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血色炼狱!

寒风吹拂着罗炎的衣角,漆黑的火焰缠绕着他的周身,扭曲着他的轮廓与线条。

这是黑炎的第二个好处——

因为扭曲光线的原因,他连戴上面具的步骤都能省掉了。

此刻的他,正以“神子”炎王的身份统治着整片战场!

时间重新回到了“丧钟”卡修斯刚刚战死的那一刻,古铜色的怀表摔碎在了地上。

血色的天幕依旧压得很低,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怖滤镜之中。

悬浮在空中的罗炎并未回到飞艇的驾驶舱内,而是依旧静静地凝视着王宫的方向。

透过那翻涌的血色迷雾,他清晰看见了那个站在王宫城门下的身影,以及翻倒在广场上的火炮和尸骸。

面对使出全力的“辉光骑士”海格默,国民议会的起义军甚至没能撑住一秒,就被屠戮殆尽了。

不过话也说回来。

很难说现在的他是否还是曾经那个“辉光骑士”,至少此刻罗炎从他身上闻不到一丁点阳光的味道。

那身纯净如银的铠甲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灰败,就像墓穴中沉睡了千年的骸骨。而那铠甲的表面更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后的披风。

原本那件绣着白金狮子的披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冤魂。

它们哀嚎着,诅咒着,互相撕咬着,聚散离合着……最终凝聚成了一蓬无风自动的血色“狮鬃”。

而在那飘扬的血色狮鬃中,罗炎隐约还看见了两张曾在军情简报中见过的面孔。

其中一张明显属于莱恩的国王西奥登·德瓦卢,那张苍老的脸上仍然凝固着最后时刻的恐惧与忏悔,嘴巴张大着,仿佛无声的呐喊。

而另一张则属于狮心骑士团的副官阿拉兰德,他的表情同样因痛苦而扭曲,但亦有一丝解脱,正双目空洞地注视着虚空。

除此之外,缝合在“狮鬃”上的还有成千上万于王宫中死去的平民、仆人以及骑士。

这些人死后的怨念与灵魂并没有消散,而是成为了海格默力量的一部分,融入到了名为罗兰城的炼狱之中。

“这可真是……不一般的怪物。”

罗炎轻声低语。

这家伙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规超凡者的范畴,“半神”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强大。

甚至就连万仞山脉中的“格尔洛神选”,在这家伙的面前都不过是只真正的老鼠。

尤其是罗炎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让他想到了卡奥行星上的那些怪物。

那是唯一一个令魔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地方,只能留给大墓地的萌新们当经验包刷了。

“魔王大人,小心那个家伙,他的身上有点古怪!”飘在罗炎的身旁,悠悠紧张地说道。

罗炎微微偏了下头,用心声问道。

‘你能看出它是什么成分吗?’

悠悠立刻回答。

“他的身上既有傲慢的因子,又有嗜杀的气息……呃呃,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圣水?’

“没错!应该是的!”

傲慢之冠与毁灭之炎的双神共选,这家伙的身上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混沌的标记。

不止如此——

还有学邦拉的屎。

罗炎陷入沉思的同时,表情也不禁浮起了一抹凝重。

怎么办?

要暂避锋芒吗?

按照以往的惯例,圣城发现了这里的情况之后应该会派出天使过来。但如果圣城没有这么做,又或者无法支付再次派出天使的代价,整座城的人恐怕都会死……

似乎是意识到云端附近的天空在罗兰城的领域之外,海格默渐渐从他身上收回了视线。

下一秒,他的身影凭空消失。

罗炎瞳孔微微一缩,竟然没有跟上他的速度,不过还是下意识看向了皇家监狱的方向。

皇家监狱门口的广场,一片废墟之中,胜利的玩家们正在兴奋地截图留念,庆祝着这场史诗大捷。

虽然不少人都死了许多次,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收获颇丰,以及庆祝丰收的喜悦。

毕竟活动角色是白送的,而积累的贡献点、冥币、活动积分以及称号奖励却是可以从副本带走的。

活动积分可以用于抽奖,而特等奖是米娅·帕德里奇小姐刻字签名的全套装备。

至于字是哥布林刻的还是娜娜小姐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帕德里奇小姐自己是不知道这回事儿的。

这时候骷髅海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哈哈哈!中了!兄弟们!我中了!”

众人闻言顿时围了上去。

“卧槽?”

“你中啥了?”

那骷髅理直气壮地咯吱了一声。

“谢谢惠顾!魔王亲签!”

众玩家顿时一哄而散,能翻白眼的翻白眼,翻不了白眼的竖中指。

“草!”

“浪费我表情!”

“魔王亲签还行,魔王有那时间给你谢谢惠顾,你信狗策划扯淡还是信我是魔王?”

总算又一次复活的【龙行万里】,正艰难地从下水道附近的复活点里爬出来。

这次的他操纵的是尸鬼,身上穿着皇家卫兵的军服,背上背着一杆从战场上捡来的罗克赛步枪。

看着广场上的喧闹,他有些懵逼,一股不妙的预感渐渐爬上了心头。

“BOSS呢?”

看着重新复活回来的老大,龙行百里笑着走了过来。

“已经打完了,哥!奖励我们都收到了,你没看到估计是在死亡等待,下线了记得留意一下官网和邮箱。”

龙行万里闻言顿时忍不住骂了一句。

“靠,又被NPC刷了?”

百里惊讶地看了老大一眼。

“咦?你咋知道。”

听到这句话,龙行万里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

不过想到这游戏从开服第一天就是如此,他也就把涌到嘴边的吐槽给憋回去了。

就在百里笑嘻嘻地勾着老大的肩膀,准备插科打诨安慰他两句的时候,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忽然毫无征兆地扫过。

两玩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尤其是万里老哥,一条细若游丝的血线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随后缓缓错位。

“噗——”

血浆喷涌而出!

