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番三:点苍之鹰(三)

会仙楼?

商素风念叨一声,目中稍有疑惑。

这楼阁名头听上去颇为不俗,但他曾至凉都数次,对此地竟无有印象。

邹松清没等师父询问直接开口:

“会仙楼是十多年前新建的楼宇,临近牂牁国旧址,这楼主身份不详,只知是一位北地武人,楼中建有钟阁,钟阁上方常有江湖人论武比斗,这七八年来逐渐在云贵之地有了名气。”

话罢笑问少女:“既是在会仙楼,可是找你约斗的?”

“正是。”少女声音清脆,语气却带着几分强势。

商素风听到此处便知自己想岔了,到底是二十多年没出点苍,对江湖事不够敏感。

忽然又觉得有趣。

似少女这般年岁,放在二十年前的江湖,多是师长带在身旁去江湖上见见世面,单独行走的都算少数。

可现在.

这女娃不止有一身不俗的本事,还有模有样与人正式约斗,宛如当年那些老江湖的行事做派。

年龄带来的反差感让商素风感到新奇。

故人离去,江湖本是暮气沉沉。

如今像是又感受到蓬勃朝气。

不禁笑道:“那难缠的对手,又是什么人,年岁可是和你相仿?”

少女道:“他们是从北边来的。”

“一女一男,与我一般年岁,月份比我稍小。”

对方虽是两人,可她语气上无有半分怯懦。只不过,脸上闪过的一丝谨慎之色,无论如何也瞒不住那双鹰目。

商素风心中豁然生奇。

方才他与大徒弟追在这女娃身后,别瞧她年纪小,轻功当真不俗。

否则不会提到金雁法这茬上。

按常理来说,与这女娃一般年岁的少男少女,多半不是她的对手。

商素风对自己的眼力极为自信。

可是

这心智颇为成熟的女娃一提到这一男一女,显然将他们当作劲敌。

那岂不是说.

在这云贵交界,乌蒙之侧,一下出了好几位江湖天才?

想到点苍派的变化,想到近些年徒儿口述中的武林诸事,想到远比往年密切的江湖武学交流。

果然

如今的江湖要比二十年前更为繁盛。

商素风心下一叹,又生出喜悦之情。

正该如此啊。

若是江湖凋零,那剑神岂不真要无敌于世?

如今的年轻人胆气足,也许在这繁华大世,能出现诸多天骄,敢去衡山问剑。

哪怕老夫身碎衡阳,看不到后世,想来吾问剑衡山一途,终不会寂寞。

他心中所思所想,似又朝后飞了二十年。

一时间心潮起伏,很好奇这女娃口中的难缠对手。

“既然与你一般年岁,那老夫也不好帮你。”

商素风话语真诚,又掺杂了一丝惭愧。

当年

他不仅以大欺小,还输给了少年剑神。

如今怎么也不能重蹈覆辙。

再说这也无关功力,他有了如今的武学领悟,绝不会再做那般难以启齿之事。

少女知道老人一片好心:

“商前辈不必为难,那两个对手有我对付。只是我担心他们斗不过我,又带帮手。”

商素风顿了一下道:“比武论斗讲究公平,若他们以多欺少,老夫替你理会。”

“前辈仗义!”

她拱手称赞,嘴角闪露一丝笑容,“商前辈已参妙谛,有您老坐镇,我一定公平赢下对决,不枉您出手相助。”

“之后,我再陪您一道去战剑神!”

“善。”

点苍老鹰笑着点头,转而问道:“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门何派,可有师承?”

