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7.第576章 多方角力(二)(二合一)

第576章 多方角力(二)(二合一)

杨宅,书房

伺候的下人撂下茶壶茶盏便被打发了下去,连亲儿子杨慎也没能留下,屋里只剩杨廷和沈瑞翁婿对坐,而院门口还留着心腹长随守门,全然小心谨慎模样。

沈瑞见这个阵仗,心下已是有些忐忑,生怕杨廷和说出来的是通藩案里沈家有坏消息。

自从靖难之变后,朝廷对藩王的忌惮至今,要是真的与藩王沾上关系,沈家子弟的前程怕是就此到头;除了前程之外,还有沈琦妻儿与长房小栋哥儿的安危,如今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要是真的有噩耗,也叫人不忍听闻。

杨廷和也不拐弯子,上来便直言道:“事涉藩王,朝中诸公极为重视,连皇上曾去亲审过几个人犯。”

沈瑞倒不算太惊讶,以寿哥的性格,没准还会觉得审人犯是极好玩的事。

杨廷和见沈瑞颇为沉得住气,心下十分满意,语气缓和不少,道:“你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讲与我听。所见所闻所感,都不要漏下。”

沈瑞连忙应诺,便将自己与沈理回到松江查到的种种,自己与沈理的推测,以及后来从王守仁那边听到的一些统统讲了出来。

事无巨细,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沈瑞直说得口干舌燥,待全讲罢,只得哑着嗓子告罪,连饮了两盏茶才缓过来。

杨廷和听得十分认真,时而眉峰紧锁,时而捻须点头,全部听罢,方道:“宁藩此番行事可算不上缜密周全,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不过,勿论他是不是故意,就看他用的这几个人,”他冷哼一声,“识人不明,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沈瑞心道从史书上看宁王原也不是缜密周全人,在真正举起谋反之前朝中不是没有察觉,还不是朝中几派人马各怀心思,彼此倾轧,一直没加理会,才让这么个货色成功造反了么。

沈瑞料想王守仁密奏皇帝剿灭太湖匪的事杨廷和不可能不知道,况且如今已发兵月余,只怕已有所斩获,因此也不相瞒,将自己知道的部分都讲与杨廷和听。果然见杨廷和并不意外。

“南昌周遭能养兵的所在不多,宁藩这次曝露了太湖水寨,若老师与张公公能一举荡平太湖,最少也是断了宁藩臂膀。”沈瑞虽然不认为宁王只有这一处藏兵之地,但此处无疑会是非常重要的一处,若被剿灭,宁王必然大伤元气。

而这将是王守仁此生首次大捷,没准儿从此就能开启战神模式,再不会像前世那坎坷,而能海空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让沈瑞想想就激动,语气中也自然带了股与有荣焉之意。

杨廷和静静看了沈瑞片刻,却不提宁藩,而是道:“王伯安此番被钦点钦差已是碍了人的眼,出兵更惹人不喜。若是大捷归来,王华非但入不了阁,只怕要立时告老了。”他冷冷道:“九月十八,王华因着被弹劾已再次上书乞休。不过,皇上没允。”

沈瑞呆了一呆,心下腾的就升起一股怒火,脱口便道:“老师是为朝廷安危而战,却有人不顾大局为一己私利而陷害师祖!这种时候排挤掉老师,使宁藩做大,还不是要殃及天下,与他们又有什么好!”

杨廷和一愣,随即压了压手以示安抚。

这个女婿,便再是少年老成,也终究是个孩子。

杨廷和丝毫没粉饰的意思,直言道:“也不是冲着宁藩这事。不过是怕王华借着儿子的东风入阁罢了。刘健与王华多年来积怨已深,而谢、李虽没什么,却也不愿多一人入阁分权。王华为先皇东宫师,多了一重帝师身份,入阁后如何排位?此事不是哪一人相阻。恒云,你须知,这朝中事,千丝万缕,绝非一人、一事可定!”

