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第302章 表决(2合1)

第302章 表决(2合1)

秋末初冬,一则秋后马肥粮足,二则凛冬未至,所以素来是用兵之时。

然而,自十八年前阿骨打正式起兵反辽算起,凡十八载全面战争,今年的秋后初冬似乎是东亚这个世界文明高坡地最安稳的一次战争窗口期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习惯于秋后出兵南下的大金国那连续十八年的扩张战争终于就此打住。

尽管陕北还有战事,尽管之前爆发了淄水之战,但是相较于之前十八年金人的气吞万里如虎狼,其他国家的僵尸百里似乱麻,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而在很多人看来,这一年秋后由活女发动的所谓大金国秋后攻势,更是如小儿游戏一般可笑。

口号如山响,结果正面战线寸步未前,好不容易从侧翼靠突袭夺了保安军那边几个寨子,却始终没有攻下最重要与核心的栲栳寨,如今随着大宋御营后军都统吴玠亲自领兵去援助,那些外围寨子更是被一个个重新拔了回来,眼瞅着保安军那里也要陷入僵局。

反正闹呗。

实际上,就在耶律余睹逃入栲栳寨的这个时间点,刚刚结束了殿试的赵官家虽然对陕北战局保持了一定关注,却依然在东京城内安坐,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即将推行的一揽子财政改革上;而关西的使相宇文虚中依然坐镇长安未动;韩世忠也只是在同州象征性的坐镇;胡寅也只是在坊州;便是活女与吴璘也只是在雕阴山口对峙;而河东金军也未曾有半点调度配合。

当然了,金国四太子也才刚刚抵达太原,并在十几日后才知晓了耶律余睹消失不见的消息。

坦诚的说,知道具体消息以后这位四太子也并未有太多反应。

因为一来,他并不知道什么耶律余睹要串联大宋与耶律大石的事情,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对一个相隔数千里的金国手下败将有太多想法,这是视角限制,兀术不可能对自己未知的蛮荒之地与不熟悉的对象有什么看法,秦桧也是。

二来,其实这位四太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事情的真相就像耶律余睹猜度的那般残酷,这次出奔事件,从头到尾只是完颜兀术的一次投石问路,耶律余睹这个榨干了一切利用价值的前风云人物在兀术眼睛里根本就是一个工具,一颗石子。

之前粘罕就想把余睹当工具人杀了来立威了,只是没来得及而已,而兀术则是要借这个石子试探西夏对金国的真实态度……是依然像之前皇后、太子思念过度死掉那般畏惧,还是真有了一定逆反之心?

顺便,也有试探活女是否还把延安以及他那两万人当成是金国一部分的意思?

结果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西夏内里依然是对大金畏惧的,依然分得清轻重,这一点在嵬名云哥当场拒绝了余睹,并在余睹失踪后主动请罪上显露无疑。而且也可以继续推导下去,西夏其实内里还是想跟大金国结盟,对抗赵宋的。

毕竟嘛,西夏立国百年,基本上就是跟大宋的百年战争史,一切假想敌与一直以来的战略威胁就是大宋。

而忧的是,活女依然暧昧……余睹从他的地盘中穿过,去接触西夏人,又消失不见,而他四太子也抵达了太原,结果活女却只是在雕阴山不动。

当然了,跟随活女留在延安的完颜撒离喝倒是主动往太原这里致意,并主动检讨了余睹的事情。但与此同时,撒离喝却又主动告状,说河东这里不顾陕北金军生死,居然在陕北金军前线鏖战的时候不发军资,以至于前线顿挫,希望四太子秉公处置。

至于太原城这边,完颜拔离速、完颜突合速、完颜折合、耶律马五、夹谷吾里补等将却也纷纷向兀术抱怨,乃是说活女那边一旦开战,河东这边又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所以军资储备、物资粮草如流水一般送了过去……但是朝廷既无旨意开战,活女也断然不许河东兵马去陕北,更没有事先提醒,这就导致了河东这里根本没法配合,战役本身也根本没有前途可言,所以他们只好供给基本的军资,却不可能真的将宝贵的粮食储备完全砸过去。

须知道,此时时代不同了,单纯靠劫掠补充大量军资的事情早就没有了,而别的军资倒也罢了,唯独军粮最为宝贵,如今河东这里的粮食也是辛辛苦苦地里长出来的,难道要平白给活女拿过去抛洒?

坦诚说,事情复杂到根本没有出乎兀术的预料。

故此,完颜兀术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还是决定分主次、按步骤依次去做……乃是一面安抚太原诸将,一面亲自发函给完颜活女,要求对方停止注定无用的战事,将延安交给完颜撒离喝,将前线军队交给蒲查胡盏,然后亲自来太原见他一面。

这还不算,兀术同时发函给北面新任的大金西京(大同)留守,自己六弟完颜讹鲁观,让后者从北面去寻西夏人说话,做些暗示。

倒也算是尽力而为了。

且说,这年头的讯息传递实在是个麻烦事,理论上,宋也好金也罢,最快的通讯方式都应该是一日夜五百里,但实际上怎么可能做得到?

山路蜿蜒,河流阻碍,沿途马匹补充不及时,下雨了、打雷了、滑坡了,遇到有人在路口娶媳妇了……什么都会导致消息的延缓。

那么转过身来,耶律余睹是十月初二进入的栲栳寨,然后按照自己准备好的想法向郭浩全盘托出的,十月初五,这个消息才送到了就在隔壁庆州边界大顺城的吴玠处……因为需要绕路才能躲开二者中间的金军控制区域。

等到十月初七,消息才被坊州的胡寅得知。

而十月十三这一日,长安的宇文虚中与太原的完颜兀术才一起获知了这个消息……接下来,自然是兀术按部就班去跟活女搞事情,而不敢做主的宇文虚中却又得将消息按照最高级别向东京传递。

这下子路好走了许多,顺着黄河撒丫子跑就行,可理论上不过一千多里两日多些的路程,实际上还是跑了足足四天半的时间,将将在十月十八这一天将消息传递到了东京枢密院……而这日下午赵玖方才得知讯息。

换言之,这个消息传递到太原,花了足足十一天,传递到东京,则花了足足十七天。而若是要再传递回去,恐怕也需要类似的时间。

很慢、很麻烦,意外性太多,这也是这年头很多事情没法谋定而后动的原因,说句不好听的,来一趟,十七天,往来一回一个月,冬日蹴鞠赛都踢完两轮了。

但真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坑且无奈,赵玖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外行指导内行,所谓隔空达成战略预判,并做出战略决断。

唯一的好消息是,完颜兀术那边应该也是一回事,大郎别说二郎。

“召四位相公和李中丞一起来议事。”赵玖思索片刻,情知拖延不得,便即刻在石亭内下令。“刑部王尚书(王庶)、兵部胡尚书也唤来……稍等,御营骑军都统曲端、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统制官张景、乔仲福,还有御营都统制官王渊、枢密院里胡闳休那些参军官,也都一并唤来。”

“官家。”随侍的刘晏正色提醒。“诸相公与枢密院参军就在前面崇文院内,御史台、各部主官也就在宣德楼外,将官却多在城外岳台大营……”

“那就去文德殿谈,稍晚一会再谈,等等武官。”赵玖一边说一边直接从亭内起身,走出两步,却又回头相顾。“去寻杨沂中,你与杨沂中也要列席备询,把胡铨、虞允文也叫来,武学中西军出身的培训军官也唤来,再将武学中的拼图沙盘给运到文德殿上!”