“方才在月望客栈见你有了几招剑法,老朽眼拙,没能看清是何派路数。”

少女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礼貌道:

“我叫蓝姝。”

“前辈不识得我的剑法再正常不过,这门剑法是我在一个石刻上学的,应当是一位江湖高人所创,只是石刻上没有留下这人的名字。”

“这剑法唤作惊鸿剑诀。”

她不多废话,直接拔剑出来在亭中连使数招。

八角亭周围野花摇曳,显是受一道劲风撩拨。

邹松清心下有些吃惊,这剑法气势如虹,她虽只是个小少女,剑中却极具凌厉锋芒叫敌胆寒之意,倒是对应上她一身英气。

商素风暗自点头。

他的目光并不局限在这套剑法上,而是对女娃的根基大为赞赏。

剑神能有如今成就,与其根基有巨大关联。

这女娃真如昔日的少年剑神,是一块大好璞玉。

他心中暗忖,却不明面夸赞。

等她再使几招,凝神评价道:

“惊鸿一出剑惊风,招式奇绝意未穷。”

“这剑诀大有深意,重意胜过重形,你已初窥门径,但须守得心静,将来才有大进。”

蓝姝盯着老人,脸上洋溢起几分佩服之色。

江湖妙谛,果然惊人。

“前辈之言,正合那江湖高人石刻所留,我还要多练。”

邹松清叹了一句:“天下能人异士层出不穷,不知留下石刻的是何方高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对师父道:

“几年前有人在昆阳州发现了遗刻,也是武学功录。”

“听说刻痕尚新,不似前人所留。”

“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机缘。”

邹松清稍有感慨,少女则微微一愣:“昆阳州?”

“我怎么从未听闻过?”

邹松清面色和善:“你没有听过再正常不过,寻常江湖人得到遗刻,可不会像留刻前辈一般无私,多半要深藏起来,怕人抢夺。”

“我能收到消息,只是因为那人与我点苍派在昆阳州的势力有关,旁人自然不知。”

少女顿时露出好奇之色:“遗刻可是一篇剑法?那前辈可曾留下名讳?”

“不是剑法.”

“是一篇内功心法以及暗器法,至于名讳.只有一个莲字,不知是否是这位前辈的姓氏?”

邹松清听她说起“剑法”,想她是练剑之人,对剑法执着。

于是随口问道:

“你可曾听闻衡山剑典?”

“当然知晓.”

蓝姝平静的表情让点苍师徒二人又高看一眼。

“传闻这万法剑典包罗万象,记载了剑神一身剑术奥秘,乃是练剑之人梦寐以求的宝录。”

“不过.”

她神气地微仰着下巴,“那剑典终究是死的,它再有奥妙也不能代表剑神。”

“当年衡山派可没有什么剑典。”

“我看武林人是求错了方向,若是一心奔着剑典去,只能大受剑典影响,想要超越剑神只会更难。”

邹松清很佩服眼前这女娃的心气。

提到衡山剑典,哪怕是他也心神摇曳,可这少女却如此平静。

只是毕竟年纪小了一些,还比较单纯。

江湖人自然心热剑典,有几人会考虑什么影响?

绝大多数人可没有超越剑神的念头。

商素风好奇问道:“这也是你自己领悟的吗?”

蓝姝摇头。

“不全是。”

她倒是没有隐瞒,追忆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娘亲给我讲过许多剑神的事迹。我几乎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所以很了解。”

“衡山派当年也不是天下第一大派,没有如今半分盛况。”

“万法剑典之前,他曾闯荡江湖观摩多派武学。”

“如今这江湖更繁盛,我行走江湖自然能看到超过剑神所观的武学,所以,这是新法。”

“他的旧法能成,我未尝没有机会创出超过他的新法。”

听着剑神故事长大的江湖少年比比皆是。

但眼前这位,志向高得吓人。

商素风由衷赞叹:“有志气,少年人当如此。”

他意味深长:“当年剑神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受江湖所限,眼界一定比你此时狭隘。”

“你能看到更多。”

“所以,这股气十分宝贵,哪怕千磨万击,也不可泄去。”

从商素风的话语中,蓝姝读懂了一些东西。

她忽然说道:

“前辈,这次那个难缠的对手,她也是个不服剑神的。”

“哈哈哈。”

商素风先是一愣,而后摸着下巴上的白须连笑三声。

兴致勃勃道:“吾道不孤。”

“老朽对你这次的会仙楼约斗更期待了。”

蓝姝迎着他的话道:“我会赢的。”

一老一少似是找到了共同话题。

邹松清反倒僵在原地。

师父闭关二十年,他可是一直派人打探消息关注江湖。

可是

这才陪师父下山多久?