沈瑞一时冲动吐露了心底想法,可说完也是明白过来,心下有悲愤,也有无奈。

居高位者眼中,权势永远排在第一位,所谓大局观也是围绕着权势,天下苍生只如蝼蚁罢了。

刹那间,沈瑞有种“若不站在权力巅峰,随时都有可能被当牺牲品葬送掉”之感。

这,就是大明朝政治规则。

沈瑞深吸口气,收拾了激动心情,又变回那个沉稳老成的少年,冷静应声道:“是,岳父放心,恒云记下了。”

杨廷和略略颔首,心下也是一五味陈杂。因为,说到王华被阁老们联手阻止入阁,杨廷和亦是有些物伤其类。

王华与杨廷和一样,都曾为东宫太子讲学——王华曾教导先帝整整八年,师生情谊深厚。

先帝登基后,王华便是步步高升,虽则王华乃是状元之才,却不免仍被人视作幸进。后来先帝有意想让王华入阁,却屡次被刘健否定。时至今日,仍被三位阁老阻挡在内阁之外。

如今,杨廷和站在同样角色上,当今小皇帝对他的依赖显而易见,招他入阁也不是遥不可及之事。只是如今内阁三相权柄在握,连小皇帝都要压一压,更不可能让他这皇帝东宫师进来分一杯羹。

王华有个好儿子,如今也是简在帝心,若是有大功,自然可以借儿子东风。只是,出色的儿子,可以是官场助力,也可能成为被攻讦的对象,成为官场阻力。

而他杨廷和,一样养了一个出色的儿子。

另外,他还有一个,出色的女婿。

杨廷和目光落在沈瑞身上,又是满意又是惆怅,沈瑞方才流露出少年人的冲动,彰显出心软稚嫩一面,才让他察觉,这孩子都还太小,即便即将步入仕途,要想得用,也还需十年八年。

儿子读书极有天分,以后科举入仕,必然能开个好头。女婿沈瑞读书上略逊色些,但也是稳扎稳打,一个少年举人是稳稳的。

且细论起来,沈瑞更加沉着稳重,就从这次通倭案、藩王案中种种机敏表现来看,女婿沈瑞已是比他儿子杨慎要高明出许多。慎哥儿终究还是太死读书了,不谙变通。日后,除了他这个老子要时时提点外,少不得女婿帮扶的。

不期然,杨廷和想到了小皇帝白龙鱼服与沈瑞结交之事,心情有些复杂,但皇上没有点名,他也不想直接捅破。

小皇帝可不是先帝那样宽仁的主儿,若是做了什么,违背了他心意,便是弄巧成拙。

因此,杨廷和只略点了点道:“诸藩之事虽则重要,但皇上纡尊亲自审案,这件事已让阁老们不满。”

沈瑞抽了抽嘴角,没有言语。

杨廷和道:“你也不用心里腹诽,如今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现下的沈氏一族,还不能彻底担保清白。”

沈瑞连忙点头,押回来那两个沈家“人证”,摆明了还是要处置的:“瑛大哥与小婿一些书信,小婿也带来了,正想请教岳父,该往哪家拜会才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誊抄的收信人名册。

杨廷和却是并不去看:“我急着找你来,就是怕你们四处托人。现下的沈家,一动不如一静。”

沈瑞之前也与沈理、沈瑛商量过这点,动作越大反而引人生疑,只是若什么都不做,难道清白就会自动落回沈家身上了?

见沈瑞脸上微露迟疑之色,杨廷和道:“你也知,这件事已经不单单是沈家是否通倭了,而是,是否通藩。”

沈瑞最怕的也就是这点,松江是沈家大本营,沈家失心疯了才会通倭来祸害自家,这次倭寇上岸沈家又是损失惨重,因此通倭根本站不住脚。但是,沈珠的行为可以说是真正的通藩了。

对于朝廷来说,通藩比通倭罪更无法容忍。

“沈珠那边,已经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如今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还请岳父教我。”沈瑞先前讲述时,并没有隐瞒沈珠之事。

“什么都不要做。做多错多。”杨廷和叹道:“沈家分宗是一步妙棋。便是那两个‘人证’获罪,也不会连累整个沈氏一族。不过,藩王之事始终不能直接摆出来说,那两个‘人证’处罚有限,株连九族是不会的。这事儿怎么判,要看三位阁老了。”