且说,刘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开始听到要召诸位相公与许多将官议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等听到居然要去文德殿那种地方就更是紧张,最后连自己和杨沂中也要列席备询,却是再无多余想法,直接就在亭外呼唤班直,匆匆传命。

至于赵玖,恐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随着他本人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显然内心深处已经越来越将此事看重了。

而且,其人走了几步,却又转回亭内,思索不停起来。

“耶律余睹固然是昔日辽金重臣,但如今不过是一微末逃人,丧家之犬,其言可信否?且耶律大石区区北辽余孽,虽然有些讯息与说法,却如何可用?”

傍晚时分,文德殿诸臣相会,众文武甫一到场,只看列席他人,便已经明了此事应该是事关军略大政,而相公、重臣们更是早早知晓事情原委,于是一上来蓝大官稍微介绍了一下情况后,首相赵鼎便直接发出了疑问。

而且,赵鼎一上来便直接明确了事情的要害……说白了,耶律余睹本人与他的出奔行为在两个万里大国之间屁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耶律余睹带来的消息,在于那个金人将陕北赠予西夏的可能性,以及耶律余睹提出的北辽余孽可以夹击西夏的方案可行性。

没错,这里必须要强调一点,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还将耶律大石和他的部队看成‘北辽余孽’,而不是什么西辽新兴国主。

“臣也以为金人未必会如此作为……”首相言语刚落,都省副相刘汲也拱手相对。“此举太过匪夷所思,此非战国之世,哪里有举数郡之地嫁祸东水之策?”

“可若真做了又如何呢?”西府副相陈规闻言立即蹙眉出列,难得当场驳斥。“这种事情本就是在两可之间,但军国大事,难道是可以赌的吗?”

“臣有一言。”枢相张浚稍作思索后也即刻表态。“便是不论陕北诸郡,连结西辽,也是正理!自古以来,两汉并北虏,都是以西域为钥,斷北虏之臂,成夹击之势,便是神宗时河湟开边,以遏西夏,也是此理。”

四位相公上来两两对立,看法截然不同,这让气氛有些凝重,但堂上聪明人差不多都明白,这只是双方的思考方向不同,立场不同导致的态度不一,而非是所谓党争。

毕竟,吕好问去位以后,赵鼎与张浚之间关系明显大大缓和,而陈规与刘汲之间又素来是公认的所谓‘南阳一派’——刘汲对陈规有举荐之恩。

而回到事情本身上,赵鼎、刘汲主理都省,天然希望陕北能够安稳,只是去按照官家之前所言那般去‘轮战’而非真正大动干戈。这样国家才能把心思放在已经开始的财政改革上,从而使国家全面兴复,并彻底解开国家脖子上那根要命的财政枷锁。可一旦西北真有大事,那什么西夏卷入、北辽归来,说不得就会起大战,导致国家好不容易攒的一点钱付诸东流。

届时再想要财政恢复正轨,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至于两位枢相,其实稍微了解二人的人也都知道,两人分别驳斥两位都省相公,出发点也不尽相同……陈枢相是公认的守臣第一,军事上讲一个万全应对,现在西北出了破绽,他当然反对无动于衷,而张枢相,其实是性格摆在那里,有点好大喜功,却不知道是此番诸国西北纷争,勾起了他心中的什么念想?是不是又在做诸葛武侯的梦?

但是问题在于,这一次张浚满怀期待的开口以后,赵官家却只是肃然不语,也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官家。”

事情的疑难上来就彰显无疑,御史中丞李光都一时想不到该往那里喷,以至于蹙额思索起来,而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兵部尚书胡世将却是躲无可躲,无奈上前。“今年秋收没有大灾,便是京东因为打的快,打的巧,也都没有耽误秋收,但若在陕北那种地方用大兵,转运之难可不是中原、关中能比的!说不得还得是从巴蜀调度,然而巴蜀今年尚在以半赋偿尧山之战的征调,难道要还完债就再向巴蜀士民征借吗?”

此言当然也是无须辩伪的大实话,而且正中张浚与赵玖要害。

而张浚一时蹙眉犹疑不说,赵玖果然也终于开口:“那依胡尚书所言,又该如何应对?若金人真就以陕北之地引西夏人入局又该如何?”

“修葺沿线坞堡,就地屯粮,坐观形势,再论其他……”胡世将恳切相对。“臣为兵部主官,义不容辞,愿往关西一行,亲自主持此事。”

赵玖微微蹙额,尚未来得及答话,却不料一人即刻出列,却正是昔日的陕北主官、今日的刑部尚书王庶。

“官家,臣有一事要说与官家及殿中文武,有一问要问与诸位相公与胡尚书。”王庶拱手而对。“请官家允诺。”

“叫卿来便是要卿等畅所欲言。”御座中的赵玖当即抬手示意。

“是。”刑部尚书王庶俯首一礼,然后转身环顾一圈,正色开口。“诸位相公、同僚,下官有一言相告,昔日下官主陕北大局时,曾亲耳闻得讯息……西夏国主李乾顺当然的确曾向粘罕纳贿,求周边宋辽故土与他,而粘罕也的确有将阴山左近辽国故土赠与西夏之论……换言之,此事绝不是空穴来风!耶律余睹便是丧家之犬,却不代表他的言语不该重视。”

赵鼎、刘汲二人各自肃然,殿中许多人也都严肃起来。

且说,此事明显属于军国大事,且更重军略,而王庶身为刑部主官,且有修订、发布《刑统》的正经事情要做,照理说不该唤他来此参与这个会议的,但官家还是唤他至此,其他人也没有提出异议,无外乎是看在此人曾一度主陕北军政大局的份上,希望他提供相关情报、讯息与看法。

而现在王庶明确的以陕北问题专家兼重臣的身份提供了看法,那就不得不进一步考虑西夏人真的卷入陕北的可能性了。

“便是如此,我等亦可深沟高垒,备粮砺兵,以不变应万变。”严肃的气氛之下,胡世将恳切回应,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只深沟高垒,备粮砺兵怎么行?为何不将保安军与定边军一并送出去,做个添头?”刚刚从京东回来的御营骑军曲端终于忍不住了

听到曲端开口,本要驳斥胡世将的王庶一时胸口发闷,居然说不出话来,倒是胡世将显得有些理解不能,然后认真相询:

“曲都统何意?”

