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书局

章越也是实话实说。

王安石的《字说》,他看过,确实非常的好看,非常的有意思,放到当时绝对是具备流行性质的网红作品。

但是学术性就不行了。

说白了很多地方都是瞎几把乱讲。

比如有个段子,王安石解释‘坡’字的意思是‘土之皮’,‘苏轼反问王安石那‘波’字的意思,就是水之皮,‘滑’的意思就是水之骨吗?

还有著名笑话,苏轼有天告诉王安石我知道‘鸠’字为什么是九鸟?王安石大喜说,我要向你请教了。

苏轼说《诗经》里有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

王安石问说这才七只鸟啊?苏轼说,对啊,还有他们爹妈你没算进去,加在一起九只鸟。

这些虽是段子,但字说都是王安石如此主观臆断,在不考究甲骨文的字形演变前提下,在那边大玩拆字游戏。

王安石说每个字都有一个‘义’,但除了‘义’,将形声字等等给忽略了。

这样充满牵强附会,主观臆断的书,王安石还打算将之与《三经新义》一起作为行政命令,让天下读书人学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其实三经新义也有这个毛病,很多地方解释也是一言难尽,很多注释的解释,都充满了惊人的想象力。

反正你不要管我说的对不对,我就问伱‘新’不‘新’?

所以蔡卞听章越不许讲字说也是没有异议。

章越留蔡卞坐此,吃了一顿饭。

蔡卞说起面圣的经过,官家让他到了殿旁的一间阁里坐着一个时辰,本以为今日差点见不到了,没料到最后还是见得了。

章越忽对蔡卞问道:“你可记得阁中有什么字画?”

蔡卞道:“下官当时因要面圣心底忐忑,所以不记得,只看到是历代先帝的圣训和诗词。”

章越问道:“那么陛下今日可问过你?”

蔡卞道:“未曾。”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叫来彭经义来到面前道:“拿一百贯到宫里,查得今日蔡元度等候的阁中壁上的字画和诗词是什么?”

“全部抄录下来。”

见蔡卞不明所以,章越道:“官家喜试才,今日让你入宫是问询仆射近况,过几日面圣当试汝才干,我记得当初在官家面前荐你办事‘心细如发’,你记下阁中的诗词字画到时候用得上。”

一百贯可不是小钱,万一用不上岂不是糟蹋了。而且打探殿中字画圣训之事,虽说没有不妥之处,不过是取巧所为。

不过蔡卞知道,官家本人才干平庸,所以特别赏识有才干的大臣。似章越,吕惠卿,徐禧等都是因此入了天子的法眼,于是在仕途上顺风顺水。

章公办事还是这么圆融,真不愧是三十二岁即官拜参政的人物。

蔡卞起身向章越谢过。

不久蔡京到了,兄弟二人许久没见,别来也是一番欢喜。

论才干蔡京似胜过蔡卞,蔡京四岁时即开始熟读经史,对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倒背如流。

席间蔡京谈起,兄弟二人年少时入京,投奔族兄蔡襄,在他家中读书,章越未中进士前便听过二人的名声。

那时候兄弟二人去一个僧人那边看命。

僧人对蔡京说,你最多是武将大使臣的命,又看向蔡卞却道,你年少等第,十余年可至侍从,又十年可至执政。

如今看来,这僧人的话倒是说对了一半。

兄弟二人说起往事,都是畅然大笑。

章越微微笑着,蔡京蔡卞兄弟二人感情自是很好,但比苏轼兄弟还是逊之一筹。

蔡京见聊得气氛欢畅,又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蔡卞问王安石今在江宁现状。

章越心道,蔡京真是想我所想,谋我所谋啊。

蔡卞说了几句,又提及王安石打算填玄武湖的事。

蔡卞问道:“不知相公以为是填湖为好,还是疏通为上?”

玄武湖?

熟知历史的章越,当然知道王安石填玄武湖会导致什么。再想想苏轼疏通杭州西湖,一千年后的人至今仍感激他当年的恩德。

只是蔡卞问的是玄武湖吗?

