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山色横云,朝元五气

柳志成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了传音玉佩。

他不需要手动变化印法,一股真气就凭空凝结,形成数层明黄色的印痕,陆续落在玉佩之上,再度联络蓝原石。

等待玉佩生效之时,他的目光还从前方的山坡林地之间扫过,浓眉微皱,露出几许不喜的神色。

经历过雪崩的那两片山坡,高处的雪色已经变得很薄,几乎露出了大山原本的形体和颜色,深沉近乎于黑,嶙峋近乎于铁。

而下方的雪层臃肿,就像是有上千辆大车拖来的棉花,全部蓬松的倾倒在那里,甚至在视觉上给人一种柔软可喜的感觉。

中土北方的大山之中,是很容易出现雪崩的,尤其是在已经过了年这么久,各处山岭间的积雪到了最厚的时节。

假如有精怪出来捕食,猎物濒死之时的嚎叫,可以引起雪崩,山间的一场大风,吹落哪一处行将脱落的岩石,也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形成雪崩。

柳志成出来搜寻剑奴的这段时间里,因为脚力够快,搜过的范围大,又总往那些险峻山野之间走,见过刚经历雪崩的地方,就已经不下于十处。

他不在乎雪崩可能带来的危险,但他讨厌雪崩给他的搜索造成的影响。

武者立足于真形境界巅峰的时候,对于天地元气的感知,已经有颇多的经验,往往搜索一片地方有无异常,凭心念和天地元气共感,是最方便的。

但是,天地元气本来就是指持之以恒,在自然界运转的种种力量,当然也会因为自然界的现象,出现或急或缓的变动。

像是刚经历过雪崩的区域,天地元气骤急而至,很容易在各个层面上,把之前可能存在的气息痕迹,冲刷掩盖掉。

让武者必须缩小感应范围,一片一片缓慢搜寻过去,才能达到之前一次随意共感的效果。

传音玉佩在发亮,柳志成的眉头在发皱。

寒风在发出轻响。

柳志成豁然回头,宽大的衣袖朝右后方甩去。

完全融在寒风之中的一道身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竟然已经靠近到了柳志成二十丈之内。

凭他心神剑意之浑厚,对天地元气驾御之细致,就算是对于专攻暗杀的蓝原石,也有把握在五十丈距离开外,察觉异样。

对方却潜入到了二十丈左右,才引起他心中警兆。

光凭这个,就让柳志成的警惕,拔升到了最高点,右手的一击,直接用上了十成功力。

明黄色的一点飞星,从宽大幽暗的袖口里面飞了出来,明明速度奇快,却产生一种沉厚稳重、缓缓飞行的错觉。

小小的一点黄色星芒,爆发出了远超整片山间积雪的存在感,好像它的重量,要比这些山间杂物加起来还更高。

苏寒山融入寒风、玄冰禅定的一拳,就打在这一点星光之上,好像打中了一座生铁铸就的小山,穿空无声的拳头,竟然被硬生生拦住。

嗡!!!