那是这具尸体所剩不多的血!

刚刚复活不到两分钟的龙行万里,这次连BOSS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便整个人齐齐断成两截。

“卧槽!坑爹呢!”被斩成两截的尸鬼还能说话,他对着天空破口大骂了一句才掉线。

视网膜上最后跳出的是一行“系统提示”——

【达成隐藏成就:祸不单行(在十分钟内连续被两名世界级BOSS首杀)。】

看在这个特别成就的份上,他也就不说啥了。

被一剑斩杀的不只是万里老哥。

那道血色剑影在斩断了龙行万里之后,余势未减,如同一把巨大的死神镰刀,瞬间清空了扇形区域内的所有玩家和起义军士兵。

数百道幽绿色的魂火同时窜起,其间还混杂着沸腾的鲜血,那场面既壮观又惨烈!

幸存的玩家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了一跳,纷纷抄起家伙准备应战。

“卧槽?!这什么伤害?”

“开了吧!?”

“逆天狗策划,又搞剧情杀!”

刚才那个BOSS他们好歹还能描个边,象征性地走位一下。然而这家伙倒好,一上场就开始秒人,连描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恐惧与混乱在战场上蔓延。

玩家们的反应倒还算淡定,而那些刚刚将旗帜插上监狱的起义军们,全都纷纷变了脸色。

罗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虽然身为魔王的他没有义务管莱恩人的死活,但如果任由这家伙炼化了整个罗兰城的人口,其实力毫无疑问也将膨胀到极为夸张的地步。

在这把火烧到帝国之前,距离这里更近的雷鸣城显然会先一步被毁灭之焰吞没掉。

大墓地亦是如此。

‘只能上了啊。’

“上啊!魔王大人!您可是林特·艾萨克选中的人!”悠悠兴奋地挥舞着抽象的小拳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罗炎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于是纠正了一句。

‘他并没有选择我,我也从未想过继承他什么,只是如今的我恰好站在了和他相似的生态位上。’

雷鸣城,有太多罗炎议员的东西了。

无论是时钟塔,还是科林庄园,以及那些很难用金钱来估价的宝贵记忆等等……

罗炎转过身,正好看到薇薇安整个人挂在玻璃上,全靠雪妮特在后面拦着才没有挤出来。

这小家伙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下面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两眼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知道正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兴奋着。

“不要轻举妄动。”

罗炎淡定地扔下了一句话,声音中罕见带上了魔王的威严。

听到那透过玻璃窗传来的声音,薇薇安的肩膀轻颤了一下,乖乖从玻璃上梭了下来。

她大概感觉到了,兄长这次没有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警告她。即便她想为自己辩解一下,自己其实没有胡闹的想法,只是想趁乱混一个胜利结算的公主抱……

但目前来看,现在庆祝胜利似乎还太早。

罗炎没有多解释,随后又看了一眼站在薇薇安身后严阵以待的雪妮特,扔下了最后一句。

“替我看好薇薇安。”

听到这个命令,雪妮特几乎下意识地挺胸抬头,行了一个标准的魔王军军礼,大声回答道。

“遵命!魔王大人!”

薇薇安瞪大了绯红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平日里唯自己马首是瞻的仆人。

那表情仿佛在说——

‘这合适吗?’

雪妮特表情略微尴尬,也觉得有点不太合适,于是压低声音朝着薇薇安大人补充了一句。

“殿下,是您亲口吩咐我,您与魔王的利益是一致的……”

薇薇安愣了下,也回过了神来。

对喔。

她好像的确说过这句。

没有理会身后那对主仆的闹剧,罗炎解除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浮空术,身体笔直地急速下落。

忽然,急速下落的魔王身形一闪,消失在猩红的云间,下一秒已然踏在了皇家监狱塔楼的楼顶。

喧嚣的气流先于那软皮鞋跟落下,在布满积雪与泥水的“着陆区”吹出了一圈净土。

鼻尖戳在玻璃窗上的薇薇安眼睛看得发亮。

库库库,不愧是兄长大人——

这个着陆的姿势也帅爆了!

薇薇安大人下次也要学一手!

皇家监狱广场的废墟上,海格默正准备挥出第二剑,彻底清理掉眼前这些像苍蝇一样烦人的祭品。

卡尔曼德斯总在他耳边唠叨,提醒他务必赶在天使降临之前尽可能的收割人头。

只要杀十五万人献给祭坛,让祭坛充分吸收他们的灵魂,即使圣城的天使降临在这里,也将不再是他的对手!

海格默懒得搭理祂。

他有自己的节奏。

就在他正要抬手的瞬间,一股浩瀚的气息忽然降临在战场上方,令他心神微微一漾。

天使?

不——

海格默抬起头,眯了眯眼睛,只见一道身影站在猩红与漆黑交错的光影中,周围的空间荡漾如水波。

是先前站在“空中行船”旁边的那个家伙。

就在海格默注视着罗炎的同时,罗炎也在平静地注视着他。

一股庞大的气势横插在了堕落的骑士与惊魂未定的众人之间,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墙。

“你们应该还有没做完的事。”罗炎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句话,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海格默的身上挪开。

呆立在广场周围的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调转方向跑向了街道,带着那些从监狱里救出的犯人、孩子以及俘虏,撤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即使有大量活人死于卡修斯的加冕仪式,地牢中仍然有少数没用上的祭品幸存了下来。

无视了冥冥之中的低语,海格默面无表情地将剑对准了那个站在塔楼上的男人,惜字如金地说道。

“谁。”

罗炎平静回答。

“炎王。”

炎王?

听到这个名字,海格默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波动。

“……原来你就是炎王。”

他认得这个名号。

当初他在暮色行省平叛的时候,那些被他抓住的叛军无不对“神子”炎王的传说深信不疑。

而在裁判庭的通缉令中,教廷对“神子”炎王的悬赏甚至还在对圣女的悬赏之上!

