他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也后悔没有早与薛白商议。

“今日辅趚琳禀称,安禄山愿意回朝拜相。我左思右想,此事绝不应该,必是张垍对辅趚琳透露了什么。”

说杨国忠不聪明吧,他敏锐地捕捉到事情背后的来龙去脉;可若说他聪明,事已至此,他已失了先手,让安禄山抢先表了忠。

薛白则是沉吟道:“张垍透露了什么能让安禄山前来?除非是……保证能放他回镇范阳。”

他不相信安禄山真敢离开范阳,那这就是唯一的可能了。

“你还在哄我?”杨国忠却已不相信薛白了。

感到张垍、安禄山对于他相位的威胁越来越重,他根本无法再相信薛白。

“你们原本一口咬定杂胡不会来,现在他来了。你又说他肯定会回去。等他抢了我的相位了,你是不是又要说他很快就会辞官?”

薛白摇摇头,道:“事情不是这般看的,你得看他的核心利益,他的核心利益在范阳,就一定不会离开范阳,这是必然。至于其它,无非是迷惑圣人的手段罢了。”

“那你知道我的核心利益是什么吗?”杨国忠反问了一句,自问自答道:“我也一定不会失去宰执天下的权力,这是必然。”

他以宰相的威权姿态用力一摆手,阻止薛白开口,道:“不必再说了,我让你来,是要与你商量如何对付张垍。”

“可有张垍对辅趚琳透露机密的证据?”

“这种事,岂容易得到证据?”

“那就拿到辅趚琳受贿的证据,这应该不难拿。”

薛白随口指引着杨国忠把关注的重点从张垍移到辅趚琳身上,心中却对这种朝堂之争再无兴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愈发能感受到来自范阳的危机,哪还有心思管杨国忠这宰相当得安不安稳。

但今日的会晤还是让他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他离开杨宅的第一时间,回去找了杜妗。

“老凉他们到了吗?”

“这两天就能到。”

“好,我需要知道安禄山这次南下的路线。”

~~

到了十一月初七,关中大雪纷纷,民间的农活已经停下来了,路上的商旅也少了。

冰雪之中,却有一队人顶着凛冽的朔风进了长安城。

“将军,金光门到了!”

王难得扯下裹脸的围巾,抬头看着眼前宏伟的城门,心情复杂。他并不像旁人那般喜欢长安城,因为他觉得长安太复杂了,充斥着风波诡谲的朝堂斗争。他喜欢陇右,一眼就能望到天边,简单、干净。

李晟想引着他到陇右进奏院去,王难得却拒绝了,道:“先去王节帅家中拜祭吧。”

“好。”

他们遂拐往王忠嗣宅,到了坊门处,抬头看上面的牌匾上挂的是“延寿坊”三个字,王难得不由心想,住在延寿坊也没能让王忠嗣真的延寿。

如今王宅中住的是王忠嗣的几个儿子,在守孝期间皆没有官职,個个沉默寡言。灵牌摆在大堂的桌案上,周围却没有摆其它东西,显得冷冷清清。

王难得上了三柱香,转头间见侧院里摆着些行李物件,遂问道:“这些是?”

“我们打算把这座宅院发卖了,搬到别处。”

李晟不解,问道:“为何?毕竟是王节帅的本宅。”

“住在长安开销太大了,倒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分了家。我们从小随阿爷在漠北、陇右,并不执着于住在长安。”

王难得、李晟闻言都唏嘘不已,没想到曾扬威四镇的一代名将身后事竟是如此潦草。

正要告辞出门,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外响起,一个披着斗袯的高挑女子翻身下马,冒着风雪赶到了他们面前,正是王韫秀,向王难得叉手行礼道:“阿兄。”

王韫秀也是从小在军中长大,与王难得关系不错,因大家是同宗,便一直以兄妹相称。倒是李晟,虽也是由王忠嗣提携并夸赞“万人敌”,但当时王韫秀已出嫁,彼此便没那么熟。

“节哀。”王难得叹息道,“伱也不该跑过来,我们这便走了。”

“我带阿兄去见一个人如何?”王韫秀道。

“谁?”

