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3章 持刀者谁

最大的危险是你根本不知危从何来,却已濒入死境。最恐怖的敌人是他已经对你出手了,而你不知他是谁!

对鲍玄镜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明白问题何在,就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要清楚敌人是谁,就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他只是觉得荒谬。

他苦心积虑地做人,却因为太是一个“人”,而被天道所憎厌。

天意如刀风波恶,斩得一个具备超脱眼界的转世者,左支右绌,险些一步步走向自毁。

而能够欺天至此,造就如此人道盛世的那些先贤,又该是何等伟岸?

鲍玄镜满心崇敬!

那是他的前贤!是他的祖先!

想到那些灿若星辰的名字,想到那些开天辟地的壮举,他的灵魂就为之颤鸣,他的血液就为之激荡,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最古老的回响!

他为他是一个“人”,而感到万分的骄傲!

是的。纵然此刻藏命为妖马,他还是要回去的。

身是妖马身,心是人族心!

纵已知天命在妖,但“妖”和“人”之间要怎么选,压根不是一个问题。

你妖族都被关在牢里当猪宰了,天命在不在的,有什么意义?

我人族横扫万界,镇压诸天,人道大昌,势不可挡!

“玄镜?”郑商鸣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笑出眼泪的鲍玄镜,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然我说的确实那么有一点道理。

但你笑得也……太开心了?

“没事,没事。”鲍玄镜缓了半天,摆摆手:“想到了……很好笑的事情。”

此刻他的真命仍在妖马那里,这具名为“鲍玄镜”的道胎,只是躯壳。操纵着此身来说话、动作,有一种摆弄皮影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有趣。

抹掉眼前的阴翳之后,他重新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有趣了。

差一点就前功尽弃,悬崖勒马后,怎会不觉得夕阳美好?

从人身假堕为妖马,藏命于其中,不是简单的事情。

譬如人之堕魔,这种转变通常是不可逆的。

而他精准地踩在那条界线上,只为了看一眼妖马所见的世界。这一步的冒险,是完全值得的。

现在这局棋,他也坐下来了!

局中将被屠宰的大龙,成了棋凳上下棋的人。

神龙一旦翻出海,势必高上九重天!一朝执棋在手,他鲍玄镜——

想爷爷了。

经历这一次的天道恶意,未知者的杀局,他才发现自己是格外地需要爷爷。

爷爷说得对啊。

生在鲍家,是何等幸运。

只要大齐朔方伯在身边,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安然地成长,外来的杀局还未靠近,就会被挡下。偏偏是他自己把爷爷调出了临淄!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郑商鸣有些担心鲍玄镜是在嘲笑自己。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嘲笑。

他担心的是鲍玄镜不是一个好孩子。

鲍玄镜现在有不错的心情,他也可以闲适讲一些‘人’的故事。

“我以前很爱吃糖丸。有一回我看到一颗,装在一个玉瓶子里,圆滚滚的,还有很淡的香气,可把我馋坏了!我就问我娘,我能吃一颗吗?我娘说,你用不着吃。”

“我就很奇怪呀,我想吃!我嘴馋!什么叫用不着呢?是不是嫌我吃太多了?”

“后来我在我爷爷哪里又看到了类似的。我觉得我得换个问题,我就问,爷爷,爷爷,这颗丸子好吃吗?”

鲍玄镜表情郁闷:“我爷爷说,这个跟你没关系。我就不敢说话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寻思他的意思是以后都不让我吃糖丸呢。吓得我都戒掉了。”

“你说的是开脉丹?”郑商鸣表情古怪。

“后来我知道那是开脉丹了,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吃了。”鲍玄镜道颇为唏嘘:“因为我长大了,我是鲍氏的继承人,我得早早地懂事。开脉丹太珍贵了,它是人类开启超凡之门的钥匙,具有非同小可的现实意义,我不能……吃着玩儿。”

开脉丹当然很重要,也的确有着深刻的历史意义,但开脉丹体系如此成熟,产量如此丰富……以朔方伯府的财力,鲍玄镜真拿它当糖丸吃,也不算什么。

只能说朔方伯家教甚严,这孩子被管束得紧。

郑商鸣宽和地笑道:“吃个一两颗的也没关系,又不偷又不抢的。回头郑叔给你拿一颗,你悄声吃了便是!”

