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权利和责任是对等的。
武林宗派占山为王，享受周围百姓的供奉，就有保境安民的责任。
这是各大门派约定俗成的规矩。
如果门派附近出现盗匪，说明这家门派没有保护周围百姓的本事，没资格占山为王，乖乖让出洞天福地。
不让不行。
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但洞天福地就那么多，前人占据，后人不方便动手抢夺，日夜期盼对方江河日下。
公孙策让江陵的武林宗派出钱出力剿灭水匪，无论从朝堂角度，还是从江湖角度，都是非常符合规矩的。
公孙策懂江湖规矩。
公孙策不懂江陵江湖。
江陵与别的州府不同，没有独霸一方的名门大派，都是小门小户。
这些小门小户用联姻、做生意、开办商铺等方式，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强龙不压地头蛇。
强如沈玉门，也要趁着连城宝藏开启后杀得血流成河的机会，取得武当和怒蛟帮的支持，用黑白两道势力互相制衡的方式，成为荆襄武林盟主。
如果沈玉门活着，公孙策找沈玉门商议剿匪之事，为了自己的威严，沈玉门必然同意，会给予大量帮助。
沈玉门死了，江陵武林重新恢复一盘散沙却又盘根错节的状态，无法用杀鸡儆猴的方式逼迫他们就范，面对这些宗门的推诿搪塞，必须出重拳。
以“落花流水”的性格，公孙策请他们剿匪，他们很愿意帮忙，但各方势力相互制衡，把心思压了下去。
人情往来才是一切。
直到公孙策不与他们讲人情。
公孙策坐在主位，倒了杯冷酒，一饮而尽，随即转身离开，把时间留给地头蛇，给他们最后的考虑时间。
明天早晨必须给出答复。
要么合作！
要么把宗门搬迁到别的州府。
不出钱出力剿匪，却要享受九省通衢的便利交通，哪有这种好事？
翌日清晨，衙门围满了人！
一个个身高体壮，表情凶悍的水匪戴着木枷示众，周围横七竖八挂着三四十具尸体，尸体上贴着纸条，写着这些人的名字，全都是附近的水匪。
兵贵神速。
李兆廷审问出水寨方位后，连夜突袭黑水道在江陵的水寨，他们在江陵城有卧底，得知公孙策想利用李兆廷威慑荆襄武林，今天晚上设宴款待。
没想到，这是幌子。
赴宴的只有公孙策。
李兆廷率领衙役夜袭水寨。
公孙策晚到一个时辰，一是故意给地头蛇压力，二是真的走不开。
衙役中有水匪的卧底。
短时间内无法甄别出来。
最佳办法就是把他们困住，不让他们对外传信，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朝廷的战船，已经到了水寨大门口。
感谢凌退思。
战船是两湖龙沙帮的。
最适合穿梭在激流险滩。
看着衙门外披枷带锁的水匪，江陵武林宗派再也不敢小觑公孙策。
一些比较灵醒的，猜到公孙策的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之计，看出这位白面秀才看似柔弱，实则胸藏锦绣。
还未到中午，刘乘风挑选数十太极门精锐弟子，去衙门点卯报道。
“落花流水”全部参与。
别的宗门有样学样，有人的送去精锐弟子，有钱的送去粮草伤药。
既没有钱也没有人的，你他妈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在江陵开宗立派？限你五日内搬迁，五日之后，如果有江湖人登门挑衅，朝廷对此概不负责。
……
“布衣，多谢了！”
公孙策喜气洋洋的翻阅卷宗。
困扰他数月的难题，随着李兆廷强势出手，难题被一点点解开，拒不合作的武林宗派，快速转变了想法。
冯素贞道：“官人，物极必反，咱们压的太狠，他们会不会耍手段，等到咱们离开，暗中报复公孙大人。”
李兆廷道：“他们不敢，我已经传出消息，公孙策是我同窗好友，如果公孙策被人用江湖手段杀死，我会一家家找上门查案，千万别自找麻烦。”
