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5.第131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131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宋朝官府继承了唐朝官需民供的制度,原先对机户剥削甚重,譬如官府规定任何机户出产的绫绢,只有三分之一可以售卖,其余三分之二供由官府折价购买。

所谓折价购买就是以极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购买。

到了明道元年,机户活不下去了要求朝廷将官买的数字减半,爱民如子的仁宗皇帝听说后,改由三分之一由官府折买,其余三分之二机户自卖。

免役法实行后,朝廷再也不能用强制手段,让机户低价出售绫绢。

所以改为朝廷出丝、红花、预付工值,雇佣机户来卖绫绢。

再之后章越又废除了朝廷从民间雇匠人制造绫绢的规矩,而是由朝廷部分从交引所里购买绫绢,棉布。

用在市场化采购与皇商专供双轨制,打破原有制度。

此举直接导致秦州,苏杭的民间纺织业一下子起来了,爆炸式的发展。改革后仅元丰五年市舶司记录仅杭州年产生丝从四万匹激增至十二万匹。

但是江淮米价也从每石七百文涨至一千八百文。

有利必有弊,这带来一系列的问题。

粮价飞涨就是不争事实。

古代为什么要重农抑商?

因为古代的商不仅包罗土地资本,还包括工业或手工业这样的第二产业。

譬如在粮食都不够吃的前提,进行酿酒就被否定,所以过去经常有禁酒之令。

这就是崇本抑末。

都说衣食住行,但衣不能排在第一位,唯有一句‘民以食为天’。

这一切的一切都为了保住第一产业。

因此不仅是旧党,连程颐,甚至连张载的部分弟子都在汴京批评起了章越在秦州和杭州大兴改田为桑为棉的举动。譬如张载还主张恢复井田制,他门人更不用说了。

朝廷两派官员,一派是认为大兴棉业,丝绸业是妨碍了民生。

一派则认为丝绸业,棉业能给朝廷带来大量收入,官家也不愿意,毕竟西北军费,京畿三辅军的军费都靠盐钞,丝绸,棉业撑着。

章越此番到了杭州,也是到实地看一看。

顺便给蔡确挖个坑,若蔡确敢靠这个弹劾自己,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夜间章越对陈瓘道:“我命何灌主持湖广开耕之事,以上游之粮米以济下游,不过此事缓不济急。”

“如今朝廷上下对我通商惠工之举,也颇为复杂。”

陈瓘道:“老师,孟子有云‘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孟子用商人垄断市利的行为比喻官员垄断官路。

垄断就是山垄的断处。

原意是商人登到高处,左看右看,看‘市’里缺什么就卖什么,左右操纵取利。

后世‘垄断’的意思,也是从此文而出。孟子用商人投机行为,比喻当时官员在官场上投机。

后面孟子又补了一句,征商自此贱大夫而起,正是因为有这种人在‘市(市场)’存在,所以才对商人课以重税。

陈瓘向章越建议的这句话言下之意,老师你可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从孟子的‘民本’主张而言,确实对章越的通商惠工确实不利。

章越道:“士有士道,官有官道,贾亦有贾道,然朝廷予以约束,要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陈瓘道:“老师是要通商惠工,不过从古至今除了管子之外,儒学并没有这一条,只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语。”

章越心道这有什么,没有理论,我们就创造理论:“儒家本不轻商,子贡就是商人,孔子待子贡如何?儒学要明明德,是要以义统利,何来这个不许,那个不许之说。”

“我听说永嘉有个王景山(王祖望),人称儒志先生,讲学于永嘉。”

陈瓘道:“确有此人,儒志先生曾言‘孟子以来道学不明,我欲述尧舜之道,论文武之治,杜淫邪之路,辟皇极之门。吾畏诸天者,吾何敢已哉?’”

“不过已是仙逝多年了,听说他的学问得到荆公和古灵先生赞赏,就是天不假年。”

章越道:“他有什么门人弟子吗?”

陈瓘道:“还确有这么一人,此人姓林名石,世称为塘岙先生,乃白云翁(管师常)的门生。”

章越问道:“是卧云先生(管师复)的弟子?”

陈瓘道:“正是,老师也认识二人?”