“好欸!”鲍玄镜很是欢喜。

“能不能现在就拿过来呢?”他看着郑商鸣,很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吃过,想尝尝鲜。今天跟您出来城郊,放飞自我,感受自由,就特别尝尝看。此时此刻,这是一颗名为自由的开脉丹。”

他又懂事地补充:“什么品质的都可以。”

人身过于复古,过于纯粹,以至于为天意所恶的问题,绝对是万古之难题。

即便是鲍玄镜这般眼界,把他丢到远古时代去,他也不知何解。

但在当今这个时代,则十分简单。

因为伟大的人族先贤,早已经写下答案。那些先代的有志之士,更在漫长的时间里,将答案一再简化——

开脉丹!

为什么在人道大昌、人族主宰现世的时代,天生道脉者如此稀少?且越来越少?

在最黑暗的远古时代,都还时不时能出现一些天生道脉者,引领着人族在远古时代艰难求存。

在人族开始奋起的那个阶段,九死一生的气血开脉者和天生道脉者,几乎是各有其半。

可是越到后面,天生道脉者越少见。

及至如今,当世显名者,无非重玄遵,魏玄彻等寥寥几个。

他鲍玄镜也被捧着当成个宝贝。

并不是因为人族江河日下,人族血脉不够强大。

恰恰相反,人族的潜力越来越丰厚。修行记录不断被打破,正是明证。

只是因为天命从来在妖,在于那天生地养的先天族群,天命于人无所爱也。

不予天生道脉,正是不爱的表现。

但天命于人也无所憎。

因为天命所厌憎的远古之人已经不存在了,要么就是已经超脱,根本不在乎天命。

也就是一个鲍玄镜,还能让天命来显威!

小小一颗开脉丹,开启了普通人的修行路,打破了超凡的天堑。

小小一颗开脉丹,也将所谓天命扇得晕头转向,让天道的恶意消散如烟。

为何产出开脉丹的那些凶兽,一定要以妖族为源头,一定要人气来滋养?

不仅仅是因为这样可以极大提高开脉丹的产量。

也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整体上人族不断演化、不断升华的血统,不被天道所憎厌!

所以现有的开脉丹体系,才几乎不可能再革新。它已经穷尽人族的聪明才智,几乎不可能更完美。

往后所有的研究,也最多是让人气的损耗更少,让开脉丹的产量更高、品质更高。

人族修士的开脉,都掺着妖族的血。

人族的血脉,取万族之菁华。

人类内府秘藏里可供探索的那些神通种子,其中很大一部分,在远古时代又何尝不是百族异种天生的本事!

天不予,人自取。

那些天生神通者,亦可视为偶然出现的返祖者。回返的是那些亲口吞下先天种族神通力量的先祖!

所谓天意,又分得清谁是谁,谁才是亲儿子呢?

只需要一颗开脉丹,就能解决鲍玄镜现在的问题。但他却不能立即以血莲裹身,回归道胎,自去鲍家取,不然在天道的恶意下,难保不会又出什么纰漏。

他只可以求助于郑商鸣。

而郑商鸣,有片刻的无言。

鲍玄镜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世,竟然没有吃过开脉丹,想尝尝它的味道而不可得。

真是……天才的烦恼啊。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吃开脉丹。

他也想躺在稷下学宫里看闲书,等有什么万众瞩目的时刻,坐起来便一笑,说声时候到了。而后风满临淄。

“送一颗开脉丹过来。”他拿起腰牌吩咐。

“谢谢郑叔!”鲍玄镜满脸欢喜。

马腹之中,血莲之上,则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坐而静思,眸光幽幽。

他在反溯今天遇到的所有事情。

今日种种因,必结他日果。

天意之刀马上就要解决了,那么那个推动天意之刀的人呢?

此人何在?姓甚名谁?

可认得他鲍玄镜吗?

……

……

“客官,你们已经是第四批要来看现场的人了……”有夏岛上,观澜客栈的掌柜抹着汗:“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仙人老爷们的事情,岂会与我们相干?”

客栈的东家已跑路,恐惧于阴森怪怖的凶案现场,更受够了那些飞来飞去的大爷们,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客栈里来。

凶宅的名声一传出去,也别指望有什么生意。

但作为员工的掌柜,却不能说走就走。脚下也打着颤儿呢,但领一天工钱,就得守一天岗。

还要应付各路神仙老爷,一个应对不当,兴许就灰飞烟灭——

诚然近海群岛是有法治的地方,但在这件事情上,不太给人安全感。岂不见住店客,失踪了几个?

那对瞧来很是良善、也很般配的夫妇,背地里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把景国的官差都宰杀了很多。

据巡海卫的老爷们调查,说是什么平等国。

见鬼。

平等国那恶名昭著的的天鬼,不是前不久才被景国仙人剿灭吗?