蓝凤凰道：“李郎，姐姐，这些人都是贱皮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不给他们几鞭子，不知道子丑寅卯。”
公孙策不屑冷笑：“早就看出这些人是外强中干的墙头草，随着布衣出手剿灭水匪，他们自己乱起来了。”
“自己乱起来？怎么乱的？”
李兆廷对此一无所知。
“我对他们下了最后通牒，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既无钱也无力，说明他们没资格开宗立派，限期五日内搬迁，让出他们的地盘，交给别的宗门。”
公孙策冷笑：“在利益面前，人情往来算得了什么？盘根错节的势力？布衣一剑下去，掘了他们的根基！”
李兆廷竖起大拇指。
如果公孙策贪赃枉法仗势欺人，胡乱耍官威，这么做确实有问题。
但是，公孙策请他们出人剿匪，本就符合武林规矩，为了自家一亩三分地多番推诿，活该被公孙策收拾。
不想出钱出力，立刻滚蛋。
荆襄武林宗派太多了，早就应该清理一部分，给他们互相卷的动力，最好能卷出一位新的荆襄武林盟主。
公孙策拿出地图。
这张地图是他亲手绘制的。
最近几个月，公孙策明察暗访，查找土匪水寨，搞清楚百姓需求，顺便根据老船工、老纤户的指点，标记出需要清理的河道，准备搞一些工程。
看到地图，蓝凤凰两眼一抹黑。
冯素贞皱起眉头：“需要修整的河道怎么这么多？凌退思干什么吃的？就算豢养水匪，也不能这么过分！”
公孙策长叹口气：“这些河道十几年没人修整，淤泥阻塞，暗礁丛生，行船非常不方便，很容易触礁沉没，周围尽是水匪，随时有可能被偷袭。”
说到此处，公孙策越发恼怒：“你们不知道，前些时日，朝廷的运盐船被水匪袭击，这伙水匪凶悍至极，似乎是宗族势力，他们想模仿铁手团！”
“铁手团是什么东西？”
蓝凤凰熟练地充当捧哏。
“铁手团是唐朝时期，盘踞在江南的坞堡乡团，首领被称为宗主。
武周时期的宗主‘元齐’曾为朝廷立下大功，被封为‘颍王’，元齐为了获取利益，编织一张私盐网络。
先袭击朝廷的运盐船，然后买通附近州府的官员，最后买通盐商，把抢来的官盐，十倍百倍的贩卖出去。
官盐售价二十文一斗。
他们卖四百文，乃至五百文。
周围百姓被压榨的苦不堪言。
铁手团靠着私盐生意，每年获利将近一千万两，相关州府所有官员，都被他们买通，百姓求告无门，直到狄公无意间遇到几个进京告状的纤户，此事才被朝廷得知，狄公亲自调查，绝世无敌的李元芳，险些死于这桩案子。
此事早已被封存，朝廷的运盐船增加了预警装置，船底有专门对付水鬼的机关，这些人多半是想瞎了心！
抢劫运盐船没什么意义。
贿赂公孙策才是正途。”
李兆廷简略解释相关案件。
李元芳纵横天下，勇猛无敌，对他造成生命损伤的敌人很少，其中之一就是铁手团，距离死亡只差一线，宗主更是逼得李元芳不得不以命搏命。
宗主的私盐生意，靠的是权势、金钱、武力三者叠加而成的关系网，抢掠只是一部分，微不足道的部分。
官官相护互相掩饰，无处不在的刺杀威胁，开办钱庄快速洗钱，这才是私盐生意的根本，用宗主的话说，此案手笔之大，手段之奇，亘古罕见。
那伙水匪只从古籍中看到抢劫，就以为能做生意，他们成功了又如何？公孙策把此事上报，朝廷会用最快速度派来剿匪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公孙策怒道：“这种压榨百姓血汗赚取的脏钱，就算我沿街乞讨，或者把我饿死渴死，我也不会花一文。”
冯素贞提出两个问题：“这桩案子应该很隐秘吧？他们从何处得知？退一万步说，忽略消息来源，看到获利千万的生意立刻去做，丝毫不考虑危险，他们是傻瓜吗？还是说另有隐情。”
李兆廷眼中闪过精光：“如果他们能复制铁手团的私盐生意，不仅能获得巨量利润，还能搅乱附近州府。”