……

次日,天还未亮,薛白听得院中的鸡鸣声,揉了揉眼,从榻上爬起来。

这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颜嫣与青岚一左一右还在沉睡,身上都是暖乎乎,他很舍不得离开那份温暖。

打鸣的鸡其实不是薛宅养的,而是隔壁的和政郡主府,那鸡声音嘹亮,像是能叫醒半个宣阳坊的人。

薛白举着火烛进去了书房,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桌案上乱七八糟的文书、舆图,而在地上还有更多文书装在箱子中。上面的内容各种都有,有大唐边镇各个将领的履历,诸镇历年的战报,舆图则多是河东、范阳等地。

之所以能收集到这些资料,因为薛白是中书舍人,利用了职务之便,抄录了中书门下省留存的备份。当然,也有一些是从别处拿来的。

听到动静,一个家仆敲了敲门,走进了书房,见来的是薛白,用手语比划了几个动作,意思是“屋里纸多,郎君小心烛火”。

这是个哑奴,且正是原来李林甫家中看管案牍库的那个哑奴。

没有人知道薛白是何时收罗了这样一个人物,又继承了李林甫多少遗产。

薛白遂吹熄了烛火,用手语比划了两下,以示知晓了,在黑暗中坐下,揉着睡了一觉之后还依旧发酸发胀的疲惫眼睛。

那哑奴端上一盘吃食,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用过早膳天便亮了,薛白推开窗,冷风卷着雪花袭来,冷得让人不由缩紧了脖子。他却没有再把窗关上,而是开始对着情报思虑着、整理着,试图编织出一个能遏制安史之乱的网。而唐军如今有的各个将领则可以成为编织这张网的线。

他这般一直坐了许久,到中午青岚进来送饭,道:“郎君,王家娘子来求见了,说是带了你想见的人呢。”

“哪位王家娘子?”

“哦,元载的夫人,元家娘子。”青岚傻乎乎地应道。

“我到堂上见他们。”

“郎君先吃东西。”

薛白久闻王难得的大名,今日却还是第一次见,甫一见面便感到十分激赏,认为王难得那股彪悍之气没有让他失望。

相反,王难得见了薛白却略有些失望,因觉得薛白太过年轻俊俏了,与他预期中有些不同。但他并未因此而轻视薛白,反而非常郑重地执礼。

“见过薛郎。”

“将军万莫多礼。”

薛白连忙上前,扶住王难得的双肘想扶起他,结果却像是托到一个铁架子,根本扶不动,他只好任王难得行了全礼。

一旁的李晟其实与薛白很熟了,两人年纪相当,完全是朋友般相处。此时李晟见王难得这般,遂也跟着执了一礼。

之后,他们方坐下谈事。

“仓促把王将军调到河东,暂时却还没有配得上将军的高位,只有云中军使这一个阙。”薛白道,“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接下来,在河东建功立业的机会一定比陇右多。我们应该都了解,吐蕃这两年内部的形势也很混乱,想必与大唐会有几年的相持期,至于河东……你们知道,安禄山为何一定要除王节帅而后快。”

王难得是个很聪明的人,当即问道:“薛郎之意,安禄山要反?”

“看来已举世皆知了?”

有了这个共识,后续的谈话就更顺利了。王难得原本还想探究一下烟花典礼后李亨被废的详情,偏偏关注点完全被薛白牵着走,讨探的内容都是若安禄山要造反,河东各个城池、关隘的意义何在。

末了,薛白问道:“我已进言,调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他可是与将军一同回长安?”

这种事情就像是下棋一样,他想用高仙芝、郭子仪、李光弼当中一到两人顶替安禄山,眼下却还做不到,只好先顾河东。他原本想设法把郭子仪调为河东节度使,但如今郭子仪正在北击阿布思,他遂考虑李光弼。

相比王难得,李光弼的资历官职就高得多,早在天宝五载,王忠嗣便说过“他日得我兵者,光弼也”,且李光弼如今已是节度副使,乃是平调。

王难得有些吃惊,道:“李副帅已经被调往朔方任节度副使了。”

“何时的事?”

薛白心中诧异,他当时分明已与杨国忠达成了共识,如今却变了,而且这么大的将领调动,他这个中书舍人却没得到风声。

王难得道:“就是我离开陇右回京的前一天,李副帅得了调令,启程前往中受降城了。”

薛白并没有显出诧异的表情,点了点头,道:“还请王将军稍歇几日,准备妥当再往河东。”

~~

见过王难得,薛白特意往中书门下省去了一趟,确未看到关于调李光弼为朔方节度使的制诏留档。

他心中不免奇怪,思忖着是杨国忠出尔反尔,或是有人不小心把“河东”写成了“朔方”,带着这种疑惑,他到了陈希烈的公房,径直推门进去。

官廨是“工”字形,由屏风隔断。绕过屏风,只见陈希烈正倚在那呼呼大睡,沉重的呼吸声把唇上的胡须都吹动了。

薛白却留意到桌案上摆着一份公文,墨迹未干,推测陈希烈方才分明是在处置公文,想必是见他来了,连忙又装作懈怠于政事。

这是什么样的奇怪心理?该是按捺不住了,想与杨国忠争权。又把薛白视为杨国忠一系,于是也打算麻痹薛白。

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装睡,懒得与薛白说话。

“左相?”

