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记忆,需要有主体支撑。

就像是谭文彬拍照时,将照相机绑在脑门上,这样拍出来的照片,至少勉强算是自己的第一视角。

老狗,则是以自己的视角,拍摄了它眼里虞天南的一生。

把这种记忆植入一个人的脑子里,他根本就不具备成为一个“人”的条件。

起初,李追远也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老狗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它为了复活虞天南,不惜一切,砸碎、碾坏了那么多东西,却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但在真正见到老狗后,李追远有所明悟。

因为老狗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当虞天南陨落时,真正的那个元宝,其实也已经死了。

生命的载体有时候很轻薄,可再轻薄,也绝对不是单纯一段记忆就能完全支撑的。

当老狗决意与溶洞下的那尊记忆邪祟媾和,将自己的记忆复刻进虞天南身体里时,就已经事实上标志着元宝的终结。

接下来,那个操控着虞天南的身体回归虞家的它,可以理解成一种精神记忆上的流感病毒。

这病毒,进入了虞家,并且在虞家内部扩散、传染,最终对虞家酿成无法挽回的可怕灾祸。

一个自出发点就是错误的开始,无论这个过程里蕴含着多少正确,都无法取得想要的结果。

当元宝变成老狗时,虞天南,也就从江上龙王,变成了一条老狗的主人。

因为,老狗想要复活的,从来都不是那位镇压一个时代的虞家龙王。

那位虞家龙王,不会允许虞家遭此大难、龙王门庭堕落,不会允许妖兽骑在人的头顶,不会允许自己死后再被复活。

可老狗对此浑不在意,它清楚主人苏醒的第一时间,必然是以最酷烈的手段镇杀自己这个复活他的大功臣。

但它所要的,就只是虞天南能再次于它面前睁开眼。

这应该是老狗内心深处的执念。

当它与虞天南共同镇压那尊邪祟,发现寿元枯寂的虞家龙王闭上双目、步入死亡时,它近乎疯魔了。

它无法接受,身为伴生妖兽,主人居然会死在自己前面。

这与虞家传统不符,与它自小到大的信念不符,与它和主人的情谊关系不符。

它接下来所做的一切,抽丝剥茧之下的最终目的,就是想要再来一次。

这次,它要死在主人的前面。

因此,老狗并未植入错记忆,它心心念念,不惜忘掉斩断其它记忆冗余,只为细心呵护下的“主人记忆”,就是这一段,就是它眼里的虞天南。

而此时的虞地北,等同于在他有限且单薄的人生里,忽然被植入了一个龙王波澜壮阔的一生。

虞地北没有被取缔和覆盖,他是被完全困住了,困在了龙王的人生浪潮里,茫然无措、迷失混沌。

可现在的局面下,若是无法让“虞天南”苏醒,那今日虞家的灾祸必然会外溢,酿出一场浩劫。

真正的虞天南已经死了,不可能真的苏醒归来,但哪怕是个“假的”,哪怕只有那么几成相似,也足以消弭掉眼下这场大劫。

李追远是通过之前的蛛丝马迹,逐渐纠正先前的判断,发现老狗不是为了洗白自己,一路行进至虞家祠堂时,少年也猜测出,老狗真正想要复活的是谁。

但少年确实没料到,自己居然能这么快的,就与老狗统一战线,还得来帮它的忙。

这一刻,李追远终于明悟,天道为什么会早早地在前期的浪里,就给自己铺垫起了虞家。

从丽江碰到的虞妙妙,再到都江堰溶洞下的邪祟……

虽然自己可以引导、推动浪花,但最终选择权,其实还是在天道手中。

头顶上的那双眼睛,早已将自己这把刀,安排好了该落下去的刀口位置。

自己若是没能走到这里,中途夭折,它欢喜;自己走到这里,且将这一刀完成,它亦欢喜。

李追远看着面前的谛听,

开口道:

“我来帮你,复活虞天南。”

……

地下墓场。

赵毅等人仍沉浸在这种被震撼的状态。

每一位龙王,都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而虞家龙王因其特殊性,他们身边的伴生妖兽,比其他时代龙王身边的追随者,更为亲密。

在它们身上,你可以看到当年虞家龙王的些许风采。

赵毅舔了舔嘴唇。

他走到那头第一眼见到的雪狼前,伸手去触摸。

“嘶……”

一股无形的锋锐,在他掌心留下了一道白痕。

得亏他是半个蛟龙之体,换做常人,这一摸下来,得被切割下半截手掌。

“新鲜……真新鲜呐……”

这些话,有些大不敬。

可赵毅却是发自内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那姓李的“破落户”给带坏了。

面对此等威严之存在,第一念头居然不是好好瞻仰,而是查看这肉质保存度是否完好。

果然,当一个人手头拮据时,很多东西就自然而然地不再讲究了。

这里的妖兽,并非战死,而是在虞家龙王寿元将尽前,命令殉葬的。

虞家当年好歹是正统龙王门庭,各种资源手段都不会缺,因此,它们的尸身都得到了极好的保存条件。

哪怕延续至今,都不腐不堕,既然毛发上的锋锐切割感都还在,那么尸身体内的气血,必然无比新鲜,宛若生前。

相较而言,它们鲜血的质量,比外面刚刚被屠戮的妖兽,还要高级,因为它们是平静接受死亡,没有挣扎与反抗。

正适合……阿靖来吃。

赵毅:“阿靖,你快过来,选一位。”

“啊?”

在知晓这些妖兽的身份后,陈靖压根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染指”它们。

不光是陈靖,连梁艳梁丽和徐明,都对自家头儿这种决断感到震惊。

它们可是龙王当年的从属,吃它们,岂不是对龙王的大不敬?

赵毅:“虞家遭此大难,我等来此,就是为了解虞家于倒悬,正人兽之正纲,我想,这些妖兽大人们若是能复生,看到虞家眼下的场面,必然也会痛心疾首、无比愤怒。

我们不是在亵渎这些妖兽大人,更不是不敬龙王,而是取之于虞家,用之于虞家。

我想,龙王与妖兽大人们的在天之灵,也会为此感到欣慰与认可的。

这是天意……不,是虞意。”

头儿的话,确实能说得通。

但大家伙心里还是有些惴惴。

陈靖脑子里还是“嗡嗡”的,被毅哥推上前。

“阿靖,快点,选择一位妖兽大人。”

陈靖不知道具体该选哪个,只能问道:

“毅哥,这些妖兽大人,都有哪些区别么?”

赵毅不知道。

历史上江湖各家对虞家龙王确实都有所记载,但这种记载往往更着重于人,对其身边的妖兽都是一笔带过。

再者,江湖传闻不见得准确,他赵毅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阿靖,不要着相,不仅是你在选择妖兽大人,也是妖兽大人们在选择你。

你将要继承那位妖兽大人的遗志与血气,日后在江面上,重现它当年的辉煌。

跟着你的心意走,不要有太多杂念。”

“嗯,我明白了,毅哥。”

赵毅欣慰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阿靖明白了什么。

但有些时候,想领导一个团队,除了将成员发展为家属外,也确实需要一点领导的艺术。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在这一点上,他比不过姓李的。

姓李的能将自己身边人每一步的发展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浪一浪的提升,节奏清晰。

他赵毅也能帮,但只能垒地基,最后那一下子的升华,只能靠手下人自己。

陈靖在这些死去的妖兽大人们之间穿行,最后,走了回来。

赵毅以为这孩子还是没能做出选择,正欲开口指派,却看见陈靖站到了最开始的那头雪狼面前。

“阿靖,这是你的选择?”

“嗯!”

“看来,你与这位雪狼大人有缘,雪狼大人也是中意于你。”

“毅哥,是因为……”

“好了,给雪狼大人跪下行礼吧,向雪狼大人表明你对未来的决心。”

赵毅压根不想听陈靖选择雪狼的理由,因为他知道这孩子肯定会说,因为雪狼在这一群妖兽里,最好看也最拉风。

好端端的严肃氛围,可千万不要破了,大家都端着点,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也都能留有余地。

陈靖向着雪狼跪伏下来行礼,嘴里诉说着他对未来的展望,大体意思是,他想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好真的能帮到毅哥,帮毅哥走江。

阿靖本想说帮毅哥成为龙王的,可这句话刚到嘴边,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远哥的身影。

赵毅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有丝毫生气。

他自己这个当头儿的,都一直被姓李的压一头,手下人对姓李的有“心理阴影”,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简单的流程走完,礼完了,该兵了。

赵毅从梁丽那里要来一把匕首,准备给雪狼大人开个口子,好方便鲜血流出。

梁丽:“头儿,还是我来吧。”

赵毅摸了摸梁丽的脸蛋:“行了,费了那么大的劲,好不容易把你们俩给修养复原回来,可别再弄出个满身疤痕,以后在床上我要是挺不起来,还得骂我没良心。”

这活儿,只得赵毅自己来干,反正他皮糙,耐刮。

陈靖已经盘膝而坐,运转起功法,气息显露,准备进食。

就在这时,雪狼脖子下一片白毛的胸口位置,裂开了一条口子,鲜血自里头,汩汩流出。

走到半途中的赵毅停下脚步,将匕首快速收起,向雪狼行礼:

“多谢雪狼大人成全。”

是不是先前的场面话与礼节奏效,无法确定,赵毅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

死去的妖兽,它就是死了。

赵毅猜测,多半是陈靖身上的血脉,和那条老狗沾点关系,且那条老狗在发神经之前,与这些妖兽属同一层级。

大家伙之间,不仅没有排斥,反而有守望互助的默契,这才让这一进程,变得如此平顺。

不过,自己也真是好运,能机缘巧合下来到这里。

祠堂里应该有这些妖兽的“牌位”供奉,而且这里也没有丝毫祭祀的痕迹,所以这儿,虞家是不会轻易打开的,放在过去,大部分虞家人自己都不知道,祖宅深处,还有这样一处龙王妖兽陵寝。

赵毅侧过头,看向那头体型巨大的穿山甲。

自己前脚给那些虞家孩子带来解脱,顺带把那些可爱聪慧的小妖兽也一起送去天堂嬉戏。

结果后脚,就被这头穿山甲给顶到了这里。

很难说,这两件事里没有关系。

“看来,在这虞家祖宅内,不能光晃悠不干正事。”

雪狼体内流出的鲜血,如同一道小瀑布,冲刷向下方的陈靖。

陈靖放开一切,疯狂吞食。

他之前已经吸收了很多妖兽,几乎到了顶喉咙的边缘。

可眼下的这个大机缘,他是无法拒绝的,也没人能拒绝,就算是九成死亡概率,也值得为那一成的成功,拼一把!

不出意外的,陈靖又一次走火入魔了。

他身上的铁链浮现而出,对他进行着压制。

可伴随着皮肤上渐渐长出雪白的毛发,铁链的“咔嚓”声不断响起。

这是要镇不住了。

姓李的不在这里,自己只能暂时去压制。

赵毅向前几步,指尖释出白色火焰,搭在自己眉心,天灯开启,光芒落在了陈靖身上。

陈靖身上的暴戾下去了一些,虽然双眸泛红,面容扭曲,可至少,还能继续乖乖站在那里,维系着吞吃的动作惯性。

赵毅晓得,自己不大可能在正面竞争中赢过姓李的,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团队实力上不要与姓李的那边出现代差。

陈靖眼下若是能将这雪狼吸收,几乎就已经是他目前“揠苗助长”的极限,但已足够他成为自己团队里的润生。

有润生没润生,对一个团队而言,完全是两种概念,只有足够牢固的营盘,才能从容地运用各种手段方法,不再需要次次都冲上去搏命。

他的团队,为什么前几浪里,总是重伤,浪与浪之间,得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用在疗伤复原方面,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然而,即使点了天灯,这压制效果,也并未能持续太长时间。

赵毅眉心的灯火一阵摇晃后,熄灭。

陈靖:“吼!”

他彻底失控。

身上雪白的毛发进一步生长,眼眸里的赤红变成了淡漠的白色。

不过,这次陈靖并未直接暴走攻击同伴,而是主动跳到雪狼的胸口位置,双手将那口子撕得更开,让更多的鲜血流出,被自己吸收。

他现在,真像是一个嗷嗷待哺的狼崽子。

终于,雪狼的身躯干瘪了下去,看似柔顺的皮毛也呈现出枯萎。

“噗通!”

陈靖心满意足地跳了下来,转过身,目光横扫周围所有人。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道半月标记,他的眸子,更是让同伴们感到陌生。

他失控了,失控得很彻底。

赵毅:“阿靖……”

“嗡!”

下一刻,陈靖出现在赵毅面前,他没停,直接撞上去的。

赵毅反应很快,也立刻绷紧自己身上皮肉,侧身相迎。

“砰!”

赵毅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滑行出很长一段距离,且与陈靖相撞的那个侧面,鲜血淋漓。

陈靖撞完后则立在原地,而且重心下蹲,看架势,准备继续对赵毅发动攻击。

赵毅心里很欣喜,因为他布置了好几浪的野望,终于成为现实,而且是超额实现。

但幸福的烦恼也随之而来,那就是陈靖想要杀死他们所有人。

赵毅站起身,吐了口血沫子,扬起手,示意梁家姐妹与徐明给自己打配合,看看能不能将阿靖给再次压制住。

就在这时,

“轰隆!”

上方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震动,随之而来的,是不知多少强大邪祟的放肆嘶吼。

陈靖眼里的白色出现了波动,像是受血脉中的某种惯性所牵引,当他听闻到这些妖兽的声音时,一种本能,想让他去将它们撕碎。

杀邪祟的欲望,超过了杀面前的这些人。

头顶不断坍塌,出现了一道道大大小小的缝隙。

陈靖纵身一跃,踩着岩壁向上冲去。

赵毅一挥手,招呼道:

“我们跟上!”

……

李追远走出议事厅,来到前面的祠堂供桌前。

谛听在后面跟着。

至于陈曦鸢与润生等人,则跟在谛听后面。

少年抬头,看向供桌上的历代虞家龙王牌位。

此刻,所有牌位都发生了龟裂,意味着这些龙王之灵,正在遭受着强烈冲击。

比之自己在阿璃梦中所见的牌位,还要好上不少,毕竟秦柳两家的灵,是完全不在了。

李追远右手从供桌上取出三根香,左手一拂,香火燃起。

将香插入香炉中后,少年开口问向谛听:

“虞天南的灵,在哪里?”