“谢阁老女婿是沈家人,自然是站在沈家这边。刘阁老针对的是王华、王守仁父子,虽然不可能构陷沈家,却也不会让王守仁把这案子审得圆满获得朝堂赞赏就是了。至于李阁老这边……”杨廷和斟酌着道:“获罪的松江知府赵显忠是李阁老的人,案子又牵出来个贺家,而贺东盛也是李阁老的人,李阁老因这件事已经有些灰头土脸了。赵显忠的事已是板上钉钉,李阁老定然不会理会,贺东盛却是还在四处走动请托。贺家到底定成谋算他人家产还是通藩,还在两可之间。虽然沈家是受害者,但是无论李阁老或是谁,若要帮贺家,也必然是要想尽法子从沈家身上下手。”

“还有一件事……”杨廷和有些无奈道:“听闻,李阁老欲与嫡长孙女择婿今科状元沈瑾?”

沈瑞也无奈,点头道:“之前瑾大哥的座师曾提起过。瑾大哥当时是想请理六哥出面提亲的,不想后来……”他心底再次把沈源这祸害骂了千八百遍。

杨廷和道:“虽然这件事并没有说开,但也有一二人知情。而沈源悔婚盐商闫家致使闫家子侄报复的事明明白白写在案情中,李阁老面上不显,却也当是极为恼火。这门亲是定然不成了,日后只怕沈瑾的前程也……李阁老便是不迁怒沈家,怕也有小人从中作祟……”

杨廷和收口不再说下去,沈瑞也是明白的,也不接口,只点点头。

这是做亲不成反做成仇了。

李阁老不喜沈家,都不需要他亲自说什么,只要放点风声出去,就会有一群人上杆子来踩沈家以讨好李阁老。

“现下内阁之中,有两位阁老是不想看到沈家全身而退的。”杨廷和肃然道,“故此,沈家现在分宗就足够了,什么都不要做才是稳妥之举,若你今日出去走动,明日就能让两阁老门下找到口子撕掳开这案子。”

沈瑞额角已见了细汗,听罢起身郑重一揖,谢过杨廷和。

杨廷和又提及这案子中一个看似极小的一桩事:“盐商闫家豪富,不少人本就看着眼热,这场案子里,闫宝文不能定为通藩,却可定为通倭,谋害钦差事情也闹的不小,闫家已被整个抄家。”

沈瑞忙道:“我会转告瑾大哥对闫家事守口如瓶。”

杨廷和对女婿这反应速度十分满意,点头道:“你心中有数便好,如今沾上个‘盐’字,就有掰扯不清的事。八月中旬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陈震才升为河间长芦运使,九月初庆云侯周寿、寿宁侯张鹤龄家人强买盐引的事又被翻出来弹劾。”

杨廷和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籍没闫家家产,并没有多少交到国库,而是进了内库。为着这事,内阁也颇有微词。”

沈瑞一呆,此时大同战事未完,太湖剿匪又开始了,国库正是吃紧的时候,寿哥竟还把个盐商的家产都搂进自己私库,内阁原就不想放权,这不是现成的短处送到内阁手上?

杨廷和见他这反应,也是苦笑连连,“皇上,主意已定,由不得人劝。且这事做都做了。所以这案子,还有许多难缠之处……”

*

沈瑞打杨廷和书房出来,依礼要去后宅给杨廷和的继室太太俞氏请安。迎面正遇上等得不耐烦的杨慎,两人相互见礼,便一路同行。

杨慎对沈家的事情知道个大概,见沈瑞愁眉不展的模样,便道:“可是有什么事不好料理?老爷怎么说?”

沈瑞冲大舅哥笑了笑,只道:“这案子有些个棘手,岳父的意思是现在宜静不宜动,先静观其变。”

杨慎因被杨廷和打发出去,显见是父亲不信自己才不让自己参与那些机密之事,不免有些堵心,见沈瑞这般说,只道他敷衍,便有些不快,沉下脸道:“若有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总有个对策。你这般藏着掖着作甚!莫非真有什么机密大事不成?”