“这不是女真人要给西夏人送礼吗?”曲端站在傍晚时分大殿的阴影中冷笑以对。“咱们顺便将保安军和定边军也送出去,做个添头,也不好弱了声势……显得没了大国体统。”

胡世将终于会意对方是在恶意嘲讽,也是强压怒气相对:“曲都统,这是在说国家大事!”

“我也在说国家大事。”曲端昂然应声。“保安军、定边军,还有庆州北三寨,其实与延安的勾连更方便些,既然要深沟高垒,要省钱粮,如何不能送出去了事?司马相公不也送过吗?其实要我说,胡尚书还是不懂关西地理,要想省粮食、省力气,怀德军、镇戎军、西安州、会州都该送出去。若是还想更省事,兰州以西,整个河湟也可送出去!若是还觉得费粮食,整个关西也送出去,只守潼关、大散关等关隘,岂不是更妥当?”

胡世将怔了一怔,继而怒气上涌,便要回身弹劾此人,便是李光也终于要出手了。

而就在这时,首相赵鼎与枢相张浚齐齐抢先一步,先后呵斥:“曲端,这是文德殿大堂,你若再有荒悖之论,即刻滚出去!”

“曲端!让你来是好好议事的,不是这般说荒悖言语的!”

“好让两位相公知道!”被两个大相公当面呵斥,曲端却丝毫不惧,而是继续在堂中大声相对。“于我等关西人而言,放西夏入延安,也是天下一等一的荒悖之论!”

殿中一时寂静,许多人心中一惊,而曲端却在那里继续咆哮殿堂:

“相公、尚书们说的这般开心,可曾趁着太阳未落回头看一看殿中这么多西人面目是红是白?当面问一问我们这些关西人是怎么想的?!今日不说什么可连耶律大石破西夏,也不说西夏阻我骑军拉拢蕃骑,只说延安一府,之前金人势大,活女兵重,我等无奈,倒也罢了,可如何让能什么西夏狗取了?!我们关西人居然怕西夏人吗?依我说,胡尚书自是常州人,兵粮不足,让常州加赋便是,加赋不够预借便是,寻常州借个百年赋税,还怕没钱粮?凭什么就要坐视延安如货物一般被人传递?常州人是人,延安人便不是人吗?!”

一阵咆哮,胡世将气的面色通红,但偏偏却强行忍住,便是几位相公,一位御史中丞也都无言……因为,就在曲端一人咆哮之时,殿中许多西军出身将领,自王德以下,张景、乔仲福早已经领着许多人向曲端身后汇集,便是素来没了心气的御营都统王渊此时也拉长着脸往曲端那里挪了两步。

换言之,曲端言语看似荒唐,但内里却是不能忽视的意见——关西出身之人,尤其是关西出身的武将,坚决不能容忍延安被世仇西夏人所控制。

“嚎完了吗?!”

就在这时,赵官家终于冷冷出声。“说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般阴阳怪气?”

“臣惭愧……”曲端头皮一麻,赶紧从阴影中走出来,恭敬行礼。“但臣实在是气愤难忍。”

“嚎完了就且等着,刚刚没问你不是不问你,而是没轮到你。”赵玖没有理会对方,只是复又看向了王庶。“王尚书不是还要问一问什么吗?”

“臣已经无须问了。”王庶只是看了眼身侧曲端,便如吃了苍蝇一般无奈。“臣刚刚正是想问胡尚书,他的言语固然有些道理,却可想过我们关西士民是如何看西夏人的?延安是关西重镇、大镇,是陕北数郡核心,在金人手中那是之前金人势大,是活女兵重,确实一时半会没法取,可若是金人要走,将地方与西夏,而朝廷却要坐视……只怕关西人心会不稳。”

“你与曲端此时对延安一事倒是终于一致了。”赵玖终于哂笑,复又去看胡世将。“胡尚书,你也莫要生气,咱们居庙堂以功利论事,是对的。但心里总得明白,咱们从中枢一个大略下去,便是千万士民的身家、性命,总得有取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乱世大局一尘埃,落于凡人之肩,便是山峦之重,指不定既要粉身碎骨……今日这事,无外乎是权衡利弊罢了,若真是不行、不足,便是曲都统再嚷嚷也只是乱嚎罢了。”

“臣不是乱嚎。”胡世将刚要应声,曲端复又抢先开口。“官家,若金人真要弃延安,引西夏人过去,臣愿为先锋,收复延安……延安地理在我,人心在我,西军士卒也断没有在此战中不奋死的道理。”

赵玖只是胡乱颔首。

而接下来,被唤来的文武官员大略依次出言,但说来说去,却还是各持己见。而且,因为宰执们的定调与曲端、王庶、胡世将三个大员的冲突,事情的核心论点却是集中到了两个问题上。

一个是耶律余睹带来的消息真假之论,也就是金人会不会真把延安送给西夏,双方是议论不停的。

另一个,则是一旦假设金人真就把延安给了西夏人,然后西夏人真就加入了战局,文武之间、中枢与西人出身的军官之间,却又立场分明……中枢和文臣真的不想再与一个大国开战,而且很可能是大兵团决战,那样消耗太大,得不偿失,而武臣,尤其是有关西背景的武臣,却个个态度明确,一旦西夏人过来,决不能忍!

前者理性,后者感性,没人有问题,属于结构性矛盾。

少数如杨沂中这种关西人选择理性防备的,也都不足以改变双方相持的平衡。

赵玖听了许久的意见,一直没有表态,而天色却渐渐黑了下来,于是争论稍停,班直和内侍们进来点灯。

第一个烛火架点燃,依然按规矩只放了一根蜡烛,一根蜡烛照亮了殿中一小片区域,赵官家看到火光下一个熟悉的面孔,心中微动,然后直接点名:“胡参军,卿家似乎一直未言,不知是怎么看此事的?”

胡闳休有些措手不及,然后赶紧出列,却发现中间一片漆黑,一时进退不能。

“就在灯下说吧。”赵玖也有些疲惫了。

“谢过官家。”胡闳休小心以对,然后匆匆一礼,便赶紧出言。“臣以为此事的要点并不在于余睹的言语可不可信,也不在于咱们内里怎么想……”

赵玖当即哑然……其余人也哄然起来,这么说,岂不是其余人白白说了一个黄昏?

“这说话还不如我好听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更是直接在暗中出声嘲讽。

“官家。”胡闳休听到这些反应,赶紧解释。“臣也不是说不要去考虑余睹可信与否,或者不理会咱们内中分歧……”

“你还不如不说!”

哄然直接变成了哄笑,之前那人更是嘲讽不停。

“不要紧,好好说,慢慢说。”赵玖虽然也觉得有些可气可笑,但还是保持了优容,因为他也是刚刚亮灯时想起来,此人是汪相公的底子,既有资历也有功劳的,却还是一直是个参军,自己也常常使唤,所以其实心里有些想提拔使用的意思。“卿到底是何意思?”