谛听目光下移,落在了供桌下的一口黑箱子上,箱子上头放着一张牌位,上面写着“虞天南”。

李追远摇头:“灵不在这上面。”

谛听:“主人,没有留下灵。”

李追远:“什么意思?”

谛听:“主人,没有留下灵。”

李追远:“虞天南,将自己的灵,提前献祭了?”

龙王之灵,是龙王独有的存在,它与其它冠以“灵”字后缀的存在截然不同。

谛听:“我不知道,我也不记得了。”

李追远:“那就是献祭了,在都江堰的那处溶洞下。”

很多龙王,都会在自己油尽灯枯前,选择一尊大邪进行镇压,将之作为自己这个时代的谢幕。

李追远在溶洞下的那幅壁画里,曾目睹过虞天南当年的风采,也曾瞅过一眼那尊记忆邪祟的可怕,那时的邪祟,浓雾滚滚,几乎遮蔽了整座山头。

与后来,等自己到来时,解决的那一头,简直是天壤之别。

换句话来说,自己杀的那头记忆邪祟,是被虞天南深刻重创到濒死的存在,就和自己以前在阿璃梦里,钓秦柳两家龙王的“遗泽”一样,那些邪祟当年固然强大,可自己面对它们时,它们的状态早就不复往昔。

但如果虞天南的灵都在那一场献祭了的话,就意味着,这尊邪祟,超出了虞天南那个时期的掌控。

岁月催人老,虞天南可能是低估了那头邪祟的强劲,也错把自己认得更加年轻。

故而,他只得将自己的灵,献祭出来,用以加强镇杀力度,宁愿自己死后不在世间有一丝一毫的存在痕迹,宁愿家族也无法受自己庇护,也要将这尊邪祟镇死。

原则上,这毫无问题,而且是将龙王的那种责任与担当,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错就错在,不该心软那一下,没有遵照传统,让元宝提前殉葬。

亦或者,他是觉得,自己能与元宝一起,选择一场共同的落幕。

哪怕是与那尊记忆邪祟僵持到最后一刻时,他可能也相信,即使自己死了,自己的元宝,也能继续接力,把最后一小段坚持走完,将这邪祟彻底消磨个干净。

畜生,终究是畜生。

这是魏正道当初指着猴子,对孙柏深说的话。

这是人定的,更是天道定的。

天道对妖的压制,明显更为严厉。

虞家祖训里,让伴生妖兽殉葬的传统,其实也是在弥补这种“亏欠”。

谛听:“如果主人的灵还在,你觉得,我还需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么?”

李追远沉默。

谛听:“如果你所说的方法,指的是这个的话,那似乎留着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李追远:“那尊记忆邪祟的能力,你到底学了多少?”

谛听:“我也不知道,但够用。”

李追远:“我掌握得,肯定比你多。”

谛听:“孩子,不要说大话,元宝很笨,但那是和主人比。”

李追远:“那尊邪祟,最后,被我‘吞了’。”

谛听右眼一凝。

李追远:“而且,你死都死了,一个死人,学东西,哪有活人快。”

谛听:“复活成功主人,我死你活;若是无法复活成功……”

李追远:“我在走江,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若是没能将这场浩劫拦下来,那么由此引发的因果,都得由我们这一浪的走江者来承担。

到时候,都不用你出手杀我,我自己就会在因果反噬之下,过得生不如死。

所以,这种没意义的威胁,就没必要再提了。”

谛听笑了笑,这个话题,勾起了它过去与主人一起走江的回忆。

李追远:“复活虞天南这件事,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够了。”

说着,李追远转过身,目光扫向陈曦鸢、润生、林书友与谭文彬。

“大阵现在被一条狗给破坏出了缺口,现在,我要你们去那里,将缺口堵住,为我争取时间,由谭文彬临时指挥。”

最后一句话,是对陈曦鸢说的。

“是!”

“是!”

有着先前在老狗面前“放下戒备”的命令,现在大家伙对把小远哥单独留在这儿的命令,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润生三人转身就要离开,只有陈曦鸢,在转身前,又认真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小弟弟。

陈姑娘有着一颗细腻且容易发散的心,谁叫她自小就是靠听家里私宅八卦来练域的呢。

故而,她觉得此时小弟弟身上,简直在亮着光。

一个人留在龙潭虎穴,把他们派出去保护苍生。

谛听的身形一闪,拦在了他们面前,他看着仍站在供桌前的少年,开口道:

“小子,你这也未免太不把我这条狗当回事了吧?”

李追远:“你的目的是让虞天南苏醒,不是为了掀起这场浩劫,你之前故意做了那么多破坏,无非是想以道德责任作胁迫,让你的主人不得不睁开眼。

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他不是不想醒来,而是无法醒来。

你阻拦我的人去制止浩劫,又有什么用?

我不希望我的人死,我不希望浩劫产生的因果落在我身上,我不希望我走江失败,我现在比你,更希望虞龙王能够苏醒。

所以,

给我让开,蠢狗!”

这一声呵斥,别说陈曦鸢都有种心神荡漾之感,谭文彬与林书友也不自觉挺起自己的胸膛,就连润生,眼里都冒出了光。

非当事人,无法体验到这种感觉。

这一浪里的幕后黑手,制造这一切的“大邪祟”,被自家小远哥,当面直呼“蠢狗”。

要知道,小远哥对自家养的那条小黑,都不会这般严厉和不客气。

谛听右眼不断闪烁。

他无法辩驳,因为少年说的确实是事实。

左眼金色开始沸腾,显然真正的“谛听”早就憋愤良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这只金色的左眼,打第一次看见这少年时起,就对这少年产生了极大的恶感。

没来由的恨,而且恨入骨髓的那种。

如若不是黄色的右眼,也就是小黄狗完全掌握着这具身体的主导权,换做先前还是大白狗状态时,谛听第二眼就会扑上去,把这少年给撕了。

这种感觉,也并非没有缘故,因为谛听从菩萨座下高高在上的存在,一步步沦为被老狗洗掉记忆的玩物,都是拜李追远所赐。

黄色的目光变得坚定,左眼闭起。

“真正谛听”的愤怒,在此刻,不值一提。

谛听让开了路。

谭文彬四人走出祠堂。

陈曦鸢忍不住发出感慨:“以前看先人们的笔记,看到他们对那一代龙王的溢美之词,我总觉得有些过度肉麻与奉迎,现在我终于意识到,这已经是很内敛的表述了。”

谭文彬:“这确实。不过,我好像发现,在小远哥喊老狗‘蠢狗’时,那老狗不是生气,反而有点激动?”

陈曦鸢:“有么?”

林书友:“有,像小远哥第一次喊我阿友时,我的反应一样。”

谭文彬:“我怀疑,这就是以前虞龙王对元宝的昵称,小远哥刚刚是故意把这个称呼加进去,好让它同意给我们放行。”

陈曦鸢:“连骂人的话都得深思熟虑?小弟弟这活得,好累。”

谭文彬:“你呼吸时会觉得累么?”

陈曦鸢:“有道理。”

谭文彬:“好了,走,我们该去堵门了。”

陈曦鸢:“听你的,小弟弟说,让你来指挥。”

谭文彬听到这话,有些头疼,若是说以前他还能似模似样地指挥一下的话,现在大家越来越强活儿也越来越细腻,加之这次还有个陈曦鸢在,他是真不晓得该怎么好好指挥。

可偏偏,眼下四个人里,除了自己没人能承担起这一责任的,让润生指挥还是让阿友指挥?

若是让陈姑娘指挥,怕是域一开,笛子一举:兄弟们,跟本姑娘上!

那更没得玩。

谭文彬:“唉,要是前外队没死,待会儿也跑过去堵门就好了。”

林书友:“三只眼可能没那么有种。”

以三只眼的脑子,混到祠堂这里来,难度应该不大,他既然没在这里出现,那按照林书友对他的了解,怕是一直在外围摸鱼。

谭文彬:“好歹是前外队,总得有点期待,万一这次他真男人一把了呢?”

林书友撇撇嘴,显然是不信的。

陈曦鸢:“虞家正门处的人现在肯定很多,老东西们不用太期待,但余下的走江者倒是可以争取。

所以,待会儿是打龙王秦还是龙王柳的旗号?”

谭文彬:“两个都不打。”

陈曦鸢:“那怎么号召人,还是就纯粹靠我们自己?”

谭文彬:

“打龙王陈的旗号。”

……

虞家龙王的石碑落下后,原本漆黑一片的虞家祖宅,渐渐被红色的光芒所笼罩,黑暗被驱离,能见度随之提升。

大家都是奔逃而至,且目光众多,先前落单时能偷偷摸摸干的事,这会儿倒是没办法再下手了。

长辈们全部都来到了虞家正门外,以陶万里与令竹行这两位龙王门庭出来的为主。

二人目光对视,年轻走江者折损了很多,这并不稀奇,这里头也不乏他们下黑手的功劳,可他们这帮老东西们,居然也缺损了不少。

更吓人的是,明秋水,竟然到现在还没出现。

先前进攻虞家时,就是以他们三人为主,轰破虞家大门后,一通乱杀,其余人负责跟随,短时间内就将盘踞在这里的妖兽屠戮大半。

陶万里:“你说,明秋水是折在机缘里了,还是……”

令竹行:“什么样的机缘,值得她这种出身的去冒险?”

陶万里:“呵,那就不得了了。”

说着,陶万里目光落在了坐在台阶上的令五行身上,令五行丢了一只耳朵,脸上带着血迹,原本身边的四个人,此时只剩下两个。

不过,令五行身上有好几股气息波动,应该刚收获的东西,还未能将其完全吸收与压制。

到目前看来,他的收获,是极大的,这还只是单纯感知出来的。

令竹行知道陶万里是什么意思,目光特意瞥向陶竹明。

陶竹明也是坐在台阶上,身边的四个人一个没少,而且看起来状态也保持得很不错。

陶万里:“你看,我们家竹明两手空空,衣服都没怎么脏,像是就在里头闲逛了一圈。”

令竹行:“我是竹明的干爷爷,当初竹明出生,我去你家喝满月酒时,就瞧着这小子不俗,硬是逼着你们认了干亲,还在他名字里加上我的‘竹’字。

竹明这小子,心思似海,他就算得到什么机缘,也不会表现出来,是个天生做大事的料。”

陶万里:“你家的令五行呢,不也得了你的字?而且是你本家的侄孙。”

令竹行摇摇头。

两个老人的目光再次逡巡。

一持枪青年,在一名侍女的搀扶下,正靠着柱子勉强站立,胸口血淋淋一片,明显被开过膛。

他很惨,但他的真实情况很难瞒过两个老东西的眼,其看似虚弱萎靡,实则依旧能枪出如龙。

一个光头汉子,蹲在那儿,身上半边烧焦严重,包括头顶也是如此,他身边的两个手下,正在帮他撕扯脑袋上的焦皮。

一灰袍书生,坐在石狮子上,身旁有个老奴端着肉食,还有一个书童在递水。

不光是陶万里与令竹行在观察,周围的其他老家伙们也在观察。

这么多人一起进去,此时,就剩下这五组了。

死去的年轻人中,怕是死于寻找机缘的,是极少数,妖兽在这里盘踞生活那么久,哪有多少危险的机缘。

绝大部分,应该都死于老家伙们的黑手之下,亦或者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自相残杀。

有些老人们在互相安慰,或许,安慰的那个老人,正是杀对方后辈的那个。

陶万里叹了口气:“这就是走江啊,确实残酷。”

令竹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老东西,你可没少杀,现在在这儿感慨个屁。

远处,邪祟气息越来越浓郁,虽然大部分邪祟都被龙王石碑牵扯住了,但仍有一小批没受影响,这会儿已经逼近大门。

陶万里:“怎么说,拦不拦?”

令竹行:“你先打个样。”

陶万里:“咱俩好歹出自龙王家,先前那架势,跑就跑了无所谓,现在的邪祟数目还不算很多,倒是有机会拦一下的。”

令竹行:“那些龙王石碑无法阻挡其它邪祟太久,一旦石碑破裂,后续的邪祟一股脑涌出,我们被牵扯住的话,想再跑,就没机会了。”

陶万里:“可是,太丢脸了。”

令竹行:“命和脸,你想丢哪个?呵,你我要真是要这脸,家里就不会把我们俩派出来了。”

陶万里:“说是这么说,但我们可以走,这些孩子……”

“虞家事急,我先去通知本宗早做防备,再拿章程,先行告辞!”

“为苍生计,我只得先行一步!”

“为正道计,合该从长计议,诸位莫怪!”

已经有老家伙直接走了,这次来虞家的老家伙们的数量,本就比年轻人多得多,其中很多人是没晚辈在这里走江的,本意是来虞家跑马圈地拿资源,见局面不可收拾了,自是走得毫无挂念。

有的自家晚辈折在了里面,这里的邪祟,他们再拦也没意思,甚至巴不得余下其他家的年轻人,也赶紧都死了好,这样心里还舒服一点,那走得也是相当利索。

“轰隆隆!”

那尊体形巨大的存在,已能看见身形,那是一座肉山,上面布满了蛆,无法看清楚它的本体是什么,或者,长久的腐烂与滋生,连它自己都分不清楚,它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它所行之处,大量白黄色的肉蛆抖落,如同瀑布倾斜,脚下大面积的蠕动,又像是水流。

令竹行:“能二次点灯么?”

陶万里:“二次点灯得看时候,早点点灯说不定就没事儿了,可眼下这情形,就算认输下场,也得遭受因果反噬,怕是要落得个生不如死。”

令竹行:“其实,你我家里,多付出点代价,帮孩子们消弭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龙王门庭的底蕴,确实是有说这句话的资格。

陶万里:“一来家族底蕴不是消耗在这儿的,一个为天道所弃的才俊,已丧失了家族对其继续投入的必要;二来,你得先问问这些孩子们,是否愿意认输。”

令竹行:“天意如此,造化弄人啊。”

这时,陶竹明起身,走向令五行。

“令兄,见到赵兄了么?”

“未曾,赵兄怕是……”

“不会,我观赵兄,好像根本就没打算往这宅邸深处去的想法。”

“那他现在人呢?”

“谁知道呢。”

“你看,老家伙们,开始走了。”

“我刚才数了一下,老家伙们折损的,怕是不比咱们这帮年轻人少,你做掉几个?”

