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东洋大势

泰昌二十年秋,大明南北两路大军终于开始在九州岛上大举登陆。

此前“御夷军”先锋大将锅岛直茂在肥前这个令制国,他一直以谱代大名身份帮助幕府控制由幕府直接管理的长崎港。

现在,九州岛上剩余立场偏向于幕府的,便是控制着筑前的黑田家、控制着丰前的细川家。

这两家自然成为北路明军的主要攻击对象,因为他们控制着关门海峡要冲。过去,他们和锅岛直茂一起分割了北面的毛利家和南面的岛津家,是幕府防备西南方向外样大名的主力。

而就在这个夏天,因为形势有变不再无心政事的岛津义弘吊着一口气做了一些决断,因此晚走了一年,但终究还是在这个夏天死了。

他儿子岛津忠恒直至此刻才真正获得实权,却因为田乐到长崎时恰逢岛津义弘去世而不敢亲离领地。而后突然之间,坐拥熊本城的加藤家忽然趁岛津家权力交接之际攻向岛津家的领地。

十岁就继承加藤家家督、如今才十九岁的加藤忠广一头雾水。

这谁指挥的?

岛津家当时遣去迎接田乐的家臣也早已由柳川调兴暗中穿针引线,心里有了异样野望。

九州岛上忽然就乱了起来,既有新的“忠于幕府”的藩领开始讨伐此前攻击锅岛直茂的岛津家,又有明军猛攻控扼关门海峡的黑田家、细川家,岛津家的家臣们又多有不信服岛津忠恒的。

一片混乱之中,大明东洋舰队来到了鹿儿岛县鹤丸城东面的海湾之中。

……

岛津氏的新居城鹤丸城十几年前才刚刚筑成。

岛津忠恒坐在由他主导建成的这座城里,如今并无心欣赏东面海湾之中高耸的樱岛美景。

“你在胡说什么?”他双目之中几欲喷火,“从日向东出四国,再由淡路威慑播磨的御夷军本部及大阪,这不是毛利辉元那家伙希望我们萨摩藩这么做的吗?现在,怎么可能指责我们不参与新一次的关原合战?”

“家九大人,还不明白吗?”一个勇悍的家臣两眼盯着对面几个人,“这一开始就是计谋!”

岛津忠恒现在的名字,其实是岛津家九——因为避德川秀忠的名讳。

这个以此名称呼他的人,名叫平田增宗,他盯着的人,一样是个浓眉阔鼻的勇悍老将。

“桦山左卫门!”平田增宗怒叱道,“作为与毛利家商谈的萨摩藩总大将,难道你没有什么应该向家九大人说的吗?”

被他称作桦山左卫门的,名叫桦山久高。

在萨摩藩,他曾是很得重用的家臣。关原合战后岛津义弘暂时隐退,他便被委任为家老。

如今平田增宗以左卫门这种寻常称呼向他怒叱,又指出他此刻联军萨摩藩总大将的权位,实在颇为诡异。

桦山久高只是平静地说道:“老朽已经六十二岁了。平田君如果不相信老朽的决断,就由忠恒大人改任你为总大将吧。”

“你!”平田增宗气得站了起来,想了想之后冷笑道,“现在萨摩藩已经对佐贺藩出手过了,说什么都已经太晚。但现在明人背弃了约定,他们的战舰已经出现在鹿儿岛湾的入口!身为征讨琉球总大将的你,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宽恕?”

岛津忠恒面沉如水,忽然开口问道:“是因为我没有答应你增加领地的请求吗?”

“在下怎会是那样的人?”桦山久高态度仍旧恭敬,但是却说道,“现在鹤丸城危险,大明战舰立刻就会来到城东的海面上,萨摩藩还需要您指引方向。”

“……我来指引方向?”岛津忠恒先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暴怒,“我已在家督之位十八年!现在父亲大人不在了,世情严峻,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家臣不听从我的调派?”