他的拳头在接触的一瞬间,从甚深禅定之中,倏然爆发出震荡雷音,把那小小的明黄飞星震散开来,揭露出了真面目。

那原来是一根黄澄澄的竹子。

长约四尺,粗如鹅卵,分为九节,光滑明亮,如玉如石,非铜非铁,正是南方顶级大宗“紫星观”特产的一种混星地煞竹。

那一点明黄飞星,就是这根竹子的尖端。

飞流剑宗的功法,侧重于水、土两种性质,用一般五金质地,或者玄铁、秘银、精金材质的长剑,对于自身的剑法意境来说,都并不能完全契合。

天长日久,反而容易在配剑之中形成杂质。

而混星地煞竹,有镇宅辟邪,阴怪莫犯之效,有调和水土,百草丰茂之力,坚韧程度比玄铁更胜数倍,同时兼具土、水、木三种属性,互生互养,相聚相成。

对于飞流剑宗的高手来说,这才是最最适合他们的配剑材质。

柳志成虽然还没有能够修炼到玄胎境界,把这根竹子彻底养炼成剑形。

但是他已经用自己的心神内力跟这根竹子交感多年,堪称随心所欲,剑随念动。

刚才他手都没有握上去,心意一动,竹子上就可以汇聚十成功力,发出最沉猛的一击。

这个时候,随着柳志成念头一变,手掌似乎是刚刚触到竹子表面,黄竹尖端,已经突兀变了个位置。

离开了苏寒山的拳头,刺向他的心口。

黄竹变向的过程,连苏寒山的心神,都没有能够捕捉清楚,但他预感到了对方的落点,左手如灯花一闪,手指张开,露出掌心,挡在心口。

此一灯花爆发,掌心吐劲的时机,精准如神,是在黄竹尖端已经抵到了手心皮肤,但还没有继续向前,让皮肤形变的那一刻,抢先向外吐劲。

崩!!!!

地煞黄竹略微一弯,弹劲强猛无比。

苏寒山的身影,倒射出十丈开外。

“杀!!”

柳志成大喝一声,身体如同露珠表面变形微晃的残影,在光泽一抖动间,就已经飞杀出去。

他根本没有问对方是什么来历,连想都没有去想,只要确定对方有杀意就够了。

剑是凶器,杀伐之器,明心之器,练剑者要有成就,或多或少都要沾一个纯字。

在各类武者之中,遇到伏击的时候,剑客的反击从来都是最果决的,没有半点分心杂念,整个脑子里面运转的都是剑法杀招。

黄竹握在柳志成手中,在他身影飞闪出去的瞬间,也绽放出大片细长的残影剑光。

长空寒风,路面积雪,两侧乱石,到处都是一条条黄色剑影舞动飞射,撕裂这些事物,向前延伸的景象。

寻常武者发射剑气的时候,都是离体越远,速度越慢,威能越弱。

但是,柳志成挥剑的时候,四面八方的天地元气,全部都在向这些剑痕之中填充,疯狂涌动,凝聚推射。

所以他这些剑气离体之后,却越来越长,越来越快,越来越粗大明亮。

也许仅仅只在十分之一的刹那里,原本昏沉的黄色剑影,已经变得如同十七八条粗犷的黄色电光。

分别在天上地下,乱石山坡之间,瞬间的一个扭动之后,全部朝着苏寒山轰击过去。

苏寒山眼中的五彩光华一闪即逝,凝成一种淡金带白、纯净透彻的光环,瞳孔锐利得不可直视。

只凭刚才那两下接触,他已经用小五行绝灭神通,试探出自己能够转变出的范围内,最克制对方的一种功力。

这个转变速度,比天敌真元的本能演变,要快了不知多少。

但这还不够。

他在退后的同时,双手已经下垂,在腹部交叠,然后向两边分开,经过身侧,滑出圆弧,向上抬去。

空中随着他这个动作,出现一抹金白色的弧光。

以他脚下的地面为起点,同时向两侧翘起、延伸,形成一个饱满的弧度。

当苏寒山的双掌在胸前合十,金白色的纤利光芒,在他头顶上空远远交汇,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完整的圆形。