“几个?兄弟你太瞧得起我了,就一个,那个老杂毛死去前,还拉掉了我一只耳朵。”

“我也就一个。”

“你看起来倒是很轻松。”

“装的,我现在身上伤势严重。”

“那位胸口上的伤势,以及光头上的焦皮,也不是妖兽的手笔。”

“那就都算一个好了。”

“那位正在被老奴喂的肉,看起来有点老啊。”

“那也算一个。可这么算下来,数目对不上了,要么就是有人与老东西同归于尽了,要么就是有人,杀了不止一个老东西,两个,甚至是三个。”

“能杀三个老东西的家伙,到底谁才是老东西?”

“挺吓人的,真的,不过,有一位如果没死,也进来了,说不定可以。”

“你说陈家那位?她倒是真有可能。”

“四玄门的人失踪了,死在了洛阳城区,悄无声息,应该是背着我们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想去追杀人家吃独食,结果被反杀了。

这就说明,要么陈家那位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强,要么就是有另一伙人在保护她。”

“那日博物馆大阵坍塌我就怀疑了,可是赵毅与陆轩都说是虞家妖兽在外攻阵。”

“听他们放屁,要是妖兽们都能玩起阵法了,咱们家长辈还怎么攻得进这虞家?”

“来了,它们来了,怎么办?”

“我是不会认输的,再说了,这时候二次点灯,还不如死了干脆。”

“我也是这般想的。”

二人目光交汇后,全部站起身,各自面朝自家长辈,也就是陶万里与令竹行,行礼开口道:

“虞家灾祸,将蔓延人间,感谢长老为我龙王门庭之尊严念,为正道念,助我等为苍生守门!”

陶万里:“……”

令竹行:“……”

俩老头心里当即一个咯噔。

先前在祖宅里,涉及到走江者身上因果深重的缘故,他们这帮老东西都会尽量避免与自家晚辈碰面。

就是刚才,双方也是泾渭分明,各自站一圈,连声问候都没有,就是怕掌握不了这个度。

而当这俩年轻人,向着自己直接发出恳求时,俩人心中不祥之兆迅速升腾,他们清楚,这是因果已经在开始攀扯他们。

这俩小畜生,用的是“感谢”而不是“请”,这是要硬生生地把他们俩拉着一起当垫背!

持枪青年,转过身,对着后方一位头发花白身背两杆木枪的老者行礼:

“不肖子孙徐默凡,请叔公,为苍生念,助我等守门!”

老者将一杆木枪抽出,往地上一杵,坦然道:

“自当如此!”

老者有两杆木枪,其中一杆红的、绿的、黑的,浸染得一塌糊涂,仿佛连枪身都吸满了血,这是他用来杀妖的。

而老者现在所用的这一杆木枪,枪身纯木色,白缨如雪,这是拿来杀人的。

他在以此方式表明,先前在虞家祖宅里,他未曾对年轻人下过手。

书生放下手里满是老茧的人手,抹了抹嘴,对身后喊道:

“朱一文不孝了,得请姨奶与我今日一同死在这儿。”

后方一位穿着打扮很是土气,脑袋上还别着一朵花的老太婆叹了口气,道:

“唉,不该来的我,活该贱命。”

那光头汉子吹了吹刚从脑袋上撕扯下来的焦皮,笑道:

“他妈的,你们谁把我那矮矮胖胖的老叔给早早弄死了?”

大部分老东西都已离开,但还有几个没走,留在这儿。

虽未明说,但态度已然明了。

其实,就是先前那些离开了的,倒也不全都是贪生怕死,而是这队伍,经过虞家祖宅天忽然变黑的那一遭后,本就凝聚力不够强的人心,直接就散了。

一伙人里,谁刚刚偷袭过谁家晚辈,这样的团队,该怎么统筹,该怎么上下一心?

徐锋芝将木枪一甩,指向站在那里的还没表态的陶万里与令竹行,冷笑道:

“呵,老朽自小都是听历代龙王的故事长大的,幼年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与故事中人物一样,站龙王身后,为人间斩妖除魔。

如今这龙王门庭,倒是让老朽好生失望!”

陶万里:“我等站在这里,还需多言?”

令竹行:“若真想走,我等早就走了,就是现在,难道说就走不得了?”

徐锋芝看向陶竹明与令五行:

“龙王门庭,当以千责万难为先,以一家当天下任。

唉,自龙王秦与龙王柳衰落后,这江湖浩然正气,怕是都垮去了一半。

两位在我眼里,反倒不如各自家里的这两位娃娃。”

陶万里:“少说点漂亮话,手底下见真章吧。”

令竹行:“今日事急,恕你无罪。”

“轰隆隆!”

来了,很近了,最大的那头,身上的肉蛆,都已经甩到了这里。

陶竹明与令五行各自领着人走下台阶,准备迎敌。

书生从自己竹筐里,取出一本书,开始翻动。

徐默凡将长枪一抖,站在了自家侍女身前。

光头男站起身,搓了搓手,骂了一声:“娘的,真是好恶心的一玩意儿。”

后方的老者们也都各自上前,站在年轻人身后,包括陶万里与令竹行。

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等待,有可能,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场厮杀。

忽然间,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前方地下不知道哪个裂缝里窜出,直冲而起,撞入到那巨大邪祟之中。

“轰!”

那巨大邪祟竟然在这一撞击之下,倾倒下去。

但那漫天的肉蛆,却立刻迅速移动,井然有序,或形成囚笼或聚成刑具,准备对那小小的身影进行绞杀。

“嗡!”“嗡!”

两道寒芒浮现,将蛆墙割开口子,是梁家姐妹前来援助。

一根根藤蔓拔地而起,试图将那海量的肉蛆阻拦。

最后,一道身影腾空。

赵毅回头看向身后就在不远处的虞家大门,那里聚集着不少前阵子认识的熟人。

快速全都扫一眼的目的,不是想打招呼,而是看看姓李的在不在里头。

还好,姓李的不在。

如果姓李的这会儿也在这儿准备做最后的殊死抵抗,那他会觉得这一浪,真的要完蛋了。

看不见姓李的,赵毅心里当即踏实了许多。

他本没打算当这个出头鸟,可谁叫陈靖走火入魔后,对邪祟的气息就像是狗见了骨头似的。

没办法,他实在是没得选,只能带着人去策应陈靖,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宝贝疙瘩,可别刚结果还没享受到呢就夭折了。

但,来都来了,上也上了。

赵毅干脆放声长啸:

“九江赵毅,为苍生守门,誓死不退!”

话刚喊完,那边的大块头又一次爬起,肉蛆形成巨口,想要将前方所有人一口闷下。

赵毅来到那大块头头顶,双手掐印,对着它脑袋狠狠打了下去。

“吼!”

愤怒的咆哮声响起。

接下来,大量肉蛆变成苍蝇,四处飞舞,这苍蝇身体很软,只要触碰就会炸开,飞溅出的液体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赵毅:“徐明,木墙!”

徐明双手狠狠拍在地上,一根根木桩立起,想要为同伴们遮蔽,可按照这速度,显然会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砸下,其所过之处,所有苍蝇全部炸裂,却没有丝毫汁水外溢,将伤害压至最低,并且,她还为众人及时撑起一座屏障。

林书友舞动双锏,身形转动出残影,砸入蛆墙之中,给这大块头来了一记洞穿。

润生在下方,以黄河铲刺入对方那腐烂的脚底,奋力抬起,一身血污的陈靖从里面杀出来,一拳轰在了那只脚上。

在陈靖与润生的合力下,大块头再次狠狠落地。

身形如猿散发着血光的谭文彬跳到了大块头的脸上,对着那只扭曲狰狞的眼球,五感成慑!

顺带还不忘大喊一声:

“龙王陈家,为苍生守门,誓死不退!”

虞家正门处,一直严阵以待的众人,被这忽然出现直接冲上去就开打的转折,给弄得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虽然决意不二次点灯也不后退,可这心底,多少带着点消极。

徐锋芝大笑一声:“这九江赵毅与江湖传闻倒是相符,枭雄就该有枭雄的样子!龙王陈,还好,这座江湖,自秦柳之后,总算还有愿意主动出来担事的龙王门庭!”

这时,一道道红光落下,分别射中此时正在与大块头邪祟搏杀的赵毅与谭文彬等人,众人立刻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力气用不完的感觉。

陶万里:“这是虞家大阵在对人进行加持、赐福!”

令竹行:“功德机缘,功德机缘呐!”

陶竹明、令五行、徐默然、书生与光头汉子,眼里当即一阵火热,立刻带着手下人也冲了上去,拦住后面跟进上来的邪祟。

红光又一次出现,分别照向了他们,但无论是亮度与时间,都比第一批,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让他们心里很是不平衡,因为他们没打算退怯,可就是因为没打第一波冲锋,就因此没能吃到最肥美的螃蟹膏肉,只能啃根蟹腿。

此时,这批邪祟的前进虽然被挡了下来,但形势并未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那尊大块头邪祟,面对着赵毅与陈曦鸢等人,虽然被一次次掀翻击倒,可气势上还未呈现出衰弱。

其余邪祟也都一样,那些走江者团队只能很勉强地阻挡它们,根本就谈不上将它们击垮。

并且,持续鏖战下去,他们的局面也正变得越来越危险。

这亦是先前大家都对此感到绝望的原因,里面每一头邪祟都是龙王亲自封印的,就算不复当年,可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镇杀的,要不然龙王也不用把它们提回来镇压在自家祖宅中。

你或许可以挡住一时,可最终,葬身于邪祟手下的,仍旧是你。

徐锋芝:“走江争龙,有时拼的就是一口气势,这口气谁先提上去,谁就占了先机。身为龙王,自当带头,勇往无前!

我家默凡的枪,到底是少了这一抹锋锐啊!

默凡,叔公亲自来教你!”

徐锋芝枪尖擦破掌心,鲜血溢出,将木枪染红,而后身形跃起,一人一枪,如游龙般横冲直撞。

自家派系不得干预自家走江者走江,这是铁律,违背者受因果反噬,徐锋芝懒得掐算这么做,到底是在救苍生还是在帮自家走江的娃娃,他无所谓了。

他的每一枪,都能将一尊邪祟暂时逼退,枪身如火,他身上更是真的有火焰在燃烧。

这是一开始,就把自己体内已步入年迈的气血与所剩不多的寿元,都点燃,融入了这枪法之中。

为的,就是帮这些人暂时缓解一下压力,好让他们得以喘一口气。

至于这因果,徐锋芝只希望老天有眼,让他一个人,人死债消,切莫牵连至家族。

当他一枪,洞穿大块头的躯体,将一大片的肉蛆焚化时,恰好看见陈曦鸢一笛子将大块头的脑袋砸凹一大块。

徐锋芝:“这才是龙王家的娃娃!”

四散的肉蛆,凝聚出一道道或人或兽的身影,向众人扑去。

却又在下一刻,一条条黑色的丝带将它们全都缠绕后,集体炸裂。

赵毅张开双臂,让自己那本色黑皮肤,再度回归,将血淋淋的身体填补。

好狠!

徐锋芝:“赵毅,是那九江赵家,配不上你!”

随即,徐锋芝枪尖一撩,自上而下,将那大块头快速分割,紧接着高高跳起,枪尖刺入大块头的胸口,再奋力一转!

一团汹涌的火柱,被迅猛拔出,大块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其四分五裂的身体,分解出更多的肉蛆,而后转变为浓稠的液体滩开,试图以这种方式重塑自己那臃肿庞大的身躯。

最先聚集的,应该是心脏位置,徐锋芝正欲前往,却发现那里站着的润生,双臂交叉后,一拳打出。

强横的气浪层层叠叠,将本该凝聚起心脏的漩涡打崩。

这直接严重阻滞了大块头邪祟的重新回归。

徐锋芝目光一瞪,这气浪之法,他认出来了。

只是这次,他并未像先前那般张口喊出来,而是先回头瞥了一眼后方,随即放声大笑,持枪冲向下一尊邪祟。

头戴一枝花的老太婆与另外几个老人也冲了上去,老太婆掏出一把绣花针,直接刺入自己身体,而后双手一拍,将一头扑上来的僵尸顶了回去。

陶万里:“这是搞什么?一上来就是秘法,奔着必死无疑去?”

令竹行:“这是在致敬龙王,给自己选落幕。”

陶万里:“要致敬,也该是我们致敬自家先祖才是。”

令竹行:“很难想像,这话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陶万里:“罢了,我这辈子,脏事儿错事儿格局小的事儿,做得可不老少,临了给自己洗一洗,死后是不是也有脸见见我家祖宗?”

令竹行:“同问。”

有这一众老家伙的加入,局面确实是好了很多,至少,勉强维系住了一种短暂的平衡。

只是这平衡实在是太过脆弱,当那身披袈裟头戴道冠的道士出现时,其左手拂尘右手降魔杵,几乎凭一己之力,要将这局面颠覆。

邪祟之间,亦有强弱之分,虽然都是饱受镇杀之苦,可这种由玄门中人演化的邪祟,往往更懂得抵抗来自阵法与岁月的侵蚀。

然而,就在这时,一记大印,直接轰在了邪道身上,将他上半身砸塌,随即一记雷鞭横甩,把其整个人抽飞出去。

陶万里:“小个头的你们自去应付。”

令竹行:“大块头的,交给龙王家的来!”

……

“外头,打得很热闹,可惜,他们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徒劳,就是眼前的这些,他们也镇不死,只能消耗。

更何况,那些龙王石碑快崩裂了,到时会有大量邪祟蜂拥而至,呵呵。”

谛听负着手,站在少年身侧。

少年则在虞地北面前,盘膝坐下,血水,将少年的双腿完全浸泡。

这种油腻腻的感觉,李追远很不喜欢,而且旁边还有一头老狗,在絮絮叨叨。

李追远抬头看向他,说道:

“你再啰嗦,信不信我让你去帮他们阻拦邪祟?”

谛听:“你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些邪祟,可是他亲自放出来的,这里的局面,更是他一手酿成。

李追远:“我若是拿不帮你复活虞天南来要挟你,你会不去么?”

谛听:“呵呵呵,你敢么?”