“臣的意思是……”胡闳休恳切相对。“不要空猜余睹是否可信,也不要空想女真人是否会送出延安,更不要空想西夏人是否会受延安,而是要将这些事情,层层备案,层层包裹,然后从最外头一层剥开,才能居高临下,从容应对。”

一片寂静之中,赵玖若有所思:“最外层是什么?”

“是北辽余孽!”胡闳休拱手以对。“若北辽余孽确系有西夏那般军事实力,那耶律大石确系是个枭雄,又确系有复仇之念,那管他女真人转不转延安,西夏人收不收,为什么不能直接连辽制夏呢?况且,咱们不是一直想着战马被西夏与金人隔绝制约吗?若能破夏,则骑兵无忧。”

“西夏人根基深厚,百年都未打下来,哪里是这么好打的?”一阵沉默中,赵鼎忽然拂袖,但他马上意识到,百年都没打下来正是因为西夏身后一直有个稳定盟友大辽,全方位护住了西夏身后,于是当即补充。“说到底,我记得前年是听过耶律大石消息的,只在漠北活动,兵马不过一两万,怎么可能一年之间便有了与西夏相抗衡的实力?而且漠北与西夏这里隔着千里大漠,如何能真的夹击?”

“那自然可以退一步,去想没有北辽襄助的事情……但总该按照有北辽大军的假设去联络一番吧?”胡闳休赶紧争辩。“耶律大石有没有成气候,不是我们在这里想着没有就没有,想着有就有的,他就在那边,到他身前看一看便知道;至于他能不能从西夏身后过来,更是当地地理决定的,不是我们言语决定的……”

听到这里,赵鼎终于喟然一声。

这一声叹气之后,胡闳休当然一时畏缩,但殿中许多精明人物却已经醒悟。

且说,胡闳休的方法论当然是最好的,最正确的,这点没什么可说的,就该这么办……但这个偏技术性的军事官僚却根本没意识到,有时候逻辑完全正确未必就是政治上的正确。

真当这些相公、尚书、都统、统制,都是傻子吗?

当胡闳休将自己的方法论摆出来以后,这些人其实很快就在心里计算清楚了。但是问题在于,今天的争执本质上不是在争执该怎么做,而是在争执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是把事情的重心放在军事活动上还是在财政活动上。

是典型的保守与冒进之争。

白马-绍兴之事,朝廷剔除了大量的保守派,确定了以后继续作战的大路线,或者说赵玖当日的根本目的就是这个,而不是什么二圣。但说实话,保守派未必就是错的,只是路线不同而已,而且保守这种事情是相对而言的,除非只剩一个人,你永远不会缺乏保守派。

所以,即便是当时那种全面的、基本路线上的保守派被大规模剔除,眼下依然会有浅层与既定方略的摇摆,依然会有争执。

赵鼎、刘汲、胡世将,乃至于杨沂中这些人,并不是在恶意阻挠,也不是在装糊涂,而是在表态;同样的道理,张浚、陈规、王庶、曲端这些人也不是在恶意挑衅,或者故意人身攻击,他们也是在表态。

政治表决,才是和平时代常规状态下,解决政治分歧、影响决策的最有效和最直接手段。

但问题在于,现在赵官家似乎是因为消息的仓促性与事情的严重性有些动摇与疑虑,甚至好像是有些糊涂和发懵的。与此同时,相关重臣的表态也没能形成压倒性的表决结果……两位相公对两位相公,一位尚书对一位尚书,唯独首相权大,却又要考虑许多关西出身军官代表的军心与民意。

所以,事情恰好处于微妙的平衡中。

当然了,咱们平心而论,如果换成吕颐浩在这里,这种大规模表决根本就不会出现,因为反对他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换成古典一点的大宋精英士大夫,也早就将帽子一撂,问赵官家,你选我还是选他?最有意思的当然是遇到文彦博这种喜欢讲大实话的实诚人,这种人惹烦了他根本懒得辩论这种表层问题,直接上去将赵官家薅起来,然后把他的裤子给扒了,让大家看清楚。

但问题在于,赵鼎也好、张浚也罢,这不是被吕好问教育了一通,然后又遇到人家主动让开位子,所以一心想搞个继往开来,搞个虎虎生风,搞个一日千里,搞个讲道理、讲道德、讲功利、讲原学的众正盈朝吗?

尤其是赵鼎本身确实是建炎后公认的诸相公大员私德第一、治政第一,张浚这个四川人也想混个诸葛武侯的名声,就连赵官家也想装个世祖的形状……这就导致了大家还都很讲道理,很愿意遵循逻辑来做事。

这就使得,胡闳休的一席话不自觉的起到了他本人根本想不到的一锤定音的举动。

不过,此时此刻,胡闳休也好,诸位相公重臣也好,还有更想不到的事情呢。

那就是从最后一层而言,耶律大石这个北辽余孽确确实实是成了气候,而且确确实实可以从身后攻击西夏。

与此同时,赵官家其实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怎么意识到的?

答案是作弊。

可能赵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其实隐约对耶律大石这个名字有些印象,而且是穿越前的印象,他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心里其实早已经信了这个耶律大石是个真正成气候的雄主,而不是耶律余睹为了活命吹出来的。

没办法,谁让耶律大石这四个字这么好记呢?

相较而言,反倒是合不勒汗什么的,赵玖只是因为地域和民族才关注起来的。

除此之外,赵玖还有一个在场人都想不到的视角,那就是他有一个穿越者天然的广阔地理眼界……在场的都是帝国精英,但赵官家敢打包票,只有他一个人能画出世界地图来。

而且也未必有人能比他对蒙古高原、西域地理的分布更加熟悉,这就好像他之前能无师自通修正在很多大宋高端知识分子看来难如登天的《禹贡图》一般。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哈密力’那个地方就在西夏身后,知道耶律大石完全可以顺着河西走廊一路掏入西夏腹地的黄河西套地区。

夹击是切实可行的!

且不说,西夏这个人口才三百万,全国所有可以上战场做民夫男性才五十万的小国,能否在这种左右夹击下存活下来。便是真的存活了,也无所谓,因为只要河西走廊打通,与耶律大石的同盟达成,那赵玖就会从耶律大石那里获得源源不断的战马补充,甚至还有巨量的商业财富。

莫忘了,河西走廊正是丝绸之路的主干道。

这是作弊,是穿越者的天然福利,但赵玖就是知道这些可能性。

实际上,正是基于这种作弊式的目光,他才会在看到‘耶律大石’、‘哈密力’、‘夹击’等关键字眼后不自觉的将这种停留在纸面上的玩意当成一个重要政治议题,立即推给重臣们讨论表决。

坦诚说,赵玖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金人把不把延安给西夏,给不给那是完颜兀术的事情,要不要那是李乾顺的事情,他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削弱、甚至殄灭西夏的战略良机。

而殄灭西夏,一直是他本人内心深处的‘主线任务’之一。

只不过说,原来他一直是准备灭金之后再转向西夏的,而现在变成了可以通过灭掉西夏,或者削弱西夏取得对金战略优势罢了。

连结耶律大石,打通河西走廊是第一要务!