这个金色圆形,只是坚立在地面上的,一个单薄的空心圆,并不是球体,看不出有任何防御能力。

但是,所有粗犷炽亮的明黄色剑气,都在苏寒山面前平平凡凡的空气中,陡然放慢了速度。

越是靠近,那些剑气就越缓慢、越暗淡,直到如同风化的石雕,彻底分解散去,化为无形。

这一招,其实苏寒山用过很多次了,正是太华拳谱第一招,大日流沙破长空。

只不过,比起以前每一次动用这一招的狂猛爆裂,这回,他运转这招的整个过程,都显得轻松写意,没有烟火气。

太华拳谱的三招,说到底,也是针对内力性质的变化,与小五行体系,有共通之妙。

他先转化出最能克制对方的功力,然后让这种功力,达到大日流沙的状态,却能够保证这种功力的克敌效果,没有因为经历了类似引爆燃烧的过程,而出现多少削弱。

能够完成此种招法的苏寒山,就代表着他对于自身现有的所有力量,都有了圆满如意的拿捏手段。

五行易变,归元合一。

乃至于能说是,已经得到了几分“五气朝元”的韵味。

柳志成看到了这样神异的一幕,脸色也略微有所变化。

不仅仅是因为视觉上的冲击,更是因为他察觉到,在苏寒山双掌合十的那一刻,周围山林之间的天地元气,突然被夺走了不少掌控权。

如果说,他自己对于天地元气的认知,是如同水流一般,可以随意在多处搅动变形,利用水流的运转趋势,填充自己的剑痕,爆发出更大的杀伤。

那么这一刻,苏寒山对于天地元气的认知,就像是一层厚重广袤,无处不在的幕布。

而五气朝元的出现,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将覆盖在这自然山野之间的幕布,扯动了一下。

这一扯,太宏观,太利落。

一扯之后,苏寒山自己都无法将大势变动中的天地元气掌握住。

可这一扯之下,柳志成原本对于每一个方位,所有天地元气的流动趋势的认知,也全部都出现偏差,需要修正。

他脑海中本来确实只有剑法杀招的流转,没有别的杂念,但正因为对方这一手,直接干扰到了他之后预设的所有剑法路数。

那些杂念,就像是咸风吹动的海面上,那一层层污浊的泡沫,终究还是忍不住涌动了一下。

苏寒山的手掌,就在这时探出,整个人的身影似乎都拔高不少,一掌对着柳志成按了下去。

小五行之力深藏于内,流沙之变,充盈在指掌筋骨之间。

他这一掌按下去,整个手掌的光芒色泽,像极了被高温烧到临近熔化状态的黄金,但却有着那种液态黄金,绝对无法比拟的坚定韵味。

气如黄金岩浆,质如海底大荒。

被这一掌的气势笼罩的柳志成,脸上的色调阴影,也在瞬间变化了不止一个层级。

“喝!!”

他飞驰而来的身影,陡然一沉,横眉立目,吐气开声,黄色的竹子被双手握住,表面的光泽变得极度暗淡,却产生了让人更加无法忽略的沉重质量。

强悍的功力和心神,层层叠叠的堆积到这根黄竹之上,色调深浅不一,错落有致,乱中有序。

以至于转眼之间,竹子表面,就多堆出了一层像是山脉走势,又像是乌云波浪那样的纹理。

飞流剑宗的另一套创派剑诀,山色横云剑法!

黄竹横挥出去,扛住了苏寒山按下来的那一掌。

二者接触的那一块区域,爆发出了耀眼无比的强光。

整片山林,都被这一股强光照得影影绰绰。

紧随其后的,才是一层如倒扣巨碗般扩张开来的轰鸣震波。

成群成群的雪堆,呼啦一下就飞上高空,飘的到处都是,乱石崩溃炸碎,断裂的大树木头,在空中激射。

就连距离他们交手处远达百丈的树木,都在这股震波的影响之下,猛烈的晃动了几回。

树干达不到一尺粗的,全部都被晃断,湿润的木质纤维半断半连,上半截的树身,喀拉拉的断折,向外侧倒塌。

苏寒山的身体,像一片延迟后的落叶,从强光源头倒飞出来,飘飘然飞出三四十丈,发丝间蒸腾起大片的热气,脚下陡然凝聚出金色脚印,凌空一踏。

只听鼓声震动,空中身影逆冲而回。

地面上,他们交手的那片位置,已经看不到半点积雪。

冻土岩石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深刻痕迹,粗达三四尺,延伸出去数十丈,才变浅些。

柳志成的身体,被那一掌冲击之力,推动着在土地岩石,碾出了这样一条深沟,鼻孔中都微微见血,从深沟尽头,翻身掠出,从怀里摸出玉佩,奋力一掷。

那是一块水滴形状的玉佩。

苏寒山飞回之时,看见那块玉佩飞来,心中陡然感到绝大凶险,惊喝一声,双掌齐推,五层禅定结界,在前方展开,身影横移。

玉佩无声碎裂,爆发出一条水波般的剑光,一举贯穿五层结界。

苏寒山身影横走,那条剑光,竟然转向追来。

只见空中一条残影,伴随着金色脚印,曲折连闪,骤然没入树林之中,水波剑光,如影随形。

大量的碎木断树,纷纷化作木鼓,膨胀而起,在水波剑光追来之时,连串爆炸,消磨其光芒。

但那道剑光距离苏寒山,还是越来越近,如芒在背,令人心头发寒。

“玄胎高手借助特制法器,封存的一道攻击?!”