李追远:“你让你的左眼仔细看看,真正的谛听应该能分辨,我到底敢不敢。”

谛听的左眼金色开始流转,它真的在看。

李追远也向他袒露出自己的内心,不设心防。

随后,谛听面色一变。

它从少年的眼眸里,看见了一种纯粹的淡漠与无情,不是伪装,而是最真实的一面,换言之,少年之前的种种行为,才更像是违背其本心的伪装。

他,是真的敢。

什么苍生,什么伙伴,什么大局,什么走江,如果自己愿意和他赌,他真敢和自己赌。

勇气游戏,当你看见对方那张比你高的底牌时,你就已经输了。

谛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追远:“闭嘴。”

谛听沉默。

李追远伸出手,将自己的指尖,抵在了虞地北的眉心,闭上眼。

下一刻,李追远出现在了虞地北的意识中。

这里很夯实,很详尽,也很细腻,也因此,使得这里成为禁锢虞地北的枷锁。

这里,是虞家。

一个过去的虞家。

站在虞家祖宅的街道上,能看见很多人与动物。

李追远身后也有一只动物,是一只小黄狗。

老狗,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李追远回头,看了它一眼。

老狗消失了。

李追远走进旁边的一座院子,这里距离虞家祠堂很远,证明住在这里的人,并不是虞家核心子弟。

推开门,走入小院,李追远看见一个小小少年正蜷缩在井边,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他不是虞天南,他是虞地北。

李追远的到来,让虞地北吓得叫了起来,但在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虞地北眼里的慌乱稍稍平复,疑惑道:

“我好像记得你,可是,你是谁?”

虞地北是一个单纯如白纸的人,当他的大脑被一下子灌入那么庞大的记忆,且还是“龙王的经历”,他的自我认知,其实已经被严重稀释了。

比如,他现在就记不起自己是谁。

李追远在虞地北身前坐下,对他道:

“我姓李,叫李追远,我们认识的。”

“我们,真的认识么?”

“嗯。”

“那你是我的朋友?”

“我们交换过书看。”

“那我们就是朋友。”

李追远提起自己的手,想要去触摸虞地北的眉心。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自己来催眠虞地北,再通过自己所擅长的黑皮书秘术,来修改他的认知,让他认为自己是虞天南。

但李追远的手,在将要触碰到虞地北额头时,停住了。

虞地北:“你怎么了?”

李追远:“没事。”

一个被欺骗的人,是无法走完虞天南的一生的。

如果自己这样做了,那就会犯与老狗先前一样的错误。

李追远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虞地北:“你是要走了么?”

李追远:“我不走,我马上回来。”

虞地北:“好,我等你回来陪我玩。”

李追远走出院门,回到街道上,对着空荡荡的街面,少年开口道:

“你出来。”

小黄狗再次出现。

李追远:“你进去吧。”

小黄狗目露疑惑,但还是走了进去。

“哈,小黄!”

在看见小黄狗时,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的虞地北,立刻扑了上来,将小黄狗包入怀中温柔抚摸。

“小黄,小黄,小黄……”

小黄狗的狗眼里,出现了轻微的闪烁。

它是虞天南的狗,但它同时又陪伴过虞地北长大。

它的忠诚,只对虞天南,可虞地北在这种几乎忘记自己是谁的前提下,依旧铭记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感觉,很难不将它触动。

当然,触动只有这一瞬,它的狗眼立刻恢复平静。

一个自己为主人精心挑选的身体罢了,又怎么能配与我的主人比?

李追远走到虞地北面前,伸出手:“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好。”

虞地北将手交给李追远去牵,怀里依旧抱着自己心爱的小黄狗。

虞家祖宅,现在是一片祥和,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危险。

不过,因为这里太过真实,一些禁制与阵法,居然也都存在。

李追远带着虞地北来到虞家后门,少年上前,亲自打开了阵法,石门缓缓开启。

虞地北:“里面好黑哦,我们要去哪里?”

李追远:“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虞地北:“可是,我好害怕。”

李追远的手,在避开虞地北的视线时,偷偷用力掐了一下小黄狗。

小黄狗瞪了一眼李追远。

但在等李追远第二次掐上去时,小黄狗从虞地北怀里跳出,向着甬道深处奔跑。

“小黄,小黄,小黄!”

“小黄跑了,我带你去追小黄好不好?”

“好!”

“你跟在我后面。”

两个少年,一起在漆黑的甬道里奔跑。

其实,论年龄,现在的虞地北不到五岁,李追远在他眼里,是相当大的一个哥哥。

甬道两侧,是一座座墓穴门口,这里的环境,莫说孩子,就是成年人被丢这儿也会被吓得崩溃。

但有了找小黄的执念后,虞地北克服了内心的恐惧。

而跑在前面的小黄狗却发现,伴随着自己的奔跑,身边的环境还在不断地扩展延伸。

这里不属于它的记忆范围,它知道虞家有一个“墓葬花园”,但它从未来过这里。

因此,此刻这儿出现的画面,都是由少年嫁接出来的记忆。

一路跑,一路追,终于来到了后门出口处。

为了省力,也是为了节省时间,出口外头就是一条干枯的河道以及河道上的那座水泥桥。

李追远跳了步骤。

小黄狗站在桥洞下等待。

“小黄,我看到你了,小黄!”

李追远松开手,任由虞地北自己跑过去。

小黄狗的目光,却落在李追远身上。

它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但它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要在自己提供的记忆范围里,再编织出一个村子。

李追远指了指桥洞下,不容置疑。

小黄狗只得钻进了桥洞,虞地北跟着一起钻了进去。

他回到了村子里,看见了稻田,看见了河道,看见了木屋,看见了不认识却觉得很熟悉的老牛与松鼠。

虞地北呆呆愣在原地,目露茫然。

李追远走了进来,小黄狗来到他脚边: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打算告诉他,他是谁。”

“他是虞天南,他是我主人!”

李追远:“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为一位龙王,哪怕是去做龙王的影子,也没有资格。”

小黄狗:“呵,我事先告诉你,虽然我与这小子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但我脑子里,已经没有过去与他生活在这里的记忆了。”

李追远:“无所谓,我能编。”

小黄狗:“那你岂不是也是欺骗?”

李追远:“我不是要覆盖他的记忆,我是要帮他,找寻回他自己。”

小黄狗:“我无法理解你的意思。”

李追远:“你听不懂很正常,蠢狗。”

小黄狗对李追远龇牙。

李追远不以为意,直接走向山坡。

自己第一次进到这座村子时,虞地北就站在这上面,很快发现了自己等人。

这里,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放哨点,村子里的世界,一览无余。

李追远坐了下来。

先前的他,只完成了最初始的外围景观和简单动物的布置,接下来,他开始编织出阿公、狮爷、虎爷……

以前需要时,李追远可以自己做记忆回溯,他可以完完全全复刻出现实里的那个村子。

年代上与现在很小的虞地北有着差距。

但无所谓,李追远可以跟着虞地北的感官走。

比如他看见的狮爷,没有这么老,那李追远就立刻让狮爷变得年轻点,比如他看见了还不存在的人,那李追远就让他消失。

正如李追远刚刚对小黄狗说的,自己不是在覆盖虞地北的记忆,他是在像一个心理医生一样,帮虞地北找寻回丢失的自己。

只不过,他使用的手段,比催眠疗法,高级了那么一点点。

小黄狗来到李追远面前,正欲说些什么。

李追远指了指下面:“你下去陪着他,你记得你是小奶狗的样子吧?我需要你下去,作为他记忆找回的触发点。”

小黄狗再次龇了龇牙,跑下了山坡。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很别扭,也经常卡顿,凡是不符合虞地北心意的,李追远都在潜移默化中进行修正,尽可能帮他还原第一天来村子里时的氛围。

第一天夜里,虞地北睡着了。

小黄狗重新来到山坡:“你打算在这里,一直慢慢追忆到他成年?”

李追远:“回去。”

小黄狗忍下了,又回到了村子里,跳上床,变回小奶狗,睡在了虞地北的身边,然后,天亮了。

接下来,一切的行为,全都开始了加速,而且这速度,正快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村里的人和动物无法察觉出来,虞地北也察觉不出来,只有小黄狗,它能感应到。

日月交换,岁月如梭,李追远身边的稻子,熟了一茬又一茬。

现实中,血泊里与虞地北面对面坐着的李追远,流下了鼻血。

这种推演量,实在是太过惊人,得亏少年从明秋水那里获得过补充与精进,要是换做刚给兽舍里虞家人做完手术的他,早就已经透支失明。

不过,这样的效果,渐渐出现了。

伴随着虞地北一天天长大,他每天用在发呆的时间,正越来越多。

这意味着,他正在逐步找回自己。

李追远清楚,自己就快要成功了。

可他,却坚持不住了。

让他快速阅读一个人的一生,那没问题,可要根据那个人的感官,来不断修改编织一个人的一生,哪怕这个人很年轻,对少年而言,依旧是太过沉重。

自己现在,必须得到新的补充,要不然无法坚持到虞地北成功找回自我。

在十五岁虞地北发呆的时候,李追远让这记忆停了下来。

小黄狗来到了山坡,找到了李追远:

“你用的,究竟是什么秘术?这绝不是那尊记忆邪祟的方法!”

李追远:“你帮我暂时维系一下这里,没问题吧?我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李追远消失。

现实中,少年睁开眼。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当即袭来,少年擦了一把脸上的鼻血,张开嘴,不停大口呼吸。

他需要补充。

这时候,健力宝是没用的。

少年拿出了无字书,但在翻开书页之前,少年抬头,看见了浸泡在血泊里的……明玉婉。

李追远摇摇晃晃地走到明玉婉面前,她还活着,只是身体被完全封禁。

少年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明玉婉的头上,闭上眼。

老狗的封禁很彻底,连灵魂都没放过。

李追远出现在了明玉婉的精神意识之中,看着眼前被捆缚着的女人。

明玉婉:“你是谁?”

李追远:“我是来救你的。”

少年掌心里出现白色火焰,打算用它来焚烧掉明玉婉灵魂上的禁锢。

但在看见自家秘术,被一个陌生人掌握时,明玉婉的眼睛都瞪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咔嚓……”

李追远:“好了,你的灵魂束缚被我解开了,接下来……”

话未说完,李追远只觉得自己身后一凉。

他转过身,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一脸冷漠的第二个明玉婉。

冷漠脸的明玉婉,已经提起指尖,抵在了少年的眉心。

“我能感觉到,你不怀好意!”

李追远:“我是来救你的,你不该这样。”

冷漠脸明玉婉:“你骗不了我,我的感觉不会错。”

李追远反问道:

“那你,又能怎样?

你的肉身,现在还处于被封禁状态,我解开的,只是你的灵魂,而且,你的灵魂还非常虚弱。”

冷漠脸明玉婉:“今我为薪,燃尔之魂,乱尔道境,塑尔心魔!”

一道道冷漠脸明玉婉的身影浮现,她们的手指,全部指向正中心的少年。

真正的明玉婉,灵魂则开始燃烧,为这一秘术供能。

李追远心里,舒了口气。

果然,小辈们使的手段,长辈不一定会用,但长辈的压箱底杀招,小辈肯定会学,尤其是自诩为家族当代天才的走江者。

渐渐的,冷漠脸终于发现了问题,她开口道:

“不对,为什么没有滋养出他的心魔,反而滋养了他!

停,快停下!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不下来,为什么停不下!”

李追远举起手,很平静地道:

“是你,先对我出手的。”

当少年再于议事厅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血泊中,已经在逐步腐烂的明玉婉。

她的灵魂,已经全部化作了养料,被自己这个“心魔”所吸收。

“明家人,比健力宝好用多了。”

李追远重新走回虞地北面前,盘膝坐下,将手指抵在虞地北眉心,闭上眼。

少年再度回到了那座山坡。

小黄狗:“你又恢复了?”

李追远:“继续。”

小黄狗跑下了山坡,记忆继续快速翻转。

终于,有一天,在虞地北发完呆之后,他从村子里出来,来到了山坡上。

他对李追远开口道:

“我记起来我是谁了。”

当小黄狗也跑过来时,虞地北脸上不再有欣喜,反而流露出一抹复杂。

李追远:“你说过,你愿意付出一切,只要村子能够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虞地北:“是,我说过,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追远指了指村口:“那就走出这里,走入那座甬道,里面有一扇石门,穿过那扇门后,你将身临其境地体验一遍,虞家一位龙王的一生。

你会在这期间迷失,你会暂时忘了你是谁,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在这个梦里,你会恍惚认为,你就是那位虞家龙王。

而我们,

现在需要你来做这一场梦,让那位虞家龙王,短暂回归。

你放心,这个梦,会醒。”

虞地北:“就算不醒来,也没关系。”

李追远看了看地上的小黄狗,说道:

“对那位龙王而言,这梦如果醒不来,就太过残忍了。”

虞地北点了点头,走向村口,当他走出村子时,他又从一个青年变回了一个小孩子。

他按照李追远的吩咐,走入了甬道,来到了石门前,这次,他不再畏惧,也不再惶恐,他重新回到虞家,回到那座小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与他一样年纪的少年。

虞地北走了过去,与那少年的身形,合二为一。

外头,传来父亲的声音:

“天南,快点出来,跟为父走!”

虞地北跑出院子:“父亲,什么事?”

“你忘了么,今日是族里兽舍开笼,给你们挑选伴生妖兽的日子。”

“哈哈,我也要有妖兽喽,我也要有妖兽喽!”

现实中,李追远睁开了眼。

谛听也睁开了眼,看了一眼血泊中已经腐烂起来的明玉婉,他疑惑道:

“我和你,到底谁才是邪祟?”

无形的威压,正不断凝聚在虞地北身上,一道道波纹自血面上荡漾开去。

这意味着,虞地北正在以第一视角,逐步融合虞天南的记忆,正确的打开方式已经开始。

谛听:“有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你确实解决了我一开始的问题,但也由此诞生出新的问题。

因为你让虞地北保留自我,也就是你所说的做梦。梦里,我的主人确实是能回来,但会缺乏属于龙王的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谛听指了指虞地北额头上那由邪祟们集体施加上的封印:

“梦里的主人,可能没办法破开这些封印。”

这时,远处发出了一声声轰鸣,龙王石碑全部炸裂,供桌上的龙王牌位也全部裂成两半。

这意味着,历代虞家龙王的灵,彻底消散。

谛听:“终究是一场空,我再也见不到……你!”

李追远掌心摊开,一团蓝色的光辉浮现,散发着独属于龙王之灵的气息。

少年将掌心靠向仍旧闭着眼的虞地北,

开口道:

“晚辈李追远,请赵家龙王,

为苍生,为正道,

再战一场!”