“是的。”罗炎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海格默身上的杀意忽然又盛了几分。

这家伙倒挺有意思,即便已经变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对圣光的执念。

很难说,他和艾琳谁更固执一点。

“……利用愚昧之人的绝望,编造虚假的谎言,蛊惑那些乌合之众背叛他们的王国,”冷漠地注视着站在塔楼上的那人,海格默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这个恶魔。”

在海格默的眼中,那所谓的炎王无疑就是这一切悲剧的幕后推手。而他扶植的那个圣女,更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加小偷。

这种肮脏的玩意儿,褪去神圣的外衣,不过是奥斯大陆上活在最底层的垃圾罢了!

他正如此想着,那站在塔楼上的炎王却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那么,是谁让他们绝望的呢?我吗?”

海格默微微一怔,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并没有动摇他握在手中的骑士长剑。

人的心中都有绝望。

但那不是他们堕入黑暗的理由。

他正如此想着,却又将自己绕了进去,而这种被噎住的感觉,更令他的胸口窜出了一团无名之火。

这个狡猾的恶魔似乎已经预判了他会说什么。

海格默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质问道。

“新约不是你写的么?”

罗炎并不意外这位无言以对的骑士岔开话题,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

“还真不是。”

海格默冷笑一声。

“你又想诡辩什么?”

“并非诡辩,在你的人抵达暮色行省之前,那里的确没有具体的《新约》,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教条。你所看到的那些文字,都是那些被你们抛弃的众人,在绝望中自己写出来的。”

说到这里的罗炎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真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们其实都是很虔诚的人,即便圣西斯的仆人把他们折磨成了那般模样,他们仍然向往着圣光。说实话……有时候你口中的那个恶魔也挺无奈的,他还得替教廷收拾这烂摊子。”

海格默眯起了眼睛,身后的血色狮鬃开始无风自动,发出阵阵凄厉的哀鸣,就像乌鸦的嘲笑。

“巧舌如簧。”

他冷冷地说道,手中的长剑直指那所谓炎王的咽喉,“如果不是你扰乱了我的王国,暮色行省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罗兰城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幅地狱般的模样!是你,带来了混乱!”

“暮色行省可不是我来了之后才乱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来过,那儿的人们才有力气撑住你和你身后裁判庭的糟蹋。至于罗兰城……”

罗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有那些化身为亡灵依旧站在这里的“起义军士兵”。

“瞧瞧他们看你的眼神,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吗?”

“狡辩?”海格默身上的杀意瞬间暴涨,“这些亡灵不正是你的杰作——”

“那么,是谁把他们害死的?”

罗炎打断了他,平静的眼神直面着那双嗜杀的瞳孔,陡然升高的音调温和依旧,却字字诛心。

“如你所见,这些死不瞑目的亡者正是我的杰作,是我给了他们再一次站起来的机会,从一群恶魔的手中夺回属于他们的灵魂,将胜利的旗帜插在了皇家监狱的楼顶……那么是谁让他们无法瞑目的?是我?”

这句话像一枚子弹,射入了海格默的心脏,也揭开了那条他最不愿意直视的伤疤——

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拐杖是魔王给的不假,但瘸子的腿又是谁打折的?

看着沉默不语的海格默,罗炎并没有停下,而是用一句更扎心的话把天聊死了。

“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海格默,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是谁让他们绝望的?”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酝酿。

或者是被戳到了痛处,或者是彻底失去了辩论的耐心。

海格默眼中的猩红猛烈跳动了一下,宛如实体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站在塔楼上的炎王,也让周围本就严酷的风雪更冷了。

“多说无益。”

海格默面无表情地宣告,手中长剑缠绕着猩红色的死光。

“拔剑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血色狮鬃猛然炸开,无数冤魂发出刺耳的嘶吼,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屠杀欢呼。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压,罗炎惋惜地轻叹了一声。

看来他最终还是没能让这头狮子回头。

“可惜,我不会用剑……”

说着的同时,一根纤细的魔杖从他袖口滑出,杖柄停在了他的掌心,被他紧握在手。

“只能用魔法陪你玩玩了。”

在对付卡修斯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动用魔杖,仅凭借黑炎的力量足以将其碾压。

但面对眼前这个双神共选的怪物,他也没有十足的胜算,必须拿出全部实力认真应对——

同时,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看到那根魔杖的一瞬,飞艇上扶着望远镜观战的薇薇安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脸颊飞满了红霞。

“雪妮特!快看!是‘银色荆棘’!赞美兄长大人的品位……库库库,他还在用我送给他的魔杖!”

雪妮特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很重要吗?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担心和小主人利益紧密捆绑的魔王。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巴耶力在上。

请您一定要保佑罗炎议员,千万不要让他被那个堕落于混沌的圣光骑士所伤……

就在那根魔杖落于罗炎手中的一瞬,对峙二人间的平衡被瞬间打破了。

海格默没有任何废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显得多余,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广场废墟上。

下一秒——

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恐怖血色剑光,已经毫无征兆地斩碎了罗炎刚刚立足的高塔!

“轰——!”

在那血色的长剑面前,坚硬的花岗岩砖竟像豆腐一样,上半截塔楼沿着光滑的切面滑落,随后重重砸向地面,爆开漫天的烟尘与碎雪!

一击必杀的海格默正欲收剑,却是眼神一凝,那消失的气息竟然又出现在了广场的另一侧。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躲开的?

广场的另一侧,站在一片暗红色雪泥中的罗炎看着远处被削平的塔楼,心中暗暗吃惊。

好快的速度!

纵然已经在身上套了三十多道BUFF,他也没有看清楚对方的动作,完全是凭借战斗的直觉完成了位移。

这就是半神级强者的含金量吗?