桦山久高并不回答什么。

“伊集院家,大野家……”岛津忠恒激动不已,“怎么就让熊本藩攻入了萨摩?你曾是大野家养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如果在下像忠恒大人想的一样,此刻又怎么会在鹤丸城?像忠栋桑一样被弑杀吗?”

岛津忠恒不由得神情一窒。

伊集院忠栋,是于关原合战前死于岛津忠恒之手的,是桦山久高之前的岛津家家老。

那不过又是一个下克上未果的故事罢了,功高震主的家臣。

不论那段故事的原委如何,桦山久高此刻说的话没有假:在这鹤丸城内,岛津忠恒如果想杀了他,轻而易举。

岛津忠恒一时有些迷茫。就算他一贯有英毅果敢之名,此时也分辨不清到底谁忠谁奸了。

“平田君说得没错。既然已经对佐贺藩动手,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期盼幕府的宽容了。但是没有想到,明明留下我们对于大明的计划更有利,可他们似乎不屑一顾。看来,终究是要追究我们在朝鲜和琉球的责任。平田君,你是讨伐琉球的副大将。就这样怀疑我,没有理由。”

平田增宗不由得脸上愤懑又尴尬。

“不必考虑其他各郡的家臣了。”桦山久高继续对岛津忠恒说道,“幕府赢了,萨摩藩一定会被肢解。在下因为功劳和家族未来希望得到更多领地,他们也会各有各的野望。幕府输了,他们也不用背负萨摩藩的主要责任,恐怕早就与长崎的汉民有了联络,得到了允诺。您派去代替您见大明大臣的家伙,不是仍然没回来吗?”

与平田增宗莫名其妙的怀疑相比,桦山久高此刻说的话有条有理。

岛津忠恒也有些尴尬,同时更为不知所措:“难道大明一定要先除掉萨摩藩?”

“看他们的作战计划,在对马岛准备了那么久,要进一步行动的话当然需要一个更大的本部。还有什么地方比九州岛更合适?而要在九州岛上安心驻扎下来,还有什么比清除掉了幕府的力量之后,又清除实力最强的萨摩藩更能让九州岛上其他藩震慑臣服的方法?”

桦山久高说了这些之后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忠恒大人,当初应该听从义弘大人劝阻,不要把鹤丸城修筑在这里的。”

岛津忠恒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时岛津家参加了关原合战的西军,岛津义弘陷岛津家于险境,随后想方设法保住了岛津家,也把家督之位先传给了儿子岛津忠恒。

实权虽然仍然握在手里,但总要给身为家督的儿子一些尊重,因此这鹤丸城的选址准备听岛津忠恒的意见。

岛津义弘虽然反对把城建得离海岸那么近,最终却也没有彻底反对——毕竟虽然离海边近了些,但以幕府和其余诸藩水军的实力,也不是一定能威胁到鹤丸城。

现在,这鹤丸城距离最近处的海岸不到两里,而即将到来的敌人却不是幕府。

大明战舰在朝鲜沿岸破城的消息,这边早就知道了,可那时鹤丸城已经筑成。

“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么我们……”平田增宗终于忐忑起来。

“唯有死战,忠恒大人呢。”桦山久高平静地说,“让分家和北乡家带着三郎和四郎分别离开吧。鹤丸城死战而亡,大明的目的就达到了。不给其他家臣带来更大的困扰,他们终究有一天能明白您的苦心。”

岛津忠恒脸色一白。

到现在,他一共才有四个儿子,长子又早已夭折。长女则已经嫁入北乡家,其余三女都准备嫁入各个家臣或其他藩领。

可现在难道没有凭借萨摩藩还比较庞大的领地与明军周旋的可能?

回应他的是门外闯入的武士:“主公大人……来……来了!”