苏寒山想起自己在神威府与众闲聊过,听说过的东西。

玄胎高手对于玄胎以下的人都有碾压般的优势,但这种封存起来的攻击,不但制作过程极为麻烦,也称不上足够强大的威慑。

因为这种招法内部,只有出招者一点模糊的意念,是靠着柳志成抛出玉佩时锁定敌人的那一点心神为引,才能够确认攻击目标。

如果目标是像苏寒山这种级别的人物,只要在一照面的时候没有被重创,那后续要应对起来,就不是难事。

木鼓断空四处爆炸,也是在分散苏寒山的气息,混淆那道水波剑光的感应。

果然,在苏寒山再度急转数次,处处留印,回到自己曾经踏过的地方,水波剑光转向过来的瞬间,方向就晃动了一下,失去目标。

下一刻,水波陡然旋转,化为漩涡,朝着四面八方,所有方向角度,爆射出大量水滴。

方圆一里多地,全部被这些水滴状的剑气,轰炸得坑坑洼洼。

爆炸轰隆之声,延绵了十几个呼吸。

柳志成正背对着那片爆炸的山头,极速逃离。

他早就知道,封存玄胎一招的法器,奈何不了那个足以击败他的对手。

只是他刚才五脏皆痛,内腑经脉歪曲,一口真气续不上来,只能靠水滴玉佩,争取时间,才能换气逃走。

眼看他就要逃出前方路口。

忽然,半空中的一部分雪花,有违常理的聚合起来,变成一尊人形。

此人眉目深刻,衣袍宛然,赫然是司徒云涛的样子,强劲刚猛的双拳,带着狮吼声,就对着柳志成轰了过去。

柳志成黄竹一横,双掌齐推,震得司徒云涛浑身一膨,就要向后倒飞。

毕竟只是水月天子咒形成的假身。

就算是面对暂时不能操控天地元气,而且五脏已经纠结受损的柳志成,能扛住一招,没被打爆,只是倒飞出去。

都算是广明禅师那件护神念珠的法器品质,确实极佳,这阵子苦功,也没有白费。

但那冰雪假身还没倒飞,细如钢钉的枪头,已经从他背后穿刺过来,从胸口刺出,直取柳志成。

柳志成黄竹一晃,用光滑浑圆的竹身,也精准挡住枪头。

可在弹指之间,那杆玄铁长枪的残影,已经连刺了三十六枪,每一枪都贯穿了“司徒云涛”的身躯。

“司徒云涛”自己还在同时,挥出了二十一拳。

这才是水月天子咒的虚幻之身,最强的用法。

因为根本不是人,不会有死伤,体内甚至没有经脉这种东西,只要贯穿它躯体的人,收敛神意,不要故意扩散。

它完全可以在充当单向屏障的同时,协同攻击。

柳志成急于脱身,偏偏遇到这样的对手,不禁勃然大怒。

“滚!!!”

拳头长枪的残影再多,被他吼声干扰之后,山色横云一剑横扫,就全部打得崩溃。

水月假身直接气化消失,形成膨胀的气波,向后冲击。

身穿机关战甲的苏铁衣,没有半点硬抗意识,直接全力一跺,向右后方暴退,让开去路。

柳志成看他让的这么利落,心中却是一沉。

果然,侧面林中,又有一道雷光暴射而至。

黄竹一闪,轰破雷光,将包裹在至纯雷霆罡气中的那把法器长刀轰飞。

这回出刀的人,甚至根本没有现身的打算,只为了投出这么一击。

雪花再度聚合,“司徒云涛”重现,双臂上更是多出了龟壳纹理的黯冰臂铠。

柳志成哪会认不出,那是玄龟血脉的天赋神通。

剑奴竟然就在附近,在暗处看着他刚才被击败的那一幕!