以宗师之力挑战,似乎还是有点儿勉强了。

“你的嘴巴似乎比你的手更强。”

海格默冷漠的声音在罗炎耳边响起。

还没给这所谓神子站稳身形的机会,海格默再次闪现在他身前,手中的长剑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声横扫而来!

“黑炎壁垒!”

罗炎低喝几个短促的音节,手中魔杖挥舞,一团漆黑的火焰瞬间在身侧凝结成一道厚重的火墙。

“砰!”

血色剑气与黑炎壁垒剧烈碰撞,黑色的火星四溅。

虽然那犹如实体的黑炎壁垒挡住了这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将罗炎身后的天使雕像震得粉碎。

罗炎顺势退开了十几米,借着风系魔法稳住脚跟的同时,还不忘回了海格默上一句。

“我不否认,我又不是使剑的。”

“……”

海格默没有回答,却似乎信了这句话。

只见他一个跃身挺剑上前,手中长剑挥舞如风,攻击愈发大开大合,直追罗炎连续闪现的步伐。

那迅捷的剑舞在广场上肆虐起一阵滚动的风暴,而那肆虐过后的地砖就像被锄头犁过了一样!

然而也就在这时,弥散的黑炎忽然幻化成了一道黑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向了海格默的面门。

压根没有想到这魔法师会近战,海格默一时间也是猝不及防,被逼得不得不变招用剑柄格挡。

“砰——!”

黑色的火星再次爆开!

这次的爆炸似乎比先前更加强烈,期间还夹杂着一道道被冲散的血色剑气。

罗炎也不确定这一击有没有伤到海格默,但他毫不怀疑同样的招数绝不可能对这家伙奏效。

于是他果断散去了手中的黑炎长鞭,沸腾的火焰重新退回成了原初状态的火团。

海格默手中的长剑舞了一个剑花,这次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眼神冷漠地盯着他。

“我收回之前的话,你的手并非不如你的嘴巴。”

罗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请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海格默微微一愣,眉头皱起,显然还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而也就在他停滞下来思索的一瞬,一团黑色的烈阳已经凝聚在他的头顶,忽然爆开漫天光羽飘下。

这次又是什么?

海格默无言地看了一眼头顶飘落的黑色羽毛,起初并未将它放在心上,直到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盔甲上。

“呲——”

腐蚀灵魂的感觉透过盔甲传来,他的脸色终于微微变化,顷刻化作一道流星再次杀向了那所谓的炎王。

第二轮的厮杀开始了!

在飘落黑羽的战场上,两人展开了高强度的攻防战。

海格默的剑招朴实无华,但招招致命。

他不需要吟唱,亦不需要任何准备,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实质化的血色剑气,将周围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战场上的那些建筑残骸,在他的剑下就像纸糊的一样,别说掩体,甚至连障碍物都算不上!

而与之相对的,罗炎则是充分地利用了“万象之蝶”的逆天位移能力,身影在战场上不断闪烁,并配合瞬发的魔法以及千变万化的黑炎对其进行牵制,削弱他的力量!

偶尔,当他感觉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还会彻底从战场上消失,回去补给一下。

海格默越打越是皱眉。

以他的气息锁定能力,按理来说对手应该没有机会逃出他的视线才对。然而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招数,移动的时候连亚空间的波动都没有,出现更是毫无预兆。

这太诡异了!

飞艇的驾驶舱内,薇薇安死死地抓着单筒望远镜,恨不得将那黄铜金属捏得变形。

看着下方那两道快得只剩下残影的光芒,她的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兄长大人一个不小心被砍到。

嘴唇被虎牙咬得发白,薇薇安在心中默默祈祷。

一定要赢啊,兄长大人!

只要您能平安地回到薇薇安身旁,不管是什么愿望,您亲爱的薇薇安大人都愿意答应……

得亏罗炎不知道薇薇安心中的想法,否则他的魔杖又得开始烫了,搞不好真玩脱了。

与此同时,皇家监狱外的街道上,魔王的仆人们却不是一般的亵.渎,压根不把魔王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们似乎早就忘记了魔王死了服务器会关服的设定,只高兴着可算让这装逼犯碰上了一个棘手的对手。

而那些刚进游戏不久的萌新们则纷纷开启了系统的录像功能,站在楼顶上忙着截图,一个个兴奋得像过年一样。

“卧槽!神仙打架!”

“这特效经费在燃烧啊!”

“那红色的剑气太帅了,能不能学啊?”

“别想了,八成是BOSS专属技能,用来斩杀你的。让你学会了,狗策划还怎么杀你?”

“不过魔王也是真的牛逼,居然能跟这种怪物五五开,法师玩成了刺客,太秀了!”

“一叶知秋,你学一手!”

“……滚。”

相比于玩家的看热闹,正在保护法耶特元帅的暗影魔将塔诺斯,此刻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魔王大人的实力已经有了客观的了解,却发现自己的认知竟还是太浅薄了。

没想到即使是面对海格默这样的半神级强者,魔王大人也能不落下风地与其打得有来有回!

无论这场决斗的输赢如何——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已经让陛下立于不败之地了!

大墓地的二五仔当属塔诺斯为首,这亵渎的想法看似是在赞扬魔王大人,但其实已经在替陛下考虑后事了。

哪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就是……真正的王吗?”

塔诺斯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可又不舍错过魔王的决斗,于是又把刚刚压低的帽檐抬起了。

不同于心中震撼的塔诺斯,站在他旁边的法耶特元帅却是心情复杂。

在见到了海格默的力量之后,他对于这场革命愈发悲观,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起了抗争的意义。

凡人,面对一般的超凡者或许尚有一战之力,但在那些宛如神灵的强者面前却仍旧如同蝼蚁一样。

“所以我们牺牲的意义是什么?”

塔诺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的问题很深奥,就像我们从哪来到哪去一样。”

法耶特苦笑一声。

“至于这么深奥吗?”