岛津忠恒快步走到屋外的廊下。

鹤丸城也是一个山城,建于海畔一座山的山麓。岛津氏的居所,自然位于整座山城视野最好的地方。

过去,来到廊下眺望着远处樱岛上高耸的火山,还有鹤丸城及城墙外绵延于海外的城下町,这一直是身为岛津氏家主的一种特别雅致。

现在,樱岛上的火山似乎又要喷发——可那只是庞大的致远舰在近处海上冒出的黑烟。

城下町里的人群恐慌不已,正如蚂蚁一般往山城涌来。

岛津忠恒和家臣们瞳仁收缩,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战舰,而且它并不像其他战舰一样仍旧升着一杆帆。它此刻没有升起风帆,却已经在与其他战舰一起缓缓前来,只是一味吐着黑烟,宛如从海底冒出来的巨龙。

致远舰上,沈有容问田尔耕:“田相说了,直接打?”

田尔耕点头:“直接打。要是让这里的夷酋以为大明只能靠分化他们,那将来这九州岛上可难得太平。随丰臣秀吉攻朝鲜,又借故攻打琉球,这萨摩藩最踊跃。外样大名之中,岛津家也是幕府最忌惮的数藩之一,绝不会来救。”

沈有容有些古怪:“可他们不是已经参加了那什么毛利家的联军吗?”

“毛利辉元自有解释。”田尔耕笑道,“再说了,只要他们不做幕府爪牙,本来也不靠他们来打。”

沈有容点了点头:“也罢,那就照田相谋划。给那什么熊本藩十天时间,他们能收拢多少萨摩藩的人丁就收拢多少。十天之后,南路大军先要一个干净的萨摩藩,再清扫东海岸。”

没什么过多招呼,招呼便是排好了阵形之后的舰炮轰鸣。

而田乐这三年里做的一些事,也不过是等待东洋舰队能到来之前先尽量减小后面的阻力,让东瀛的局势更动荡些、人心更杂乱一些。

大明是要来翻天覆地的,怎会顾虑太多细节,又哪里需要顾虑太多细节?

这一天,樱岛上的火山确实像是喷发了。

离海岸不足两里的鹤丸城着实是东洋舰队最适宜发挥的一处好地方,它还刚好是九州岛上最强一藩的居城。

对致远舰和继光号上的舰炮而言,这个目标就是最好的靶子。

战舰上的巨炮可不是虎蹲炮那种小家伙。哪怕海岸边比较浅,但战舰巨炮打这个不到三里的目标仍不算什么——好死不死,鹤丸城修在山脚,不需要过大的仰角。而炮弹只需要先糜烂城墙、城门,既让敌人彻底丧胆,又以火力压制着他们在城内,给登陆的军队集结时间。

“江户城呢?有没有舆图?”

舰炮轰鸣之中,沈有容已经在研究他后面真正的目标。

他对致远舰的能力已经有了充足的信心。只要精煤转运供应得上,例行维护好,东洋舰队在海上便是无敌的。

田尔耕在福顺行多年了,李旦他们又已经把握住机会,还有了熊本藩等这些投诚之人。多亏了参勤交代制度,去过江户的实在不少。

“侯爷请看!只要到了江户湾,和这里就很像了。只是那边城外町街虽多,战舰却开不进去。离海边五六里处,恐怕只宜先清扫外围。另外便是这两年已经开始在海边修了些炮台……”

沈有容看着这边的舆图,最后也不得不皱眉。

“近两千里……”

这便是直接先奔袭江户湾需要面对的问题。

“父亲命我劝侯爷,还是稳扎稳打。”田尔耕谨慎地说,“先夺九州,再谋四国。清扫京畿大阪后,北路大军去往他们所谓关东,侯爷则以那伊豆、相模为桥头堡。如此后路无忧,江户近在咫尺。”

沈有容叹了口气:“先把这九州岛拿下再说吧。弹丸之岛,竟也妄称九州!”