沈瑞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大舅哥一向脾气如此,他也不想与之计较,便笑道:“大兄误会了,真是岳父这样说的,我并无丝毫隐瞒。”他压低声音道:“这件事里,扯着那三位阁老,岳父是告诫我行事要多多谨慎。”

杨慎听闻牵扯内阁角力,也知不好多问,讪讪道:“那你可要多加小心。”转而又岔开话题,说起书院诸事以及士子间关于为何还不加恩科的传闻来。

沈瑞如今还在孝中,左右是不可能应试的,因此加不加恩科他是全不在意的,而杨慎还年轻,也没甚影响,两人只当闲话说上几句。

说话间已到了内宅上房,管事妈妈亲自挑了帘子,将自家大少爷和沈瑞这位东床娇客迎了进去。

*

杨廷和继室俞氏素来知趣,前脚收了沈瑞孝敬的松江土产,知沈瑞会来请安见礼,便吩咐了人去请杨恬前来见客。

杨恬那边也少不得一群耳报神,沈瑞进得杨家大门,就有小丫鬟偷偷跑来传信,讨个赏钱。没一会儿沈瑞的三箱子礼物抬了过来,养娘、贴身丫鬟各个喜气洋洋,于她们而言,姑爷心疼姑娘自是好事。

杨恬红着脸亲自开了箱子,但见除去松江棉布等衣料外,足装了一箱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匣子,依次打开来看,竟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五颜六色的阿福娃娃、惟妙惟肖的生肖摆件、根雕的笔筒、竹编花瓶、薄如蝉翼的丝面团扇、攒丝雕花的香薰球,还有许多精美的苏绣小件,有玩的有用的,处处显出心思。

杨恬喜欢得紧,拿起来就舍不得放下,一件件在手上把玩,心里越发甜蜜。

大丫鬟半夏在一旁笑道:“待会儿太太一准儿吩咐人来请姑娘的,姑娘还是过来先挑了见客的衣裳要紧。”

这可是自姑爷守孝以来,姑娘头次见姑爷呢,自当好好将姑娘打扮一番。

杨恬羞红了脸,轻啐了一口,却还是依言过来挑起了衣裳。

因着沈瑞在守孝,她便也挑了一身素净衣衫,头上的金钗金环、耳上的珊瑚珠子、颈上的赤金璎珞项圈尽都去了,只简单梳了发髻,别了两只小玉簪。

半夏初时还为姑娘选了一条嫩粉的衣裙,想显出姑娘的甜美娇俏来,待杨恬自己选了,她方想起来,心下暗骂自己糊涂,忙悄悄把自己身上不合时宜的配饰也统统撤了。

待得那边传了话,杨恬起身带了半夏过去。

俞氏见了杨恬如此,不由一笑,揶揄她一句:“真是女生外向。”

俞氏也不是没想到沈瑞守孝,不过只是亲家,杨家也没因沈瑞来了就让全家上下换素衣的必要,自己又是长辈,因此只照常衣饰。

沈瑞进得正堂,一眼就瞧见了一身素色的杨恬。

刚入秋的天气,周遭丫鬟衣着还是杏黄柳绿这等亮色,只杨恬这般穿戴,越发显得素净娴雅,宛若幽兰。

只一眼,沈瑞先前那些浮躁的情绪便统统沉淀下来,心底一片安宁。而随即,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她与他,同喜同悲。

好像骤然泡进热水里,暖意弥漫全身,这一刻,沈瑞不可遏制的心动起来。

沈瑞第一次明确的感受到,他对她已不再是过去单纯的喜欢,不再是因姻缘已定而喜欢那个可爱的小妻子,而是……这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姑娘,是他要执手走过一生的妻子。

沈瑞强抑心底的悸动,规规矩矩向俞氏行礼请安,落座后又答了俞氏几个诸如“你母亲可好”等问题,不自觉便去瞧上一眼杨恬。

俞氏瞧在眼里,想他二人许久未见,也乐意成人之美,说了几句闲话,便寻了个看赏菊的借口,打发他们几个去园子里转转。

打出了院子进了花园,沈瑞的目光便再也离不开杨恬。

如今的杨恬已经十三岁,身量长高不少,已有了小小少女的模样,五官也逐渐长开,越发明艳,只是依旧含羞般微低着头,也不去瞧他,然长睫下可见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左转右转,恁是灵动。

杨慎见沈瑞这紧盯着妹妹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只是妹夫肯对妹妹好,他也是乐见其成的,便也不多话,只微微咳嗽一声,示意沈瑞收敛些。

