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麻了

陆卿来到窗边,轻轻将窗口打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隙里,递进来一个白玉腰牌,陆卿看到那腰牌愣了一下,将窗口拉开一点,看到了如一道魅影般蹲在外面窄窄窗框上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穿的是尺凫卫的衣服,陆卿认得出来。

他一手拉着外墙的凸起,自然不能向陆卿行礼,他微微颔首,算是向陆卿示意过,用空出来的那一只手将自己的面罩拉下来几分,以确定陆卿能看到自己的模样,又重新将脸隐藏在黑色的面罩之下。

是个生面孔,过去从不曾见过。

并且,这也是头一次有一个身穿尺凫卫衣服的人,主动在他的面前揭面具。

陆卿把疑惑压在心底,脸上神色不显,从那人手中接过一个机巧盒。

这东西他倒是认得,所以一看见这个陌生的尺凫卫手中拿出了这么个东西,心里面也就猜到了大概。

那陌生的尺凫卫把东西交给陆卿之后,也不再耽搁,身子一晃,向夜色之中跃起,只一晃就再看不到踪影。

陆卿看着重归寂静的窗外,那里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出现过一样。

片刻后,他重新关紧窗子,重新回到那一张通铺旁,坐在边上。

这客栈的房间里连张桌子都没有,他也只能坐在床边拆机巧盒。

这个机巧盒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块的木头,不仔细用手去摸都很难发现接缝的地方。

陆卿几乎不用看,熟稔地摸到那盒子一角,手指将一块小木条推动一半,露出了里面一处小小的凸起,再将那块凸起的木块抽出来,原本宛若一个整体的机巧盒忽然就散开成了一堆小木块。

一张叠得厚厚的纸从里面掉了出来,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只银哨。

陆卿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展开。

只见那张纸上满满地记了一页减字琴谱,却没有任何曲名。

陆卿认认真真将那一张琴谱看完,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将那银哨拿起来端详了片刻,仔仔细细和琴谱一起收在怀里,又把床边散落的木块拢在一起,熟练地拼装成原本一块木头似的模样。

他把机巧盒放在一旁,和衣而卧,也躺在那通铺上。

旁边的祝余睡得很沉,对于方才有个尺凫卫来过的事情全然没有半点知觉,此时侧着身,微微蜷缩着身体,呼吸平缓,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她的睫毛颤动着,嗓子眼儿里含含混混不知咕哝着什么,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陆卿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之前他只是不甘心人为刀俎,自己却是鱼肉,想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不成功便成仁。

现在——他的脸颊旁,祝余散开的发丝还带着澡豆淡淡的香气——他只想赢。

祝余这一夜睡得很安稳,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似乎前一天晚上做了什么令人愉快却又记不清楚的梦,所以心情也莫名的好。

她拢了拢被子,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和肩窝处,似乎枕着什么东西,赶忙睁开眼,低下头——

是一条手臂,隔着衣服的布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紧实,还有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松弛地微微摊开着手掌,依稀看得到上面的茧子。

这茧子她还是很熟悉的,就长在陆卿的手上。

而她腰间沉沉的,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另外一条手臂。

祝余方才还有些迷蒙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才显得比较自然不尴尬。

虽说两个人中间隔着衣服和棉被,但这么亲昵的姿态着实让她有点不太适应。

“夫人若是醒了……”就在她有些僵硬地侧身躺在那里,没敢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陆卿还带着淡淡睡意的声音,“为夫的胳膊……有点麻了。”

祝余赶忙坐起身来。虽然脸颊微红,但仍旧努力保持着淡定的表情。

陆卿瞥了一眼祝余染着红霞的侧脸,没忍心逗她,一边活动活动那条的确麻了的手臂,另一只手从旁边拿过前一天晚上放在那儿的机巧盒递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祝余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看,还以为陆卿睡迷糊了,竟然递给自己一个木头块儿。

可是她扭头看看陆卿,见他表情不像是捉弄自己,估计那木块儿有点什么别的门道。

于是她尝试着这里按按,那里推推,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什么窍门。

陆卿把窍门告诉她,祝余好奇地试了试,果真把它变成了一堆小木块儿。

“这东西……哪里来的?”她有些惊讶地摆弄着木块儿。

陆卿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张纸递过去。

祝余看着纸上的琴谱,原本这种减字谱她是不太懂的,之前在王府中装病的时候,闲着无聊,陆卿特意拉着她教过。

她尝试着按照陆卿教自己的方式去读那琴谱,很快就发现有些不大对劲儿。

且不说上面关于指法的部分太过于复杂,让她看不明白,就光是音调的部分,祝余试着轻声哼唱,那调子听起来也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了,而是根本不能称之为“曲”。

她恍然,抬眼看陆卿:“这不是曲谱,是一封信?”

“墨爷叫人送来的。”陆卿点点头。

“这个主意谁想出来的?”祝余有些好奇地问。

“很多年了。”陆卿伸手用手指顺了顺祝余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熟练地帮她在头顶挽成一个道士髻,“小时候他因为身体不好,也被送去山青观。

我那时候也不认识什么山青观之外的人,更不要说年纪相仿的了,他也一样。

所以我们两个很快熟悉起来,平时在山青观中被师父盯着一起读书习字练功,也算有个伴儿。

后来他要回宫了,情况就不同了。

师父乐意看到我们好好相处,京城里的那些人却并不想看到我们有什么交情。

我们就以曲谱为暗号,形成了一种默契,旁人很难知道我们写了什么,只当我们在交流琴技而已,这些年来,倒也的确逃开了很多人的耳目。”

(本章完)