在大明的江南,前军都督府及南京振武营的大军开始集结远征了。

这个时候有些人才感觉,似乎着急了一点,似乎不该在前年底就有什么心思。

可又有什么意义呢?皇帝只怕就是利用这段时间差:刚好要调动大军,那就刚好开始推行新钱法吧,至少把动荡控制在有人想搞事却不敢明着造反。

现在,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已经有许多新兴的力量投入到了拥护朝廷政令的队伍里。

朝廷也确实在为拥戴国策的人提供更多的好处。譬如这两年空出来的官位,譬如那些被抄没人家的田土、产业,譬如新钱法和将来新税制下的利益格局洗牌。

而开疆拓土也带来新的好处:历经三年过渡,朝鲜将于泰昌二十一年新设海东省。

从上到下,又是不知多少好官位、好机会。

兜兜转转,会稽陶堰陶氏如今竟是因此大为兴旺。李三才年事已高,陶崇道成了第一任总督海东政务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而陶氏其余支,包括陶氏姻亲张家的张耀芳、张岱父子,又还能去东瀛插一脚。

张岱如今已经虚岁二十四,娶了当地一姓人家之女为妻,又纳了一个新进寒门家最后一届朝鲜科举的进士之妹为妾。

虚岁十五的李鸿基问道:“老爷,真要让我去东瀛?”

“去!”张岱笑得很快意,“以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学到的才识,到了东瀛,不论在哪一王的朝廷里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李鸿基这辈子不改名叫李自成了,反而跟着张岱这个公子哥进学,如今却是一个少年文士。

“天兵已登上九州岛,老爷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带着随船前去投奔潞王世子。你比他只大两岁,此时投奔殿下正正好。”张岱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要是在东瀛发达了,记得帮老爷我再谋个可人的东瀛小妾!”

李鸿基畅想起美妙的将来不由得心情激荡,哽咽道:“老爷恩情,小的……”

“嗐,老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张岱正色道,“你现在已经有功名了,虽然是朝鲜功名。我让你去东瀛,乃是盼你在那边落地生根。记住,先在那边纳一两个妾可以,你还是要做张家姑爷的,只是你要在这两三年里就站稳脚跟才行!”

李鸿基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家也不只卖了自己一个人情,但这不重要。

从多年前路遇他们父子、一路跟着他们来到朝鲜之后,李鸿基确实有了不一样的际遇。

现在,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

由于“闯关东”的际遇,他爹娘没有带着他留在陕西,反而到了朝鲜做了人上人。虽是张家之仆,但面对当地人,张家之仆也高人一筹。谈不上多富贵,但儿子争气,衣食无忧,有奔头。

所以他们仍然健在。

“爹,娘,你们先在这里安心呆着。”李鸿基向他们辞别,目光之中尽是坚定,“待儿子在东瀛闯出了名堂,再接您二老去享清福!”

“哎……在这就挺好。”他娘其实不愿意,海风莫测,她虽然又生了个儿子,但又哪里舍得大儿子去冒险?

“听老爷的话没错!”他爹则说道,“安心去就是,打仗有官兵。你现在读了书,在那边朝廷谋个一官半职就是!”

“儿子晓得。”

李鸿基笑着收拾行装。像他一样在收拾的,还有些朝鲜大小族。

李氏当政的日子已经很久远了,如今这里要成为大明一省,有不少过去数年无甚积累之家后面要面临的竞争极大。

但东瀛不一样。

大明既然已经节节胜利,以他们此刻已经被编为海东省籍册的大明人身份,去了东瀛应该大不一样吧?

肯到朝鲜的本就不多,肯到东瀛去的只怕更少。

潞王世子殿下的父亲做过几年朝鲜王,他多少会肯重用朝鲜人一些,对吧?

变化催人,如果变化势不可挡,大多数人自会随之调节。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普通人那么执着于自己身份了,只会想着怎么适应新身份,并一直谋求更大的利益、更好的将来。

大海茫茫,唯独孤悬于深海的东瀛诸岛上,许多人注定没有出路。

(本章完)