“是的。”

塔诺斯点了下头,看着他明显没有满足的样子,又忍不住多嘴多说了一句。

“但以我对神秘学的浅薄研究,如果你们什么也不做,那么神灵大概也不会做什么。”

这句话,似乎让法耶特释然了。

他们的抗争,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

战场中央。

对于这只滑溜的“苍蝇”,海格默终于失去了耐心。

在连续几十次斩击都被躲开之后,他突然停止了追击,反而一个后跳与“炎王”拉开了距离。

“居然与魔法师拉开距离,我看你一定是疯了。”看着跳出黑羽覆盖范围的海格默,罗炎语气温和地说着,心中却提起了警惕。

看来海格默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削弱战术。

不出意外——

他该用真正的领域了。

罗炎多少察觉到了,这片血色的空间看似流淌着一丝淡淡的规则之力,却并非是真正的领域。

它更像是一颗用来孵化神灵的茧,将那些死在厮杀中的人们的魂魄炼化成“人造神格”的一部分。

换而言之——

它并没有进攻能力。

海格默站在碎裂的地砖上,冷漠的眸子平静注视着不远处的罗炎,忽然双手握住剑柄,将染血的长剑狠狠插在了地上。

一道猩红色的气息猛地向外扩张,一瞬间扫荡了整座皇家监狱,甚至冻结了监狱之外的奔流河。

罗炎感觉空气变得粘稠了起来。

又或者说——

是空间本身变得粘稠,甚至有点烫手。

“躲猫猫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海格默用冰冷的声音发出了宣告,远处的楼房忽然一瞬间消失,就像被从那连续的时空中切断了一样。

也就在异变发生的一瞬,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以长剑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

无数冤魂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地面开始渗出粘稠的鲜血,消失的楼房再次出现,并扭曲重组成了一座血色的炼狱!

那座血色的炼狱,倒与卡修斯的领域有几分相像,却又明显是截然不同的地方。

罗炎注视着海格默,强压下了嘴角的微笑。

自打他发现自己的黑炎在融合了“神话之种”后,那股吞噬灵魂的力量已经进化成了连法则都能吞噬的存在。

他最不怕的,大概就是“领域”这种重新定义规则的东西了。

海格默缓缓抬起头,那张表情变化不丰富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

“在这里,我们可以杀个尽兴了。”

听到他的宣言,罗炎收起了魔杖,欣然点头。

“那请容我也说一句——”

“我就不客气了。”

(本章完)

第593章 王冠落地

领域之外。

塔诺斯的面沉如水,猩红色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死死地望着奔流河畔那座猩红色的巨蛋。

不可名状的力量将那片空间直接切割了出去。

一滴冷汗从塔诺斯的额头滑落,而站在旁边的法耶特元帅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紧张地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

“领域。”

扬起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帽檐,塔诺斯匆匆扔下了一句,便不再搭理法耶特元帅。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颗猩红色的巨蛋上,同时心中为他尊敬的陛下默默祈祷。

至于上去帮忙……

他一个钻石级的影魔,还是不要去给陛下添乱了。

战场的另一边,海伦·月刃在妹妹雪莉的搀扶下站起,同样注意到了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蛋。

她的脸上先是浮起一抹惊讶,随后脸色狂变,抓起搁在墙边的双手杖就要冲上去帮忙,却被身后的妹妹一把抱住了腰。

“等一下……姐!你疯了吗?!那那那可是半神强者的领域!我们进去一瞬间就被秒杀了!”

被死命抱住的海伦看着穿过腋下的脑袋,心中完全乱了分寸。

“放开我!雪莉!我要去帮魔王大人——”

雪莉死死抱着不松手,发出呜呜地闷叫。

“快冷静下来姐!你你你确定你进去了是帮咱们的大王,不不不是害他吗?!”

这家伙——

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战场上一阵骚动。

玩家们纷纷问候狗策划,怎么拍到一半不让拍了,还用一坨猩红色的幕布给遮了起来。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相比起地面上的吵闹,高空之上反而镇定的多。

薇薇安紧紧握着望远镜,小手捏得发白,紧咬的虎牙更是险些将薄薄的嘴唇刺破。

不过——

她最终还是没有闹腾,反而在这一刻出奇地安静,就像一瞬间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雪妮特担心地看了一眼小主人,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忽然冲出去帮忙。

那种级别的力量,就连凯撒·科林殿下都会感到棘手,根本不是薇薇安能够处理的范畴。

就在雪妮特忐忑着的时候,薇薇安忽然开口。

“雪妮特……”

雪妮特立刻立正站直了。

“怎么了,殿下。”

嘴唇动了动,薇薇安最终从那紧闭的唇缝中挤出了一句。

“帮我记住这里。”

“如果我的哥哥出了什么事……薇薇安大人早晚有一天要把那家伙和他的王国烧成灰烬!”

雪妮特神色微怔,随后眼神一凝。

她将右手贴在胸前,躬身行礼。

“是,殿下。”

看着郑重行礼的部下,薇薇安忽然神色一松,故作轻松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库库库,不过别担心,薇薇安大人的兄长是不可能输的!这种小喽啰给他提鞋都不配,库库库……”

说完的她又凑到了望远镜边上,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盯着那颗血红色的巨蛋,只留下雪妮特一人在原地凌乱。

别担心还行……

最担心的不是你自己么。

不过看到薇薇安不打算搞事情的样子,雪妮特心中还是松了口气。

至少她最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了。

……

雪妮特的担心的确是多余的。

薇薇安虽然看起来脑袋不正常,实际上也不正常,但在关键时候还是极少掉链子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果她的兄长真出了什么事儿,她大概也会等到实力成长到足够强大了再回来报仇。

不过,多余担心的不只是雪妮特,薇薇安的担心显然也是多余的。

包括魔王大人的魔将们。

如果海格默一直用剑砍,魔王还真拿他没太多办法,只能继续这么耗下去寻找机会。

但既然用上领域,那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皇家监狱上空,随着“血色炼狱”的张开,原本喧嚣的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那是无数冤魂与鲜血构筑而成的空间,纯粹的恨意与绝望足以将一切拖入泥沼中的生灵撕成碎片。

相比起冈特·施泰因格拉贝的荒漠领域,海格默的领域无疑要霸道得多,且沾染了一丝超凡者所没有的神威!