怎么像是要蹦出数位罕见天才,而且都想战剑神?

这江湖怎么与自己关注中的不太一样啊?

“松清,别发愣。”

“我们先去凉都。”

“是,师父!”

一老人,一中年,一少女,三人的年纪代表着江湖三代,此际他们一道从罗平州出发,朝东而去。

出发之前,蓝姝还在罗平州的药材坊市上购了一些药草。

本地多有蛇虫,懂一些药理毒术的人比比皆是。

点苍师徒倒也不觉得奇怪。

行走江湖,多一门技艺总是好的。

一路上,少女还拿出自己的药草,与他们讲哪些有毒,哪些没有毒但是混合起来有毒。

她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对药理之道不是一般地懂。

点苍师徒都有些佩服。

看得出来,蓝姝与她娘的关系极好,很多东西都是她娘教的。

除了提娘,就是说剑神。

从未听她说起自己“爹”如何如何。

点苍师徒如何能不明白?

那多半是个负心人。

旁人的伤感家事,自己都不愿提,他们自然不会戳人痛处。

于是一路叙话,又将话题转移到她的对手身上。

“她们是从姑苏来的。”

“姑苏?”

“嗯,太湖之畔,姑苏燕子坞。”

“她们不仅通晓剑术,还会一些奇异武学。”

商素风摇头:“我倒是记不清姑苏有什么高深的武学传承。”

邹松清笑着安慰道:“连少林七十二绝技都遍地开花,这江湖何等广大,哪怕是剑神也不可能时时知晓江湖变化。”

“如今一个罗平州都有诸多武学门庭,姑苏也不是师父记忆中的姑苏了。”

“到了凉都,自然可见分晓。”

商素风嗯了一声,不再纠结二十年前如何。

他们一路东进,逐渐至南盘江上游,六日后到了江水合流溯源之地。

这里是普安州。

朝北再行四五日,便至凉都。

也就在入普安州的当天,他们不及规划第二日路线,忽然出现了一件意想不到之事。

甚至

此事引爆后,整个云贵边界江湖动荡,并迅速朝周边扩散。

大批武林人冲入普安州!

……

“驾!”

“驾~~!”

晴隆西进官道,穿过一片古老茶地,飞扬的马鞭偶尔抽断道旁茶树枝头。

数队携带兵刃的武林人朝西边疾驰。

沿途茶贩、商旅见他们走得急,早早让道。

也有聪明人跟在他们身后,便是寻常拦路蟊贼见了这些江湖人,那也要赶紧让道。

晴隆城东二十里处有一大片茶地,过了一条溪流,便有两家茶棚。

听得马蹄踩水声轰隆隆作响,水花四溅。

茶棚中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拿着茶碗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张望。

他们一路喊话,那些骑士拼命赶路,没几个理会他们的。

终于,有几匹马跑不动了,那些江湖人骂骂咧咧,不得不在茶棚中歇脚。

“来,几位壮士喝一碗茶水。”

“这西边不知出了什么事,怎得今日有这么多人朝普安州方向去?”

“几日前的消息,你竟然不知?”

那接过茶的汉子诧异得很:“盘州出了前辈遗刻,红砂教与四象拳门大斗了一场。”

“有人带着遗刻,一路冲入了普安州。”

“啊?”

茶棚中的江湖人都围聚上前。

“天下间遗刻多了去,不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吧?”

“哼,你懂什么?”

那人咕嘟咕嘟喝下一整碗茶水,看了看自己累倒的马,将背上的双枪卸下来道:“那是一名叫做‘莲’的前辈所留。”

“记载了一篇能参破妙谛的心法。”

“你们不心动?”