第473章 压倒性优势

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力量。

经过这十几年的北疆、外滇、南洋、东瀛数次征战,远近的外域藩国都已经确认了大明所拥有的力量。

那不仅仅是兵器的威力,还有明人被释放出来的进取野心。

适应新时代的人会最快转变,并且比那些回味旧日子的人更加积极、更加勇敢。

正如东瀛大军已经不畏远征难:对参战的不少将士来说,不论将来是留在东瀛还是回到大明拿到泰昌朝从未毁诺的犒赏、退伍后的出路,都是在为前程而战。

何况还有北疆骑兵、朝鲜水陆、归降倭兵为仆从,而他们手中的火器往往摧枯拉朽。

致远舰虽然还未劈波濑户内海,但京畿和关东已经有了黑船的传说。

但比大明海军更令他们感到无从抵御的,却是真正登上了西国的大明辽东精锐。

已经被切割甚至半放弃的是石见银山这个幕府直管之地“天领”——因为舍不得直接被放弃。

山吹城为核心的这里,囤聚着从周围被毛利联军逼至此处的幕府御夷军西国前军两万余,他们实则已是孤军。

而后便是从石见北面温泉津忽然登陆的辽东精锐。

津既港。自从石见银山得到发掘,这里便是石见银山的外港。运出白银、运来矿山经营物资,这个港口都是重中之重。

一直以为明军会先以九州为前进基地,但北洋舰队却带领着运兵船忽然来到了这里。

麻承训送走了父亲麻贵,如今仍在丧期。

但军伍之中向来夺情,而他则有为麻家将来而战的重任。

石见银山是田乐给他的第一个目标。

只要控制着长门、周防的毛利家态度是坚定的,那么拿下了石见,大军就能从对马岛直接源源不断来到这里,继而东进,由北路进逼他们所谓京畿西北面。

北路大军的中军,则会驱策着毛利联军,沿南路一直推到大阪。

南路大军则是控扼九州、四国,而后前往伊势湾,控制处关东通往关西的必经之路。

九雷铳及舰炮、炮车比什么都好用。

在最初反扑港口却丢下了千余具尸体后,幕府兵终于只能退到更高、更有地利的地方,不再采取攻势去面对大明的炮铳。

麻承训则不慌不忙地在海畔构筑防线。

好在这里的防线也好构筑。温泉津本身位于山谷之间,港湾两侧都是都是山峦。控制住几个山口,暂时便无忧虑。

但这里毕竟地势太狭窄了,实在容不下太多军队聚集。

要不是这里这个银山十分要紧,麻承训便直接去更东北面一带的出云了。那里有个湖,湖的东西西岸有一大片位于南北两山之间的平坦地带。

好在一共也只有百里路,并不远。

控制住了这里,海陆夹攻过去也更容易在那边建立真正的北路大营。

“这石见,有银,还有铜铁?”

数年时间过去,对马岛的宗义成也已经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年了。

如今他已接受命运,刚好大明也有宗姓。

现在他兴奋地点头:“正是,将军。”

麻承训叹了一口气,远眺了一下绵延的群山:“上了岸,总算知道这倭国想凭什么抵御天威。金将军,我率军攻下那山吹城之后,便由你先在此镇守。仗且有得打,这石见既然多银铜铁,自是要好好用上的,总不能军资都从大明运来。”

金景瑞随他而来,带着朝鲜的大部分将卒。

“将军放心前去便是,某定不让石见有失!”

“恐怕已采银子大多运走了,若有俘获,自是先用在镇抚当地。”

麻承训并不纠结于谁控制着这银山。

听说此前最盛时,一年能产出白银近百万两。但这些年,产出已经开始越来越少了。

明军已到对马岛多年,这石见银山恐怕是涸泽而渔,而且尽量尽快把所采白银运走,以免后面有失。

大头仍是在如今这岛上诸多权贵、尤其是江户那边。

所以让金景瑞先把这石见控制好,以这里暂时的小利安那些愿意或被迫来到东瀛的朝鲜将卒的心,这个更重要。

他们是回不去了的。

金景瑞作为代表朝鲜人的重臣,将来这东瀛诸矿的开采也有他的利益在内,他会经营好。

麻承训对于自己向前推进的功劳、俘获更加心热。

据宗义成和对马岛上宗家其余家臣的信息,这石见银山自采掘以来,恐怕累计已经采出三四千万两白银。

小小倭岛,还不只这一座银山。

这么多的银子,虽然经年累月下来已经通过海贸流出去不少,但所余自然仍旧十分可观。

“别给他们从南面调兵过来的时机。”麻承训径直吩咐下去,“标营整备休息一个时辰,就随本将进军!”