“你这……”

他暴喝出声,再度一剑荡碎了水月假身,后半句话,却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因为一只手掌,从后方追上了他。

这一掌按住了仓促向后斜背的地煞黄竹,依然砸在了柳志成后背之上。

柳志成再次体会到了五脏对撞,内腑经脉几乎扭成一团乱麻的痛苦,功力不禁涣散了数筹。

电光火石间,按在他背上的那一掌,二度发力,震断了他的脊椎。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飞流剑宗。

宗主闭关的宫殿里面,柳兆恒浑身游走着一百多枚手指长短的精巧剑形光芒,桀骜不驯的剑鸣,大多已经喑哑,被他驯服。

他的配剑“云霞令”,宛若黄色水晶雕琢而成,长四尺八寸九分,悬停在他面前,发出阵阵似欢悦的低吟。

忽然,配剑鸣声一变,刺耳难听,如铁片刮玉。

柳兆恒陡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惊怒之色。

“志成?!”

(本章完)

第202章 新亭新酒杯,狮吼碎云霞

飞流剑宗的宫殿亭台,房院屋舍,蜿蜒遍布于山上山下,四座山头之间。

这其中大多地方,并不每天都有人住,比如山下有梅林别院,用来招待贵客赏景,山上有温泉别院,用来冬时聚友沐浴。

山谷有祭剑灵池,每逢年节之时,用来号召弟子,一同往池水之中倒入药丹药散,药粉药汤,一同祭炼佩剑,进而纯化自身剑气。

但是,在这些即使不住人的地方,也都有长剑零落,或沉于池底,或立于道旁,或刺在梅树之上。

就在闭关大殿之中,柳兆恒发怒之时,天上咔嚓嚓响起一声怒雷霹雳。

晴天白日的,这一声炸雷让不少人心头惴惴,推门去望,隐约云层翻卷,有落雨之态。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耳中回荡的除了雷音的余韵之外,还有一种剑鸣之声。

他们手中的剑,腰间的剑,墙上的剑,架子上的剑,路边的剑,池水中的剑,都受到了莫名感应,自发颤鸣。

薄利剑锋,往往都震荡出了一层银白的残影,使人深深地感受到,飞流剑宗宗主从剑鸣中传达出来的怒意。

真形境界的顶尖人物,就地一击之力,也只能在百丈左右,摧石拔树,再远一些,功力余波就要大幅衰退。

玄胎境界的强者,则凭端坐一处的功力气息,就可以影响周围三四里地,乃至于呼风唤雨,雾气凝霜,或让活树枯干,湿布生火。

数里之内,颠倒寒暑,沼泽、火海,都是随心而为。

不过,飞流剑宗这四座山头的范围广阔,距离掌门闭关之处最远的梅树长剑,已经约有十里左右,竟然也明显受到这样的感应。

那些有见识的弟子,都知道宗主这回忽如其来的闭关,使剑法神意,又有增进。

可这样的好事,却不知为什么会展露怒态。

下一刻,飞流剑宗的弟子们都看到一条明黄色泽的霞光,从山腰宫殿之间,飞上高空。

柳兆恒鬓角微霜,浓须耸动,黄衫飞扬,脚踏在长剑之上,人与剑浑如一体,破开山间云雾,飞空而去。

虽然说刚进入玄胎境界,乃至于部份真形巅峰境界的高手,都已经可以做到踏空而行。

但这种踏空而行,往往不会离开地面太远,因为如果遇到变故的话,还是要靠触碰地面,来让速度尽快拔升到极限。

柳兆恒却不同,他在玄胎境界中,也已经浸淫多年,而混星地煞竹养炼成的这把长剑,更是伴了他足足上百年的时间。

在他御剑飞行之时,变相转折,速度快慢,全部都如同天地自然,大势所趋,根本不需要触碰到地面实物,就可以发挥出最灵动的姿态。

没过多久,他就已经飞出几百里地,笔直的朝着秘术感应中,柳志成遇险之处而去。

大地上的城池,乡镇村落,只能看到云中一条黄色光痕,不断延伸。

无论山民城民,都被这新奇场景吸引,呼朋唤友,一起出来观看奇景。

在一座布满雪花的荒山之上,黑袍如墨,银线如蟒,铁冠束发的慵懒中年男子,也从凉亭之下抬头,观看那一道剑光。

“腾空破风,人在云中,剑气的光色还如此纯正,剑法意境之精深,在玄胎境界中也不可多得,值得敬上一杯。”