大幅度削弱西夏,控制养马区是第二要务!

而如果能趁机灭掉西夏,莫说财政改革耽误了一年两年,便是耽误三年五年也是值得的,因为这将使得赵宋获得对金国的战略高地,也将使金国的战略压力急剧扩增。

况且如果成功的快一些,以丝绸之路的补充,财政改革未必会受严重影响。

今天这次会议,赵玖要的其实就是胡闳休这种人站出来,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可以去那么做,然后告诉其他人,官家该这么做而已。

“朕意已决。”面无表情的赵官家思索已定,忽然在御座中开口。“延安之事,事关关西民心,便有万一之可能,也要先做防备。况且西夏国主李乾顺为虎作伥,为耶律女婿却杀妻灭子,为大宋藩属却隔绝党项蕃骑为朕所用,便是朕给他书信他都置若罔闻……其德行浅薄之名,自日本至于河中,堪称海内皆知,朕为天子,想教训他许久了!”

下方文武一时怔怔,各自语塞。

“这批国债转交子弄来的钱就不要存着了……以沿河补充军需的名义用来购买粮秣与军需物资。”赵玖见到无人反对,便继续吩咐。“都省辛苦一下。”

“是。”这一次,赵鼎连喟然都没有,虽然他会错了意,却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是。”刘汲也俯首应声。

“胡铨。”

“臣在。”一直对自己加入这个会议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胡铨也赶紧出列。

“适当在邸报上描述西夏罪行与李乾顺之恶举,适当描述延安的重要性……但要有度,不要太过急躁,要根据时局和信息的发展来讨论,明白吗?”

“明白。”胡铨当即醒悟。

“还可以在邸报上发些讯息,只说朝廷在沿河偏西的陕洛一带收购粮食为军用,在彼处定个合适而固定的价格,告诉那些愿意运粮到陕洛一带的商人绝对有得赚。”赵玖再度吩咐,开头是与胡铨说,结尾却是向两位都省相公说了。

“此事简单,且素有成例,官家放心。”赵鼎已经坦然应答了。

“枢密院与御营、武学一起做个大的战略备案,延安自不必说,与耶律大石夹击河西、夹击阴山的方略也都要有,有备无患。”

“官家放心。”张浚上前半步应声,复又反问。“是否让臣先行关中以作调度?”

“不必。”赵玖在御座中不以为意道。“不要打草惊蛇,且静观其变,暗中施行。”

“是。”张浚赶紧应下。

而赵官家这个时候稍作犹豫,将一事强行按下以后,方才环顾身前,继续正色相询:“最后一件事,谁愿做朕的博望侯、定远侯?与余睹一起出河湟,过青海,去哈密力见耶律大石?此事拖延不得!”

赵玖一边说一边去寻虞允文……这正是他一开始心目中的最佳人选……而从这一点来说,可见赵玖内心深处其实一开始便有了决断。

然而,殿中烛火摇曳,光线不清,一个烛台只用一根蜡烛的劣势暴露无疑,赵官家一时居然没有寻到自己的心腹小虞探花,而小虞探花没看到的官家勉励的目光,自然也来不及立即表态,搞得原本挺有气势的现场一时短了气。

但也就在此时,仅仅是片刻的短气之后,一名原本就在灯下的年轻文官上前半步,在一处灯火下俯首相对:“臣枢密院承旨领参谋军事胡闳休义不容辞,愿受节西行!”

赵玖微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一旁曲端忍不住笑了起来:“胡参军,你这人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做使节?莫忘了,咱们跟辽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届时要比舌头的。”

胡闳休抬头恳切相对:“曲都统,下官以为,若耶律大石确在哈密力,且有雄兵,那此事能不能成在于耶律大石对兴复旧国有几分执念,在于夹击西夏可能对他有几分好处,这些东西不是靠舌头能改变的,下官届时诚心以对,坦诚以言……他来,自当来,不来,自不会来,却绝不会有辱使命!”

曲端冷哼一声,貌似嗤之以鼻。

倒是赵玖终于失笑:“朕明白了,就以胡参军加兵部侍郎衔,西行青海,替朕见一见这个耶律大石!然后坦诚以对……替朕问问他,知不知道朕已经迎回二圣,而耶律延禧早在三年前便被女真人驱马踏成肉泥?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朕会猎灵夏,取河西之地以为西进后援、东归前基?然后再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他故乡临潢府外的芦苇花是何模样?”

“臣谨受命!”

胡闳休俯首相对。

Ps:感谢书友端悟招提的上萌、感谢书友公子青衫的上萌,感谢书友也许未来的再次上萌,感谢书友20180516032105948的上萌,感谢书友野旷雪寂的再次上萌……这个十一期间,除了琉璃琴大佬的两个白银盟,还有最少十三位大佬上了萌或者重复上萌……考虑到上个月的更新量作战大失败,和昨晚上困到自然眠,真的是惭愧到无以复加。

最后,继续献祭本新书《回到明朝做昏君》……穿越大明朝,成了木匠皇帝朱由校。那个,我躲在后面,背黑锅我来,送死你们去。

(本章完)

第303章 故地

十月中旬,兵部侍郎胡闳休匆匆启程向西。

当然了,说是匆匆,却也配置完备,礼部随员、兵部随员、一整都御前班直、一整都河湟出身的御营骑军骑卒,外加数名御营随军进士、数名新科进士,甚至还有一队和尚,一队道士。

便是使者仪仗,给耶律大石准备的礼物,该有的也都有,只是没有特意铺展而已。

一行人在中原腹地轻车简从,从容到了关西,然后这位打着去关西清查后勤、往青塘蕃部购买战马的兵部侍郎只是稍微与提前得了消息的宇文虚中交谈了一番,便继续西行。而为了省时间,胡闳休与耶律余睹,以及一支青塘本地的吐蕃小部落,一支有过西行经验的汉人商队,一支将要折返的于阗商队,干脆是在兰州相会的。

彼处,早有地方官与地方诸军将后勤车辆、马匹、粮草,以及一部分必要的盐、布等物布置妥当。

而此时,却已经是十一月间了,天气日渐寒冷。

陕北那边,据说战局又有些反复,乃是保安军的金军被吴玠、郭浩成功驱除,但与此同时,因为金国的三执政之一,也就是魏王完颜兀术抵达临河重镇大宁,却是让临着黄河的丹州一线又有些紧张。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最起码对于胡闳休、耶律余睹一行人是懒得理会的,因为他们必须得马不停蹄,直接向西而去。