“左相?”

薛白连着唤了两声,不见陈希烈睁眼,心知自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伸手便翻陈希烈桌案上堆的一叠文书。

“嗯?”陈希烈当即就醒了,道:“薛郎这是做什么?”

“我听闻安思顺把李光弼调为朔方节度副使了,但中书门下省却从未有过风声。怀疑是安思顺假传制诏,擅自调人。”

后面一句话让陈希烈吃了一惊,连忙叱止,道:“休得胡说。”

“那是有制诏了?”薛白追问道。

陈希烈又开始装糊涂,揉了揉一双老眼,故意思考了一会才想起来,喃喃道:“老夫记得是有一份制诏,在哪呢。想起来了,薛郎拿去归档吧。”

薛白接过一看,那制诏的时间已是一个多月以前,正是他向杨国忠建议提携一批官员的时候。换言之,有可能是眼看他要把李光弼调至河东,有人为了紧急制止此事,连忙将其改调至安思顺麾下。

“这是右相的意思?”

“老夫也不知。”陈希烈抚须道:“想必,是圣人的意思吧。安思顺素来欣赏李光弼,请求将其调到朔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原来如此。”

从这件小事上,薛白已能感受到,如杨国忠所担忧的那样,朝中确实在形成一股想要争夺相权的势力。张垍、陈希烈似乎在趁着杨国忠与安禄山相争之际开始有所动作了。

但他依旧对这些权争不感兴趣,这种关头,张垍、陈希烈还不值得他关注。

~~

中受降城。

天气冷得厉害,大雪弥漫。驻扎于此的唐军们绝大多数人都待在了兵房之中,围着篝火,议论着些有的没的。

有一骑快马赶来,匆匆到安思顺面前禀道:“节帅,李光弼来了。”

“我去迎。”

安思顺毫不犹豫,起身出了温暖如春的帅府,赶到辕门外,果然见一队骁骑赶来,以汹涌的气势穿过风雪,奔到了中受降城。

为首一名四旬男子高眉深目,鼻梁高挺,脸上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神情深沉而刚毅,正是李光弼。

他举止沉稳干练,军伍气质中还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完全是个儒将,但他其实是契丹人。乃营州柳城人,家中是契丹的贵族,他阿爷李楷洛是契丹酋长,武周时降了大唐。

“见过节帅。”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安思顺年近六旬,他有着完全不同于安禄山的性格相貌,不胖也不瘦,身材壮实高大,面容严肃,浑身正气凛然。他治军甚严的同时也爱护士卒,因此甚得军心。

早前,朝廷要他卸任河西节度使之职,河西诸多酋长闹事不让他走。朝中虽然有非议,称他是挟军心而自重,却也可以看出他在军中的好名声。

他亲自上前,伸手扶着李光弼的背,引他入府,这是一个非常能表示亲近的动作。

边走,他边说道:“李献忠……如今该叫回‘阿布思’了,阿布思投了葛逻禄,圣人恼其背叛,严命我等必须平定葛逻禄之叛,擒回阿布思,如今郭子仪领兵北上。他临行前还与我说,盼着与你并肩作战。”

“这亦是我的荣幸。”李光弼亦久闻郭子仪大名,对此亦是感到振奋。

“好!”安思顺大喜,“我麾下有你们这样的猛将,何愁葛逻禄不平?”

“我听闻高仙芝在怛罗斯之败绩,与葛逻禄人临阵倒戈亦有关。”李光弼道,“葛逻禄一向为回纥马首是瞻,或许回纥也有试探我大唐虚实之意。”

“故而我等须打好这一仗。”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安思顺的府邸,到了大堂,顿时暖和起来。

李光弼原本想继续询问些朔方的军事,安思顺却是摇头不答了,反而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话题。

“我听闻,你妻子出身太原王氏,前些年已病逝了?”