章越微微一笑道:“元度问某这话,是代天下人问的吗?”

蔡卞闻言变色,他两次出入章越幕中,觉得自己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如今看来还是冒昧了……

向当朝相公问政?自己尚且身份不够。

蔡卞当即不寒而栗,不复再言。

蔡卞走时,章越亲自相送。三人走到庭院里竹林,章越随手折下一根青翠欲滴的竹枝来,然后对蔡卞道:“元度,且看。”

但见章越将竹枝两头用力一弯,压成一个半圆,然后手一松,竹枝又崩回了原样。

蔡卞,蔡京都没有言语。

章越将竹枝赠给了蔡卞道:“送你了。”

蔡卞郑重地道:“多谢章相公!”

章越送到庭门处便是,蔡京继续送蔡卞出门道:“相公很看重你。”

蔡卞看着手里的竹枝道:“四哥,我……”

蔡京道:“当年宰相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众人都以为他粗鄙。”

“可是太宗在神道碑上却云‘赵普及至晚岁,酷爱读书,经史百家常存几案,强记默识,经目谙心,硕学老儒,宛有不及’。”

“其实要治国,不必懂经义的。半部论语绰绰有余了。”

蔡卞闻言忍不住道:“半部论语够了,那天下儒生皓首穷经求的是什么?”

蔡京看着蔡卞摇了摇头道:“阿卞,你不懂啊。”

数日之后,蔡卞果真得到官家的接见,如章越所预料那样,官家问那日阁中的字画以及先帝圣训。

蔡卞靠着章越的事先安排对答如流,官家大喜,对蔡卞更是青眼有加。

……

三馆之中。

苏辙他们整日废寝忘食而修‘书’。

虽说他们干的是‘经义局’的活,不过却没有‘经义局’的名义。

王安石为了修‘三经新义’而设经义局,让吕惠卿,王雱这等经义大家为之,修书的官员起步都是当朝大员。章越修不受主流重视‘中庸’,‘孟子’自够不上这排场。

苏辙不过普通京朝官,章越为苏辙特意请授了一个知太常礼院的官职,而秦观,张耒还仅是元随罢了。

至于司马光当年修资治通鉴所设的局,虽没有授予修书之人什么官职,但待遇也是不错,三餐饭食皆有御膳的待遇,出入有车马配备,笔纸都由皇家供给。

但章越却没有这些待遇给苏辙他们,只是给了三馆秘阁这写作的地方,对外只称书局而已。

当初章越修【太常因革礼】,左右是苏洵,姚辟二人。

苏洵,姚辟当时都不是官员,因修书被分别授予县主簿和县令的官职。

显然秦观,张耒也没有这个待遇。

对于苏辙,秦观,张耒他们而言,书可以随便看,经义可以随便看。章越不时也会去三馆看看三人的进度如何?

章越一看三人果真都是干练之才,苏辙办事一贯是废寝忘食可言,不过两个月,孟子义已是修得进入了正轨。

这已是很难得了,要知道虽然杨雄等人都注释过孟子,但大多失传了,如今只有赵岐注的《孟子》十四卷这一个版本流传下来。

毕竟孟子是子书不受重视,要如何考证正义是件颇难的事。

真正等《孟子》雄起,要到朱熹作《孟子集注》的时候,后来心学的陆九渊,王阳明也是自承孟子一派,孟子逐渐被推崇到自孔子之后第二圣人的地位。

这也是后人常说的孔孟之道的由来。

章越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后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孟子,当年也正是背熟了孟子七篇,于氏与兄长一商量,允许自己前往郭学究那读书,从而有了后来的一切。