———

不是龙故意断章在这里,是一整天都在写,写到这里时时间不够了,章节字数也不够了。

明天继续2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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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6章

李追远手中的,是赵无恙的残灵。

虽不完整,但拿来帮虞地北临时提一下位格、补那一口龙王气,绝对绰绰有余。

毕竟,这位草莽出身的龙王,最不缺的,就是那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精气神韵。

当初,九江赵覆灭时,是赵家龙王的残灵主动选择的李追远,冥冥之中,还感慨了一句:

你家灵都没了。

赵无恙死前定下布置,不惜分解自己尸身以镇杀恶蛟;死后对自家传承崩断不以为意,反而在心疼别家的孩子。

而且,这孩子还是毁了自家传承的罪魁祸首。

李追远当然清楚龙王之灵有多重要,有它傍身,自己不仅能随时得到一定运数庇护,还能在自己精神意识里多一个御敌的手段。

但少年还是毫不犹豫地给了出去。

因为在李追远看来,这才是这位赵家龙王的最好归宿。

他将会化作一颗火星,将这位虞家龙王点燃。

虽然接下来苏醒的是虞天南,但当虞天南镇压这场邪祟暴乱时,身后必然也有着一道属于赵无恙的身影。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追远话音刚落,那团蓝色的光辉就缓缓升起,没入了虞地北的体内。

刹那间,威压的凝聚开始加剧,四周血泊上的波纹,亦越来越密集。

哪怕虞地北仍旧坐在那里没动,可那股子不断累起的无形锋锐,却如同实质,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避离。

此番景象,与先前小黄狗又是摸手背又是舔血、躺在虞地北怀里喊主人快快醒来时,简直天差地别。

谛听站在那里,这次,不仅是黄色的右眼,就连金色的左眼,也流露出了惊愕。

惊叹于少年的大手笔,更是惊叹于少年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谛听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毕竟刚刚还在李追远制造的记忆里又陪着虞地北度过了一轮成年时光,相当于又当了一轮小黄狗,所以这舌头舔得,有些恶心,撩过了自己的鼻子。

“小子,游离于龙王门庭之外的灵,就算是残灵,可你居然说给就给了,当真是好大的气魄。”

李追远看向谛听。

少年的目光平静,只有嘴角有微不可查的些许弧度。

老狗控制着谛听的身体,自然也就能利用到谛听那无比敏锐的洞察感知,他发现了,少年现在,正在对自己进行一种很纯粹的情绪表达,很浅很淡,却又很清晰。

这是……鄙夷。

甭管你是曾经的龙王伴生妖兽,还是如今罪孽滔天的凶魔,成功引动江水过来,让走江者也纷至沓来,结果最后的活计,干得居然没一个走江者好。

谛听现在有种身为邪祟,被眼前的这位正道人士鄙视自己不够邪祟的感觉。

可他偏偏又无法反驳,因为人家真的亲手做了,而且的确比自己做得要好,且是好得太多。

谛听:“小子,你也是龙王家的吧。”

李追远没回答。

谛听:“现在的江湖,不比以前了。”

李追远迈步,从血泊里走出,来到“岸上”,下半身的裤子一遍又一遍在血泊里涮过,上面凝固的血痂覆了一层又一层,很不舒服。

谛听:“小子,你是哪家的?”

李追远:“我看外面大供桌的两侧还有两处小供桌,上面供奉着历代虞家龙王伴生妖兽的遗物,我想知道,虞家祖宅里,是否有着专为这些伴生妖兽修建的墓,它们是殉葬而死的,尸身是否保存良好?”

谛听:“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

李追远:“我是秦家传人,也是柳家传人。”

谛听听到这个回答,下意识地看向血泊里腐烂的明玉婉:

“你知道么,这丫头先前还做过梦,梦想着自己能成为世间第一个双龙王门庭传承者,呵呵。

秦家人,当初我与主人遇到过,那真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对手。

主人说过,那场鏖战,如若不是周遭环境突发变故,他不一定能赢下那位。

至于柳家人,她的剑很锋利,你应该见过我的肉身,那上面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剑伤一直未曾好,就是柳家人留的,挨那一剑时,我甚至没看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出剑的,明明还隔着一座山头,那剑就忽然落在了我身上。”

李追远确实是见过老狗的肉身,但那时它的肉身已经腐烂,看不清楚伤势了,只有胯下那两颗能甩起来的,挺显眼。

少年:“位置,地点。”

谛听:“西南龙凤位,地九坤……罢了,都不用找入口了,到那块区域后,自己找条裂缝下去就行。”

李追远点了点头。

谛听:“现在你要去那里做什么?龙王石碑已经裂开,先前那些被束缚住的邪祟们,都会朝着正门蜂拥而去,你的手下都在那里,你不应该急着去帮他们么?”

李追远不言语。

在完成了对虞天南的苏醒工作后,少年不太想和这条老狗多费什么话。

那句“蠢狗”,确实有刻意拿捏,却也是李追远对这老狗的真实评价。

谛听:“事你已经做完了,你也没了可以继续要挟我的底牌,你敢这么对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李追远:“你猜猜,我的布置里,有没有我死后发生意外的可能?”

谛听发出磨牙的声音。

别人他不信会干出这么没大局的事,但正因为他“目睹”过少年的本性,所以他不敢赌。

谛听:“你很像主人曾提起过的一个人,主人说,那个人也是一代龙王,但历史上却未曾留下他的任何痕迹,仿佛连龙王的传承,在他那一代,都像是断代了。

可他那一代的江湖人间,却又格外得干净。

主人说完后,还拍了拍我的脑袋,形容说:

干净得,就像是被我舔过的盘子。”

李追远向议事厅外走去。

经过谛听身边时,谛听再次开口道:

“所以,你到底是秦柳两家龙王门庭的传承者,还是那位的传承者?”

“轰隆隆!轰隆隆。”

祖宅的震颤,再次开始。

不再被龙王石碑禁锢的邪祟们,如疯魔般,向着虞家正门奔进。

冲破阻拦,离开这里,回到人间,是它们当下的唯一信念。

李追远停下脚步,看向谛听:

“虞天南还需一段时间才会醒来,你要一直留在这里等待么?”

谛听:“我的所求,就是能再见主人一眼。”

李追远:“你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你就只能看虞天南一眼,可你若是出现在守门的位置阻挡那些邪祟,当虞天南醒来时,他会先镇压那些邪祟,最后再处理你。

这样,你就能看你主人,很多很多眼。”

谛听沉默了。

李追远离开了祠堂。

外面现在不太平,但却称不上多危险,首先是因为有老狗的缘故以及虞家祠堂的特殊性,那些邪祟并不敢亲临这里,再者它们现在也没空去搜捕什么漏网之鱼。

只要能离开虞家祖宅,外面活人无数,可以尽情消遣放纵。

不过,这段路,也确实是李追远这段时间走过的最危险的路,身边没有任何人做保护,前后不停穿行着的,都是昔日需要被龙王亲自出手镇压的存在。

好在,虽有波折,却也有惊无险,来到老狗告诉自己的位置后,李追远向下一跳,顺着这地缝滑了下去。

落地前,本想提前侧身,以翻滚的方式卸去惯性,可看着眼前那白色的皮毛垫,少年干脆什么也没做,直接落了下去。

很软很有弹性,就是这毛有些刺挠。

从这上面下来后,李追远看见了一颗硕大的狼头,以及胸口处开裂的皮。

它原本应该无比神武地立在那里,却被人抽走了几乎所有气血,这才干瘪了下去。

角落里有一把亮着光的匕首,李追远记得那武器造型,是梁丽的。

看来,赵毅在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

不过,这头雪狼可是龙王的伴生妖兽,将它气血吸食,陈靖现在应该已经走火入魔了。

李追远留意到地上的脚印以及由此顺延而出的冲刺摩擦痕迹。

目光再远眺一点,能瞧见地上留下了些许血迹。

只有这些么?

走火入魔的状态下,会不分敌我,见人就杀。

这意味着,陈靖是对赵毅发动了攻击,可这攻击并不持久,好像就只有这一下。

而且这附近也没有团队战斗的痕迹,说明赵毅并未联合手下人将陈靖镇压控制。

至于用爱与友情将陈靖感化、让他清醒的戏码,李追远是不信的。

所以,陈靖在吸收完雪狼的气血后,受到了雪狼自身的影响,导致他即使处于走火入魔状态,却依旧有着明显的攻击优先级。

李追远环视四周,立在这里的其它死去的强大妖兽。

“那你们……应该也有吧。”

到底是跟随龙王自走江到镇压江湖、征战一生的存在,镇压邪祟,是烙印进它们骨子里的一种本能。

李追远需要思虑这些的原因是,这些妖兽的级别太高了,他的黑皮书秘术,“苏醒”一头都极为勉强,而且如若将它视为傀儡进行操控,那自己的消耗就更加巨大。

并且,这种哪怕是尸身都有信念加持的存在,一不留神,就会脱离自己的掌控,让自己遭遇反噬。

看看那老狗对主人的忠诚吧,除了它们昔日的主人,它们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其他任何人奴役。

再者,承担那么大风险、付出那么大代价,单纯搞一头出去,于事无补。

要想撑过虞天南苏醒前的这段时间,必须得弄出一个大动静。

虽然眼下可以说大局已定,可如果让一些邪祟趁乱逃出去了,哪怕就一头,都会对附近的民众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李追远朗声道:

“你们的主人之灵已经消散,现在,该由你们来代替你们的主人继续出战了。”

少年准备,把这里的所有妖兽,都转化为死倒。

它们无法受自己控制,一切只会凭本能,如今,只能希望它们会和陈靖一样,先冲出去对付上面的那些邪祟。

就算失败了,其实也无所谓,上面的邪祟这么多,虱子多了不怕咬,也不介意再多一群大的。

李追远走到一只大鹏面前,它双翅张开,似欲腾飞,哪怕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气势依旧逼人。

少年将自己的手,搭在大鹏身上,开始逆转使用黑皮书秘术。

精神意识深处的鱼塘,一条条肚皮撑得滚圆的鱼,飞上了天。

因虞家祖宅的妖兽被大肆屠戮,造成大量妖怨弥漫,凝聚浓缩至血潭处,再被李追远吸收,如今,兜兜转转,又被李追远送回了昔日的大妖体内。

李追远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中转站。

伴随着大量怨念的注入,大鹏的身体慢慢发生变化,原本与生前无二的躯体,先是呈现出死态,而后大量滴落出浓稠的液体,随后怨念进一步滋生,使得大鹏高亮透彻的眼眸渐渐被黑白二色所覆盖。

李追远适时松开手,可以让它再发酵一会儿。

少年走到另一头老虎面前,这头老虎有两颗显露在外的獠牙,全身皮毛呈青紫色,靠近它时,你甚至可以察觉到手脚处微微发麻。

当李追远将自己的手指抵在老虎额头上时,那股如雷击般的刺痛感宛若实质,也就是李追远心性坚韧,才能熬得下这份折磨。

一模一样的措施,黑皮书秘术再次被逆转,精神意识深处鱼塘里的鱼,再度有一批飞上了天。

老虎的身体开始软化,“滴答滴答”的水声很是清脆,它的虎眸渐渐变白,整个虎的气质也在飞速的转变。

收回手后,少年用力甩了甩。

自指尖至臂膀处,整个的都在抽搐痉挛。

不过,李追远没有耽搁,抓紧时间走向下一头。

就这样,一头一头地灌输,在最后一头覆盖着鳞甲的大象身上,少年将鱼塘里最后一点存货全部抽出,注入了进去。

之前还营养富余得如同毛血旺的鱼塘,再度变得清澈透亮,里头连稍微大一点的小鱼苗都瞅不到了。

还真是虞家挣的虞家花,一点怨念都别想带回家。

此时,这座地下妖兽大坟墓里,氛围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先前这儿是威严肃穆,每一尊死去的妖兽都是一座无字丰碑,从侧面记录着龙王当年的传奇故事。

现在,这里更像是一座魔窟。

所有的妖兽,身上都在滴落着浓稠的液体,怨念催动下,可怕的气息正在酝酿,不少妖兽的尸体已经出现了无意识的动作,像是活了过来。

李追远立在中央位置,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需要自己给它们集体点上最后一把火。

他是看魏正道的书入的门,魏正道写书有个特点,浅显易懂的正道之法一笔带过,魔功邪术详细阐述。

有些时候,的确是这样,罪不在术而在人。

就比如在这一浪里,自己先帮老狗逆着大忌讳“复活”虞天南,眼下又在这里批量制造强大邪祟。

随便单拎出来一件公布,都够自己在江湖上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可自己做这些,居然是为了正道。

右手掌心摊开,小蛇般粗的蛟灵浮现。

如今的李追远已经不用再用自己的血雾凝聚出阵旗了,直接手握着蛟灵布阵即可,蛟灵灵性十足,能自己配合,一些以前用过的阵法,它甚至可以自己重新摆出来。

李追远低头看了它一眼,蛟灵用脑袋,轻轻蹭着少年的指尖。

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培养另一条“元宝”?

倘若自己以后出了意外,这条蛟灵没有跟着自己一起死,而是遗落出去,再得到些造化机缘,重塑了肉身,同时凶性因无人压制再次爆发,那若干年后,这世间将出现一头擅长阵法的恶蛟,掀起一场新的浩劫。

收起思绪,少年执蛟布阵,一道道光晕自少年脚下撒开,荡漾到周围的妖兽身上。

这是很冒险之举,如若少年判断错误,当这些妖兽化作的死倒苏醒后,不是第一时间冲上去攻击那些邪祟,那么自己就会面临被一众妖兽死倒分食的下场。

可有些险,是必须得冒一下的。

因为按照李追远的推演,在虞天南苏醒之前的这段空档里,如果守门一方没有足够的新力量加入,待得后面大量邪祟赶至,必然会出现大量的死亡,甚至是全军覆没。

李追远:“醒来吧。”

下一刻,

周围所有妖兽全部抬起头,凶气滔卷,嘶吼震荡!

……

赵毅:“润生,挡!”

上方的鬼脸腮帮子一鼓,随即吐出迅猛的阴风,这风里还带着类似冰渣一般的碎刃。

传说中,有鬼风喷吐,将人皮肉吹散,原地只留下白骨,指的就是这种邪祟。

润生手持黄河铲,立在前方,正在蓄势。

赵毅:“徐明,护!”

徐明双手掐印,自润生身边,一根根木条生长而出,快速交叉,在润生上方形成了一道屏障,将润生整个人盖了进去。

这屏障的防御能力,只能说聊胜于无。

但赵毅这么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遮挡视线,不让别人看出润生正在使用的是《秦氏观蛟法》。

正常厮杀之下,这个看不出来,因为润生的体魄已足够惊人,可这种涉及到大方向上的气势运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曾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龙王秦。

以前润生之所以能随便用,这就跟见过姓李的报出家门的人一样,大部分都会死。

可眼下这批人,最后可不一定能死得干净。

故而,该遮掩还是得遮掩,赵毅知道,姓李的不愿意在江湖上扬名。

“轰!”