沈瑞浑然不觉,杨恬却是不知所以,微微抬头去看哥哥,却正对上沈瑞的目光,自己倒先吓了一跳,慌忙低了头,一层红晕迅速染上粉嫩元宝耳,分外秀色可餐。

沈瑞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

杨恬悄悄呼了口气,忍不住又偷偷瞥向沈瑞,却见那少年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嘴角微扬,眼角眉梢尽是笑意,那温柔缱绻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就像话本子里情意绵绵的才貌仙郎,一时竟有些呆了。待反应过来,脸上更是红得发烫,她又羞又窘,几乎要以袖掩面夺路而逃了。

沈瑞见了,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哪里会让好好一场相会就此泡汤,忙打圆场,却是情急之下说了句再俗不过的话:“妹妹一向可好?”

杨恬本就不是那忸怩性子,这一年多来随着继母俞氏学了些管家理事,越发大方爽利,方才因觉羞窘才不好意思,听了沈瑞好好说话,也不想破坏这气氛,使劲抿了抿唇稳了稳心神,正色道:“恬儿很好,听闻沈二哥此去南边办事,可是都办妥了?”

沈瑞点头道:“松江的事已告一段落,京城这边还有些事未了解,今日过来,岳父也教了我对策,妹妹勿念。”

听得“岳父”二字,杨恬又是脸上一红,偷眼去看沈瑞,发觉他已比哥哥高了半头,又比先前瘦了许多,不知是不是这一趟南行累的,不禁道:“沈二哥清减了,可要保重。”

沈瑞笑意更深,道:“来回奔波,路上吃不太好,便这样了,养一养就回来了。”又问道:“妹妹可看了我送来的东西?不知道妹妹喜欢些什么,这一路回来,瞧见新奇的就买了。妹妹看哪样好,让大兄打发人来告诉我可好?”

杨慎黑了脸,刚想斥一句别私相授受。

那边杨恬已是红着脸抿嘴笑道:“都是极好的,好些恬儿不曾见过,且要好好看看,先谢过沈二哥了。”说着还福了福身,行礼道谢。

沈瑞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没碰到杨恬就被大舅哥拍开手,不免有些讪讪的,自从他上次情不自禁碰了杨恬的脸,大舅哥就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杨恬早已起身,这些落在她眼里,不免又想起了上次,脸上登时又是滚烫,只是好歹年纪渐长,比上次还是稳重了些,低声道了句:“沈二哥与哥哥说话,恬儿……恬儿先告退了。”微微颔首,便扶着养娘飞快的去了。

沈瑞望着她轻盈远去的背影,直到杨慎再次咳嗽提醒,才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子,向杨慎干笑道:“小弟也给大兄带了礼物,大兄可瞧见了。”

杨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好墨也得有好文章才行,你去南边耽误了两个月的课业,尽快补来。”

沈瑞苦了脸,讪讪的想,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舅哥。

以后没有请假,就是周一、周四更了,^_^

(本章完)

578.第577章 多方角力(三)

第577章 多方角力(三)

沈瑞从杨家回府时,沈理、沈瑾、三老爷沈润都已经提早下衙聚在沈府外书房里了。

沈瑞往徐氏那边请了安就匆匆过来书房这边。

进得门,没等沈瑞开口汇报今天去杨家所得的消息,三老爷先递了张大红的帖子与他,沈瑞接过来一看,是英国公嫡次孙张会的帖子,约他二十六日“浣溪沙”茶楼一叙。

沈瑞心下一动,他和张会是没什么交情的,但张会是寿哥的亲卫,莫非是……寿哥想见他?

想起来竟然有一点点激动,他也是早就打好主意要好好维护和寿哥的关系的。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寿哥见他又是何意?

思及方才杨廷和说的,寿哥曾亲自去审案,那此来见自己,必然是与宁藩、与沈家的案子有关,沈瑞也不免心跳快了几分。

届时,他应该说些什么?寿哥极是聪明,又颇多疑,不是那轻易能用话糊弄过去的人。

沈瑞又下意识望了一眼屋中众人,沈沧是知道寿哥身份的,但也没与他挑明过。他亦从不曾与家人说过他知道寿哥的身份。如今……他思量再三,到底没说出下话来。

三老爷见沈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当他也觉得此事突兀,不由皱着眉道:“这是刚刚送来的帖子。咱们家和英国公府一向没什么往来,只珏哥去时,这位张二公子前来吊唁,所以上月英国公世孙成亲,咱们家也依例备了份贺礼罢了。张二公子,是你朋友?这会儿寻你为的是何事,你可心里有数?”他是颇为疑心这一举动背后是不是牵扯英国公府。