孟子是章越读书为学的发轫之始,自己为宰相后第一件事便是为孟子注义,这也是自己为政之始。

章越在馆内,听得三人一一向自己汇报注释的心得体会,也是愈发坚信了自己注孟的决心,他选这条路是不错的。

还是那句话儒家的古早版本,是不谈性命之学,但二程和朱熹的程朱理学,却一破前习谈起理学。

理学的宗旨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以天理为宗。

陆九渊则云,心即理。

后来理学的发展,将儒学变为了教条,反而起到了压抑人性的作用。

而法家更是如此。

历朝历代无不推崇儒法并用治国,求得长治久安,但代价就是人性被压抑。

在堪称盛世的乾隆朝,英国使团来到当时中国,看到官兵可以随便驱役打骂百姓,老百姓则表现得无比驯服听话。

没有官员在场,百姓则显得很散漫,有官员在场,百姓立即变了一个人,畏缩惧怕。

百姓显得普遍没有自尊心,对于不合理的压迫显得逆来顺受,麻木不仁。

总之英国使团看了对中国印象是非常破灭的。

尽管要统治这么大的国家,有些手段必不可少,但一味地绳治严治会带来想不到的后果。就好比开车的时候,如果每个小的坑坑洼洼都避过,那么迟早有天会把车开到沟里去。

所以既然讲了性命之学。

那么孟子一书中‘尽心知性’这个宗旨难能可贵,是可以纠正理学和法家的弊端的。

(本章完)

第1018章 朕支持章卿(两更合一更)

熙宁十年十月。

熙州。

如今熙州颇有边塞江南之称。

宋设熙河路以来,大规模修建水渠,引黄,洮,湟等水灌溉农田,景色颇似江南。

而熙州的熙河路交引所,已成为天下仅次于汴京交引所中,最繁华的去处。

每当开春之后,无数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聚集在此,最盛之时可达数万。

经过十余年来在熙河路的推广,宋朝的盐钞已成为熙河路里绝对的流通货币,甚至连交子,茶引也得到了商人们的认可。

陕西转运使路分作了永兴军转运使和秦凤路转运使。在真宗,仁宗时,陕西路是天下钱荒最严重的地方。

真宗时,陕西路使用的是连铁钱都不如的夹锡钱。

仁宗时,宋朝的钱币更是在陕西最严重外流的地方。特别是西夏因经济落后,对宋朝的铜钱有极大的需求。

之前宋朝一直行的是‘铜禁’不许铜钱外流,后王安石主政部分放开铜禁了,不过对熙河路及陕西边路仍有设限。

但是西夏急需宋朝的钱币流入。

西夏对宋朝铜钱的国策就是只进不出,当初自盐钞,交子流入西夏后,梁太后,梁乙埋二人都担忧。

宋朝用以空纸来西夏换钱是否有欺诈之意。

所以梁太后,梁乙埋下了一道禁令,就是西夏官方不承认盐钞,交子,只认宋朝的铜钱和铁钱。

但久而久之,盐钞在熙河路使用多年,不仅没有出现当初如交子一般暴跌的情况,反而币值一直很平稳运行,甚至还略有上涨。

要知道这是章越多年来坚持严格以‘准备金’制度发行盐钞所致,当年王安石打算增加盐钞的投放,结果被章越和吕惠卿硬顶了回去。

因为盐钞的平稳运行,这使得西夏放弃原先的顾虑,开始接纳起盐钞来。

年初时西夏国主李秉常派心腹李清至汴京时。作为刚刚亲政急欲有所作为的李秉常,通过章越等人向官家传达了对宋朝的善意。

李清提出宋朝废除对西夏的钱禁,对此允许宋朝的盐钞和交子在西夏官面上运行。

作为宋夏【亲善】的第一步,官家咨询了韩绛,章越的意思。韩绛对此略有保守,但章越却力主同意此事。

因此韩绛,章越二人正式主政之后,对熙河路的‘铜禁’全面放开。

西夏继续大量收购宋朝的铜钱铁钱,而盐钞,交子也是大量流入西夏。

所以在熙宁十年,宋夏关系不错,甚至当年对宋朝边地及两不耕地的侵略大大减少,官家得知此事后非常满意,甚至对章越道,若西夏能年年如此恭顺,朕亦未必非伐夏不可。

章越听了暗笑,对于官家的这话,听听就算了。官家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因为与青唐,回鹘等贸易的频繁,熙州地位愈发重要,地位已是超过西夏的凉州城和青唐城。

