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初查天狱

时间过得很快,李延庆已经在御史台上任了十天,御史台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忙碌,实际上还比较清闲。

这也是朝廷职权划分比较混乱的一个缘故,比如原本专属于御史台的弹劾权,很多高官大臣也会经常行使, 直接绕过了御史台,很多应该御史台审的官员案子,也会因为涉及财产、刑事而被刑部、大理寺和开封府代劳。

当然,这种越权行为一般并不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只要天子默许,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常态。

这十天,李延庆已经将前任遗留三个案子中的两个处理掉了, 只有那个比较棘手的林灵素刺杀案他暂时还没有着手处理,这个案子本身很简单, 可它涉及到推翻相国王黼的定论,事情就比较复杂了,至少李延庆在刚上任之时,并不想鲁莽行事,他需要看一看再寻找着力点。

这个世上最复杂的是人心,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在御史台内也是如此,在李延庆所供职的台院,李延庆经过十天的观察和了解,他渐渐发现,御史台并不像梁师成自诩那样控制在他的手中,实际上是控制在相国王黼手中, 仅台院的六个侍御史就有四个是王黼的人,其他殿院和监院也是一样。

当然,王黼原本是梁师成的心腹, 是他一手提拔培养的后起之秀, 但梁师成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在太子密信事件后, 王黼已经转而烧新贵李彦的香,背叛了一手提拔他的梁师成,这便使御史台也渐渐脱离了梁师成的掌控。

如老奸巨猾的王安中也看透了这一点,虽然他被梁师成调来兼任御史中丞,但他却对御史台毫不关心,基本上不闻不问,李延庆也只有上任的第一天见到这位顶头上司,后来的十天他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安中。

这天上午,李延庆带着主事陶烨和两名随从来到了大理寺狱,他要见一见林灵素刺杀案的主角潘岳,虽然他并没有立刻着手处理这个案子,但并不代表他会束之高阁,他开始调查了解,开始进行事前准备。

大理寺天狱位于地下,和它的名字恰恰相反,这里光线昏黑,潮湿阴暗,空气十分污浊,充满了一种腐尸的气息。

陪同李延庆进入天狱的是大理寺狱丞,名叫孙继,年近五十岁,在这个从九品的小官上做了近二十年,养成了他八面玲珑,善于见风使舵的性格。

他见李延庆对这里的环境紧皱眉头,便叹口气道:“这座大理寺天狱在北周时就修建了,当时是想震慑贪官污吏,所以各种条件都很恶劣,空气也不流通,一旦流行疫病,这里犯人就会全部死绝,一百多年来,不知在这里死了多少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修建一座新狱?”李延庆问道。

“新狱有,但是关押轻罪犯和女犯,重罪犯还得关押在这里。”

李延庆跟着狱丞走进一个又一个的大门,铁门开启了一道又一道,最后来到了地底深处的牢狱,牢狱呈直线分布,一条长约百步的通道,右面建了二十座牢房,而左面是一堵墙,一共并排建造了甲乙丙丁戊五座牢狱,潘岳是在丁字号牢狱。

来的最后一扇大门前,孙继对李延庆陪笑道:“牢狱有严格规定,严禁纸笔、金刃、钱物和杵梃入内,李御史如果要记录,可以提犯人到审讯室,那里有纸笔。”

李延庆看了一眼几名随从,“你们暂时等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最后一扇铁门开启,李延庆忍受着恶臭跟着两名狱卒进了最底层的牢狱,他一直来到第十七号牢房前,只见一堆腐烂的褥子内躺着一人,没有理会李延庆。

“潘岳!潘岳!”狱卒用小铁锤敲打铁栏杆,只见地上犯人低低呻吟一声,艰难地要爬起来。

“怎么会这样?病了吗?”李延庆皱眉问道。

孙继苦笑一声,“在这种环境被关押一年,就算再健壮的人也会崩溃。”

孙继显然很很清楚这个案子的关键,便高声道:“是新任李御史来看你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潘岳顿时象打了鸡血一样坐起身,手足并用地爬了过来,抓住铁栏杆对李延庆哀求道:“我没有预谋害林道士,是士兵们擅自所为,与我无关!”