有人闻言大笑:“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位前辈的名号,武学妙谛哪是那么容易参破的。”

“若他真有这等本事,早就天下扬名了。”

“是啊!”周围人也觉得有理。

“井底之蛙。”

那汉子没好气地嘲讽一句:“红砂教是盘州后起教宗,连这十年前纵横盘州的红砂教主佘休彦都亲身追到普安州,还能有假?”

“你当人家佘教主也不识货?”

一提红砂教主,不少人眉头一跳。

这一位的来历可不算小,据说他表兄正是二十多年前在日月神教担任白虎堂副堂主的佘呜銮。

传说此人参透了一部分阳谱,红砂煞掌功力比其表兄更为凶悍。

不谈他的来历真伪,此人在盘州立教,绝对是名动一方的高手。

茶棚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不少人目色有变,在桌上排上茶钱,急急朝西而去。

茶棚南侧,正有两人对坐。

一人身姿苗条,头上戴着纱帘,看不清面貌。

另一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手臂边搁着一管竹箫。

“走。”

“去哪?”少年正喝茶,闻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有遗刻吗?”

少女声音清冷:“抢来,我也要看看。”

“姐姐,道听途说当不得真的。”

“你懂什么?”

“赵姝准在,也许她已经抢到遗刻,你去把遗刻从她手上抢过来。”

少年弱弱道:“姐姐,你怎和她有这样大的矛盾?”

“什么矛盾?”

“她要挑战剑神,我也要做天下第一,她早晚是我的对手,还有你什么意思?”

她清冷的目光穿过纱帘:“胳膊肘要朝外拐?”

“不敢不敢!”少年赶紧摇头,又道:“但”

“但我不一定打得过她。”

“你打不过还有我。”

少年弱弱问:“那为什么姐姐不直接出手。”

少女哼了一声反问:“那为什么到五神峰拜山要先问守山人?”

少年闻言,又小声道:

“姐姐,这次还是别斗了。”

“我听说三师兄一路追人南下.”

“胆小鬼!”

少女没好气地说道:“三师兄最没脾气,他有什么好怕的”

……

(本章完)

第205章 番四:点苍之鹰(四)

东风呼啸,晴隆西进官道上马蹄声不断。

茶棚屋檐下悬着的陈旧红灯笼,不住摇曳,若在晚间,必定光影交错。

靠南侧.

那头戴纱帘的少女轻靠满是斑驳痕迹的朱红梁柱,目光穿过被东风所拂的白纱,全盯在面前少年脸上。

尽管弟弟胆子小,但本事可不弱。

少年微微有些紧张,手不由朝茶盏旁的洞箫摸去。

“姐姐,三师兄寻常脾气最好,但若是他他师父有什么交代,往往铁面无私,奉命行事,一点情面也不留。”

“倘若是四师兄,那才叫好说话。”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将自己的看法说得明白。

少女略带戏谑:“任玉彦,你就是胆小。”

少年不看她:“我姓赵。”

“用得着你提醒?”

少女轻皱眉头,将面前的茶盏转了一圈:“在外边别说真名,叫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闯荡江湖全依仗别人。”

“娘怎么教你的,人活着要有志气。”

“江湖后浪推前浪,我们姐弟不比任何人差。”

“我有没有说错?”

“没错。”少年摇头。

少女嗯了一声:“所以我们必须出手,先在普安州赢过赵姝一场,娘说我们姐弟要齐心,难道你不帮姐姐?”

“帮。”

他回应得干脆又快,少女面纱下藏着一丝笑意。

又宽慰道:“三师兄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南下决计不是找我们的。”

“你也知晓他奉命行事,既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不用太在意。”

少年觉得有道理。

但又很担忧地问道:“姐姐.”

“二师姐会不会也”

一听到二师姐这三字,靠在梁柱上的少女微微挺直了腰。

“不会的,不会的”

少女的语气也不再那般平静了,她凝眉思忖:“听说二师姐练功到了关键阶段,如今应当在五神峰悟剑,爹曾说.”