至于向西的道路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首先,得益于昔日神宗朝的河湟开边,兰州、湟州、西宁州都已经是开化的汉土了,当日盘踞在此处的吐蕃唃厮啰政权也基本上被吞并、‘熟化’,就连蔡京主政时期,都不忘对此地进行强化统治,镇压了一度动摇的青塘城(就是西宁州首府,也就是后世西宁),而不过是五年前上任的措置湟鄯事赵怀恩,作为唃厮啰的后代也一直算是对大宋忠心耿耿……那支本地吐蕃小部落就是他串联提供的,专门用来与沿途吐蕃部落做交涉。

所以,这条路大致上是安全的。

其次,正是因为西夏长久以来控制河西走廊、然后有意识隔绝大宋与西域,这就反过来逼得很多西域商人专门走这条青海路。

甚至神宗朝控制了西宁以后,立即就有于阗使节从这地方过来了,而且因为来的太快、太多,弄得大宋赏赐的有点心累,不得不限制对方两年来一次。

于阗便是后世和田,阗者,门也,正是说于阗这个地方是南疆的一个交通枢纽,最起码这条青海道能直通于阗。

换言之,这条路自古以来一直到眼下都是清晰而明了的,从来不是什么野路。

或者用汉、吐蕃、于阗三家向导几乎一致的话来说,贵人顺此西行,只要耐得辛苦,无论如何,两月之内便准保进入西域大城,然后从容去寻耶律大石。

若是道路顺畅,四五十天也是妥当的。

胡闳休与耶律余睹自然无话可说,尤其是西宁城内还有刚刚抵达的于阗商人明确的告知了他们一些消息,那就是这些于阗人出发前在南疆那边确实听到了耶律大石的消息,知道有个契丹大王扫荡了野迷离,然后要转入南侧,因为控制了高昌、哈密力的西州回鹘诸部当时正在与那个契丹大王进行外交交涉,以求避免战争。

这跟余睹从西夏那边获取的讯息是吻合的,考虑到西夏掌握河西走廊,自然知道的更快更完备一些。于是乎,胡闳休带领的这支庞大使节团几乎是再无疑虑,即刻浩浩荡荡出西宁州向西而去,以求尽快见到耶律大石。

然而,旅行这种事情,永远有惊喜与波澜,也有枯燥与平淡。

出西宁州向西不到一百里,这群人便陷入到了第一次巨大的震撼之中,因为他们看到了宛如自然奇观一般的青海湖。

青海湖,在这年头可没人会称之为湖,吐蕃人一开始便称之为‘青色的海’,汉人在见到一个这么大,这么青的咸水之后,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湖,他们只是称之为西海,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个‘青色的海’。

当然了,等到汉人继续扩张,见到更西的咸海后,却是更改西海的设定,并重新认定了西宁州这边的只是‘一片青色的海’而已。

而当此青海,所有人,胡闳休也好,有文化的契丹余孽耶律余睹也罢,还有那些随行进士,包括其中文化水平最低的那个广东佬,只因为靠山硬外加混了尧山与虔州平叛资历而提拔入兵部做了员外郎的‘嘉颖仔’,都是瞬间想起了那首诗来。

所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片土地,已经几百年没有被中原王朝纳入有效统治了。

昔日横亘宇内的大唐一去不回;昔日同时朝着大唐、回鹘、大食、天竺、南诏五面开战、五路扩张的吐蕃更是如昙花一现,彻底分崩到不可收拾;更早一点,昔日纵横一时的突厥也早就滚到地中海边上重新定义西海去了……但是,这片青色的大海和这首几乎人人能诵的诗却明确无误的提醒着所有人,这片土地,从山到海,早已经融入到了中原王朝的文化血脉中去了。

便是耶律余睹都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偌大的队伍继续走在青海北侧,头几天,队伍中的读书人始终难以压抑住心中的兴奋感,他们清晰的回忆着各种典故:

他们知道,自己身侧正南的是‘青海长云暗雪山’的青海;

知道东面来的地方某处藏着‘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黄河之源’;

知道北面那在晴日隐约可见的雪山高峰正是‘长驱万里詟祁连’的祁连山,而祁连山北面被西夏割据凉州、甘州,正是那多少首《凉州词》里的凉州;

他们还知道,此行继续向西,自己将会与‘春风不度玉门关’的玉门关、‘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阳关,一一平行而过。

但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笑的在于,这些一个个清晰记载在他们脑子里的地方,连广州佬与契丹余孽都能脱口而出的地方,他们居然几百年都没来过了?

这像话吗?!

当然了,这种年轻文化人特有的莫名躁动终究会被枯燥的行程所压制下来,离开了青海湖后,接下来二十天内,他们一直在祁连山南的草头鞑靼领地行军。

然后话题转向了草头鞑靼这四个字上面。

话说,没人能说清草头鞑靼的来历。

队伍中有人猜测他们是甘州回鹘的近亲;也有人猜测他们是西州回鹘的近亲;随行的于阗商人插嘴,说这些人应该是当年昭武九姓的后人,被匈奴人从祁连山北撵走,然后回到了祁连山南;但寻到一个往西宁做过生意的本地部落首领一问,却说自己部落里有一部分祖上是突骑施人……所有人议论纷纷,唯一能确定的讯息似乎来自于耶律余睹和他的契丹、奚随从,这些人一口咬定,无论如何,这群所谓的草头鞑靼肯定不是鞑靼人,因为差别太大了。

但是,所以说但是。

忽然有一天,随行的礼部员外郎在夕阳下写官方旅行日记的时候,却陡然失态。因为他清楚的想起了一个犄角旮旯里读过的文字,好像这群部落之所以被称之为草头鞑靼,是因为于阗的使者去见神宗的时候说祁连山南的这群杂种部落就是草头鞑靼……而就在当日中午,随行的于阗商人还煞有介事的说这群人在于阗那里本来是被称之为黄头鞑靼的,但宋人老是说草头鞑靼,才逼得他们也改了称呼。

至于黄头鞑靼,那就简单多了,历来是漠西零散鞑靼部落的总称,换言之,这个部落群很有可能是从北面过来,横穿河西走廊,然后从祁连山山口抵达此处的。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非但耶律余睹咬定错了,人家就是鞑靼,关键在于,这个祁连山南部部落群之所以被称之为草头鞑靼,很可能就是某个负责记录或者抄录的官员给抄错了、记错了导致的,或者干脆就是于阗人被神宗问到了以后胡乱编的玩意。

而他们居然为了这种错误纠结了十几天。

不过,也由不得所有人都把精力放在‘草头鞑靼’这四个字上,实在是因为他们太无聊了。

这地方太穷、太破了,最大的部落也不过三四百骑,连几十副甲胄都凑不起来,看到庞大的大宋使节团后差点以为是大宋来西征了呢,直接就要投降……礼部的官员倒是想临时写个文书来着,却又被胡闳休给制止了,因为担心会打草惊蛇,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半匹布买一个女人这种事情虽然划算,但当然也是不许的,一把盐换一次太阳浴这种事情也没几个人做……毕竟嘛,这才离开西宁大半月,哪里就会忍不住?