他捏着手中酒杯,盛满琥珀般的酒水,隔空敬酒。

就在他这手臂一抬,酒杯一晃之际,满山的积雪无声中飘起一层碎屑,随风轻舞,使得整片山林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山前的云雾,也在无声之间,层层叠叠的排向高空,如同隔绝了海浪之声的潮汐美景。

高空上那道黄色剑光,陡然一缓,直直的降落下来。

“司徒云涛!!”

柳兆恒脚踏飞剑,凌于断崖之外,衣衫猎猎,声若洪钟。

“你在这里拦我,是什么用意?莫非志成遇险,与你有关?!”

司徒云涛笑道:“柳宗主多心了,我只不过是来向飞流剑宗借一样东西,所以想请宗主到亭中稍坐,与我一起品尝美酒,方便细谈。”

“借东西?”

柳兆恒目光垂落,眼神微闪。

眼前这座山头,方圆数十里内都荒无人烟,没有山路,没有寺庙,只有这么一座凉亭,孤零零的杵在这里。

而且这座凉亭,竟然完全是用琉璃建成,亭子的地基,是墨色琉璃,四根柱子,如同红色美玉,四面栏杆,都是晶莹红润。

亭子顶端的琉璃瓦,更是色如黄金,透如水晶,美轮美奂。

“要借东西,为什么不直接上我宗门?司徒老弟在这半路荒山之上,空手烧土,捏造出一座凉亭来,也未免太过有闲心童趣了。”

柳兆恒的脸色愈发冷厉,“除非你是事先就知道,我要离开宗门。”

“这些年里,你的手下也上我们宗门之中送过几次礼,我虽然是照单全收,但也按照诺言,没有为难过他们。”

“无论是谁,要跟司徒世家相争,我绝不会站到他们任何一边去,这是我上百年的时间里,已经验证过的立场,你何必多此一举,设这样的局?”

柳兆恒的声音,前面一句比一句更沉狠,但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又变得平淡起来,语速放缓,手负在腰后。

“还是说,你以为抓了一个颇受我疼爱的弟子,不只能保证我不插手,更能要挟我去给你当马前卒,借我全宗之力,为你前仆后继?”

司徒云涛摇摇头,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不瞒宗主说,我原本虽然确实准备对他们动手,但是,好几套计划里面,没有任何一套,是最先从飞流剑宗下手切入的。”

司徒云涛略带感慨的说道,“我们两个今天会在这里见面,实在是一个巧合呀。”

“你们的人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那里偏偏有一个人进步之快,连我都想象不到,一举擒获了许多秘密,让我知道西鲁剑坟遗迹之事。”

“我只好顺水推舟,改一改这些计划了。”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但是,效果可能会比原本的设想更好。”

柳兆恒听得心中微觉不对。

司徒世家不是没有对手,早在司徒云涛冒头之前,他们就有好几波宿敌,但一直都是斗而不破。

玄胎高手是很宝贵的,能在郡里官面上,与司徒世家争锋的人,总能给自己找到背景和出路。

所以,败落的一方,顶多是损失自己当地的势力根基,损失手下,自身多半也就是调迁到别处。

这是整个大楚王朝官场上潜在的规矩。

柳兆恒虽然并非官场中人,但也是因为这种规矩的存在,才能够一直不表明立场,让飞流剑宗独善其身。

他本来以为,司徒云涛今天耍一些手段,要把他们飞流剑宗,绑上郡尉这艘船,但还是在常规之中,为自己增加胜算而已。

但是司徒云涛的口吻,耐人寻味,背后透露出极大的野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

柳兆恒心思百转,语气审慎起来,“司徒世家在别处的人脉,不会比你一个天都真传差,你真想把事做绝,也只能凭你自己在当地的势力。”

“可你有什么把握,对抗司徒家的神府老祖,难道你……”

想到那个可能,柳兆恒心中微微一冷。

“志成不是遇险,被你们的人拿下,而是已经死了吧,死在那个你所说的,超乎预料的人手上。”

“那么,你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要挟我,拉拢我,你要借的,又是何物?”