“十五代中最先功参妙谛的,最可能的便是二师姐。”

“她轻易不会出神峰。”

少年拍了拍胸口:“那便好。”

经过姐姐一通说道,他也没那么担心了。

当下又喝了一碗茶水,便随着姐姐的目光一道朝西进官道瞧。

虽说当今武林极为繁盛,可今日朝西去的江湖人也太多了。

“看来盘州遗刻很有吸引力,不知这莲前辈究竟是何人?”

少年谈到正事,便露出认真之色。

“天下奇异之人甚多。”

“可能是某位高手不想自己断了传承,故而留刻。”

少女平静分析:“这等参悟妙谛的高手,都不愿承认自己输旁人多少,雁城能成传道之地,盘州自然也能。”

“这些前辈高人,都有自己的脾气。”

“前些年有人在姑苏城外的寺庙钟楼上看到一篇惊心动魄的剑法,不也是这些高人留下的吗?”

少年露出笑容:“我猜那是顾爷爷所留。”

“听娘说,他曾返回江南桑梓地,还邀请华山的那位老爷爷一道。”

“这都是陈年旧事”

少女的声色中总有股清冷味道:“我们要朝前边看。”

“你吃茶可吃饱了?”

“喝茶不算饱,而且也才六七分.”

赵玉彦的脸蛋上满是实诚:“姐姐一路催马赶路,好不容易才歇一下。”

少女指了指马棚外的马匹,也很实诚地说:“我不是让你歇息,是马儿跑不动了。”

“荒郊野店没什么好待的,还要提防黑店,到了普安州,寻一家正规客栈保管叫你吃好。”

“行。”

“那走吧。”

少女起身会账,留下铜钱便去牵马。

姐弟俩倒是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二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却不似初入江湖的雏儿。

对于旁人视线,毫不在意。

他们腰挎长剑,步伐轻盈,上马动作颇为矫健,这少女面罩纱帘气质神秘,少年手执竹箫别有气度。

有眼力的江湖人仔细一辨,便能猜到他们背后定有门庭。

如今江湖宗派五花八门,若是不小心惹到大宗魔门,那都是极大的麻烦事。

类似这样的少年男女,不排除有高手随行的可能。

所以,心机不纯的江湖人,也不敢贸然将他们当作猎物。

“驾~!”

二人驭马西进,奔走官道。

这一路山川起伏,翠影苍茫,峰峦如聚,云绕其间。

与他们熟悉的江南风光,那可是大大不同。

哪怕入云贵已有一段时日,还是会流连山川之景。

因为路上遇到一处人为破坏的断桥,他们耽搁了很长时间。

日头逐渐西斜,赵玉彦再朝西边望。

只见青嶂叠叠,雾锁幽岩,日光照在山头上,若神女之披衫。

“姐姐,天黑之前不一定能到普安州。”

“我们要连夜赶路吗?”

“不可。”

少女道:“夜间多有毒物出没,又看不清山间瘴气。”

“我们寻一地落脚,明天再赶路。”

“好。”

二人一路聊着,又行过五里地,入了一片松林,这林中飞鸟翔集,嘶鸣婉转。

再走一里,依然在松林中,却看到溪流交汇所在。

那泉流潺潺,声如佩环。

往一条岔开的山道上瞧,在暗淡的光线下能看到炊烟。

山道下有一碑,上书崧岿山、五龙观。

赵玉彦朝碑后看,才知五龙观的来历。

原来是崧岿山周围有五条似龙的山岭,此观如被五龙环绕,倒是山川灵气所汇的旺地。

“要不要在这观中借宿一宿?”