偏偏高耸的祁连山绵延不断,又将唯一可能的军事威胁给隔断在北面。

然后遍地又都是冬日枯黄的草甸、沼泽,祁连山看了十几日也觉得厌烦了,诗歌念了几十遍也烦,由不得他们开始对着‘草头鞑靼’四个字消磨时间。

就这样,出西宁二十日,终于过了祁连山前段,离开了草头鞑靼的范围,抵达了一处山口(当金山口)。接下来按照向导们的说法,将进入黄头回鹘的地盘,黄头回鹘的实力强劲一些,从理论上来说确实能对队伍产生威胁,但概率不大。而与这种理论上的危险相比,更麻烦的在于接下来是断断续续的无人区。

没错,后半段路与前半段路相比而言,北面依然是足以阻断一切的连绵高山(阿尔金山),南面却没有什么青海与水草丰美了,那地方是沙漠,只有山脚下的狭长半荒漠地区可以通行。而这,也是黄头回鹘的军事威胁其实比较低的根本缘故所在,在这种地方打劫,有点像是瞎猫去找死耗子。

当然了,水是有的,总体行程是没大问题的。但按照经验来说,相当部分人很有可能会得病,也不是那种大病,就是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病,而按照队伍的规模来说,也差不多会有不定数量的人死在这段路上,战马和牦牛也会损耗。

但一切都会在再行过二十日后,转入山口,进入西域腹地大屯城以后,变得好转起来(按照于阗使节的叙述,这个路程很可能是从阿尔金山中段索尔库里走廊穿越,进入此时很繁盛的罗布泊一带)。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所有人都有准备,也没什么可说的。

但是,将这些向导们聚集在一起,这些天也渐渐摸清了一些地理要素的使节团首领胡闳休却忽然主动提出了一个问题:“到了大屯城,是不是还要向北穿南河(塔里木河汉称),到天山脚下,再转向东,才能到哈密力?”

于阗商人当即颔首。

“而若从身前山口过去。”面色有些红润的胡闳休,直接在马上转身指向身后的祁连山山口,那处山口明显到肉眼可见。“是不是能不饶弯路,直接去哈密力?”

“是。”回答胡闳休的是西宁汉商。“好让胡侍郎知道,从此处过去,正是沙州所在(敦煌),沙州正北便是哈密力,若从此处走,只要半月便可抵达……”

此言一出,旁边同样面色发红的耶律余睹等人纷纷相顾,俨然心动。

“但沙州正在西夏人手中。”汉商小心以对。“西夏人遇到寻常商人,无论胡汉,皆层层设卡剥削,何况是东京城的贵人?”

众人复又安静了下来。

“若从沙州去哈密力,可有什么必过之天险?”胡闳休认真追问。

“胡侍郎糊涂了。”连耶律余睹有些无奈。“沙州西北为玉门关、西南为阳关,走阳关去楼兰,走玉门关去高昌,咱们正是要去高昌……躲不开西夏人的。依外将而言,还是忍耐一时,继续向西绕行吧!”

胡闳休闻言忽然蹙额:“耶律将军,咱们到底是要去哈密力,还是去高昌?”

耶律余睹微微一怔,当即反问:“不都是一个地方吗?都是西州回鹘所在?而按照之前所言,西州回鹘刚刚与我家大石大王定了从属之约,故此,寻到了西州回鹘便可知道我家大王讯息。算算时间,便是直接见到也说不得。”

“话虽如此,可高昌与哈密力须不是一个地方。”胡闳休摇头不止。“高昌是得从玉门关走,哈密力呢,又如何?咱们其实是去寻西州回鹘对不对,没指定高昌或者哈密力?”

耶律余睹本想反驳,却终究气馁……他实在是不想得罪这个性格有些认真到别扭的赵宋大员。

实际上,就连其他大宋随员也觉得胡闳休有些想多了,哈密力和高昌都属于西域,且都是一家,要去西域,不就得从玉门关或者阳关走吗?

然而,就在这时,那名会说汉话的于阗商人却忽然会意插嘴:“若从沙州去哈密力,也可以不走玉门关。”

众人齐齐回头去看。

“沙州、瓜州、哈密力、高昌是一个四角圈子……”于阗商人在众人逼视之下,赶紧讲解。“玉门关在沙州与高昌之间,哈密力在高昌东北,瓜州西北……想从沙州去哈密力,当然可以走玉门关到高昌,再转哈密力,但也可以从沙州掉头向东,退到瓜州,然后从瓜州直接去哈密力……这条路并无什么关卡。”

汉商也随即重重颔首。

耶律余睹与胡闳休相顾无声,俨然心动,而后者复又回头去看礼部、兵部两个主事。

两个主事犹豫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人,也就是兵部某员外郎唤做梁嘉颖的,却是用着古怪口音脱口而对:“赌得!这边这般人口稀少,咱们兵分两路,一路轻骑从瓜州去哈密力……如何不能赌得!”

胡闳休当即颔首,此事便算通过了。

没办法,四个能有发言权的,三个都是上过战场的,而三个上过战场的对这种冒险式的选择基本上毫无疑虑之态,这让那位博学的礼部员外郎并无言语可对。

一时间,众人计议妥当,胡闳休、耶律余睹精选一百骑,外罩本地黄头鞑靼的破衣,带足水粮,出正北山口,入沙州、退瓜州,然后直趋哈密力。

剩余人则以梁嘉颖与那位礼部员外郎为首,带着辎重、商队、礼物、仪仗,继续从容向西,再走二十天,转入西域大屯城,以作后手。

而既然决心已定,领头的又都是战场出身,却是毫不犹豫,即刻施行起来。

只能说,西夏人绝对没有想过祁连山口蹦出来的一百骑居然是汉人使者,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发现这一百骑……百骑出祁连山口后,按照向导指引,根本没有理会沙州城,而是昼伏夜出,先奔三危山,再过中途小镇常乐城,只在常乐城周边村寨买足粮水,便从瓜州城北面夜渡,绕过疏勒一带的小沙漠,最后一路疾驰直奔西北而去。

全程西夏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也没有理由反应过来,瓜州的西夏西平军司只是在事后两日接到常乐城汇报,说是有这么一队黄头鞑靼,应该是刚刚抢了一笔,居然还挺有钱,从西往东去了……西平军司的人不是没想过去找一找,但一问得知,这些人已经越过了疏勒小沙漠,便半点兴趣都无了。

这种地方,只要不骚扰河西走廊核心土地,谁愿意去管?

于是乎,有惊而无险,这一年距离过年还有五六天的时候,胡闳休与耶律余睹抵达了哈密力,随即便得到了确切消息,原来耶律大石正在前方高昌(后世吐鲁番)!