“是。”李光弼眼神略略黯然了一下。

安思顺点点头,叹息一声,道:“大丈夫不能没有家室,男儿征战在外,也该有妇人在家悉心照料。”

李光弼不知他忽然间说这个是什么用意,讶然了一下。

“你我都是胡人,行事也不必婆婆妈妈。”安思顺道,“我有个女儿,与你正适合,唤出来你看看……去把九娘唤出来。”

很快,一个高挑丰满的粟特女子便被引到了堂中。她年纪二十余岁,生得不美也不丑,普普通通的样子,穿的是一身胡袍,以大胆的目光打量着李光弼,很满意自己将要嫁的是一个英雄豪杰的丈夫。

李光弼英雄一世,却是在她的凝视之下低下头,回避开了。

他拱拱手,道:“多谢安节帅厚爱,但我与先妻感情甚笃,她过世之后,我早已立誓绝不再娶。辜负了节帅,还请见谅。”

一般而言,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安思顺爱才,表达了想要联姻的态度,但李光弼拒绝了,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彼此虽是上下级,婚姻大事也不是能强求的。

然而,安思顺却还在劝着,不停说着他女儿如何如何好,还说大家都是胡人出身,成亲之后一定能相处得习惯。

李光弼渐渐感到被冒犯,他父祖辈虽是契丹人,但也是久慕汉家文化,习得诗文礼仪,才会在武周时主动降唐。至于他更是文武双全,严遵礼法,自视为大唐男儿,偏是被安思顺一口又一口地称为“胡人”,逼他娶那胡风浓厚的女儿。

“节帅。”

终于,李光弼语气一肃,道:“还请莫要再劝了,我绝无续弦之意!”

安思顺正一脸热切,闻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下来,眼神中有凶狠之色一闪而过,竟还是没有就此作罢,道:“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两人因这一点私事闹得有些不愉快,李光弼莫名感到安思顺那正气凛然、精忠报国的形象在他心里有些崩塌下来。

其后数日,他这个新任朔方节度副使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顺利上任,并不能接触到兵权,甚至连营地都难以过去,被以各种借口拦下。

他被热切地调来,却又被冷落,甚至监视了起来。

对于这般情形,李光弼麾下爱将郝廷玉感慨道:“安思顺这是要逼将军就范啊,将军不如就娶了他女儿罢了,反正你也不吃亏。”

“不吃亏?”李光弼微蹙着眉,问道:“你认为,他为何非要与我联姻?”

郝廷玉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欣赏将军!太欣赏了。”

“记得他反复提及的吗?”李光弼喃喃道:“他说‘大家都是胡人’,对我契丹人的身世很是在意。”

“将军可早数十年前就不是契丹人了。”

郝廷玉初时并未多想,只是奇怪为何李光弼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思虑重重,直到过了一会,他想到了哥舒翰曾经说过的一些话,猛地反应过来。

“将军,你是否在怀疑,安思顺拉拢你是另有目的?”

李光弼摇了摇头,道:“安思顺素来忠义,不该疑他有异心。”

话虽如此,他心里已有些吃不准。

郝廷玉大急,道:“依我看,你若不答应,留在朔方必有危险。”

“你莫要一惊一诈,口出祸言,我便不会有危险。”

郝廷玉却已焦虑起来,问道:“将军难道忘了当年是怎么劝王节帅的了?刚则易折,柔则长存。安思顺居心难测,将军这般与他顶撞下去,难保他不会反目成仇。”

李光弼道:“你待如何,要我娶了他女儿?”

“将军难道忘了,你当年给王节帅出过一个主意,他不用,你如今却正好可用。”郝廷玉道:“装病自保吧。”

(本章完)

第401章 摆棋

洮河是黄河的支流,吐蕃语称为“碌曲”,意思是鲁神之水,古称“漒水”。

在洮河的磨环川,一座营盘拔地而起,成了神策军的驻地。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往地上钉木桩都是极为艰难之事,而朔风又容易把帐篷吹倒。累了一天才得以在帐篷里歇息的士卒只好爬起来重新支帐篷,却总是在冰雪地上滑倒。

这支戍戎西北的边防军,从建军初始就经历着塞外风霜的磨砺。

哥舒翰正与成如璆走在风雪中,巡查着军营的情况。

“今年我在浇河、洮阳两郡接连建立了宁边、威胜、金天、武宁、耀武、天成、振威、神策,八支新军,你可知为何?”