他望向姐姐。

赵霏看向山道:“似你这般考虑的可不在少数。”

她指了指地上杂乱的马蹄印,这印记很新,显然有不少人入到观中。

人一多,麻烦就多。

少年轻皱眉头,犹豫起来。

但少女已经牵着马朝山道上走了,他也跟上姐姐的脚步。

松林延续,山道两旁也有诸多古松。

到了半山腰,有一块空地,本以为五龙观是旺地,没想到入眼全是荒烟废垒。

这处道观的墙壁都已坍塌,大门上的门板也不知所踪。

道观前的老树边,倒是拴着一些马匹。

距离马匹不远处炊烟袅袅,有好几伙人在生火煮饭。

看上去很是平和。

有人抬头瞧了瞧姐弟二人,又很快移开目光做自己的事,对他们无有兴趣。

“当心点。”

“天一黑,这些人准会斗杀起来。”

少女有张口动作,旁人却听不到话音,唯有少年听得真切。

赵玉彦看向姐姐,不由露出一丝佩服之色。

这是娘亲的武功“传音入密”。

能够将说话者的声音传递给想要传达的人,而不被其他人听到。

除了爹娘之外,也就姐姐能用得这般精巧。

对于姐姐的判断,他是绝对信任的。

当下也不问他们为什么要斗,只是将马匹牵得稍远一点。

他们取下包裹中的葫芦,喝了点茶水。

对付着吃了些干粮。

很快

赵玉彦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姐姐明知这边有人要斗杀,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的目光,也隐隐看向某处。

日头逐渐西沉,晚烟升腾,暮色从四方合拢。

一棵巨大因受风雨侵蚀而纹理深刻的老松树下,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和周围人一样生火煮饭。

忽然

他浑身一个激灵,面色随之一变。

身旁一名年岁差不多的女子感受到他的异常,一边朝瓦罐下方添火,一边不着痕迹地小声问道:

“师兄,怎么了?”

年轻师兄的声音非常低:“现在不宜多话,待会一旦斗起来,我们立刻下山。”

“这边的事,我们就不要掺和了。”

女子闻言微微一怔。

他们可是追了好久才追到此地的。

师兄竟说要放弃!

但她对自家师兄很了解,也不说反驳的话。

只因

孙师兄不仅天资出众继承师父衣钵,练有一身傲人本领,更继承了师父他老人家的谨慎性格。

“普安州那边呢?”女子问。

年轻人皱眉道:“普安州如今龙蛇混杂,有诸多高手汇聚,极度危险。”

“师父似乎看出端倪,说这篇盘州遗刻非同小可。”

他一脸谨慎,攥着拳头道:“因此我们还是要去闯一闯。”

“不过.”

“咱们可以跟着其他势力一道,不要走在明面上。”

他目光一斜:“但今晚消息错漏,绝不能冒险,非走不可。”

“好。”

女子点了点头,坚信师兄的判断。

临近亥时,五龙观附近极为安静。

山道旁的泉流声竟显得有些刺耳。

这对师兄妹知晓许多人蛰伏,不敢引发动静第一时间退走,以免引人围攻。

待夜色更深之时,五龙观外,忽然火把摇曳,响起急促的拔刀之声!

“杀!”

这一道“杀”声,是多人一齐吼出,叠在一起。

“簌簌~~!!”

五龙观外松树上的松针受强悍内力所震,不住颤摆。

在厮杀拼斗激起的一瞬,之前讨论要跑路的师兄妹立刻朝山道方向逃走。

几乎在他们启动瞬间,身旁还有一名身着黑衣的汉子,也朝山道方向狂奔,显然与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可这汉子一动,枣红色大马旁的姐弟二人齐齐驾驭轻功,冲了上来。

那孙师兄见状,豁然变色。

登时他脸上出现一股火色,迸发强横劲气,一拉师妹,发足狂奔!

这人脸上的劲气变化,哪怕是在夜间也能看得真切。

姐弟二人都露出一丝惊奇之色。

但他们的目标,只是那个黑衣汉子。

如果只有两人动,旁人恐怕不会在意。

这五人齐动,动静着实不小。

“哼,哪里去!”