沈瑞道:“他是我朋友的表亲,从前见过几面,为人倒是颇豪爽的。我也不知道这次是为何,不过约了几天之后,当不是什么坏事。”说罢心里又是一动,九月二十四便是万寿圣节,也就是皇帝的生辰,若二十六寿哥也去,他一会儿得去把松江带回来的东西再翻上一翻,寻几样精巧的给寿哥作个寿礼。

沈理也看了帖子,却是沉着脸道:“英国公府好本事,查得倒是清楚。”说着将帖子推到沈瑞面前,点了点上面的地址。

浣溪沙是个词牌子,沈瑞原也没在意,待看到沈理指出地址才发现,这竟是翰林院旁生母孙氏赠与沈理,沈理又要回赠给他的那间茶楼。

那茶楼也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地方,生意清冷,只价钱便宜,多是穷翰林去的地方,像张会这种勋贵子弟是断不可能登门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张会已知道了这是沈家的产业。

虽说这不是什么格外重大的秘密,但被人查了个底儿掉,又被摆在你眼前,又不是多熟的人,很难不被当做是示威。沈理自然不满。

皇帝想知道点儿什么事还难么。沈瑞心下嘀咕,面上也只好无奈道:“张会……是锦衣卫的。”就是锦衣卫,想查个把人,还不是容易的紧。

沈理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对于选这么个地点,沈瑞也是心里纳闷,寿哥这是想说什么呢?不过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向沈理解释道:“张会虽是国公府嫡次孙,到底只是小辈,想来手里也没什么可靠的产业,选了这处为着稳妥吧。”

沈理只道:“小心为上。”不过到底是在自己家地盘,要踏实得多。

沈瑞应了一声,转过话题,说起今日在杨府与杨廷和的对话。当然,因有沈理在,他会不提三位阁老都不想让王华入阁的私心,只说刘健与王华素来不和。

而说及李东阳,又说杨廷和让自己对闫家的事闭口不谈,其中涉及到沈源,是沈瑞“本生父”,“为尊者隐”的缘故。

沈瑾有些愧疚的道:“都是因着我,才有这般……”

沈理毫不客气道:“你父亲糊涂,与你什么相干。”

沈瑞也劝道:“事情都发生了,多想无益,瑾大哥何必自苦。”

罪魁祸首沈源毫无悔改之意,倒让沈瑾受尽牵累还满心愧疚,算什么事。

而且,沈瑾受罪的还在后头,就算李东阳不恼恨报复,他手下这些人为了巴结讨好,也会给沈瑾小鞋穿的,沈瑾在翰林院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

至于沈瑾的婚事,一个得罪了李阁老的人,便是新科状元,前途也是有限的,高门大户乃至中等官宦人家怕都会不来招婿了。而有“一得富贵便悔婚盐商家”的事在前,疼惜女儿的人家也不可能许婚。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靠上来的又能有什么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又焉能做亲。

沈瑾底子本就薄,得罪了大佬,再没有岳家助力,未来更是艰难。

沈瑾也深知自己这仕途之路怕要坎坷了,因叹道:“如今,我也只想着先在翰林院呆上几年,待寻了机会想法子外放出去,还能自在些。”

沈理沉声道:“将来的事又哪里说的准,谁知道三年后朝局又是什么样子,也不必先发这哀叹之语。”

沈瑾喏喏称是。

对于李东阳,几人是没什么可说的,那是高高在上,够也够不着的人物。

沈理昨日归来就去拜访过他岳父谢迁了,谢阁老也只安抚他两句让他不要过分担心,却也不曾说过要力保沈家无虞的话。阁老们都有自己的思量,沈理又能说什么。

但对于四处奔走的贺家,三老爷冷笑道:“当初贺东盛应下我三件事,如今只办了一件,还了五万银子,可还欠着两件呢。”

说的却是当初贺东盛要治死贺平盛,贺平盛使计祸水东引,让贺东盛以为沈瑾知晓了内幕,不敢贸然动他。

沈瑾不知就里,来尚书府找了沈瑞,就此把尚书府也卷了进去。还是三老爷出面与贺东盛交涉,使计逼得贺东盛许诺答应三老爷三件事。头一桩是拿五万两银子抵了当初骗去的孙氏织厂,余下两件三老爷表示还没想好,要“以后相求”。

沈瑞道:“三叔准备让他答应什么?只怕是他翻脸不认了。”

三老爷却道:“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贺东盛对一个前途大好的族弟下手?”