李延庆见他浑身肮脏恶臭,身体还有好几处溃烂,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一样。

他便回头问孙继,“他身体溃烂,为什么不给他上药?”

“给他上过药了,在这里就是好不了,他家人也来探望过他,我们也尽量给予优待。”

这十天来,李延庆基本上将这个案子研究透了,这个潘岳之前并没有见过林灵素,也和他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林灵素被刺杀的原因是他使法退水时用了厌胜之术,激怒了几名守城士兵,所以铤而走险刺杀,士兵们也承认了这个原因,只是他们后来又一口咬定是潘岳唆使他们动手杀人。

这个案子的漏洞就在这里,林灵素在东城做法时,潘岳并不在东城,而是在西城巡逻,士兵跑来禀报他,再跑回去杀人,至少要近两个时辰,林灵素施法早就结束了,潘岳不可能知道对方用了厌胜之术而决定杀人,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案子就变成了潘岳策划已久,蓄谋杀人,但林灵素决定在城东使法退水并没有事先通告,只是上午刚决定,下午就实施,并没有通知守城军队,潘岳怎么蓄谋策划?

唯一的可能就是,潘岳心中早就有杀机,当他中午听说林灵素下午要来做法,便事先安排几个士兵刺杀他,然后潘岳又故意躲到西城,离开现场,这个能说得通,王黼也是因为这个可能才下的定论。

虽然李延庆从来没有办过案,但他也知道一些常识,不能因为某种可能性,就推断案子是某人所为,杀人要有动机,潘岳的动机在哪里?

而几个士兵一口咬定潘岳的好处却显然易见,他们由主犯变成了从犯,案子有潘家顶住,被无限期拖延,他们也不会死,所以这几个士兵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关键就在于此。

“你的案子已经归我管了,在最后调查结论出来前,我不会承认你是冤枉的,也不会认定是你所为,你只需要配合调查,如实交代,我一定会还你一个是非曲直。”

说完,李延庆转身就走了,潘岳有些绝望地瘫坐在地上,一年前,那个刘御史也给他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就没有了任何结果,难道自己.真要被关死在这里吗?

从最底层的牢狱出来,孙继问道:“李御史还要去看看那几个杀人士兵吗?”

“他们也关押在这里?”

孙继摇摇头,“他们在开封府牢城营内。”

“那你问这话有什么意义?”

“卑职只是.只是想知道李御史是不是开始着手调查此案了?”

李延庆觉得他话中有话,便问道:“孙狱丞有什么建议吗?”

“卑职建议将潘岳换个地方关押,这里条件实在太糟糕,他身体已经垮了,最多只能再坚持两个月。”

“你是狱丞,把他换个地方关押不是你决定吗?”

孙继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卑职只是执行决定,无权改变关押之地,要审案者才能决定,他是三司会审,需要侍御史、大理寺丞、刑部郎中三者签字,才能把他移换个地方关押。”

“那这件事光有我签字还不行啊!”

孙继迟疑片刻道:“不满李御史,刑部和大理寺早就签字了,就是从前的刘御史不肯签字,所以他只能一直关押在这里。”

“刘御史为什么不肯签字?”