“若无驻军,我们对吐蕃的胜利就只是一时的。”成如璆道,“节帅希望边防稳固,结束与吐蕃你来我往的情形。”

哥舒翰叹息道:“我老了,身体不好,在边塞待不了几年了。真不希望等我离开之后,这些年好不容易收复的黄河九曲之地重归吐蕃之手啊。”

“不会的。”成如璆道:“颜公正在做的那桩事若成了,至少可保边境十年安稳。”

“想要安稳,不能指望敌人自乱阵脚。你务必把这支军队练好,成为大唐边塞的一根柱石。”

“节帅放心,神策军如今兵马虽少,兵将却是每一个都由我亲自挑选,必成一支骁勇之师。”

哥舒翰对成如璆练兵的能力还是满意的,看了一会,转回帐中。

一名年轻的将领当即上前,禀道:“节帅,鄯州的公文到了。”

哥舒翰不喜处置文书,多是交给幕僚们负责,因此他很看中招收幕僚,一度便希望能请薛白、高适到陇右幕府。当然,如今他的幕僚们也不差,把诸多军务都安排得十分妥当。至于一些私人信件,则需哥舒翰亲自过目。

他翻了翻,看到了李光弼的信,当即拿起,仔细看过之后,脸色渐渐深沉下来。

“节帅,出了何事?”

“旁人都退下吧,再拿壶酒来。”

哥舒翰十分信任成如璆,待旁人都退下了,斟酌着开口道:“李光弼到了朔方,安思顺想将女儿嫁给他。他推辞不掉,只好装病辞官了。”

“这真是。”成如璆顿觉好笑,道:“不娶就不娶,这点小事,岂就需要闹到装病辞官的地步?”

“是啊。”哥舒翰饮了一口酒,一脸严肃地问道:“如何就需要闹到装病辞官的地步?”

一句重复的话,已因他那凝重的神情,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成如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思忖了一会儿,道:“节帅的意思是?”

“我早就说过,安思顺貌似忠善,其实心怀叵测。”哥舒翰并不掩饰他的厌恶之意,道:“安氏兄弟都是大奸似忠之辈,如今李光弼终于是看出来了。”

“这……似乎武断了。”

成如璆是哥舒翰绝对的心腹,但让他公允而论,也觉得哥舒翰冤枉安思顺了,因为这两人很早以前就有过节,安思顺纵容部将动摇哥舒翰的威望,哥舒翰则斩杀了安思顺的部将,因此彼此一直怀恨在心。

这种情况下,单单从李光弼装病辞官以拒绝安思顺的联姻就指认安思顺有异心,更像是挟怨栽赃。

连自己人都看不下去。

“武断?”哥舒翰却很笃定,道:“李光弼必是感受到了威胁,才会装病,并且向我求救。”

他自顾自地下了论断,踱着步,思忖着此事的应对。认为一定不能让李光弼继续留在朔方,该设法把他救出来才行。可他与安思顺一向有过节,贸然出面,反而要让安思顺警惕。

思忖着,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遂道:“拿纸笔来。”

很快,哥舒翰写好一封信,径直招过两名亲兵,吩咐道:“你们换马不换人,用沿途驿站快马加急把这封信送到长安给中书舍人薛白。”

“喏!”

拿了信,两匹快马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奔向长安。

~~

长安。

因举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之事失败,薛白甚感失望,一直在思考着其它人选。

他原本瞩意关西兵马使兼河源军使王思礼,但王思礼乃是哥舒翰的心腹爱将、倚为臂膀,身上压着许多军务,哥舒翰不肯放人。

薛白还盯上了另一个人选,即刚刚在怛罗斯之战中败退下来的高仙芝。

对于怛罗斯的这场败绩,薛白的看法与朝中旁人有些不同,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对局势有太大影响的战役,也没有因此而低估高仙芝的作战才能。当然,如王忠嗣很早之前就说过的,高仙芝长期以来的欺诈手段,确实很大地影响了他在安西的威信,那么充满了欺诈的东北边境,其实是一个适合高仙芝东山再起的地方。

但还有其它一些困难,比如以高仙芝的资历,显然是不可能只任一個河东节度副使;比如高仙芝如今还未归抵长安;比如仓促之间只身赴任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都是要思忖斟酌的。

以天下为棋盘,以名将为棋子,这比喻听着很威风,做起来却并不容易。至少薛白这个中书舍人,暂时还没有当棋手的资格,很多时候,他都是连哄带骗地驱着杨国忠为他下棋。

“郎君,杨国忠又派人来召唤你了。”

书房外响起敲门声,薛白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拿起记录高仙芝履历的卷宗起身。

他又要去借杨国忠之手下棋了。

天气愈发寒冷,杨宅中许多地方都支起炭火,但大堂上却不见火炉,因杨国忠不喜欢闻烟气,于是又添了许多取暖的肥婢,还热情地要让她们给薛白也围起来取暖。

“人多嘴杂,还是让她们都下去吧。”薛白再次拒绝了这份好意,嫌人多了空气太浊。

“诶,你只当她们是肉屏风,屏风岂会把我们的谈话透露出去。”

“行事若不秘,那便没甚好谈的了。”

杨国忠无奈,只好把人都驱出去,又多披了一件雪白的貂衣大氅,显得很是雍容尊贵,开口便道:“啖狗肠,天杀的,我查了,果真发现张垍与陈希烈两个老畜牲联手想要夺我的相位!”