这件事他们当初就分析过了,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

但若是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无疑也是贺东盛的一个大把柄,怕他也不敢再蹦跶。

“三叔是准备再去诈他一下?”沈瑞奇道。可会不会适得其反。

沈瑾想了想道:“如今贺平盛外放知县,一时也问不到他。当然,他也未必肯说。想当初我去探望贺平盛时,见贺北盛像是很护着他,想来,贺北盛许也是知道了什么。”

沈理则道:“贺南盛被提走没几日,贺北盛就服侍贺老太太上京了,现下住在贺东盛府上。”

这个消息三老爷也是知道的,因此点头道:“贺北盛城府比乃兄差得远了。”

沈瑾立刻自告奋勇道:“我去探探话,当初贺平盛与我也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若贺北盛真知道,我一提,他怕就会露了马脚。”

三老爷点头道:“你也多加小心,贺东盛是个心黑手狠的主儿。”顿了顿,他脸上也露出几分狠意,冷冷道:“就算是没问出来,也要吓贺东盛一吓,让他知道知道,沈家也不是随他们兄弟算计的!”

除了对付贺家,其余便按照杨廷和所说,不再有任何动作。沈瑛给沈瑞的那些信件虽没用了,但沈瑞和三老爷及沈理商量后,还是按照名单每人备出一份薄礼来,以沈瑛相托问候的名义送去,也算是维持住人际关系。

*

送走了沈理、沈瑾,沈瑞才与三老爷说了几位阁老对王华的态度。

三老爷也只有叹气。

沈瑞不免又提到盐引的事,因三老爷同他分析了沈珞的死因,疑心与张延龄有关系,沈瑞也就格外关注张家。

在杨廷和面前不好多问张家的事,沈瑞便问三老爷这盐引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先前太注意过朝中这事,不过历朝历代盐引都是暴利,没有门路别想弄到,原也是高官贵戚发财的法门。

三老爷道:“先帝仁慈,弘治十六、十七年先后许了几家勋贵奏讨盐引。不想勋戚尝了甜头,变本加厉,这还是先帝驾崩前,庆云侯周寿、寿宁侯张鹤龄奏讨的盐引有十七万之巨,才引得朝廷上下弹劾。九月初户部尚书韩文言此辈名为买补残盐,实侵夺正课,上书请罢黜给出去的盐引。皇上只说先帝许之,还没有下话。这阵子也是弹章不断。”

沈瑞皱眉道:“天下盐引拢共多少!西北还在鏖战,还需盐引换粮,这群皇亲国戚不顾这些,朝廷诸公如何会不管!”

三老爷叹气道:“周、张两家跋扈由来已久。且先帝也是谦和太过,养大了他们的心。原是张家一家来讨,周家瞧见好处,便也来了,先帝怕是给了张家不好不给周家,此例一开,盐政只能步步败坏。先帝原还是要整顿盐政的……”

这周家,乃是先太皇太后周氏的娘家,历经三朝的老牌外戚。

周太皇太后与张皇后一样有两个弟弟,也都封了爵位,一个是这庆云侯周寿,另一个是长宁伯周彧。

周太皇太后是英宗朝的贵妃,宪宗皇帝的生母,又抚养过孝宗弘治皇帝多年,宪宗和弘治皇帝都侍周氏至孝,而周氏本身也是极厉害霸道性子,因此成化、弘治两朝,周家都是权势滔天,论作威作福、横行无忌可以说周家兄弟比张家兄弟是半点不逊色的。