“这个卑职不清楚。”

李延庆心里倒也明白,这个案子御史台一直和刑部、大理寺对抗,在所有的环节都不肯妥协,包括转移牢房这种小事情。

但他李延庆不是刘霖,也不是王黼的心腹,和刑部、大理寺对抗与他无关,得罪潘家的锅他也不背,想到这,他对孙继道:“我现在就可以签字押印,希望今天就给他换个条件好的牢房。”

(本章完)

第457章 旁有窥视

王黼的官房位于中书省知政堂内,虽然他只是知政事副宰相,但他得到了天子赵佶的重用,使他的权势之大已经超过了左右相国白时中和余深,成为真正的权相,已经隐隐能和最全盛时的蔡京抗衡。

王黼被赵佶重用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能力, 而是因为他不是蔡京的人,他是梁师成一手提拔起来。

在目前的四个宰相中,张邦昌和余深是蔡京的党羽,白时中又软弱无能,根本不敢和蔡京对抗,而蔡京虽然已退仕, 但他依旧牢牢控制着朝政,重大政务皆由他来决定, 被百官们称为外相。

赵佶当然也明白这个局势, 他绝不愿再见到蔡京一党独大,所以他需要引入一个能和蔡京抗衡的相国,王黼便应时而生,短短大半年便获得了巨大权力,一举成为新的权相。

王黼坐在宽大的桌案后,半眯着眼睛听取御史台主簿张洵的汇报,张洵虽然只是一个从七品小官,但他同时兼任台院和监院的主簿,位子极为关键。

他被王黼一手提拔,成为王黼在御史台的眼睛,替王黼盯着每一个御史, 一旦御史们有异常举动,他便立刻赶来向王黼汇报。

“李延庆今天上午去了大理寺天狱,我听他的主事说, 他今天去看望了潘岳, 不过没有审问, 但在临走时,他在牢房更换表上签字盖印了,潘岳中午便被换到了大理寺新狱。”

王黼沉思片刻问道:“他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吗?”

“他已经知道。”

“那他知不知道他的前任刘霖一直不肯在更换表上签字?”

“那张表的发行时间是半年前,卑职觉得他应该一看便知,卑职认为,他今天就是为了签字换狱而去的。”

王黼并没有立刻勃然大怒,他也有谨慎的一面,他知道李延庆出任侍御史是梁师成的安排,虽然王黼已经背叛的梁师成,但梁师成也并没有和他翻脸,在这种情况下,他犯不着去主动激怒梁师成,给自己平添劲敌。

所以对梁师成将李延庆安插进御史台,王黼的态度则十分谨慎,既没有以相国的身份反对,也没有故意刁难,但同样也不会置之不理,而是在李延庆身边安插耳目,密切注视李延庆的一举一动,只要李延庆不触犯他的利益,他一般也不会轻易干涉。

王黼负手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问张洵道:“那潘家有没有找过他?”

“在御史台没有,但私下有没有找过,卑职就不知道了,卑职.卑职不敢太关注他的私事。”

王黼也知道这种事情确实很难查证,潘旭即使不亲自上门,也会托别人说情,不过

王黼脸一沉道:“我让你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可没有说只在御史台内,他有没有在晚上去拜访其他官员?有没有在下朝后接受潘家的说情?这些都是你的职责,可你却一无所知,如果你做不了就早说,我让别人来做。”

张洵吓得深深低下头,王黼看了他片刻,又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李延庆的这个职务本来是你的,想想你为什么没有拿到?就因为我没有抓到李延庆的把柄,你让我怎么反对,如果你尽心一点,抓住了李延庆的把柄,只要时机到来,我便可以让他滚蛋,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了。”

王黼又是恐吓,又是笼络,将张洵收拾得服服帖帖,他感动得含泪磕头,“卑职愿粉身碎骨以报答相国的知遇之恩!”

王黼点了点头,柔声道:“你的忠心我是明白的,只是手段上略欠缺一点,李延庆之事也不用太着急,要小心观察,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被监视了。”

“卑职明白了。”

停一下,张洵又小心翼翼问道:“那林道士那个案子怎么办?”

“这个案子暂时不要下结论,继续观察李延庆的一举一动。”

“卑职记住了!”

张洵告退走了,王黼还在考虑李延庆去大理寺天狱这件事,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潘家,潘家算什么,无权无势,有点小钱罢了,王黼担心的是梁师成,这会不会是梁师成的授意?