麻贵离世,麻家的亲兵则早已编入辽东所设标兵营,是精锐中的精锐。

大明重视军工之后,尤其是有了蒸汽机、改进冶铁炼钢技艺后,明军精锐的着甲率已经提升到极高水平。

山地行军当然不便于重甲,可这温泉津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十分靠近石见银山。

不到二十里的距离可以忍受。

而一路过去,自是要不断攻营拔寨,且战且进。

所以一个时辰后,先锋的标兵营千五众便全副武装出发。

实在不宜再带上更多人了,只能这么多人沿着山路先开路,后面再跟进,最后于山吹城下聚集更多火力。

明明是十分不利的地势,立刻就接战的兵力又差距很大,可又有什么区别?

能够部署在这里的“铁炮兵”数量总共不到五百,剩下便大部分是足轻。着甲的,则基本是江户幕府建立后高级武士组成的旗本兵和地位低一点的武士组成的御家人。这部分的数量,分布于此的也不足一千。

枪足轻根本到不了接战距离,弓足轻的弓和铁炮兵的老式火绳枪在射程和射速上都远逊于明军。而之所以叫足轻,便是因为着甲很少,“脚下轻便”。若都是冷兵器还好,可遇上了九雷铳和这最精锐的辽东标兵所携带的虎蹲炮,一路便是摧枯拉朽。

这个局面在此前他们想夺回温泉津时就已发生,此刻虽然是在他们更熟悉的山道上以高打低,却也没多少改观。

安原传兵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明军越来越抵近山吹城。

作为银山奉行,现在这边军事方面却不由他做主。

他所主管的银山开采已经无法正常进行。

矿洞都在外面,城中还有刚刚以灰吹法提炼出来的一批白银。数目虽然不算多,如今却眼看要落入敌手。

“可恶!防备毛利联军那些叛徒的旗本还没回来吗?只有他们能稍微……”

“有什么用?大将,奉行大人!”有人已经畏惧提议,“趁他们不敢冒险快进,去出云吧!”

“这里可是天领!就这样放弃,去了出云再切腹谢罪,还不如战死在这里!”

“……有长崎的事,这里也不是第一个被放弃的天领了……”

“锅岛桑是战死在佐贺的!”

“大将!没有旗本骑兵,根本就没有办法尽快给他们造成更大伤亡。御夷军本部的策略是消耗战,西国精锐何必在这里……”

“什么叫消耗,难道你不懂吗?这样就放弃,消耗得了他们什么?”

安原传兵卫听着西国前军诸将的争执,心里更加绝望。

可他们目前还只是安坐城中,远不及外围山道上沿路哨卡、关隘里的守军那么绝望。

“可以杀伤到他们的!瞄准他们的脸!”

指挥的武士看着那边密集的甲胄时时反射的点点光芒,他们头盔顶上飘扬的小旗和红缨让人感觉刺目。

浑身上下,唯有面部和裙甲下偶尔露出的脚可能被这边命中。

但他们的射击战术完全不像这里由织田信长率先发扬、如今成为铁炮足轻主要战术的三段阵。

他们都是以散乱队形自行隐蔽又互相掩护着前进的,他们手上的火枪也根本看不到需要置入弹丸及火药的操作。

又往往先在火炮声响后再往前推进一段距离,并且趁这边躲避火炮轰击时再攒射守军。

即便某些悍勇的旗本和御家人在他们的枪响后冲出去,也往往不知从哪处又响起杂乱的枪铳声。

枪铳声似乎没有多少间隔,这是他们完全陌生的战法。

麻承训在远处用望远镜看了看战况后就说道:“甲胄护身,兵器更强。传我将令,不畏艰险,分出左右两哨,每三铳伍配一个炮伍,自林间一路清过去,每个小队带一条舌头、一个通译。”

专门的号声被吹响,前方的统兵将令在又拿下一个哨寨之后就着手安排。

很快,就有约摸三十人的数支小队往更多的岔路散开去攻击,而非聚于温泉津通往山吹城的主要山路。

“嘿,他们那些背着旗子跳出来的人,和咱们头盔上的小旗子倒是挺像啊。”

“还不都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队在哪。别管这些,你问问他,路怎么走好走。这翻山越岭的,要命!”