灰暗的火把光芒下,有一人厉声大喊。

跟着三道身影急窜,挡在了那黑衣汉子的身前,直面姑苏姐弟。

其中两人手持兵刃与姐姐相斗,另外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则是掌风呼啸,径直拍向赵玉彦。

大汉目光凶悍,死死锁在眼前少年身上。

在他看来,这一掌既出,这少年已是一个死人。

然而.

少年听到身旁掌风时反应极快,侧身一掌与其相对。

大汉惊其功力,脸上杀意更浓。

他运足全力,双掌齐飞。这招法极为了得,只在双手递送招式瞬间,右掌击敌左颊,左手诡异伸出食指,点向对手右肩缺盆穴。

其中暗藏雄浑劲力,一旦点中,整个胳膊都别想再用。

可是,少年反应迅捷,截住了他的招法。

“这是.花开并蒂。”

“绵掌?你是武当派的?!”

少年惊疑的声音响起。

“哈哈哈!”

那大汉根本不解释:“你有点见识,看招!”

他大吼一声,双掌齐齐飞舞,如要驾驭掌风成桥,搭上敌手心脉,招招狠辣至极。

正是横架金梁!

然而他掌法再快,少年却古怪异常,几乎都能用类似的手法接住。

他用的横架金梁,少年用的似乎也是横架金梁!

一时间,大汉也搞不清楚对面是什么路数。

他凶色大起,将一招自在飞花与花开并蒂合拢起来接连使出,便是武当派练了绵掌的掌法前辈见了,也要叫一声好。

接连七八式变招,便如狂风骤雨一般。

势道之猛,手法之快,当真非同小可。

在一片掌影之中,少年并没有被迷惑。

他右手一探,袖风鼓荡,脑海中回荡着某个面带微笑的出尘身影,随即一掌按在对方掌影之中。

“砰~~!”

掌力交汇,如有一道破音之声。

大汉掌势被破,非但不慌,反而露出得意狞笑。

“小娃娃,你倒是有点本事。”

“但是.”

“你还是太嫩了。”

“好好瞧瞧,这是不是武当绵掌?!呵哈哈哈~!”

他狂笑中加催内力,满是厚茧的手掌突然出现一股灰黑之色。

此乃凶悍药练之法,融有腐骨之毒。

绵掌内劲又极具透力,藏在经络中的腐毒一旦顺真气溢出,对掌之人,顷刻毒发殒命!

且死者三刻过后,面色发黑。

乃是心脉之毒涌上面颊的后力。

这一招腐骨绵掌,真是阴险狠辣至极。

大汉本以为要得逞,忽然之间,少年身上出现一股奇特功力。

霎时间,大汉面色骤变!

那腐骨绵掌的掌力,竟然在少年身上过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身上。

他催动掌力越猛,自己便中毒越深。

这是什么功夫?!

他面色登时一黑,已中剧毒,连忙自伤撤掌,吞服解药。

这时听到两声惨叫,与他一齐出手的两名同伴,竟已死在那少女剑下。

此时不做二想,来不及呼唤其他酣战同伴,随着之前三人脚步,朝五龙观山下猛冲逃命。

“愣着干什么,快追!”

“哦!”

姑苏姐弟追的并不是这用腐骨绵掌的阴毒高手,而是之前的黑衣汉子。

可惜

被这三人拦了片刻,又是深夜,之前的目标不知逃到了何处。

他们追了一阵,便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了。

“算了。”

赵霏皱着眉头,见到弟弟还在发愣:“你在想什么?”

少年道:“在想那人的掌法。”

“他的招法应该是绵掌,却又大有不同。”

赵霏哼了一声:“与那个叛徒一伙,多半是从达摩院跑出来的。”

“看他内力倒是雄浑,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

赵玉彦知晓姐姐关心,不由笑了笑:“他被自己掌力所伤,方才追他,定能追上。”

“追他作甚,”少女清冷声音响起,“我对少林达摩院的东西又不感兴趣。”

“先去普安州吧,也许还能遇上他们”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