阴风将徐明的木条盖子吹得千疮百孔,随后润生那里的气也升腾而出,直接将这木条炸开,两股气浪在空中剧烈碰撞。

“阿友,上!”

林书友一个飞跃,来到鬼脸旁边,虽手持双锏,可锏上却附着着一把把三叉戟虚影,攻击时,似是劈砍实则切割,鬼脸当即被削下来一块又一块,哀嚎着不住后退。

另一侧,陈曦鸢抓着谭文彬撑着域正在快速行进,前方的粉色骷髅对他们俩发出靡靡之音,可这效果全被陈曦鸢的域给挡了下来。

赵毅:“提前距离,散!”

陈曦鸢将谭文彬甩了出去,自己正欲手持笛子同样上压时,身后传来赵毅的又一道命令:

“回压,左侧!”

陈曦鸢只得一边后退一边将笛子横在嘴边,乐曲声响起,与那粉色骷髅释放出的音调杂糅到一起,算是继续执行着牵制。

而谭文彬在粉色骷髅上方落下,趁着对方分神之际,五感成慑!

粉色骷髅发出一声尖叫,身上骨骼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

后退中的陈曦鸢,将翠笛再次捏在手里,闪身向左,一笛子抽中那僵尸,将那僵尸抽得身形一滞。

随即,梁家姐妹跟上,梁丽将自己的匕首投掷而出,梁艳手中软剑接了一记横扫,匕首全部钉入了僵尸身体。

姐妹俩各自腾出一只手,贴在一起,掐印。

匕首上绽放出光泽,其上贴着的道家正法符篆被激发,僵尸身前当即出现连环炸响,尸气不断外溢。

两伙人加入战场,一开始的混乱期结束后,谭文彬什么都没说,赵毅也什么都没问,总之,就是自然而然地,赵毅接管了队伍的指挥权。

除了陈曦鸢外,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

就是陈曦鸢,在看见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都开始听从赵毅的指挥后,她就算对赵毅再有意见,也开始按照他的指令去战斗。

打起来的效果还真的很好,这种乱战,哪一方打得更有章法不仅更有利,而且更省力。

陈曦鸢也终于明白,被谭文彬一直挂在嘴边的“前外队”到底是个什么含义。

这个词的关键不在前两个字,而在于“队长”的“队”,因为某些时刻,在小弟弟不在时,外队是真能拿来当队长用。

陈曦鸢也不得不承认,赵毅真的是很有能力,能将如此复杂的局面梳理得很是清晰。

赵毅心里其实也有着相似的感觉。

他妈的,姓李的手下配置是越来越离谱了啊!

博物馆那次双方装模作样打了一场,那只是小试牛刀,谁都没当真,可那时自己就发现润生三人的实力明显有了质的变化。

这会儿真拼命时,显露得就更多了,很多技巧性与复杂性的东西,他们自己也能处理起来,像是在家已经练过很多遍似的。

尤其是在陈曦鸢也听从自己指挥后,这种感觉当真是爆表。

怪不得姓李的当初一定要救她,而且将她一直留在身边,不惜忍受着她的叽叽喳喳。

陈家女,是真的强啊。

赵毅将两队人划分为三个战斗方向,以应对不同的威胁,唯有陈曦鸢,可以不断来回地穿插于各个方向进行支援,而且她每次出手都不是打辅助,是主力。

只要她将域展开,甭管是怎样邪门的邪祟,她都可以进行克制。

赵毅真的很庆幸,陈家女早就点灯自己走江了。

要是没有,被姓李的遇到,再将她收了拜自己为龙王,那其他走江团队,还怎么跟姓李的那边玩?

别的龙王门庭,不,哪怕是江湖上稍微觉得自己有点头面的势力,都不会允许自家传承者去拜别人走江,但龙王陈还真不一定……最重要的是,这位陈姑娘,还真可能被骗上别人的船。

厮杀还在继续,若是单独一尊或者两尊邪祟,那么将它们击倒后,如若无法及时杀死,那就可以寻找封印或其它方法,交予岁月镇杀。

可眼下的邪祟数目实在是太多了,它们彼此也有呼应,毕竟被虞家封印这么久,可不想再被封回去,故而战斗时谁那里被压制了,周围其它邪祟还会主动冲过来解围。

再者,这批邪祟里,还有几尊实力很强的或者叫实力保留得比较多的,得亏那几位老家伙不惜代价地顶上去了,要不然他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撑不住防线。

因此,虽说眼下局面看似还稳定,但长远看,论消耗,大家还真耗不过这帮嚼不碎扯不烂的玩意儿。

并且,消耗最大的还不是气力与状态,而是精神。

如果只是尽人事听天命,打这一场只是不愿意二次点灯认输的话,那面对这种牛皮糖似地打法,很容易就让人感到绝望,甚至会在心里升出一种还不如干脆早点死了求个痛快或问心无愧的想法。

赵毅发现,其他走江团队现在基本都是这个心态。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他们,赵毅觉得自己也会如此,这也是他一从地下冲出来,就忙着目光搜索姓李的原因。

你得知道你的抵抗是有意义的,那你才能抱着希望,继续想办法支撑下去,没这个盼头,所谓的坚持与大义,都会显得很苍白无力。

“诸位,都打起精神来,天无绝人之路,相信我,江水不会安排必死之局给我们的,我坚信,只要我们能继续支撑下去,局面,必然会发生变化!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赵毅,还没活够,这龙王之位,老子还要再争一争!

你们若是疲了、累了,那就下去吧。

少一个废物,老子在江面上还能落个清静,哈哈哈哈哈!

实话跟你们说吧,从九江相识再一路到洛阳,我是真没半点瞧得上你们这帮世家子弟!

你们在老子眼里,算个屁!”

很低级的激将法,却又很有用。

最重要的是,在大家都内心麻木的时候,还有人能主动站出来喊出这样的话,你就不得不服,此人的心境,在自己之上。

虽然这不是最终结果,却也意味着自己已经落于人后。

这帮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又怎么可能甘心服气?

没人愤怒,反而大家都笑了。

陶竹明:“赵兄,我早就说过,你装得好累,今日才算是彻底见识了江湖上‘九江赵毅’的风采。

可惜我家门太大,也太重,没办法学赵兄你鼓捣自家门庭,哈哈!”

令五行:“今日我自认低赵兄一头,但未到最后,胜负犹未可知!”

书生:“这一浪若是能活下来,我请你吃烤肉,我杀了个不知道谁家的老东西,吃不下,腌了不少。”

光头汉子:“肥肉多不?”

书生:“干巴巴的,皮包骨头,没什么油脂!”

光头汉子:“那就不是我老叔,留我一口肉!”

徐默凡:“赵兄,我手里的枪,现在听你调派!”

陶竹明:“赵兄,一起!”

令五行:“赵兄,受累!”

书生:“随大流喽。”

光头汉子:“赵兄,先派人来救我一下!”

指挥的规模,越来越大,赵毅忙得身形不停在各处穿梭,一边要熟悉他们各自的战法与实力,一边还得进行新的调派。

忙碌,却又无比充实。

最重要的是,当大家精神头都起来后,这种合力而击,竟然将局面给硬生生翻了过去,甚至还能有余力去支援一下前头的那些老家伙。

陶万里:“失算了,当时真该多琢磨琢磨误杀掉这赵毅的。”

令竹行:“没错,此子已有草莽化蛟成龙之形。”

陶万里:“错过错过啊。”

令竹行:“是他似乎根本没往宅子深处去,我们也碰不到。”

俩龙王家出来的老家伙,一边毫不留情地动手攻击身前强大的邪祟,一边还不忘继续自己的“蝇营狗苟”。

反正都一把年纪了,这性子是改不过来了。

而且,家里派他们俩过来,本就是因为他们俩这性子,想着能在这一遭里,发挥出功效。

他们对话时,也没避着人,声音洪亮。

此时倒也算是给年轻人们添了一把火,更是一种对赵毅的认可。

徐锋芝:“龙王令下,群贤毕至,镇压江湖,自当如是!”

一道道夸赞之声传入赵毅耳中,赵毅心里很受用,却又有点小小的羞愧。

他清楚,自己的乐观洒脱,全是建立在对姓李的信任基础上。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自己替姓李的出名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这时,徐锋芝已经几乎燃尽,他在最后一枪刺出后,身形一阵摇晃。

一道黑影出现在他身后,准备收割他的性命。

早就有所预料的赵毅,提前将陈曦鸢派了过去。

一根翠笛,搅散了黑影。

而徐锋芝,已经将长枪举起,打算在最后时刻将长枪穿透己身,再连带着洞穿身后的邪祟。

陈曦鸢来救他,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抹遗憾。

这死法,他觉得挺美的。

陈曦鸢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向后拉拽。

“陈姑娘,老朽已活不了几日了,不如让老朽再尽最后一点力。”

“半日之内,就能看到否极泰来。”

徐锋芝被甩了出去,身形落在了虞家大门的台阶上,已战至油尽灯枯的他,只得坐下,喃喃道:

“如今的江湖,若是能再出一位陈家龙王,也算是对当下风气的一种荡涤。”

陈家要么不出龙王,一出就碾压一个时代,徐锋芝在陈曦鸢身上看见了历史上那三位陈家龙王的风采。

眼下这江湖,真的是乱糟糟的。

徐锋芝之所以来这里,真和自家子弟在这里走江没关系,事实上,他以往一直在闭关,也不过问家族子弟走江的事,他是纯粹听从号召前来。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次聚集的人这么少,人少……才好分虞家的底蕴。

倘若正儿八经,来的人多些,各家真的愿意出点血,以及先前天黑时少点内斗破事,这局面,真不至于最后糜烂成这样。

头戴一枝花的老婆婆也萎靡了下来,一掌没能将眼前的邪祟拍飞,待那邪祟伸展出触须时,老婆婆叹了口气。

翠笛再次出现,先将触须缠绕,而后奋力一搅,将那邪祟逼得一震。

陈曦鸢像先前那般,抓着老婆婆的肩膀,将她向后拉去,等到进入安全距离后,也是向后一甩。

“噗通!”

“哎哟!”

老婆婆摔在了台阶上,先前厮杀只是透支了潜力,这会儿真没力气了,直接摔了个头破血流。

徐锋芝:“没事吧?”

余仙姑:“你都不晓得接我一下。”

徐锋芝:“我也没劲了,接你就会被你砸死,你死沉得很。”

余仙姑:“放你娘的屁!”

有年轻人可以指挥后,赵毅开始专门安排陈曦鸢去营救回那些脱力的老家伙。

赵毅其实也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老家伙一上去就用的燃命的打法,就算救回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大概,是因为他清楚,这局面,肯定能翻回来,他想让他们留着那口气,看到这一场浩劫的消弭。

比起姓李的,赵毅更懂这江湖的恶心,那些离去的老东西无所谓了,可愿意留下来的老前辈,当真称得上这座江湖的瑰宝。

甚至,他自己也逐渐变化了态度,要知道他先前之所以一头闷扎进战局,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宝贝疙瘩陈靖。

现在的陈靖完全不听指挥,就在邪祟群里疯狂乱窜、撕咬,多次险象环生。

可他却没有命令陈曦鸢或者其它团队去进行照应。

他是点燃这场氛围的人,同时也在被这氛围所改变。

如若阿靖真折在这里了,那这就是阿靖的命,也是我赵毅的命!

赵毅:“老家伙们老了,打不动了,该我们顶上了!”

这一声呼喊之下,年轻人们立刻爆发出了更多的潜力。

甚至不少,还在这场厮杀中,直接境界或者认知精进的。

都是江水拍打下顽强活下来的主儿,就没一个简单的,再加上年轻,最不缺的就是潜力以及奇迹。

徐锋芝身边除了余仙姑外,又坐着好几个老家伙,都是被陈曦鸢一个一个抛回来的。

余仙姑开口道:“这九江赵毅,擅长蛊惑人心。”

徐锋芝:“蛊惑人心乃小道,能捏合人心,方为大道。”

当陈曦鸢在救另一个老人时,一杆镰刀忽然自陈曦鸢身后劈砍而出,陈曦鸢的域在这镰刀之下竟然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变形。

她累了,也是猝不及防。

乱战中不停穿梭,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尤其是这尊邪祟,先前一直隐藏着,并未出手。

可这第一击,就要命。

陶竹明胸口的一枚方印碎裂,伸手指向陈曦鸢所在方向。

一道新的屏障,出现在陈曦鸢身后。

镰刀切开了陈曦鸢的域,却被这道屏障所阻挡。

陈曦鸢带着身前的老人,快速后撤,脱离危险。

“噗!”

陶竹明本人吐出一大口鲜血,胸口开裂,一根根肋骨崩断。

不过他依旧对着身前正在应对的邪祟,发出一击,将其击退,

喊道:

“陈姑娘,陶某欠你的一命,还了!”

这里,指的是博物馆那次围杀。

令五行对着前头还在战斗的自家长辈喊道:

“爷叔,我那份你帮我还一下!”

令竹行怒骂道:“滚!”

陶万里:“陈家丫头,我们也快没力气了,你记得待会儿拉一把!”

令竹行:“就是就是,可别忘了,咱三家可是世交!”

陈曦鸢没理会他们,外面的老人除了最能打的这俩,其余的都被陈曦鸢营救了回去,她本人也没入其它战局中,一边帮忙一边喘息恢复。

底蕴这种东西,只有在关键时候才能显现。

原本,由一众老家伙们应付的最强的那些邪祟,在其他老家伙们下场后,大家居然发现,陶万里和令竹行这俩老头……依旧能应付!

此刻,坐在台阶上的一众老头老太们,神色纷纷有些难看。

徐锋芝更是气得吹起了胡子:

“这俩货先前,居然还在留力!”