薛白早就猜到了,此事就是他提醒的杨国忠。

他不是杨国忠的谋士,这个提醒算是他送了一个礼,但他不负责解决问题,只管索要回礼。

“阿兄与高仙芝关系如何?”

“不好。”杨国忠干脆利落地答道:“那高丽奴可不好相处。”

大唐胡人将领多,哥舒翰、李光弼亦是胡将,杨国忠却不会称他们蔑称。高仙芝是高句丽的贵族世家,其家族在唐高宗年间就为大唐效力,可称得上是将门世家,自然不是什么高丽奴,但他常常被官长、同僚骂,与其性格显然有很大的关系。

薛白与高仙芝不熟悉,只从听到的一些事迹中便可揣摩一二。比如,当年灭了小勃律国之后,绕开顶头上司夫蒙灵察,直接报功,这是官场的大忌,高仙芝不仅毫不惭愧,还夺了夫蒙灵察的四镇节度使之职;比如,他与安西军中很多的同僚都相处得不好,骂副都护程千里是个娘们;比如,他毫无信用,骗部将、骗小勃律国王、骗石国国王。

说起来,杨国忠也是个人品奇差的,这样两个人若是能相处得好,才是怪了。

“那高丽奴与你我一样。”难得杨国忠竟还先赞许了高仙芝一句,道:“知道他哪里与我们一样吗?”

“爱骗人?”薛白随口答道。

“上进。”

杨国忠冷哼一声,道:“高丽奴一心功名,为了立功什么都敢做。这便罢了,但他可不像我们懂得为别人考虑,狂妄得很,目中无人。”

之后就是絮絮叨叨地抱怨,说当年高仙芝刚灭了小勃律国,回朝叙功,狗眼看人低没给他好脸色;又说他拜相以后,使人去拉拢高仙芝,反而被奚落了一顿云云。

薛白依旧提出了他的主张,道:“有些人表面上人畜无害,实则狼子野心。有些人外表狂傲不驯,实则是性情中人。眼下谁才是我们的敌人,谁是可以利用的盟友,阿兄不会分不清。”

“我就是分不清!”杨国忠以无赖的口吻高声道:“我也是性情中人,没有扶持死敌的道理。”

薛白道:“安禄山既答应回朝拜相,且马上要动身。那么,不管圣人是否想撤换他范阳、平卢节度使之职,明面上他现在就是要离职的,阿兄提出一个接替他的人选,合情合理。”

“我不是没想过。”杨国忠摸着下巴,缓缓道:“可这样一来,岂不就违逆了圣人留杂胡在范阳任上的心意?”

薛白道:“圣人的心意,高将军知晓、张垍知晓,却未告诉过你,伱如何能知晓?”

“拂逆的理由再好,有何用?圣人若对我不满,哪管这些。”

不得不说,杨国忠在服侍李隆基一事上还是非常尽心竭力的,想得无比周全。

但他也知道薛白说的有道理,眼下是值得冒点风险,顺水推舟地举荐一人接替范阳、平卢节度使一职。

于是,不等薛白再次开口相劝,他已道:“好吧,我依你的意思去向圣人进言。”

~~

这步棋下了,薛白心中稍稍安定。

出了杨宅,他站在阶上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心知等这场大雪过后,安禄山也许会启程往长安,之后的事情变数就太多了。

因此,在这个旁人都盼着春暖花开的时候,唯独他希望这个寒冬能过得久一些。

~~

寒冬天气,李隆基更不爱打理朝政了。

他为大唐社稷操持了一生,临到老来,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裹在温暖如春的被窝里,听戏曲也好,读故事也罢,总之是不会无聊。

但哪怕把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杨国忠,还是有一些国事是他这个皇帝所避免不了的。

比如马上就要腊月了,他得登上大明宫丹凤楼的城楼,向天下百姓颁布下一年的时令。时令谓月令也,四时各有令,指的是按季节制定有关农事的政令。季冬之月,天子乃与公卿大夫共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