通译都是在对马岛上就练了的,朝鲜人和对马岛上的倭人都有。

舌头,自然是之前在温泉津俘虏的人。

“头,让他带咱们去矿坑!”

“矿你娘的!你以为矿里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都是石头!”

“那就带去炼银的地方?”

“在城里!别啰嗦了,别都聚得这么近,忘了平日里怎么作训的?到处乱走,被大军围了又怎么办?刚放了几铳,就当自己一可敌百了?你他娘的背了几个弹匣?”

至此,山吹城的北面已经是到处开花。

他们非要在城外还布置一些防线,明军就干脆分散开来了一些,以扇形推进。

毕竟战损比不成比例,一支这样的小队,若都是这种山地里无法展开的作战环境,恐怕能够拔除人数过百甚至更多的小寨堡。

御夷军本部那边,前线的情报不断传来,总大将酒井忠利已经有些不知所措。

在西国外样大名观望的观望、还有人跟着毛利辉元想“叛国”之后,御夷军本部反倒成为长远看来的前锋。

以西国狭长的地势消耗明军的想法如今看来变得不现实,足轻军面对明军精锐若是如此不堪一击,还有多少人甘愿前去付出生命?难道要以御夷军本部的精锐来频繁冒险进入前线拉扯?

“唯有在关原合战了,只有旗本骑兵能够制造胜机,再提前隐蔽一些伏兵在周围。他们是难以侦查到所有地方的。”

酒井忠利闻言却摇了摇头:“毛利联军那些人……还有蒙古人的骑兵……”

他难以想象蒙古人的骑兵真正在关西平原上驰骋起来的局面。

“难道想后撤到大阪?总大将!”

“不!”酒井忠利说道,“是必须阻止那支由黑船率领的舰队!毛利辉元他们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明军精锐自然不能由山阳道远道而来。他们最佳的策略就是由海上登陆,直接抢掠近畿这边亲藩大名和谱代大名领地,再从海上获得补给。”

“……这些叛徒!”

此时此刻,狭长的西国及九州、四国这些外围堡垒原本该是优势、地利。但随着毛利辉元等人带着旧怨和将来野心的决定,再加上明军南北两路对九州岛上分而击之迅速控制,那么下一步只要四国岛再陷落,狭长的西国就不足以成为屏障。明军借海军实力,直接就能威胁关西的核心地带。

“大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如果合战败退,关东一定会被迅速摧毁。我们能支援四国岛的兵力有限,需要江户重视四国岛。不论是岛上的谱代大名还是外样大名,江户需要拿出办法让他们尽力抵御外敌!”

酒井忠利补充道:“如果让蒙古人上了岸,在关原的筹谋不可能有胜算。唯一可能创造胜机的旗本骑兵,一定不能被蒙古骑兵牵制住!”

消息在关东关西之间往来。

这回,蒙古人是真要来了。

不同的是,他们这次是跟着更强悍了的汉人来的。

还有号称复仇的朝鲜人……

酒井忠利其实也想撤退,也许从关西到关东这一片新纵深才是可能消耗敌军的地方。

可是若撤去关东了,京都怎么办?

幕府毕竟是幕府,秀忠大人是被封为征夷大将军的存在。

舍弃了京都,他本就不及加康大人的名望又会剩下多少?已经有名无实的皇居内,会不会立即转封毛利辉元,再让关东外样大名甚至谱代大名们望风而降?

关西,必须有这一场大战。

哪怕此后再撤退都行。

酒井忠利不能说蒙古人不能上岸的真实原因:有大量骑兵存在,能够安然无忧地撤退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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