骂归骂,不满归不满,可你却依旧不得不佩服这俩老东西的实力,最可怕的是,即使如此,即使到现在,他们俩依旧没显露出什么疲态。

而且,依旧是一边战斗一边还能扯闲篇,惋惜哪个年轻人先前天黑时没趁机弄死,以后得成为自家小辈追逐龙王时的大患。

龙王家出身的年轻人,普遍对此有较为清晰的认知,非龙王门庭出身的年轻人,则对龙王家的强力有了新的认知。

什么江湖名门势力,什么顶尖门派,什么不逊龙王门庭,不是正统龙王家的,真就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不过,最好奇的,还是谭文彬与林书友,没办法,谁叫自家能匹配上的那位,压根就没见过他正经出过手,整天不是在种地就是在拉货。

赵毅的感触才最深,毕竟,他曾经有机会可以试一试秦叔的深浅。

现在看看前面这两个的恐怖表现,真是庆幸当初自己早早主动地三刀六洞,向秦叔展示出自己的深浅。

陶万里:“我再问一遍,到底是你们谁,把明秋水给弄死了!”

令竹行:“明家那个老婆娘要是在,我们三个能更轻松,现在真是累死了。”

无人应答。

不过,大家伙心里也都不禁泛起了嘀咕,陶万里与令竹行已如此可怕,那么同为龙王家的那位明秋水,真的是自己年轻一辈能弄死的?

赵毅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认领后,他马上知道是谁弄死的了。

姓李的最擅长的,就是悄无声息间给人毁尸灭迹,那既然是姓李的弄的,就等于是自己弄的。

赵毅马上喊道:

“唉,要怪只能怪明前辈想搞我。”

陶万里:“好家伙,小子,你有种!”

令竹行:“行,你大大方方承认了,只要你还在江上,那明家就不敢动你!”

谭文彬、林书友和润生对此早已习惯。

陈曦鸢则抽空瞥了一眼赵毅:这人,真不要脸!

书生从自己背篓里甩出一节肉干,甩向了润生。

“小生是装邪,兄弟你是真的邪!”

润生毫不顾忌地换气间隙,咬了一大口这肉干,眼睛当即一亮,问道:

“还有么?”

书生:“有的是,我家厨房里熏了不少,若我们这一浪能活下来,管够!”

润生:“好!”

令五行焦急道:“陈姑娘你再向前冲一冲犯个险吧,我想救你一次。”

陈曦鸢:“白痴。”

令五行:“……”

原本,局面虽然艰难,可氛围良好。

可这种状态,被忽然传来了炸裂之声给打破了。

“砰!”“砰!”“砰!”

龙王石碑全部碎裂。

后方,一大群数目更多的邪祟,正向这里汹涌而来。

陶万里:“得,栽了。”

令竹行:“唉,预料之中。”

第一批因虞天南的石碑缺位率先冲出来的邪祟,不是不能挡,可你挡下了又有什么意义,后头还有更多。

俩老家伙先前之所以扭扭捏捏,不太愿意出手,就是因为觉得出手换来的除了老夫聊发少年狂外,于结果无异。

并且,这第一批邪祟也是深受这帮堵门人之苦,它们虽然很难被杀死,可一次次被击倒重创,不仅加剧了它们的状态流失,更是让它们承受了一轮又一轮的痛苦。

因此,在感知到身后大众邪祟来临后,第一批邪祟开始本能地改变战术,不以冲门为主,而是开始纠缠。

它们,不希望这批人,能有机会撤离。

坐在后头台阶上的老人们,纷纷沉默了。

没机会了,这下子,如此数目庞大的邪祟,是真的连一轮冲击都拦不住了。

年轻人里,这一刻,连赵毅都产生了动摇。

姓李的,我信你的能力,但时间好像来不及了。

徐默凡:“正好刚刚新感悟出一枪,死前可以一试,请叔公点评!”

徐锋芝脸上当即浮现出笑意,抚摸自己的白须:

“可!”

随即,徐锋芝的目光,又落在了润生身上。

也就是一开始在那蛆海里,他从润生身上看见了《秦氏观蛟法》。

但接下来,润生每次使用时,那个赵毅,都会帮其遮掩。

徐锋芝不理解,都要到最后生死时刻了,还需要遮掩么?

而且,秦家人,居然会拜龙王陈家的走江?

数目庞大的邪祟,来临。

陶万里右手指着天,左手指着地,发出一声大喝,身上血雾飘散。

“轰!”

一记大印,似云海下垂,轰然而至。

令竹行扯下自己破损的衣服,向前一甩,口中念咒,一阵地面上的电闪雷鸣,炸出可怕的动静。

本该是极为可怕的招式,可现在看起来,依旧是杯水车薪。

陶万里:“各自寻个死法吧。”

令竹行:“嗯,死得体面点。”

令五行:“陈姑娘死我后面,我先还个命。”

赵毅身上黑蛟之皮散开,其先前只顾着指挥,并未全身心地投入战斗,这一刻的他,四周一片漆黑。

姓李的,这是老子新琢磨出来的术法,本想让你开开眼的,可惜,你要没眼福了!

所有人,都准备拿出自己新感悟的或者以前并不完善的绝招,求一个死前没有遗憾。

不过,就在这时,一声犬吠,呼啸于天地。

“汪!”

紧接着,一尊体格庞大的白色大狗,砸落于这片邪祟之间。

它一边撕咬着周围的邪祟,一边打出一道道佛光,专克阴邪之物。

一时间,因它的及时出现,竟然让整个邪祟浪潮为之一滞。

陶万里:“这难道是……”

令竹行:“谛听。”

陶万里:“它没陪着菩萨蹲地狱?”

令竹行:“它居然反虞家妖兽帮我们?”

刚将黑蛟之皮张开,营造出极为高光场面的赵毅,只觉得眼皮一阵抽抽。

他是知道内情的,而且看那大白狗两种颜色不同的眼睛,他立刻就能猜出,真正控制这具谛听身体的,是那条老狗。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老狗反水了?

不是,你都站在我们这一边了,那我们这一浪跑过来的敌人,又他妈的到底是谁?

陈曦鸢与谭文彬他们,则显得平静许多。

因为他们曾目睹过小远哥直接称呼老狗为“蠢狗”。

既然是蠢狗,被小远哥指派来堵门,似乎……也能理解。

这时,谛听忽然回头向后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了上方周围一片漆黑,如同一只硕大黑蝴蝶的赵毅。

黄色的右眼,当即一红,连带着下体处,传来一阵剧痛。

无穷的恨意,陡然出现,没有记忆,只有一种幻肢痛的本能。

赵毅:不好,老狗记仇!

谛听张开嘴,一声咆哮发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金光,直接砸在了赵毅身上。

“噗!”

赵毅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飞出去,得亏他最后强行更改了一点方向,要不然后方台阶上坐着的一众老人,得被他砸死不少。

陶万里:“不是我们这边的。”

令竹行:“它到底要帮谁?”

谛听按压住内心想要扑过去将赵毅撕碎的强烈冲动。

主人,就快要苏醒了。

主人苏醒之际,若是看见自己正在攻击守门一方,那主人必然第一招就灭杀自己。

这不行,不行,自己必须站在邪祟的对立面,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多看主人几眼。

这一刻,对主人的忠诚,压过了来自狗懒子的仇怨。

谛听开始继续在邪祟群里冲撞、撕咬、轰击。

不一会儿,它身上也出现了大量伤口。

即使是它,面对此等局面,亦是力不从心。

毕竟,现在的它,只是借用谛听这还未完全恢复好的身体,根本无法发挥出昔日追随主人镇压江湖的真正实力。

可即使如此,打着打着,虽然伤势与疼痛感接踵而至,它心里却意外感受到了一股安宁。

仿佛,这才是自己最适应的生活,向那一尊尊邪祟,亮出自己的獠牙,拍下自己的利爪。

无论何时,无论面对谁,自己都不会畏惧,因为它清楚,自己的主人很快就会出现。

这次……也不例外。

但信念上的坚持,无法改变现实中的局面,伴随着谛听伤势加剧,先前被它截留的邪祟,不断绕过它,向着大门重新发起了冲锋。

陶万里拍开自己胸口,祭出血印,轰了出去。

令竹行从自己眉心抽出一条鞭子,最后一扫。

徐默凡刺出自己新感悟的一枪;书生点燃了那本自己最爱的书;光头男子轰出令自己身体龟裂的一拳。

所有人,都将自己最后的压箱底手段使出。

将前方的邪祟浪潮,阻挡了一瞬,也就只有这一瞬了。

陶万里与令竹行身形坠落,陈曦鸢出现在他俩身侧,抓着他俩肩膀,向后退去。

陶万里:“陈姑娘,真没必要救了。”

令竹行:“不过晚死一会会儿罢了。”

陈曦鸢将俩老头向后一丢,同时左手从陶万里身上拽下一块方印,右手从令竹行腰间扯下一根雷鞭。

陈姑娘不是要救这俩老东西,而是怕他俩掉进邪祟潮里,连身上的宝贝都丢没了。

自己的小弟弟,可是穷得很。

俩老头自是察觉到陈曦鸢的这个动作,他们不理解都这时候了,要宝贝有啥用。

不过,也无所谓了。

陶万里:“送你了。”

令竹行:“拿去。”

“吼!吼!吼!吼!”

这时,一声声咆哮从地下发出,紧接着,一头头凶兽撞破地面,来到上方,然后毫不犹豫地冲杀向这些邪祟。

原本将要覆灭众人的邪祟浪潮,再一次被拦截了下去。

大家都是油尽灯枯了,能保持站姿的都不算多,大部分都躺在地上,感受着一日多次的劫后余生。

陶万里:“我怎么觉得,希望来了?”

令竹行:“东西还能拿回来么?”

陶竹明:“这是昔日虞家龙王的伴生妖兽!”

书生:“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令五行:“废话,它们死了啊!”

书生:“你死了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令五行:“你的意思是,还有一个走江团队出手了?”

陶竹明:“呵,如果真有一个走江者,一直躲在暗处,那……”

书生:“本就该如此,如若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守门,那这一浪的转机,又该由谁来推动?”

令五行:“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的陪衬?”

书生:“我们,靠他活命,不过,我们也算帮他完成了这一浪。”

陶竹明:“我们守门,可不是为了他。”

令五行:“这个功劳,我可不要。”

他们更愿意认为,自己守门的意义,是让外面的普通人,少受了一轮戕害。

书生:“唉,我是真想见见他。”

陶竹明:“是他,不想见我们。”

一众凶兽的出现,将邪祟浪潮压退了回去。

重伤之下的谛听,感受着一头头凶兽从自己身边冲击而过。

虽然它们目光浑浊,明显是一种凶邪状态,不是当年真正的它们,但它们依旧在恪守着当年与自己主人为镇压江湖所立下的誓言,践行着自己的使命。

谛听记得,当初自己也曾跟着主人,前去瞻仰过地下的妖兽之墓。

主人笑着对它说:“元宝啊,以后你也会葬在这里,你脖子上的银元,会和我的牌位一起,供奉在我虞家祠堂里。”

此时,谛听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在这些凶兽面前,他是最清醒的。

但现在,他又是最畏惧、最不安的。

尤其是,它们并未攻击自己,明显是把自己当作了“同类”。

可是,自己,真的是它们的同类么?

原本,自己应该是的啊。

这一刻,谛听心里,产生了一种后悔的情绪。

地面上太乱,情况太复杂,李追远没上去。

若是此时李追远看见谛听的状况,会一眼看出来,老狗不是忏悔了、认为自己做错了。

老狗是害怕了。

因为老狗清楚,自己的主人即将苏醒,所以老狗逐渐切换回那个主人面前的小元宝状态。

若是做错了事,会被主人责罚。

老狗,一直沉浸在自己与主人过去的回忆中,像是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情景游戏。

陶万里:“谁弄的,这种手笔?”

令竹行:“你觉得是哪家娃娃?”

陶万里:“要真是哪家娃娃,我们岂不是得呕死?”

令竹行:“没趁天黑把他拍死,那是真亏。”

陶万里:“此子不可留。”

令竹行:“此子已成气候,小心,是我等不可被留。”

将龙王的伴生妖兽们,集体转化为凶兽,可怕的不仅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更是生冷不忌的行为方式。

如果背后推动者,真的是一个正在走江的年轻人,那他一旦走到最后,对整个江湖而言,都会是一场梦魇。

这招,赵毅熟啊。

虽然被谛听吼出了内伤,但赵毅还是马上爬了起来,擦去嘴角血渍,喊道:

“反败为胜,在此一举,诸位,我们再冲一把!”

陶万里:“这些凶兽不复当年实力,也撑不了太久。”

令竹行:“此局若想开解,除非虞家龙王复生。”

赵毅毫不气馁道:“一切皆有可能。”

陶万里:“赵小子,你是如何做到一直信心满满的?”

赵毅:“我祖宗!”

令竹行点头苦笑道:“若是赵家龙王今日复生,此劫立消。”

“嗡!”

一道雄浑到仿佛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气息,自虞家祖宅正中心处,向上升腾。

天空中,出现了一圈蓝色的雨幕,演绎着万千变化,每一颗雨珠里,蕴含着岁月的沧桑。

在场所有人,有老的有年轻的,就是没有见识差的。

江湖主流势力的本诀,就算不熟悉,至少也曾见识一二。

令竹行:“这是赵氏本诀演绎?”

陶万里:“不够兄弟,偷偷去给嘴开光居然不叫我。”

徐锋芝:“这是赵氏本诀,没错!”

余仙姑:“这是龙王气息!”

很多人的目光,在此刻都聚焦向赵毅。

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惑:赵家龙王的气息,为何会出现在虞家祖宅?

陶竹明:“赵兄,是深藏不露的深藏不露。”

令五行:“至少在这一浪里,令某,是真的服气了。”

赵毅无法解释。

因为他刚刚说的祖宗,不是这个祖宗。

他现在也疑惑,因为好像,自家祖宗,真的要出现了。

那股属于龙王的气息,正在越来越强烈。

这与强力与否无关,而是一切涉及龙王的事与物,都单独受天道眷顾,历代龙王,都可以认为是天道意志在人间的执行者。

但很快,天空中的雨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龙王气息,它自出现后,就以可怕的速度飙升。

直至,整个虞家祖宅,都因他的意志再次降临,出现了震颤。

所有的邪祟,在此刻都显露出了惊恐,它们都是昔日虞家龙王的手下败将,更是龙王的囚徒,现如今,虞家龙王的气息再次降临,怎能不让它们惊骇?

它们开始疯狂地逃窜。

但那些本已疲敝伤痕累累的凶兽们,却受此激励,身体内的某些东西仿佛在此时得到激发,散发出更为凶狠的戾气,以更凶猛的姿态,去和这些邪祟们厮杀。

这其中,表现得最狠也是最投入的,就是谛听!