章越道:“管家兄弟都是吾师任仙居县令时所取的学生,当年我从莘老师兄于古灵先生门下,曾见过二人。”

章越想到年少在陈襄门下学习之事,大师兄孙觉对他甚为照拂不用说了,其他几位师兄见面虽不多,对自己也是同样亲近。

当初师门里师兄弟之间那份亲如兄弟父子的情义,给年少的章越留下了深刻印象。

陈襄也曾多次在自己面前赞叹过管师常,管师复二人,称二人‘闭门官舍中,绝人物之知,恶衣而粗食,朝寒而夕饥’。

后来管师常,管师复兄弟又拜入胡瑗门下,皆反对过王安石的新法。

二管还有一个兄弟管师仁,乃熙宁六年进士,现在通判澧州,此人也是名臣。历史上管师仁在徽宗朝出任宰相,向徽宗说自己兄长管师复的才学更胜于自己。

宋徽宗征召时,管师复辞而不受。

而管师复得知管师仁中进士第二名,照常耕田种菜。

而林石正是师从于管师常,当时王安石轻春秋,批为烂断朝报。读书人为了中进士都放弃春秋,而去研究三经新义。

但林石和管师常仍坚持用春秋教学。

章越心知王祖望,林石的学派,在南宋会大放异彩,成为与理学,心学鼎足而三的事功学派,也称为永嘉学派。

当然这时的事功学派还是雏形,可是二程的理学也是一个草创阶段。

儒家从孟子以后已是衰弱已久,以后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子,大家都在争论,心底没有个方向。大家纯属于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譬如以永嘉学派而论,一开始也是从理学传过来的,可到了商业发达的浙江落地生根后,自然而然地从理学的基础上演化为‘通商惠工,义利并举,工商皆本’。

而理学正宗从关洛到后来为朱熹继承去了,称之闽学。

朝堂不能有一种声音,章越为了取代王安石的新学,在太学里扶持了理学。但他也不能让理学一家独大,否则必然反噬自己,必须再引入永嘉学派来制衡理学。

以章越今时今日的地位,就随意射箭,落矢处都有官员和读书人自动凑上来画箭靶,箭箭都是十环。

更不用说有的放矢了。

不用自己找理论,都有人主动把书给你递上来,告诉你是第几页第几页。所谓政策先行,理论后补,学者诠释合法性不就是这么来的。

你若强大,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章越道:“吾素来主张士农工商四民异业而同道。他们可以见一面。”

陈瓘吃了一惊,四民异业而同道这话可真是大胆。不过陈瓘不知这句话是章越抄自王阳明的。

陈瓘虽不知章越打算,但心道老师行事必有深意,于是道:“学生这就安排。”

“以师兄弟的名义送帖子,不要以官职的名义。”章越指尖轻叩案几,忽而轻笑。他心道,自己以师兄弟为网络,来构建永嘉学派的学术谱系,实再好不够了。

儒门内部的嬗变轨迹,终究逃不过庙堂的牵引。

“学生晓得。”

……

“满屋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钓无痕!卧云先生这首诗真是好诗。”

太学旁的茶肆之中,章丞由衷地赞叹道。

一旁一名太学生笑着言道:“果真良弼喜欢,卧云先生淡泊名利,这首词是仁庙赐见时所作的。当时仁庙问卧云先生,先生足不出户,学问从何所知?”

“卧云先生道,满屋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钓无痕”,臣所得也。”

“原来如此,周兄能拜在卧云先生门下,我不胜羡慕。”章丞言道。

对方笑了笑:“我并不是拜在卧云先生门下,而是拜在塘岙先生(林石)门下。塘岙先生曾从卧云先生的之弟白云先生从学,卧云先生和白云先生在我们永嘉大大有名,都曾被古灵先生举荐于朝。”

“这位丁兄与塘岙先生都曾授业于儒志先生门下。”

章丞知道章越的老师正是古灵先生陈襄。

而他面前二人分明名为周行已和丁昌期,同为永嘉人士,他们乃林石,二管的弟子或同门。

章丞在太学中交往的朋友不多,但升入中舍之后,与周行已和丁昌期两位同窗都是相交默契,一下子引为知己。

周行已道:“我主张管子通货积财,对于眼下太学中抨击浙江改田为桑之举,鼓噪的本末倒置,祸必及粟之论,实不赞成。”

丁昌期道:“本朝田制不立已使民间土地兼并,唐的租庸调瓦解后,工商之税早已成为支柱。”