然而此刻,这片不可一世的猩红,却在一团深邃漆黑的火焰面前微微颤抖。

罗炎站在“血色炼狱”的中央,并没有因为那缠绕周身的恨意与绝望,而露出丝毫的惊慌。

他的身后悬浮着一轮黑色的烈阳。

而随着他的右手向上抬起,那团炙热的黑炎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开始发生令人胆战心惊的变化!

那团火焰,不再是纯粹的黑色之火。

而是以恐怖的撕扯力,在这片血色炼狱的上空,硬生生地撕扯出了一片绝对漆黑的空洞!

“嗡——”

那空洞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以至于海格默在看见它的一瞬,目光停滞了一下。

法则的干涉似乎对它无用!

甚至于,连法则本身都成为了它的食物!

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眼神一滞的工夫,呼啸在天空的血色剑气如归巢的候鸟,嗖嗖涌向了那越来越大的漩涡。

黑色的火焰开始向内坍缩,然而那黑光的轮廓却在膨胀!

紧接着不只是血色的剑气,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没,甚至是杀意本身……都化作了黑炎的柴薪,填进了那黑色的空洞!

涌入的能量越来越多,甚至渐渐赶不上那通道扩张的速度,以至于在它的周围压实成了一片耀眼的轮廓!

“这是……什么力量?!”

眼看着那团燃烧的黑光越来越大,海格默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可遏制的惊骇。

老实说,罗炎此刻的惊讶并不逊色他,只是因为更擅长表情管理,所以看起来比较淡定。

魔王大人自己也没想到,同样的黑炎扔在卡修斯的身上只烧出来一颗太阳,而烧在“辉光骑士”的身上却烧出了一颗黑洞!?

那死寂的光芒不知疲倦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以至于其本身都变为了不可视的存在!

再没有比它更适合用来形容这股力量的单词了!

那物理法则中的终极天体,终结一切天体的究极存在,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囚笼!

原来这就是他的“领域”。

“我称之为——”

“黑洞。”

“吼!!!”面对那愈发汹涌的力量,海格默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试图从那不可抗拒的引力中挣脱。

而那咆哮声中,似乎还隐隐夹杂着卡尔曼德斯的战吼。

‘把领域关掉!’

然而——

已经彻底疯狂的海格默并不听他的。

毁灭之焰的神选若是还能听得进去人话,恐怕也不至于堕落至此。纯粹的杀戮必将导致纯粹的疯狂,这股沸腾的战意从燃起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他只会在将自己燃烬的那一刻停下。

嘶吼着的海格默就像一头陷进沼泽地的大象,那股无尽的仇恨与绝望甚至隐隐蕴含着弑神的力量!

如果不是被那燃烧的黑炎牵制住了,恐怕就连力天使站在他的面前都会感到棘手。

而现在——

他越是挣扎,便陷得越快。而那股力量越是庞大,陷进沼泽里的双腿便越是难以抽身!

至少暂时,无论是他还是罗炎,都没有看到那黑色火焰的极限在哪!

“这家伙的确是个怪物。”感受着周围空间的震颤,罗炎心中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被这股力量吓到的悠悠更是彻底不敢露头,即便无论是那血色的杀气还是头顶的黑炎都碰不到它。

海格默的嘴角开始渗出鲜血。

他引以为傲的“血色炼狱”,在那颗沉默的黑洞面前,就像一块被卷入了撕布机的红布。

那漫无边际的血云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论那些冤魂如何凄厉地哀嚎、挣扎,最终都无法抗拒那股来自虚无的召唤,被无尽的黑炎尽数吞没!

空间被扭曲到了极致!

原本坚不可摧的壁垒,此刻却像镜面一样寸寸断裂,隐约已经露出了领域之外的世界!

处于风暴中心的海格默,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飓风卷走的蚂蚁。

他试图举起长剑反击,试图调动双神赋予他的毁灭神力去对抗,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仪式毕竟没有完成。

他很强,但还不够。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哀鸣。

他手中那柄伴他走过半生的骑士长剑,在接触那耀眼黑光的一瞬,碎裂如崩塌的沙丘。

接着破碎的是他身上那套早已失去光泽的灰色铠甲。

裂隙中的熔岩最先被抽走,随后金属残片开始风化,化作了一颗颗卷向天空的白沙。

看着飞向天空的残骸,以及残骸之下千疮百孔的身躯,海格默终于松开了握在手中的断剑,认命似的将胳膊垂下。

毋庸置疑——

在这场全力以赴的厮杀中,是他输了。

然而面对那无可挽回的败局,这位屹立不倒的骑士却没有恐惧,反而感到一丝解脱涌上了心头。

终于结束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卸下了万斤重的铠甲。

他自打记事以来便在修习武艺,修习经文,恪守骑士的信条,以“辉光骑士”之名继承德瓦卢家族赋予他的使命。

虽然他的兄长总担心他的威望会撼动自己的权威,但他的脑海中却连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想法都没有。

到了中年,他的力量达到了巅峰,也依旧贯彻着骑士的誓言,为德瓦卢家族而战。

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被那所谓的混沌当成了棋子摆弄,他手中的剑也从未为自己挥舞过。

除了现在。

这一刻,他终于不用再去考虑什么王国的存亡,不用去想什么家族的复兴,或去听那些絮絮叨叨的低语。

到头来,居然是他最恨之入骨的“神子”满足了他,填满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他渴望一场纯粹的战斗。

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和那些说的比唱还好听的名义,只有生与死的较量!