天空中下起了雨,雨水,黑色泛着红。

压抑与绝望的氛围,弥漫在整个虞家祖宅上空。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内心沉甸甸的感觉,似有一种情绪,充斥着胸口,却又不能发泄,更无法发泄。

虞家大门处,原本躺着的人,无论身上伤势多重,都爬了起来,坐着的人,也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虞家祠堂议事厅。

四周的鲜血,在顷刻间快速回收,涌入虞地北的体内,气息的凝聚,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虞地北眼眶处,再次溢出鲜血。

只是这次,流得很缓很慢,鲜血的色泽也很浅很淡。

虞地北……站起身。

伴随着这个动作,他眉心处那数之不尽的封印,如碎纸花般飘落。

老狗说过,它的主人只要愿意睁眼,这些封印根本拦不住。

事实是,哪怕它的主人不去睁眼,这些封印,也毫无意义。

虞地北迈步,走出议事厅,经过供桌处时,身形微微一顿。

供桌上,历代虞家龙王的牌位,全部裂成两半,上面的灵,荡然无存。

虞地北继续前进,供桌下方黑色箱子上放着的“虞天南牌位”,于悄无声息间,化作了齑粉,无风自散。

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很轻,可这韵律,却像是踩在当下整个虞家祖宅内,所有人与妖邪的胸口。

他走出了虞家祠堂。

虽然这里是虞家正中央,距离大门处还很远,但当他出现时,这里的所有存在,都清楚感知到,他来了。

虞地北的眼睛,仍旧没有睁开。

可到了某种层次后,就算不用眼睛看,也能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虞地北并不是虞天南。

但现在,无论是梦境还是身体亦或者是那一口龙王之气,已经成功地将虞天南模拟了出来。

诚然,虞天南永远不会复活。

可眼下,就是虞天南复活后,再次回到虞家的感受。

如若虞家是败落于江湖势力间的争斗,中断于强大邪祟的入侵,亦或者是举家赴大义,那虞家,没了也就没了。

世上,没有不散之筵席,身为龙王,也往往对这种事看得很淡。

然而,虞家本该能好好的。

从广义上来说,虞家的灾祸,起源于自己于生命最后一刻,镇压那尊邪祟的失败。

可就算如此,那被自己重创的邪祟,也断然无法来到虞家报复,即使是巅峰期的那尊邪祟,也不敢大张旗鼓地侵犯一座底蕴深厚的龙王门庭。

无法自欺欺人,归根究底,是自己那一日没有遵照传统,是自己那一刻的心软,最终让虞家,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是他,虞天南的错。

脖子仰起,黑红色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却无法冲走他脸上的血泪。

甚至,自己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耳畔,响起的是一代代虞家人绝望的哭泣与呐喊,是翻浆的猪圈,是石床上的魂钉,是一头头猪猡,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是不知道多少人,自出生至死亡,都未曾真正意识到过,自己居然是个人,甚至连“人”是一种什么东西,都不了解。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静止。

先前厮杀的战场,此刻无论是邪祟还是凶兽,全都不再动手。

仿佛当他出现时,结果,就已注定。

他现在是还没动。

当他动时,一切就都会恢复。

但有一方,会陷入自己都清楚毫无意义地歇斯底里。

这还不是一位真正的龙王,但当他流露出龙王的气息时,就足以让这里静默。

谛听跪伏在了地上,伤痕累累的身躯,早就看不见白色,全是鲜血与邪祟身上的脓液,它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声呜咽。

以往,无论它犯了什么错,它都清楚,在被责罚过后,主人都会抚摸自己的头,对自己说一声:

“元宝,下次要乖。”

可是这次,老狗清楚,主人不会原谅自己,而且,也没有所谓的下次了。

虞地北可以让这个梦醒来,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也清楚,自己并未复活。

死亡,是最好的解脱与回避。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即使是一场梦,在这梦里,他依旧是龙王。

而眼下,在自己身前,还有这么多邪祟。

它们离开了封印之地,它们要冲出虞家,它们要去为祸人间。

虞地北再次迈开了步子,抬起自己的右脚。

当这一脚落地时,虞地北的身影,就从祠堂前的广场上,出现在了邪祟浪潮的正中央。

虞家正门的台阶上,陶万里与令竹行,领着一众老人,集体向龙王行礼。

行的是拜礼,俯身,朝拜;不是门礼,因为龙王不属于个人,不属于哪一家哪一派,而是属于整座江湖,乃至整个人间。

在龙王面前,他们这群人,也没有草莽、门派、家族之分,即使是龙王门庭出身的人,依旧自动归纳为普通一员。

秦家与柳家历史上都出过很多龙王,柳玉梅曾指着供桌上秦柳两家的牌位,笑着说这里几乎每个牌位的主人,手上都沾过对方家人的血。

两家龙王出得越多,那世仇,也就积得越深。

可到头来,秦家小少爷依旧能肆无忌惮地追求柳家大小姐,而柳家大小姐最终也能穿着嫁衣,嫁入秦家成为少奶奶。

世仇归世仇,可哪怕对家的那一代龙王,亲手杀了本家的走江者,只要他成就了龙王之位,龙王令之下,本家也必然立刻遵从,追随新龙王镇压江湖邪祟、消弭人间浩劫。

因此,当年秦家与柳家的联姻,两家内部的压力与排斥,反而没有整座江湖势力格局惊恐之下的惶恐动荡大。

这就是一代代龙王,坚持奉行下来的口碑,是传承,是使命,亦是枷锁。

对于现场年轻一代的人来说,虽然他们如今的宏愿就是走江竞争,成为龙王,但这也是他们生平第一次见到龙王。

光是这一步之下,直接现身于邪祟中央,使无数邪祟静默,这宛若定格的画面,就已让他们心神震撼。

一种幸运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哪怕这一浪里,他们什么机缘都没得到,什么感悟都没获得,但只是眼前这一瞥,就已是一场巨大的机缘!

还有大量的点灯者,没有进到这一浪,而他们,已目睹过龙王的风采,那接下来,再逆流而上时,无论遇到何等险阻,他们都有一个可以让他们咬紧牙关死不放弃的坚定执着。

“拜见龙王!”

“拜见龙王!”

陈曦鸢、谭文彬等人,也都拜了下去。

即使他们是这里少数知晓,这位龙王是如何“诞生”的,但此刻虞地北身上散发的气息,却仍旧让他们无条件地臣服。

谭文彬更是理解了,为何龙王令之下,江湖豪杰会立刻追随而去、前仆后继。

因为,真正的龙王,只需往那里一站,就算是自私自利者、胆小怯懦者,也会立刻有了自信,有了底气,更有了视死如归的坦荡。

地下。

李追远手里拿着一罐健力宝,坐在一块碎石头上。

少年没有行礼拜见。

不是因为这位龙王是他“制造”出来的,而是因为少年清楚,此时的拜见以及那一声声龙王,就像是刮向“虞天南”胸口的刀。

黑色泛红的雨水,顺着地缝滴落,打在了自己手中的健力宝上。

甜得腻人的饮料,哪怕就只混进去了一滴,喝起来,也是苦涩得让人舌头发麻。

可这,却不及“虞天南”当下情绪的万一。

少年是不怕吃苦,但没有主动吃苦的习惯。

所以,他把手里已经变了味的健力宝,全部倒在了地上。

再伸手去包里拿时,却发现,没有了。

少年垂着手,往那里一坐。

他心里,也苦了。

所有凶兽,哪怕完全没有生前的记忆,可依旧按照本能,向虞地北所在的方向,跪伏下来,且纷纷将下颚,抵在了地面,表示臣服。

蜷缩在那里的老狗,苦苦寻觅着主人的目光,当它捕捉到时,却发现主人并未睁开眼。

它怔住了。

它一切所求,只是为了能再次与主人目光交汇。

但它为了实现这一夙愿,代价是给了主人一个无法睁眼去目睹的“世界”。

虞地北张开口,说道:

“滚回去。”

没有过多的语气,很平静。

可这声音,却似头顶响起天雷,又在每尊邪祟的意识深处激荡。

这里虽然不是当年的虞家了。

可这些邪祟,却都是当年历代虞家龙王亲手提回来镇压的。

它们或许敢化作各种各样的诅咒、恫吓,去针对一个虞家的孩子,却不敢堂堂正正地,再看虞家龙王一眼。

不是因为他龙王的身份,才拥有这份威严,而是一代代坐上龙王之位的人,赋予了这一称号宛若自带的神圣。

一句简单的“滚回去”,邪祟群体里,几乎九成的邪祟,全部都开始转身,向后移动。

台阶上的老人们,激动得嘴唇在颤抖。

徐锋芝:“龙王之威……龙王之威……”

在他们眼里,嚣张凶狠的邪祟,在龙王面前,却如同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杂物。

它们巅峰时,尚且不是龙王的对手,又何况是眼下,受尽镇磨之后。

先前,邪祟如惊涛骇浪汹涌而来,眼下又如退潮般安静退去。

回到自己的坑洞,回到自己的封印之地。

至于还有那些剩下的,不愿意回去的……

虞地北抬起脚,将脚向前迈出的刹那间,虞地北出现在一个又一个邪祟身边。

不发一言,不说一语,都看不见有动手的痕迹,他只是在这尊邪祟旁边出现,这邪祟就随即化作了尘埃。

有些当年无法杀死的邪祟,经过岁月镇杀后,现在可以料理了,有些则依旧很难杀死,却会被一举击碎成最原始的状态。

原地,有无法磨灭的碎片,有依旧保留颜色的残念,有还是顽强跳动的肉瘤,甚至还有那无论踩灭多少次依旧会倔强分裂的肉蛆……

可它们,都不复嚣张气焰,虽然依旧杀不死,但想要恢复到能够引发威胁的程度,还需不知多少岁月。

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渐渐滂沱。

地下的李追远,看着身前地缝边缘挂落下来的雨帘。

这雨,原本就是黑红色的,因此,没有亲手操作龙王苏醒之事的人,无法分辨出来,这雨水里的浓度,已经超标了。

这意味着,龙王,在流血。

虞地北,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虞天南。

虽然他现在无比强大,俨然就是龙王的化身,但他无法匹配与发挥出,龙王的真正实力。

以龙王之威,震慑邪祟自己返回,再以雷霆手段,将那一尊尊不愿回去又不敢反抗的邪祟湮灭。

虞地北的身体,已经严重超负荷了。

哪怕老狗为主人尽可能地挑选好了躯体以及提升这躯体的一切条件,依旧远远无法达到龙王所需的标准。

但龙王,是不能流血的。

因此,虞地北身上的鲜血,只能借着这雨水稀释遮掩。

终于,伴随着这种近乎单方面虐杀的压力,留下来的有些邪祟,彻底疯狂了,它们有的开始主动向虞地北发动攻击,有的则完全开始乱跑,还有一些心志坚定点的,比如那身穿袈裟的邪道,依旧保留着惯性,向大门冲去。

虞地北举起手。

虞家祖宅上方的岩壁,发出轰鸣。

李追远眼前的水帘里,红色,越发浓郁。

少年抬起头,目露明悟。

他终于知晓,为何虞家要将自家祖宅建造在这北邙山下了。

不是虞家人想像埋葬在这里的王侯权贵那般,梦想着成仙。

而是要借这里得天独厚的地脉,用做镇压邪祟的最后手段。

北邙震动,似有一条地龙,正在翻滚。

恐怖的轰鸣声,自远处开始席卷,那是虞家正门通往外界的方向。

陶万里与令竹行的双手,在此时开始发抖。

他们是从北邙山入口处,经过漫长的穿行,度过不知多少阵法、禁制,最终才来到了虞家祖宅正门前。

也就是说,虞家祖宅正门,距离离开北邙,回到现实,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而且,他们来时为了省力,并未将阵法、禁制、机关等全部毁去,只是开辟出一个进入的路径,顺便给后续跟进者留下记号。

因此,出去的人,注定没办法走得快,得重新逆推这些障碍才能离开,这本没什么难度,只需要时间。

算算时间……那群先前选择“从长计议”与“告辞离开”的老家伙们,这会儿怕是也就刚离开半程。

即使是陶万里与令竹行,也没一丝可能在这地龙之威与那千尺之土下幸存。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全部,都已经被活埋进了北邙山下!

龙王知道么?

龙王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

一道龙王令,靠的可不仅仅是龙王的仁慈,如若不遵从,那龙王会以实际行动告诉你,什么是代天行罚!

地龙垂落,横冲直撞,张开龙口,将四周的所有邪祟吞没搅碎,能镇杀的以及暂时还无法彻底杀死的,都被席卷了进去。

等周围全都清理干净后,地龙再次翱起,最终砸向那位于虞家祖宅正中央的虞家祠堂。

“轰隆隆!”

一座龙形高塔,高高矗立,每一节龙骨里,都分别镇压着各种邪祟。

虞家正门前方,刹那间,一片干净。

虞地北面朝身前向自己匍匐的凶兽,开口道:

“尔等……殉葬。”

所有凶兽身上的怨念,集体开始消散。

成为死倒,本身就是一种酷刑折磨。

此时的殉葬,对它们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

凶兽们全部消失了,地上留下一汪腥臭的脓水。

谛听,在这里面泡着。

虞地北走向了谛听。

“主人……元宝……好想主人……呜呜……”

老狗盯着虞地北的眼睛,它想看一眼,就一眼,它的心愿就能得偿!

虞地北抬起脚,对着谛听的脑袋,踩了下去。

“砰!”

谛听脑袋炸裂,身体里,滚落出一只小黄狗。

“主人……我是元宝……主人……元宝错了……元宝错了……”

虞地北蹲了下来,抓着小黄狗的脑袋,将它提起。

雨水肆意地向这里冲刷,将小黄狗染成黑红。

小黄狗愣住了,除了李追远之外,它是现场第二个品出了主人鲜血的味道。

此时,主人的鲜血正以这种方式淋遍自己全身。

鲜血燃引,化作烈焰。

既灼汝身,也焚吾心。

“主人……元宝……”

小黄狗的身形逐渐化作虚无,一同被湮灭掉的,还有它的记忆以及它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

老狗至死,都没能再见到自己主人“一眼”。

“叮当……”

那枚银元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虞地北将银元捡起,死死握在掌心。

下一刻,他的身形离开原地,出现在了那座刚刚由自己操控地龙建起来的高塔前,这里,亦是虞家祠堂原本的位置。

虞地北,跪了下来。

梦,该醒了。

但“虞天南”并未顺势让这梦结束。

自己犯下的错,自己造下的孽,他不会允许自己回避。

“虞天南”,睁开了眼眸。

下一刻,

双眼,血流如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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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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