司徒云涛展眉而笑,正要开口作答,却见断崖外明黄光彩一闪而过,骤变长虹而飞去。

这一飞,如同露中倒影,破碎而灭。

但露珠梦幻之中的阳光,却从虚幻梦想中,照射到了现实之中。

整道光彩,充满了梦幻感,所以微尘不会是这一缕光芒的阻力,山川,也不能够阻止他的前程。

既来不及阻拦,又不知道要如何阻拦。

千阳穿露剑法,在柳兆恒的手上,确实已经发展到了极致。

可是,他的身体刚一飞去,就觉得周围千层万层的山影,朝着他拥挤过来,极速旋转。

大山小山,险峰断崖,黑林石涧,青松怪岩。

成百上千种不同的山头风貌,在他四周围,如同走马灯一样流转而过。

天空被这些山头拱起,中间只剩下小小的一块,晴朗的日头不知所踪。

柳兆恒心头刚起了一点惊意,就发现,一切场景,又定格下来。

不同点在于,原本被他远远甩在后面的那座荒山凉亭,现在出现在他前方。

他正在飞向凉亭之中。

颠倒五感六识,逆乱八面十方。

果然是元神之力!

任何能够接触到天地元气的高手,都已经很难被幻象所蒙蔽。

因为天地元气的浩大广袤,无可言喻,那些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假如遇到幻境,只要略微感应一下天地元气,就会发现不协调的地方。

可是凝练出武道元神的高手不同,他们所干涉的,是别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官。

在这种元神营造的幻觉之中,天地元气的一切变化,还是会如实地反应到中招者身上。

但是中招者,却会因为自身节奏步调的紊乱,无法从中正常借力,连来去方向,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干涉摆布。

炼成武道元神者,之所以被称为神府境界。

就是因为,这种高手所处之地,犹如神明开府,将周边自然山川,一草一木,凡尘种种,都纳入冥冥的掌控之中。

司徒云涛坐在凉亭里面,张开了手掌,手掌上的那枚琉璃酒杯,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颤巍巍的绽放开来。

虽然是琉璃质地,却嫩得如同真正的花朵,抽发出鲜红的花色,无风自动,迎向柳兆恒。

司徒云涛的手都没有挥动,动的只是眼神。

他的双眼目光,追随着那朵琉璃莲花,似乎是在用眼神的力量,推动那朵莲花前进。

他的双眸之中,幽深如烟,烟下有海。

火海!!

柳兆恒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凝聚在那朵莲花之上,隔花见海。

他见过这一招,因为曾经跟司徒云涛切磋,知道这一招正是《地火吼圣真经》中的“地涌红莲,上通三圣”。

当年司徒云涛施展这一招的时候,手捏拳印,践踏大地,专采天地元气中的一类地火之气,上通气元、精元、神元,让他自身三种力量,分别显化道人、神将、旅客。

然后聚在一拳之中,打出红莲绽放,三圣飞天的意象。

方圆五六里,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地火红光,热浪滚滚,浑身毛孔洞张,似乎要随三圣虚影,一起飞升的感觉。

想不到今时今日,司徒云涛只用一枚琉璃酒杯,就打出了昔日长啸冲霄,倾尽全力的大杀招。

明明小小的酒杯上,聚集了那么多的地火之气,荒山周围的环境,都没有出现什么明显变化。

凉亭外薄薄的雪花,都没有融化的迹象。

柳兆恒似乎已经无可奈何,只能坠向那朵莲花,但他并指如剑,探出的那一记剑指。

稳重得如同薄暮时分,横陈在视野尽头的山色,厚重到足以隔绝夕阳与人间。

而且随着他这一指,他体表突然浮现一百多枚手指长短的剑形光芒。

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这一百多名剑灵,都被他的山色剑意裹挟而去,混入这一指之中。

当初这些剑灵刚闯出剑坟遗迹的时候,甚至足以拦住柳兆恒的脚步,迫使他闭关降伏。

这一刻,所有剑灵被他所用,这一指的力量,竟然堪破了元神营造的幻觉,让周围所有的山影距离,恢复常态,远远离开。

凉亭前方的天地,骤然开阔起来,更助长了这一剑山色天光的气势。

叮!!!