而熙河交引所,自然而然先后超过成都交引所,永兴府交引所,西京交引所,仅次于汴京交引所的存在。

交引所外,整日都是挥舞盐钞,购买大宗商品的商人。

无论是铜钱铁钱到了柜台上都是立即兑换,甚至还有商人愿意以高于官方的价格,用铜钱铁钱兑换盐钞。

钱荒一事在熙河路,甚至整个秦凤转运使路都根本不存在,与邻近闹钱荒的永兴军路,利州路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一时用不着的盐钞,也会被存入熙河质库,如今已改名为熙河钞行。

如今熙河市易所,熙河交引所,熙河钞行皆建在新城之中,此城于熙宁十年九月建成,是规模一千五百步城,名字就称为熙州新城。

旧城则是熙河路经略使,熙州知州,临洮县的驻地。

行政和商业分离,这一系列制度都是当初章越亲手制定的。

同时经济决定上层建筑。

为了方便青唐,回鹘,宋三方于贸易之事。

直设了秦凤路市易司,就建在熙州新城里,这市易司与普通市易司不同,是直接隶属于中书门下。

市易司专司熙河路贸易之事。

与以往最大的区别,就是市易司官员由市易使王厚担任,市易副使则由降宋首领木征(赵思忠),俞龙珂(包顺),及青唐亲宋首领温溪心,温讷支郢以及各一名回鹘,于阗大商人出任。

市易司下面其余还有三十余名青唐,宋,回鹘,于阗商人。

市易司负责审核这些商人身份,只要进入市易司的名单中,便给予对方商队进入熙河路后,享受商品全流通的待遇,同时受到宋朝法律和军队的保护。

同时这些商人还可以对熙河路政策提出建议,并不定时进京向天子或相公们陈情。

市易司的作用并不仅于此,同时他还是实现对熙河路治下的蕃部管理,通过对于大大小小蕃部首领的任命,并通过蕃部质子入熙州州学学习加以控制。

宋人一套管理办法,蕃人一套管理办法。

这是章越借鉴辽国南北院制的制度。

为了避免习俗侵犯,熙河路里划分了蕃人大部族的居住区域,禁止汉人进入。但这些部族必须遵循宋人的法令。而对于蕃部的小部落则用蕃汉混居的办法,各设立一名汉官及蕃官治理。

若由蕃汉纠纷,则由官员或首领报给市易司裁定,而不是熙河路经略司。

作为市易使王厚与青唐蕃部打交道多年,在青唐中非常有人望,他也是沿用了父亲王韶平戎策中的‘合俗’,‘合法’,‘合并’三策。

熙河路经略使府。

与各色人等出入的新城相比,旧城则是戒备森严,严格盘查任何出入,是作为名副其实的边城。

而熙河路经略使府附近,更是精兵锐卒严加把守。

代表着经略使旌节正树立在白虎节堂之外。

节堂内,李宪,王厚,章楶三人皆入座。

三人桌案前都摆放着葡萄美酒,此乃辽国所制的佳肴,酒水倒在白玉杯中倒显出血色来。

三人坐在一起品着美酒,商量大计。

自高遵裕走后,他的位置由王厚替代,但主事仍是李宪不变,他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李宪道:“官家口谕让我等在年内出兵寻机攻灭阿里骨,你们以为如何?”

王厚道:“这些年经过屯田,经商之利,熙河路岁费从一年四百万贯,本可降至两百万贯以内。但去年洮河之战,我师虽胜,但田地焚坏无数,领内各个蕃部也是疲惫,年内出兵阿里骨恐怕力有未逮啊。”

李宪闻言道:“陛下的意思,灭阿里骨在其次,出兵收复湟州为先,只要收复湟州便是大功一件。如此怕是不用动员太多兵马。”

王厚道:“灭阿里骨尚无十足,但是万一西夏同时来犯,如之奈何?”