他将像骑士一样战斗,然后像骑士一样死去。

“呵……”

在身体被黑暗完全吞没的前一刻,海格默僵硬的脸上,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真是……痛快啊。”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合拢,将整片血色的炼狱彻底拉进了一片宛若宇宙的虚无。

这里是黑炎的内部,也是罗炎的识海。

在这里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变得极度稀薄,唯有一片纯粹的虚无与死寂……那似乎是宇宙的开始,也似乎是宇宙的结束。

屹立于这片虚无之中,罗炎静静地端详着掌心那团跳动的黑色火焰,惊讶的脸上终于浮起了几分了然。

在吞噬了无数扭曲的怨魂之后,他终于逐渐看清了自己力量的本质。

他的黑炎根本不是火焰,也不是任何一种魔法,而是宇宙中最纯粹也最原始的吞噬与分解——

它更接近于一种法则。

虽然他仍旧没有测出这团火焰的极限,但任由它一直燃烧下去,或许他真能把神都烧死也说不定。

至少,“篡夺之神”的确死在了他的黑炎之下,两次对神权的篡夺皆以陨落告终。

罗炎散去了掌心的黑炎,看向了前方。

在那一片漆黑的领域中,一点微弱的荧光正在闪烁——那是“辉光骑士”海格默的灵魂。

此时的他,已经褪去了那狰狞的血色狮鬃,那身犹如枷锁的灰色铠甲也消隐无踪。

他的身上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澄澈,就像剥去了所有的伪装,回归了人在“蜂巢”之中的本来面目。

在肉身被燃烬一切的黑炎化为齑粉之后,他的灵魂却奇迹般地保留在了这片世界与领域的夹缝之中。

或者说,弥留。

罗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漆黑的领域之外,有两股贪婪而汹涌的力量正在撕咬着他的领域,试图冲进来将自己的神选者带走。

想到这里的罗炎,眉毛不禁微微上扬。

他算是有幸见到了“双神共选”实力的恐怖,却还没见过“双神共选”还债又是什么样。

是各论各的还是对半分?

怪让人好奇的。

罗炎思索了片刻,看着那个澄澈透明的灵魂,平静问道。

“你有什么话要讲吗?”

海格默似乎抬了下头,扬起了变化不多的嘴角。

“打得漂亮。”

打得漂亮还行。

罗炎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没别的话了?”

“没了。”海格默摇了摇头,坦然说道,“你很强,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想为自己的失误找理由,或者去讨论那从未发生过的如果。

罗炎挑了挑眉。

“那你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吗?”

海格默咧了下嘴角。

“无非是被外面那些家伙带走罢了。”

“你不害怕?”

“我的堕落是事实,理应为此付出代价。至于之后是去他们的巢都,还是变成怪物,随便它们吧。”

这个行走在迷雾中的骑士,似乎将自我放逐当成了罪有应得的惩罚。

而他并没有意识到,若是真由混沌将他的灵魂带走,他的罪恶也将投射到无数个宇宙。

那将是另一场浩劫的源头。

罗炎认真地看着他。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跟着它们走吗?”

海格默愣了一下,沉默了许久。

他眼中的洒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眷恋……或者说痛苦。

“我……不想。”

他终于说了实话,食指与拇指捏住了眉骨,借此挡住了那张透明的脸上的痛苦。

“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但我上辈子应该也是在这里,在我成为海格默·德瓦卢之前……我想我应该是爱着这片土地的,否则我的灵魂也不会回到这里,然而我最对不起的也是这里。”

“包括我的兄长,还有我的家族,我们都亏欠了这片土地太多,勤劳勇敢乐观的他们本应过上更好的生活。”

“其实……在阿拉兰德将王冠递给我的时候,我多少也感觉到了,毁灭我们的不是共和,也不是新约,而是恨与恐惧。是我们把那些信赖我们的人们变成了魔鬼,最终我也成了魔鬼。”

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啜泣充满了寂静的空间,缠绕在那颗灵魂周围的无数光点,似乎也对那哭声感到了共鸣。

无关于宽恕和怨恨,那些纠缠不休的灵魂也听见了,而那是它们活着时曾有过的感受。

如果——

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下次他们会做不同的选择,也许结果亦会有所不同。

哪怕现世余波的回响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结束,下一次的重逢也将在百年甚至更久之后……

但最终,一切仍是光明的。

灵魂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成熟。

罗炎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代表他身旁急不可耐的悠悠,宣告了对莱恩王国最后一名骑士的判决。

“我听见了你的忏悔。”

“你应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不应由宇宙中的其他生灵承受,因此我不会准许混沌将你和被你杀死的人带走。”

“你们将回到这片土地上。”

他有幸见过永饥之爪的巢都以及来自那里的老鼠,坐视活人变成老鼠实在不太优雅。

海格默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你……是认真的?”

“当然,我以我的真名罗炎立誓。除非你发自内心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否则只要我还在这里,就没有人能将你们带走。”

罗炎看着他,用温和而庄严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将和你的人民在一起。”

“你将转生成为他们的孩子,丈夫,父亲……而非主人。”

“如果你真觉得自己对他们有所亏欠,那就用你的轮回去偿还这笔债吧。”

“不要指望别人或者神明来替你还。”

这或许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是十数万次投胎,也许是数十万次甚至更久……

但只要莱恩人的文明还在延续,他们一同书写的史诗没有被遗忘,这笔债总有还清的一天。

海格默呆呆地听着这番判决,透明的灵魂剧烈地颤抖着,荡漾的波纹中酝酿着无数种情绪。

其中有惊讶,有激动……但更多的还是感激与释怀。

“或许……您真的是神灵也说不定。”