在内宫之中,周太皇太后素来看不上孙媳张皇后,而无论是辈分还是手段,张皇后都比这位老太皇太后差得远些。

要知道,当初周氏可是甫一晋位皇太后,便开始试图取代嫡后地位,被朝臣所阻未遂后,她还能弄个把戏,竟使嫡后钱皇后与英宗同陵不同堂,离了几丈远,又填土埋死隧道,为她自己与英宗合葬留了空——直到弘治十七年她薨逝,下葬时弘治皇帝才发现这点,但因风水先生表示不宜再动土,最终到底是她老人家与英宗合葬的。

这样一位狠角色,又是深得弘治皇帝敬爱,张皇后就是再有对这太婆婆不满也没法子,饶是她有帝宠,事涉太皇太后,以孝为先的弘治皇帝立刻就会表现出来不快,张皇后也只得忍气。

在宫外,两家争斗也是不断,还曾一度聚众殴斗,京城哗然。但有太皇太后在,周家还是隐隐压张家一头的。

所以在盐引这件事上,弘治皇帝既许了张家,便不好再拒绝周家。

不过,随着周太皇太后的日益老去,如今的周家也显出几分颓势来。

这从一桩婚事上可窥一二——重庆大长公主的庶女嫁与了张延龄的内侄。

重庆大长公主是周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后下嫁驸马周景,驸马虽然姓周,却和周太后的娘家没什么关系。周景也深得宪宗皇帝喜爱,执掌宗人府。这对夫妇也是成化、弘治年间显赫的一对,后弘治八年驸马过世,弘治十二年大长公主过世。如今周府当家的便是大长公主的嫡长子周贤,荫封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周贤的这位庶妹,在堪堪守完嫡母孝后,就即嫁给了张延龄的内侄。

虽然不是公主所出,但到底是驸马府的千金,那张延龄的内侄不过是乡绅之子罢了,身份如此悬殊,且若拐着弯细细论起来,还差着辈分,竟也成就了姻缘!这桩婚事并没大肆宣扬,但京中上层也都是知道的。不少人嘲笑周贤这巴结的姿态太难看,当然也有暗忖周家一脉这是日渐式微,不得不开始向张家低头了。

后周太皇太后、先帝先后薨逝,现下小皇帝登基在即,周家的外戚亲缘关系越发远了,而张家则是皇帝的亲娘舅,这强弱已成定局。

沈瑞与三老爷从周家谈到驸马府,自然会提及那害死了沈珞之的周贸,此人正是驸马府的庶子。三老爷是国丧时才知道周张联姻的,还特地去查了一查,那位嫁去张家的庶女,正是与周贸同母。

那日争锋的是周贸,设宴的却是张延龄。

事后周贤亲自登门道歉,且以“不孝”为名将庶弟周贸除族,可没多久周贸又被“酒醉落水身亡”,怕是为了灭口,为某些人掩盖真相。

三老爷脸色越发难看,双拳紧握。

坠马而亡的沈珞,曾是二房三兄弟唯一的子嗣,是三兄弟一起教养看顾下的孩子,十六岁的少年举人。要是没有当年变故,沈珞已经应了春闱,说不得已经出仕支起门户。

可若真是张家,如今张家气焰正盛,想要报仇讨个公道便是痴人说梦了。

沈瑞听罢也是沉默,张家,是整整一个正德朝都蹦跶得欢实的,直到嘉靖朝才被修理了。

沈瑞沉吟片刻,又问:“盐引之事上,这两家利益一致吗,还是其实两家也有明争暗斗?”

三老爷道:“原都是怕自家比那家少了,现在,都是对上内阁朝臣,怕是要联手了。不过也有旁的事这两家不对付的,现下宫里正在为皇上选后。”

沈瑞道:“不是说张家早早就接了亲戚家女孩子来调教,莫非周家也是这个主意?”

三老爷嘲讽道:“都是外戚上位,这条路走熟了的,周家已是风光了两朝,又岂能让张家‘专美’。”

沈瑞皱着眉,心下突然同情起寿哥来。

三老爷又冷冷道:“我大明不比前朝,这后宫都选自民间,阁老们是断不会容一家外戚长长久久做下去。外戚势大便是朝堂隐患。这盐引之事,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还未可知。”

*

此时,在紫禁城,也有人在谈论这盐引之事,却是那被沈瑞同情着的寿哥,而他对面坐着的正是他的母后张太后与外祖母金太夫人。

下周还是周一周四更,^_^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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