李宪哈哈一笑,朝南方一拱手道:“处道所谋,难怪官家与几位相公不知吗?这一切早在谋划之中,如今西夏国主李秉常亲附我大宋,又贪图盐钞和铜钱之利,断不会在这时候与我们翻脸。”

“再说上一次西夏与阿里骨联兵,阿里骨失约不至,西夏人正恨着他呢。”

王厚听李宪这么说不再言语,他起身看着窗台外熙河新城的方向。

而章楶则道:“我也以为不可出兵!”

“何故?”

章楶简洁明了地道:“兵未练熟!”

章楶为经略使后正在整兵。

章楶上奏天子说,古往今来大多数王朝的兵马,一开始都非常善战,但久而久之便非常懈怠。

打仗的时候进而不进,退也不能退。

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宋朝的军队腐败惊人,虽说已经实行将兵法进行改革,但是仍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所以章楶说,要胜西夏,唯有裁掉旧军,编练新军一条途径。

官家对立下赫赫战功的章楶十分赏识,对他的建议也是当即采纳。

官家听从了他的建议,让章楶在对原先熙河路三军的基础上,重新拆散重编。

章楶将隶属于原先秦凤路的旧兵进行缩减,同时严格实行蕃军和汉军混编,同时严明军纪,补充兵械,进行操练。

如今操练已是半年,章楶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打算将出兵湟州之事,推迟到明年秋天。

章楶的要求,李宪肯定是不答允的。

李宪道:“官家的意思,让你年内出兵打下邈川城,哪能拖到明年秋天?”

邈川城是青唐第二大城,仅次于青唐城,攻下了邈川就如同攻下了湟州。

不过章楶却显得非常的坚决:“兵未练就,各路将官还未熟悉兵卒,特别是从太学来的武生根本不了解战阵,如何能战?”

李宪道:“经略使去年夏贼一战,出兵前,众皆疑惑,唯独经略使力排众议,何其果断。”

“洮水一战,梁乙埋胆寒,夏人至今不敢谈熙河二字,为何如今却不敢了?”

见李宪以言语相激,章楶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夏人攻,我守,故能胜之,如今攻守易势,一旦不慎则是全军覆没之局。”

李宪道:“莫非章经略为帅,只能守不能攻?”

章楶道:“不是不能攻,只是兵未练熟,仓促出兵必无胜算。”

无论李宪如何说,章楶反复强调‘兵未练熟’这句话。

章楶编练新军还大量采用,出身太学的武生。

当初章越改革太学,将太学生功课分作经义和治事。

其中治事就有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等等。太学生除了经义的功课外,必须选一门治事。学习武学的太学生被称作武生。

对于太学生出身的武生,天下各路的宋军说实话都并不待见。

自文武殊途后,武将和文官仿佛两个系统,有着天然的隔阂。这与汉唐那等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的士人完全不同。

当然宋朝也是基于五代之祸的防范意识,故意让彼此对立,甚至在文官与武将间制造矛盾。

所以这些武生,只有熙河路的宋军愿意接纳。

反正将兵法,已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体系破坏了,形成了训练与作战一体。那么也不在乎读书人领兵治军。

想要兵马能打,那还是节度使那套制度最好用,这是毋庸置疑的。

章楶如今建功立业之心极重,又兼熙河之胜,所以一切只讲究效率,而且也不怕得罪人。

首先他发觉读书人来治军,确实效果不错,先在军纪上立竿见影。

其次学习得快,平日在太学时武生就学习什么是治兵之法,将兵之要,刚刚领兵时确实理论跟不上实践,但一旦熟悉上手了,就是一把好手。

所以章楶对整训出来的兵马极有信心,等着日后一鸣惊人,一战功成,好遂了他凌云之志。

如今兵马操练了一半,章楶断然是不肯用兵。

李宪和章楶吵得是各不相让。

李宪心想,当初洮水之战前,还不是自己让章楶领兵,他哪里能升任熙河路经略使,如今倒是反对起他来了。

二人吵得急了。

章楶回复李宪道:“如今出兵湟州万一事败,则他日众必怨我,公无半点吃亏!”