这是国家一等一的大事。

“圣人,司天少监来了。”

“召。”

李隆基近来染了些许风寒,主要是鼻塞,头很沉,昏昏欲睡的。到了他这个年纪,头疼脑热若处置不好是可能殃及性命的,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多时,司天少监瞿昙步入殿中,他年岁很老了,一身朴素的道袍,脸色有些忧心忡忡。

“圣人,老臣连日来夜观天象,恐来年关中将有大涝啊。”

李隆基一听便皱了眉。

前些年各道都有旱情,他在骊山遇刺那一年,便曾亲自求雨。久旱之后遇到大涝,乃是最烦人之事。

听着瞿昙慢吞吞地说了一会,李隆基终于开口,问道:“来年未来,卿如何知晓来年会有大涝啊?”

“老臣别无所长,唯擅天文……咳咳咳咳。”瞿昙说着,忽然咳了几声。

李隆基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更加紧锁了。

高力士见了,明白圣人这是担心元气被瞿昙所沾去了,连忙开口道:“瞿少监,献了时令,且去歇息吧。”

“老臣遵旨。”

瞿昙才退下,便有宦官来报,杨国忠求见。

李隆基今日疲乏,原本不愿再见臣子,但想到杨国忠体魄强壮,也许元气充沛,还是下令召见。心想着,反正杨国忠最是体贴,该不会跑来说些让他烦心的事。

果然。

“臣方才见瞿昙离开时接连叹气,不知是否因臣有国事未处置好?”

“他夜观天象,认为来年有大涝啊。”

杨国忠道:“瞿昙?圣人不必忧虑,他算卦从来都是不准的。”

“不准?”李隆基来了兴趣,问道:“如何个不准?”

“据臣所知,瞿昙曾私下为朝中官员家眷把喜脉。生男生女,他掐指一算,算对与算错者,各占半数。”

高力士问道:“如此说来,他所言大涝一事,亦是虚惊一场?”

杨国忠笃定道:“这等伎俩,臣在市井间见得多了。无非是逮着人便称有血光之灾,再给出化解的办法,倘若平安无事,便是他的功劳,倘若真发生了,便是给他的钱不够,未能完全化解。”

“哈哈哈。”

李隆基难得开怀笑了几声,认为自己没看错杨国忠。

然而,开口没说两句话,杨国忠就拂逆了他的心思。

“臣以为,安禄山既然愿还朝平章国事,接替其二镇节度使的人选也该准备了。”

“咳咳咳咳。”

高力士连忙道:“右相,圣人今日偶有不适,此事日后再谈吧?”

杨国忠竟是没有马上告罪。他站在那,脑子里想的是薛白说的那句“圣人的心意,高将军知晓、张垍知晓”,眼神微微闪烁着,低声问了一句。

“臣斗胆,敢问圣意是否放安禄山还范阳,并加其左仆射?”

李隆基那昏昏欲睡的眼神中忽然精光一闪,先是看了高力士一眼,只见高力士面露诧异,显然是震惊于杨国忠如何能吐出这样一句话,连左仆射的官职都一清二楚。

“你如何得知的?”李隆基没有否认,而是沉着声问道。

“臣……”

杨国忠迟疑了片刻,咬了咬牙,应道:“张垍告诉臣的。”

李隆基原本一直是半躺在那,闻言当即坐起,问道:“张垍为何告诉你?”

“他让臣宽心,称安禄山只要加衔左仆射就会回范阳,让臣只需万事都不做即可……”

杨国忠非常擅长进谗言,原本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到了他的嘴里,很快就把张垍形容成一个心机深沉的小人。

而且他很懂得圣人最忌讳什么,在言语间故意把张垍与其父张说的特点融合起来。

“张垍还说我搞错了,并非如旁人所说,安禄山是他的‘靠山’,他才是安禄山的靠山。”

一句话,李隆基立即便想到了张说当年的“泰山之力”,一股怒气不由自主地勃然而起。

他英明一世,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到了晚年,能让杨国忠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愚货精准地把握了他的情绪,他还自认为任用杨国忠就是因为其人的忠心与单纯。

“臣不太相信张垍,怀疑他是在骗臣。到时安禄山回朝拜相,而范阳、平卢二镇还未有节度使的人选,那便是臣的失职,因此今日……”

“传旨下去。”李隆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给朕把张垍贬出长安。”