且说,以高昌为实际首都的西州回鹘诸部在商议了许久之后,早早表达了对耶律大石的恭顺,但耶律大石可不是只要一封书信那么简单,还是引大军南下了,而随着耶律大石的部队南下至北亭(别失八里)后,以回鹘王毕勒哥为首西州回鹘政权,在做了最后的思想斗争后,却正式向耶律大石称臣纳贡。

乃是献出六百匹马、一百只骆驼、三千只羊的重礼,并许诺提供回鹘贵族子弟为人质。

故此,耶律大石兵不血刃,便彻底降服西州回鹘,正要率军往高昌与毕勒哥会师,同时接受他的礼物与人质。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

但也是一个坏消息……因为一开始耶律大石一开始就告诉西州回鹘诸部,他是要去往更西面的黑汗国‘借兵’的,所以从西州回鹘这里只是借道而已,马上就要往西走的。

换言之,要是赶得晚了,说不得耶律大石便直接继续西行了。

胡闳休与耶律余睹等人此时已经力尽,随行百骑已经减员到七八十人,还都疲惫不堪。但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二人当即在哈密力临街易马,乃是三匹疲惫之马换一匹好马,得马三十,复又选出八名随从,一人三马,打着耶律大石部下的名义,即刻再度西行去高昌。

不得不说,毕勒哥还是很给力的,他什么幺蛾子都没玩,面对着耶律大石和他的大军,这个回鹘王老老实实的打开了城门,奉上了礼物,交出了子女,同时搬出储蓄,招待耶律大石和他的随行部众,居然连宴三日。

整座高昌城都在为避免了一场战火而陷入了狂欢之中。

而在连续宴饮的第三日的时候,喝葡萄酒喝的正开心的耶律大石,忽然听到了一个足以勾起他半辈子伤心事的名字。

而且还是正宗的契丹发音。

“耶律余睹?”满城欢快的气氛之中,上下都在为避免了一场战争而兴奋的时候,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的耶律大石坐在回鹘王的王座之上,闻得言语一时间恍如隔世。“他还敢来见我?带了几个人?”

“十个!”大石身前,一名契丹将领俯首相对,正是耶律大石麾下臂膀一般的人物萧斡里剌。

“十个?”面色红润、身着锦袍的耶律大石笑了笑,然后端起手边的琉璃杯,晃了晃杯中酒,这才扭头相对身侧的回鹘王毕勒哥。“十个不错了!十个同生共死的勇士并肩奋战,直可笑傲心怀异志的千军万马……这厮能带着十个契丹勇士来此处寻我,我都不好意思砍他脑袋了。”

毕勒哥笑了笑……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这也不耽误他笑一笑。

“还有一个赵宋兵部侍郎!”萧斡里剌等回鹘王笑完,方才从容补充。“十个人,一个耶律余睹,一个赵宋兵部侍郎胡闳休,一个于阗向导,七个熙河路出身的赵宋御营骑军……据说还有一封赵宋官家的亲笔书信,一件赵宋官家专门挑选的礼物。”

耶律大石从听到第一句补充描述后就怔在彼处,一气听完,沉默许久,却又霍然起身,随即忽然坐回,再度抬手示意,复又中途停止,终于张口欲言,到底一时无声。

怎么看,怎么都像喝多了的样子。

但等了半日,想了半日,这个最大的契丹流亡余孽,还是带着酒气重重挥手:“一起带进来!”

三日内一杯葡萄酒都没喝,只是布置城防的萧斡里剌即刻转出,片刻后便将十人带入。

回鹘王以下,早已经注意到了此间情形,却是察言观色,早早肃然。

且说,十人倾力而至此处,早已经疲惫到极致,入得殿中,与此处宴饮狂欢三日的回鹘、契丹诸族贵人相比,真真算是狼狈失态。

而为首二人,耶律余睹情知今日成败全在能否立盟之上,却是一声不吭,只立在殿中喘息不停,然后去看胡闳休。

至于胡闳休稍缓气息,便也坦然拱手:“今日恰逢年节,大宋兵部侍郎胡闳休,代大宋天子问大石林牙,不知异邦过年是何情趣?”

“今日便要过年了吗?”耶律大石在座中以熟稔的河北汉话愕然相对,却又旋即摇头。“过不过年吧……你这使者好大的官,难道不晓得,自你家背盟以来,宋辽之间已经交战十四载了吗?如何还敢来高昌敌国境内?”

胡闳休一时沉默不语,场面居然便冷了下来。

片刻后,还是萧斡里剌在旁冷哼:“宋使为何不说话?万里至此,竟然无言语可说了吗?”

“并非是万里,自西宁州至此,不过两千余里,走了两月不到而已。”胡闳休恳切相对。“而若是能走河西诸州,自然更快。况且,也不是无话可说……我来时曾在马上想了许久,也想着见了大石林牙后会有此般无聊言语等着本官,便也想好了许多应对……譬如说此时,只说高昌本是中国故地,我为中国重臣,如何不能来?但刚刚刚要出口,却又觉得,毕竟是辛苦两千里至此,若只说这些废话,却显得颇无意味,也对不起正在东京等候的天子。”

耶律大石嗤笑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身前人。

而言至此处,胡闳休也转向耶律大石,再度坦然拱手:“大石林牙……我家官家欲以大河为界,许西夏河西六郡、四司之地与大辽,两家平分西夏,使大石林牙得望故国故地,何如?!”

耶律大石心中怦然,却再度嗤笑一声,然后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般威吓一个敢只带十个人穿越西夏两千里封锁至此的大宋重臣有些掉份子,便一边在心中考虑得失,一边直接抚颌敷衍:“刚刚说是有礼物与我?”

“有。”

胡闳休一边说一边在一侧耶律余睹的目瞪口呆中取下了身侧一名汉军骑士的头盔,然后交给了同样有些茫然的萧斡里剌。

但随即,这名根本不像是大宋重臣样子的大宋重臣只是一句话,便让在场的所有契丹人一起色变:

“这是完颜娄室战死在尧山下时所戴的头盔!我家天子听说此人与大石林牙极有渊源,便着我送来……正好与大石林牙与诸位契丹勇士做年礼。”

一直绷着脸的萧斡里剌也随即失态,带着汗水气味的头盔跌落在地,在高昌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翻滚数圈,方才停止。

“胡侍郎。”隔了许久,还是耶律大石打破了沉默。“我也从党项商人那里听闻了一些言语……有人说尧山之战,是你家官家一箭射死了完颜娄室?”

“不是,是御营骑军都统曲端一箭射中娄室腋下,御营左军都统韩世忠一箭射中娄室马首,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再中一箭,然后御营中军都头侯丹持斧突前,先斫其臂,再斫其首!”胡闳休认真作答。“至于我家天子,虽早早张弓欲射,却未得手,若非曲都统一箭,几乎要丧命当场……不过,这些都是旧事了,我家天子此番还有几句言语要我转呈大石林牙……”

“不急。”耶律大石忽然起身,扭头看向了西州回鹘王毕勒哥。“本王借花献佛,且替胡侍郎讨一杯葡萄美酒。”

Ps:感谢书友夏侯宁远大佬的上萌……感激不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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