只有从未想过弥补的人,才会将弥补视作惩罚。

显然他是真的忏悔了自己的罪,所以才会将那看似遥遥无期的轮回,视作赎罪的机会。

海格默缓缓后退半步,在这片失重的空间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就像从灵魂深处抽出了一根透明的脊骨,双手奉上,递到了他认可的神灵面前。

“我愿将我的剑献于您。”

“无论我下一次睁开眼在哪里,是何时间,变成了谁……我都要对您说声谢谢。”

随着那庄重的誓言落下,透明的灵魂终于开始崩解。握在他手中的透明长剑率先化作了无数璀璨的光粒,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飘向了罗炎,并融入了他的体内。

而他自己则化作了一阵温柔的风,和他身旁的光点一起穿透了黑炎构筑的壁垒,飞向了虚无之外的现实世界。

混沌,没能将它们带走。

看着那漫天消散的光粒,罗炎温和地笑了笑,向这位可敬的对手送上了最后一句祝福。

“记得把这句谢谢留给你未来的爱人、父母和孩子。”

“别忘了那是你欠他们的。”

随着海格默灵魂光粒的消散,这片虚无的空间重新回归了死寂。

然而,这份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被一道城墙垮塌的声音打破了。

“轰——!”

来自更高维度的精神风暴,毫无征兆的在这片黑炎构筑的虚无中炸开。而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空间,此刻竟如同被煮沸的沥青一般剧烈震荡起来!

在那比宇宙更遥远的虚空深处,徘徊在视界之外的恐怖意志,终于按捺不住地降临在了这片虚无的领域。

首先出现的,是一团几乎填满了半个领域的暴虐红光。

那是一颗真正的太阳。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比太阳更夸张的“红超巨星”!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它大概便是“毁灭之焰”卡尔曼德斯的投影——毁灭意志与愤怒情绪的具象化!

空间的震荡没有结束,接踵而至的是一团令人窒息的寒冷与默然。

在那燃烧的红超巨星旁边,一片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环状星云正缓缓旋转着浮现。

它像一顶高高在上的王冠,又像一只俯瞰着凡世的“上帝之眼”。

不用问——

那投影属于“傲慢之冠”阿瓦诺。

在两尊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古神投影面前,站在虚无领域中的罗炎,渺小得就像一片尘埃。

不过,他的脸上却看不见尘埃应有的谦卑,云淡风轻的脸上仍然维持着寻常的优雅与平和。

就像停在树叶上的蝴蝶。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直面虚空中的古神。

抛开神秘的外壳,他们和“地上”的神灵也没太多区别,只不过是众人手中飞得稍远些的风筝。

他们终究是人想出来的。

“凡人!”

红超巨星剧烈地搏动着。

卡尔曼德斯那充满怒火的咆哮声直接在罗炎的识海中炸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你竟敢愚弄伟大的毁灭之焰!那个堕落者的灵魂上早已烙下了我的印记,他是属于我的东西!属于混沌的战利品!谁准许你将他送走!”

煮熟的鸭子飞了,这让以暴躁著称的毁灭之焰彻底陷入了狂怒——那是他好不容易拐来的灵魂!

然而面对那滔天而来的怒火,罗炎却是面不改色,只是优雅而淡定的回了一个字。

“我。”

这个字回应了卡尔曼德斯的最后一句,却也差点儿将祂气个半死。

那颗红超巨星又膨胀了一圈,裹挟着无边的怒火向罗炎袭来,似乎要将他连同身后的黑洞一并吞没!

如果是塔芙,到这儿大概已经被吓死了。

但罗炎到底是特能绷住的魔王,并且很清楚对方是在色厉内荏,那股来自虚空的热浪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毕竟如果祂真有灭掉自己的本事,压根就不用费那力气开口,直接派分身来就是了。

显然,罗兰城的仪式并没有完成。

三百万居民大多都活了下来。

如罗炎所预料的那样,卡尔曼德斯的怒火只是无能狂怒罢了。

祂可以轻易将身心俱服的俘虏带走,却没法迫使根本不怕祂的灵魂屈服。

就在卡尔曼德斯因为虚张声势无效而更加暴躁之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那片环状星云终于有了动静。

“阿瓦诺的眼睛”停止了旋转,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新神身上。

也就在同时,一道古老而傲慢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按照我们的游戏规则,战利品属于胜利者,棋盘上的棋子各自带走。”

那声音比绝对的零度还要冰冷,唯独“我们”这个单词却意外地保留着一丝温度。

罗炎想起来了。

在学邦的时候,傲慢之冠的神选似乎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诡谲之雾诺维尔的神选。

毕竟诺维尔的腐蚀的确出现在了南边,只不过他们大概都没想到,那家伙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而且就死在了魔王的迷宫里。

想到这里的罗炎,纵使特别能绷得住,嘴角也不禁翘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到底谁才是篡夺之神?

不过这个名字实在不太好听,改天还是想个新名字,或者干脆就叫炎王或者冥神好了。

直视着那片浩瀚而冷漠的星云,在这个完全由他主宰的世界里,他用谜语一般的口吻嘲讽道。

“你怎么知道你的棋子是你的棋子,而不是我的棋子?”

不出意外——

那两团意志都愣住了一秒,随后因为愤怒而剧烈的波动着,就像被耍了之后恼羞成怒一样。

罗炎没有给他们宣泄怒火的时间,一个响指便散掉了那宛若虚空的领域,闪身回到了寒风呼啸的罗兰城。

可以预见的是,卡尔曼德斯和阿瓦诺一定不会将怒火憋在肚子里,那两团无处宣泄的怒火终究是要一个去处的。

不是在这个棋盘,就是在另一个棋盘。

邪恶的魔王虽然按住了海格默和他身旁的莱恩人,但到底还是给其他宇宙带去了腥风血雨。

至于诺维尔是否会对这个礼物感到高兴,那又是另外的话题了。

父爱,总是最严厉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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