高力士有些吃惊,感到圣人老了之后反而没有了耐心。

以前李林甫也构陷同僚,但都是炮制证据、办成大案之后,判下流放或是杀头的重罪,再由圣人开恩改为轻判。可如今却是杨国忠几句话,就把国之重臣贬出京城。

可以看出,不仅是圣人的性情决定了宰相的人选,反过来,杨国忠的浮躁也在影响着圣人的性情。

“不光要贬了张垍,还要把他们几兄弟一道贬了!”李隆基却还补了一句。

“遵旨。”

杨国忠心中狂喜,却没有马上表露出来,脸上显出惊讶于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的惊讶之色来。

领了中旨,他这位尚书令当即亲自前往中书门下省。

~~

这日上午,薛白听闻杨国忠入朝了,已到了中书门下省来等着,抱着万一的希望,准备拟旨让高仙芝暂代范阳、平卢节度使之事。

若能做成这件事,也不枉他任中书舍人之职一场。

冬日里农闲,国事、军务都少,算是中书门下省一年中最闲的一段时日。便有官员搬了桌椅,与陈希烈在廊下赏雪、下棋。

薛白对陈希烈感兴趣,便站在他后面看着,意识到他棋力甚是高超,尤其擅于隐瞒真实目的,这里下一子,那里下一子,最后连成一片。

然而,没等陈希烈赢下这一局,有官吏奔来,道:“右相来了。”

薛白居高临下,恰能看到他嘴角微撇,有个颇轻蔑的表情,显然看不起唾壶。

唾壶当了宰相,谁能服气?谁不想取而代之?

很快,杨国忠施施然然地进了官廨,面对陈希烈装模作样的见礼,根本不加理会,甚至用中旨拍了拍他的老脸。

这是一个非常无礼的动作,陈希烈愣了一下,吹胡子瞪眼,准备与杨国忠较真一次。

然而,不等他开口,杨国忠已飞扬跋扈地道:“看看这个!”

那中旨被展开来,内容并不多,只有三列,其它的内容则需要中书舍人制诏时写上。

陈希烈眯着眼看去,赫然见上面是“张垍迁为卢溪司马;张均迁为建安太守;张俶迁为宜春司马”。

“这!”

这一惊对陈希烈而言非同小可。

他是知道圣人以前有多喜欢张垍的,每每以“爱婿”相称,许张垍于皇城置内宅,常常赏赐珍宝,开玩笑地说这是丈人给女婿的,不是天子赐给臣下的。

就是这种恩情,一翻脸竟是那般薄情?

再一想,圣人是连亲生儿子都能杀掉的人,哪有什么情义?当时不过是与张垍闹着好玩罢了。

想到这里,陈希烈腋下的冷汗就不停流了下来,拿着中旨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你抖什么抖?!”

杨国忠叱骂了一声,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得了薛白的提醒,却没依薛白的建议去处置军国大事,而是把思路运用在排除异己之上,果然有了大收获。拂逆圣心,但把罪责都推到张垍身上。

而下一步,就是用张垍的大罪,吓住胆小如鼠的陈希烈。

“还抖?你没有与张垍合谋的话怕什么?还是说你们合谋了?”

“没……没有。”

陈希烈甚至不知道张垍是为何被贬官的,只看这三兄弟被同时远贬,以为是如当年李林甫对付韦坚那般罪证确凿的大案。偏他确实与张垍有所合作,心虚不已。

“没有?”杨国忠冷笑一声,道:“今日还是我问你,来日张垍招了,可就是旁人审你了。”

“右相……”

“还愣着做什么?制诏吧。”

陈希烈也想装作云淡风轻,但他胆小的性格特点在此刻暴露无疑。转头看了薛白一眼,把中旨递过去,道:“依右相吩咐,制诏。”

薛白不由叹息了一声。

他叹的是这庙堂之上尽剩这些庸碌无能之辈。

陈希烈听了这一声叹,以为薛白是在怜悯他,他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的骆驼一般,再也守不住心防,转向杨国忠,迫不及待地服了软。

“右相,我辞官如何?!”

“哈?”

杨国忠虽想吓唬陈希烈,却没想到如此轻易就斗倒了他。

“我辞官,我老了,无力国事,恳请右相再举荐一个强干者代左相之职,我想今日就上辞呈。”

“……”

这位左相伏低做小了十数年,忍过了强势的李林甫,仿佛是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等着有朝一日宰执天下、一申抱负。可最后却败给了不学无术的杨国忠,连唾壶都不如。

他哪有什么卧薪尝胆?懦弱就是懦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