“这些年经过章丞相改革,交子盐钞每年流通超过亿贯,若不再讲钱谷兵刑皆圣人之道,还是推崇儒家以往的义利之辩,朝廷还是要走回到老路上。”

章丞听了由衷的感叹,此二人这番言语必得爹爹赞赏,爹爹曾言朝廷税基被迫转向工商业,可如今意识形态滞后于经济,必须从中找一条新出路。

三人在太学附近的茶肆说说聊聊,颇引人注目。

忽一人登楼对三人道:“三位仁兄一番高谈阔论颇为入耳,有位贵人想要结识你们一番!”

(本章完)

1326.第1317章 新任门下侍郎

第1317章 新任门下侍郎

“贵人能有多贵?”

周行己负手望天笑问道:“这东京城之中贵胄多如牛毛。”

那下人闻言丝毫不怒,而是背手而立道:“公子一见便知。”

章丞在旁看了这下人的气度举止心底猜到,此人背后的贵人官阶应是不低。

丁昌期持重没有说话。

章丞低声道:“周兄,此人背后恐真有贵人。”

周行己却已扬眉道:“在这等茶肆中,能有什么贵人,我倒要见识一二。”

说完周行己举步,一旁章丞和丁昌期紧紧跟上。

帷帘卷起时,檐角铜铃轻响,原来在三人方才聊天所背的隔扇后,青烟袅袅漫出,正有二人对坐品茗。

茶汤沸腾的咕嘟声里混着两声极轻的玉器相击之音。这一幕令周行己迈出的皂靴在半空凝了凝。

章丞看去朝门而坐的中年男子身着云纹锦袍,眉峰如剑,眼尾细纹带着杀伐之气。对方气度风采极佳,虽已届不惑之年,仍犹自带着少年人那等英气勃勃之状。

令人一见便生出天下竟有这等奇男子之念。

至于对坐之人也是衣着华贵,且也是精明锐达之状,但比之对面的男子却仍是逊色一筹。

但见朝门而坐的中年男子执盏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他开口道:“本官乃新任门下侍郎章惇,不知称不称得上贵人二字?”

话音一落,茶肆外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过,震得窗棂格格作响。周行己和丁昌期面露震惊错愕之色,而章丞早有揣测仍是心头一震,果真是他。

章惇坐在上首目光如电,一眼扫去三人神色看在眼底,他见周行己,丁昌期之状毫不意外,待见到章丞的神色微微讶异,复又多看了一眼。

周行己道:“原来是章相公,学生周行己方才言语无状,万万海涵。”

说完周行己长揖及地。

章惇属于那等说一不二的人物,气场极强,连久经沙场的宿将在他面前也是畏服。

章惇见周行己丰仪秀整,语音如钟,而且作派倒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骨,颔首道:“原来是永嘉周氏子弟,本相听说过你,行己行己,好名字!”

周行己道:“不敢当。”

“可愿入我幕府?”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周行己闻言一愣,章丞和丁昌期也是吃惊,高官要臣做事都这么直接吗?不绕弯子吗?

周行己犹豫了片刻道:“寒窗十载功名未就,不敢辜负族中厚望。”

章惇失笑道:“在我幕下一样可以考功名,再说就算你入了上舍,再登了第,又如何?”

“就算得官又如何?若无机缘,无贵人提携,终其一生也不过六七品小吏罢了。”

周行己道:“相公一番真知灼见,在下受教了。纵是如此,在下依然想试一试东华门唱名,即便不成也是无悔。”

章惇道:“你既有志,我也不勉强,且去细想,改日再议。”

说完章惇忽抬手指向章丞:“你且留下。”

下人旋即对周行己,丁昌期作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周行己,丁昌期看向章丞,章丞朝二人点了点头示意无妨。

周行己道:“我们在外等你。”

“好。”

章丞答允了。

待二人走后,章惇敛容发话道:“你识得我?叫什么名字?”

章丞心知章惇目光如炬,到了这个层次,看人识人都是家常便饭,甚至你有什么情绪波动甚至一个小动作,他都能猜到背后的意图是什么。

所以被他看出了。

章丞低下头没有说话,却听耳畔又响起沉声:“看来本相说得是真的,你不说,本相也不强人所难,但你知道本相亦有百种办法查你底细。”

“只是到时候怕是让你为难了。”

章惇语带金石,不容置疑。

章丞暗叹心道,自己本就是冒名来太学读书的,给章惇这么一查,岂不是瞒不下去了。

章丞不由欲言又止。

章惇看到问道:“有难言之隐?”