琉璃莲花崩碎开来,一百多条剑灵,也嗖嗖嗖嗖,全部从柳兆恒的剑指中,飞散出去。

“终究不过是初入神府境界,想胜我倒也罢了,却不信你能留得下我。”

破去了对手一记绝招,柳兆恒心思电转,精神大振。

他脚下的剑光,突然垂直向地,比切开豆腐还要轻松,像穿过烟雾一样,直接刺入山体深处。

而在他头顶,一线灵光更是飞向高天,隐隐可以看出是一枚水滴的模样。

那正是他的玄胎,滴天髓!

天空中云光欢涌,形成漏斗形状的光辉,聚集到那一枚小小的水滴之内。

山体中厚重又潮湿的元气,骤然汇流,涌入混星地煞竹,炼成的宝剑之内。

玄胎和本命配剑,都是柳兆恒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这些力量,刚涌入两种事物之中,等于已经涌入他的体内。

这才是柳兆恒真正的根基,是当年那个洞府主人,直接从西鲁剑宗的至高秘典《滴天髓》之中,拓印下来的残篇。

内功元气,剑法神意,所追求的都是这三个字代表的境界。

练山练水练天光,接引天地之精髓!

柳兆恒浑身的肌肤纹理,包括眉毛,头发,每一个毛孔,都发出元气充盈至极的明黄光芒,身影凌空而动。

剑指看似直刺司徒云涛,其实剑势是碾向这座凉亭。

他已经看出来,司徒云涛是在烧制这座凉亭的时候,散出自己的元神气息,笼罩山水地形。

剑指能不能刺到司徒云涛,都无所谓。

只要先毁掉这座凉亭,就能彻底破去司徒云涛的元神气息对于这片山水地形的影响,争取到足够的时机,脱身而走。

司徒云涛的眼神,却仍然随着之前莲花飞去的轨迹,向前移动,连速度都没有改变。

直到这时,恰好移动到直视柳兆恒双眼的地步。

柳兆恒浑身一震,身体突然停在半空。

莲花虽然毁了,但司徒云涛寄托在莲花之上,烘热大地,引领万物复苏的地火真意,却没有毁。

天地大而化之,地火稳中有序。

司徒云涛的地火真意,就那么稳稳的堆叠到极致,次序分毫不乱。

柳兆恒击毁了莲花之形、莲花之气,还以为自己已然破去了这一记绝招,却想不到,现在才是他真正面对这一记绝杀的时候。

红光从柳兆恒的眼睛,涌入他的脑海内。

仿若在幽暗之中,有一朵红莲静静绽放,莲花里又有九头狮子,蓬鬃而起,从慵懒之中渐醒,抖擞精神,一声咆哮。

“原来这就是元神……”

柳兆恒的意识,在这一声咆哮之后,就支离破碎,陷入永久的黑暗,彻底消灭。

司徒云涛收回了目光,手一抬,淡淡的云气托住了那具身体,另一只手凭空连抓。

玄胎被他抓回,打入身体之中,长剑被他抓中,哀鸣一声,静立不动。

剑灵也被他全部抓入掌中。

见到柳兆恒的第一招,司徒云涛就已经施展出了全力。

相比之下,剩余这些剑灵和宝剑“云霞令”,只须他动用不到小半的实力罢了。

“这座凉亭确实是我新造,正是要为你这个故人陪葬啊。”

司徒云涛吐气,环顾群山旷然之景,大步走出凉亭,袍袖一挥,整座凉亭灰飞烟灭。

柳兆恒的身体、配剑、剑灵,全都与他一同飞上高空,消失不见。

山间雪屑,渐渐飘来,盖满这片空地,与旧时无异。

已经发生的事,就隐藏在这些普通表象之下,酝酿巨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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