第187章 银哨

祝余恍然大悟。

怪不得陆卿和陆朝的关系如此熟稔,外人却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她之前也一直纳闷这两个人是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保持联系的,现在终于解了惑。

“那这上头……”她看了看那张“曲谱”,想要回头去看陆卿,不过自己的头发还攥在陆卿手中,道士的发髻还没有固定好,不能乱动,只好作罢。

“尺凫卫一直在暗中盯着我,而墨爷则差人盯着尺凫卫,”尽管现在是在朔国境内,但是前一天夜里那个人能够找过来,陆卿就不得不又多几分防备,称呼上也多了几分小心,“无意中被他发现,原来尺凫卫当中也并非都是那位的心腹,还有一个存有异心的。

那人除了向上头那位禀报信息之外,似乎还另有别的主子。

只可惜,时机不成熟,未能捉到现行,而那人也是同样宁死也不愿供出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

于是墨爷只好将那个死掉的人用自己的心腹取而代之。”

他一边说,一边将祝余的头发束好:“目前来说,大体就是这样的一个来龙去脉。”

祝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髻束得不松也不紧:“这样倒是很好……”

“那是自然,”陆卿起身到一旁去拿祝余的外袍,“想当初在山青观中,我也要与严道心一样,日日着道袍,束道士的髻,手法自然是又熟又好。”

“我的意思是……”祝余刚想说自己方才所谓的“很好”,实际上是想说从此之后尺凫卫里面多了一个真正听领域陆卿和陆朝的心腹,这样比起从前来着实是好了不少。

可是她抬眼看见背对着自己的陆卿两只耳朵的耳根红艳艳的,忽然就明白过来。

敢情这厮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打岔,想要给自己看机巧盒也好,给自己瞧那张减字谱的密函也罢,都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而不是那东西非要现在告诉自己不可。

敢情方才醒来那一瞬间,觉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人并不是只有自己而已……

祝余想到这一点,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陆卿,到底还有多少自己没有发掘出来的不同的面目?

“那他们平时也不用自己的本来面目现身,你又怎么知道来的是谁?”她决定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是顺着陆卿的话题说,免得戳破了他的局促,最后变得局促的人可能就成了自己了。

陆卿从怀里摸出那枚银哨丢给祝余,祝余下意识伸手接住。

“放在你那里,妥善收着,”陆卿把外袍也一并递过去,“有需要用到的时候,我同你讲。

此事还不能太大意,人毕竟是刚刚被安排进去顶替之前的奸细,时日尚短,频繁召唤他过来,恐怕容易暴露,于长远不利。”

祝余点点头,知道这银哨要与锦帝给陆卿的玉哨区分开来,也不能轻易被旁人发现,此事只在他们二人之间是最为稳妥的,于是赶忙把银哨塞进怀里放好。

“墨爷他现在到了哪里?”她一边把道袍穿上,系好带子,一边问。

“在老四那里。”

祝余了然。

朝中手握兵权的武将,曹天保毋庸置疑是鄢国公的人,司徒老将军不肯选边,立场未定。

剩下没有沾皇亲的也或多或少仰仗着曹大将军或者司徒老将军,立场就算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敢轻易试探,以免打草惊蛇,引起对方的警觉和防备。

三皇子陆炎和四皇子陆钧当初选择去替锦帝戍边,本身就是就已经代表了他们并不在鄢国公的羽翼下,没有留下来辅佐陆嶂,帮他上位的心思。

这两个人的确是可以尝试着去争取一下的对象,只不过陆炎性子火爆冲动,不晓得脑子好使不好使。

反而是谨慎小心的陆钧,相对来说更容易冷静地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先找上陆钧是对的。

五个人着急赶路,随意啃了几口胡饼便出发,朝都城方向赶去。

这一路上,虽然说越临近都城,像先前听说的那种一个村子半数壮丁都失踪不见的事情倒是越来越少了,似乎始作俑者也害怕会引起祝成的注意,刻意避开了都城周围。

虽说到了都城附近莫名其妙便消失无踪的人少了,但祝余还是注意到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

朔国素来是以铁矿石的冶炼和兵器的锻造为主要的营生,全国上下的铁匠铺搞不好比食肆都还要多。

可是他们这一路朝都城去,却没有看到几家还在开门做生意的铁匠铺,很多都是大门紧闭,没有声音,也看不到屋顶的烟囱有烟冒出来。

这一点着实有些奇怪,祝余在经过第三个这样的镇子的时候,终于决定停下来问一问。

她在一个大门紧闭的铁匠铺门口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汉子:“这位大哥,敢问这附近怎么一家开门做生意的铁匠铺子都没有?

我们想要找个铁匠打点东西,结果这一路上竟然都找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被个年轻道士拦下来的时候还有些疑惑,听祝余这么一问,也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别说我们这个镇上没有,你就是到隔壁镇上去,也找不到一家开门的铁匠铺!

我们想要找个铁匠铺买几把锄头斧子都找不着地方!”

“怎么会这样呢?”祝余皱眉,“难不成,你们朔国向来都是这么缺铁匠?”

那汉子看他们都是道士打扮,又听祝余问得这般外行,也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当做是外头来的云游道士,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那当然不是,我们朔国的铁器放在哪里那都是出了名的好啊!

以前就不说三步五步就有一个铁匠铺,最起码一个镇子上找出个五六家都不在话下。

也就这快一年的功夫,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多铁匠铺子都关了门。

乡里都在传,说是他们在外头不知道找了什么发财的道道儿,都出去赚大钱去了。

一开始也没人当回事,谁能想到后来竟然有这么多铁匠都跑去发财,搞得我们现在连个农具都要走好几十里地才能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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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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