“他们想造反？不会吧？就凭这些人的脑子，他们有能力造反吗？”
公孙策惊讶的龇牙咧嘴，你们栽赃陷害的本事，怕是不亚于东厂。
李兆廷翻了个白眼：“谁告诉你想造反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会在天下太平的时节造反吗？难道他姓赵？”
“布衣，慎言！”
“随便说说，当个笑话听。”
“哪有人用造反当笑话？”
“有些人的造反就是笑话。”
……
十二连环坞在江陵确实有水寨。
一共有三家。
一家专门负责劫掠，由三恶负责，只是普通水匪，无需过多思量。
一家负责转运物资，由四棍负责，修建数座仓房，储存大量物资。
一家最是隐秘，连三恶、四棍七位管事也不知道他们的位置，只知道水寨负责人是“柔水神君”雍希羽。
李兆廷连夜突袭，只击破三恶、四棍的水寨，没能找到最后一座。
公孙策提及的坞堡，以及其余几座隐秘水寨，需要做更多的探查。
或许需要用点儿计谋。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把这些水匪戴枷示众，一是为了安抚百姓，告诉商人水路畅通，二是吸引幕后之人杀人灭口，谁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招供，交代出多少秘密。
为了保证自家水寨的安全，最方便的做法就是杀人灭口，下毒也好，偷袭暗杀也罢，必须让这些人闭嘴。
……
夜。
“落花流水”在牢房外巡视。
陆天抒老而弥坚，干劲十足；
花铁干唉声叹气，应付差事；
刘乘风沉稳冷静，绝无错漏；
水岱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恶；
先前公孙策请他们帮忙剿匪，他们是愿意的，只是被人劝了回去，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他们无法拒绝。
昨晚被公孙策威慑，心中不免有几分不愿，唯有陆天抒最为兴奋。
陆天抒年纪最大，性格最莽撞，无儿无女，最大的愿望就是开宗立派，把刀法传下去，让后人记住自己。
以前没机会，现在有了。
等到公孙策清理一些帮派，空余出部分地盘，他再立下一些功劳，换取公孙策的支持，就可以开宗立派。
四人都有开宗立派的资格，都称得上武术宗师，不亚于血刀老祖。
血刀老祖一打四为何经典？
不仅因为血刀老祖利用地形优势布置陷阱，还在于落花流水足够强，每人都有打平血刀老祖的本事，相当于血刀老祖以一人之力对付四个自己。
别看花铁干心态崩溃，向血刀老祖跪地投降，实际上他武功最高。
落花流水各有所长，四人武技、内力、轻功、经验等方面不相上下，想分出胜负，兵刃占据极大权重，花铁干擅长中平枪，枪显然比刀剑厉害。
花铁干远攻有枪法，近战有散手，远近皆宜，综合实力确实最强。
唯一弱点是心态不稳。
遭遇强敌时很容易内心崩溃。
这种成名人物，一旦内心崩溃，走向黑化，很快就会一泻千里，向着最低处冲锋，底线之低，让人发指。
就比如现在这样。
一道黑影悄然靠近花铁干。
“花铁干，你做的好事！”
听到声音，花铁干陡然一惊，左右看了看，发现兄弟们在别处巡视，这才小声说道：“你怎么来了？如果被李兆廷发现了，咱们俩谁都跑不了！”
“你怕李兆廷，不怕我？要我把你做过的丑事一五一十的说出去吗？李兆廷算什么东西，比起主公的大业，不过是蚍蜉撼树，早晚要把他除掉。”
“主公有什么命令？”
“杀人灭口。”
“不可能，没机会，做不到！”
“我不是在求你帮忙，这是主公对你的命令，要么完成，要么去死，要不要试试青龙会一百九十种酷刑？”
“别逼我！你别逼我！”
“你能如何？找李兆廷告状？如果李兆廷抓住我，我立刻把你供出来，我让你身败名裂，让你死无全尸！”
“你……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