对方官员一听即道:“下官先行回避。”

章惇点点头,随人领着对方出了垂帘。

当即室内只剩下章惇和章丞。

章丞道:“小侄见过惇伯。”

章惇恍然道:“真是我章家子弟,但太学中舍并无我章家子弟。”

“你是哪家哪房的?”

章丞苦笑道:“小侄冒名入学,怕被人识出。”

“冒名?”章惇一愣,复看了章丞一眼问道:“你是丞哥儿?”

章丞点点头道:“是的。”

“难怪。”章惇拊须莞尔,“才想最近怎无你的消息。你居然考入了太学中舍!”

“甚好甚好,果真咱们……章家又添读书种子啊!”

章惇言之甚喜。

章丞道:“小侄愚钝,比不上爹爹和兄长。”

章惇道:“你性子似颇缓,似你爹爹。其实缓也好,大器何惧晚成!”

“勉力为之,迟早能得偿所愿!”

“你这两位朋友都是狷介之士,从之游,学问道德可日进。”

说完章惇起身离座而去。

章丞定了定神当初步出茶楼,看见周行己,丁昌期都在外头等候,一脸紧张。

他们看见章丞出门大喜,一并问道:“章相公没为难你吧!”

“你若迟了半刻,咱们一起去开封府击鼓了。”

章丞感受到二人真挚的友情,也是道:“没有,没有,章相公问了几句话,说我似他一位故人。可我哪里是,多问了几句,见我资质平庸便作罢了。”

怕二人再多想,章丞向周行己问道:“方才章相公招揽,为何拒了这天赐良机?”

周行己道:“久闻章子厚相公性豪俊,识见明快,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我自是对他是敬仰已久。只是我这人恣意轻狂惯了,不耐于人下,何况东华未名心有不甘。”

章丞闻言点点头,你若是投奔章惇,我哪里能将你推荐给我爹爹呢?

一旁丁昌期打趣道:“许是章相公看恭叔你仪表不凡,想要招揽你为女婿,如冯三元,蔡元度平步青云故事,也未尝不可知也。”

章丞笑道:“正是,正是。周兄仪表不凡,还未登第时,便有富商欲捉周兄为婿呢。”

“我看不如从了,作个宰相女婿前途无量。”

周行己却敛容正色道:“非是章相公能不能看上我。”

“我家中姨母,已得吾母之意有许婚之约。”

丁昌期问道:“难不成姨母家财万贯?”

周行己摇头道:“非也,姨母家贫,表妹目盲,然君子一诺,我岂能背信弃义。”

听到这里,章丞丁昌期对周行己顿时肃然起敬。

丁昌期道:“听说前人有前户部尚书黄安中因未婚妻病死,宁可舍弃官位回乡千里奔丧,守期一年。”

“今人有周兄这般,我等不能及也。”

章丞道:“所谓君子有所守,我今日从周兄身上知道了。”

……

马车上章惇与方才在茶肆里的官员道:“天下事,成之在人!”

对面的官员点点头,此人问道:“方才周行己确实是有几分果锐,要不要……”

章惇失笑道:“我又岂会开第二次口。”

“是,相公。”对方言道。

对坐的官员乃是张商英。

张商英是章惇一手提拔起来。章惇出外后,被章越连同一起打包送出京师。

这一次章惇回京就点了张商英的名,出任右正言。

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商英道:“这一次陛下要封禅泰山,必留皇太子坐镇京师。但皇太子年幼,必须辅国重臣。我看陛下这时候挑得相公进京,为得就是此事。”

章惇点点头道:“一切要待我见过蔡持正再说。眼下朝中无论是章党还是旧党,皆陆续为持正所逐,如此子正怕也迟早容不下。”

“他是快意了,以后怕是不好收。”

张商英闻言一愣,他与章直过去在太学十分亲密,后来因故分道扬镳。

“那还不好荡清乾坤,重塑庙堂之风气!这不一直是相公所愿吗?”

章惇道:“我怕他操之过急,坏了我辈的名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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