李宪怒道:“你既是如此说我,那么伱我各自书写奏疏一封,至天子那,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章楶道:“写便写。”

于是章楶李宪二人当场闹翻,二人各自回去后上疏天子。

章楶也觉得这一次与李宪吵架有些鲁莽,万一官家震怒将熙河路易帅,那么自己不是前功尽弃。

于是章楶想了想又书信一封求章越替自己在天子面前说项。

……

御前官家将李宪,章楶的奏疏给了章越道:“章卿你道当如何办?”

章越早从章楶的信中知道了,二人吵架的缘由。

对于这封信,章越收到时也是有些无语。

为何呢?

还不是章楶在洮水大捷后,整个人有点飘。

章楶以书生掌兵,成就这番大功,获得了宋对夏交兵以来最大的胜利。他的膨胀是章越所可以预见的。

若章越在当年骤然得此大胜,也绝对会飘。

章楶毕竟还是年轻,这个时候难免控制不住自己,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曾举荐过自己的章越和李宪都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这也是不少读书人的通病,考试考了好成绩,总是忘记了感谢老师栽培。虽说读书的事多半是靠自己,但也要靠老师引进门啊。

不过章楶对章越还好,只是这两年二人来往的书信里口气有些不小。

但对于李宪的恭敬,听王厚给章越消息中可知,那绝对是肉眼可见的下降。

所以这一次章楶与李宪的冲突,也算是一种必然。

现在官家将二人奏疏丢给章越,说明他对章楶也是有些不满的。

攻打湟州是官家授意李宪的,如今章楶抗命,显然是没将皇帝的命令放在眼里。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湟州势在必得。”

“请看!”

崇政殿地图上,章越继续为天子比画地图。

对官家而言地图上每个角落他都不知看了多少次。

章越指着图对官家道:“臣的意思,从熙州出兵攻下兰州后,再从兰州渡过黄河,取道西夏的卓啰军监司庄浪河河谷北上攻打凉州,此乃汉武帝断匈奴右臂之故事。”

“但取凉州,必先取湟州,若湟州不得,青唐,西夏随时可以出兵截断兰州与凉州之联系。”

从地图上朝北看去。

从湟州出发再往北就是西夏的统安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出兵,结果在统安城下大败。

章越从熙河路攻夏取得就是这条路线。

官家熟视之后,他虽仍是主张正面进攻衡山,但也不反对章越从熙河路出一路奇兵攻下凉州,兰州,完成断西夏右臂的战略规划。

官家如熙宁三年的策略一般,横山正面为主,熙河路侧面为次。

官家道:“若一旦攻下凉州,则绝夏国的丝绸之路,这也是攻敌必救之策。”

章越道:“陛下,所以取湟州才不容有失。臣以为地方帅臣的意见至关重要,既是章楶上奏言不可出兵,若强迫他出兵攻打湟州,若是败北,但泄了我军在熙河的连胜之势。”

“臣以为陛下还是要听帅臣之见!”

官家则道:“那也不能全听啊,朕听有人道,章楶在熙河练兵,专营兵为将有之事,将国恩作为己恩私相授受。”

章越心道,何人在背后暗箭伤人?

章越心底清楚,官家这是既用着你,也防着你的帝王心思。

章越愤慨道:“陛下,世上专有一等人,自己一生徒然,一事不成,但对他人却专思诋毁之能事,还处处以忠君报国为名。以臣看来这等实在是误君误民。”

章越说完一旁的元绛则反对道:“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国家意在平贼,却不是生贼。若是夏国这般不平,又生一贼如何是好?不可不防祸于未然啊!”

章越看了一眼元绛,此人总是在恰好的时刻扯自己后腿。

章越道:“陛下,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若是如此,边臣们都不要办事了。陛下何必用章楶在熙河,换上那些老成持重之士不是更好?”

章越一语道穿官家急于对西夏有所建树的心思。

官家心道,有李宪看着应是无事,日后章楶立了功再调走就是。

官家对章越道:“那么以章卿之见当如何办?”

元绛闻言心底一堵,官家再度在他与章越之间,选择了支持章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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