王黼沉思良久,不管是不是梁师成的授意,他都觉得有必要含蓄地警告一下李延庆。

李延庆已在五天前搬到了位于云骑桥的新住宅,这里环境幽静,治安良好,隔壁便是汴京十刹之一的法云寺,这里虽然没有曹家三百亩巨宅那么庞大,但也有前后三进约五十余间屋子,对于李延庆而言还是显得太空旷了一点。

所以李大器又让杨氏买了十几名仆妇,包括管家、丫鬟、厨娘、园丁、马夫等等,一个中产家庭应该有的下人都具备了。

另外,从安全上考虑,李延庆还是把杨光和张氏三兄弟放在自己身边,作为侍御史,他也需要几名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的随从,四名亲卫住在前院,将原本用作客房的一个单独院子给他们四人居住,同时开给他们每月五十贯钱的月俸,这足以让他们为李延庆卖命做事了。

李延庆并不是每天都带四人出入御史台,四人分为两班,每天有两人跟随他前往御史台,另外两人则在家里留守。

下午时分,李延庆骑马返回了家中,管家泰叔笑呵呵迎了出来,“官人,今天宝妍斋那边转来一份请柬!”

泰叔姓杨,是京城本地人,年约五十岁,长得矮矮胖胖,活像个矮冬瓜,从十几岁开始便一直大户人家府中做事,几十年时间从小厮做到了管事,脾气很好,为人也厚道老实,他原是冰柜街宅子的管家,李大器与他相处了好几年,知道他为人可靠,便把他介绍到这边当管家。

“什么请柬?”

李延庆一路上都在想着林灵素的案子,心思还没有转回来。

“好像是高家送来的请柬,官人看看便知道了。”

泰叔将一份请柬递给李延庆,李延庆看见落款是高深,他这才想起高深似乎邀请过自己,不过自己记得好像高深是说,过两天去他府中做客,这一晃居然过了十天,难道周春刚刚才来京城吗?

想起高深就想起了潘旭,这两天自己正在经手潘旭侄子的案子,似乎见面不太妥当,不过.李延庆想起了周春,他即将当自己家乡的父母官了,自己还是应该给这个面子见上一见。

李延庆看了看请柬上的日子,是明天中午,这个高深还真会选日子,明天正好是旬休,他还想好好在家休息一下,这下休息不成了。

“官人要去吗?”

泰叔问道,如果不去的话,就需要去人家府上回应一声,以免别人白准备一场。

“去!当然要去,上将军的请客怎能不去?”

“官人,明天需要我们也要跟你一起去吗?”杨光在旁边厚着脸皮问道。

“明天是旬休,你们放假吧!我不用你们陪同。”

杨光大喜过望,他们已经约好明天去喝酒,好好放松一天。

李延庆知道他的心思,便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花钱买享受可以,但不准给我闯祸!”

“我们可从来没有闯过祸!”

“胡说!上次和一群无赖打架是谁惹起的事,还不是你先的动手?”

杨光挠挠头,小声嘟囔一句,‘那群无赖调戏民女,我们仗义出手有什么不对?’

李延庆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对张虎道:“你负责看好他们几个,别喝了几碗黄汤又开始英雄救美了!”

张虎是他们几人的头领,已经成婚,年纪最大,为人也最稳重,他连忙抱拳道:“请御史放心,卑职一定看好他们。”

李延庆又瞪了一眼杨光,“听见没有,该怎么称呼我?”

杨光虽然嬉皮笑脸,但他做事却有分寸,他不敢真把李延庆惹怒了,连忙恭恭敬敬道:“卑职记住了!”

李延庆这才翻身下马,快步向大门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牛车飞奔而来,李延庆似乎听见了喜鹊的声音,他心中不由一怔,便站在台阶上等候,牛车很快驶来,停在李延庆面前,只见喜鹊拉开车帘慌慌张张道:“小官人,虹桥宝妍斋那边出事了,你.你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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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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