齐国官方倒是不曾讨论这件事情,但路过的海商都这么说。

“前三批都是谁?”钟离炎问。

“这——”掌柜的把头一缩。

“你不用知道发生什么。我们只是知会你一声,我们要去看一眼。”钟离炎取出一枚银锭,放在柜台上:“带路。”

“也不妨讲一讲您都听到了什么。”诸葛祚放下手里看了一路的书,在旁边道:“真假我们自会判断。”

星巫爷爷的确没有跟他说,要让他们来确认什么。

他很清楚爷爷的本事,只要他们看到、经历、擦肩,甚至只是路过某些地方,无论事前还是事后。爷爷要确认的事情,就已经确认完成。

所以他们不用做额外的事情,在海上转转就好。

但钟离大爷是个有主见的。

嘿……他诸葛小祚也不肯懵懵懂懂。

反正爷爷交代的事情很简单,不会被影响。他们俩也尽可以有自己的主张。

他猜测爷爷想要确认的事情,与仙宫相关。

【猜测】是爷孙之间的游戏,而企及于星巫的智慧,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早先他带着问题去朝闻道天宫里,要问姜阁老——“天上是否有仙”。

最后那个问题,是原天神先出口。

而他注意到,景国的于羡鱼,也对这个问题有极深触动。

仙人时代的“飞升传说”,景国曾经推动的“仙廷之谋”,其具体细节都是绝密的情报,而他都有幸翻阅。

但在天宫求道的当刻,他还不能窥见全貌。

是在九宫天鸣之后,他才有所体悟。

原天神到天宫求道,本质上就是掩人耳目的行为。祂问仙,有祂根本的立场,仙人时代终结了神话时代,吸收神话时代落幕养分的原天神,对仙人有本能且应当的关心。

当然在原天神受冕而真正超脱后,诸葛祚对此有更进一步的认知——在整个景国清剿一真道的大局里,原天神或许一直都把握了什么,问仙只是关于仙廷之谋的最后确认,或者更具体地说,祂在确认闾丘文月清剿一真道的计划!

再说于羡鱼的关注……于羡鱼的师父是姬景禄,姬景禄背后站着的明显是闾丘文月。叫于羡鱼关注天上仙,一个是跟已经失败的仙廷计划有关,再一个,其实关注的是一真道。倘若姜真君曾在天海深处见天上仙,那也很有可能见一真。

天上仙的归处,或许是一真道的狡兔之窟。

那么爷爷呢?

作为楚国之星巫,爷爷问仙是为谁?

姜阁老彼时回答的“天上无仙,人间也不该有”,又代表着什么呢?

那是天人的答案,是否代表天道的态度?

说的又仅仅只是仙人吗?

如果有选择,诸葛祚相信,一直隐蔽仙宫存在的那几位仙宫之主,肯定不愿意响应九宫天鸣。

但有所获得必有所承担。得到了仙宫传承,就躲不开仙宫因果。

当如意仙宫以那样巅峰的状态,面对曾经覆灭仙人时代的一真道。仙人时代的回响,席卷了所有仙人相关的留痕。

对他这样自小学习星占的人来说,有如意仙宫等几座仙宫的确切位置,有九宫天鸣这动荡诸天的回响,虽不能精准地定位到每一位仙宫之主,剩下几座仙宫的大概范围,还是不难划出。

彼时在海上响应的仙宫有两座——

万仙宫,霸府仙宫。

当然它们也可以继续移动或藏匿,但虎不移山,龙不离潭,近海必有残迹。

或者爷爷想要确认的,是其中某一座仙宫的情况吗?

“你怎么一有空就看你那本破书?”客房门口,钟离大爷招了招手:“别看了!进来掐指算一算,这里死了几个人,都有谁来过?大爷没空算。”

诸葛祚‘哦’了一声,合上了手里的《百老医经》。

屈指轻叩眉心,双眼星光旋绕。

一步踏入房中,他看到天机如线,纵横交错,仿佛一张立体的、异常复杂的网,令他见而目眩!

第2454章 观澜天字叁

无比繁杂的天机之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线团,仿佛一团星云,转动在如墨的眼瞳中。

异常年轻的男子,斜插一根墨簪,屹立在仿佛拔出万丈的危楼之上,负手眺远。

此时明明为白日,但楼高远探是另一天。

广袤夜穹,仿佛一卷长袍。

浩荡星河,在他身后汹涌。

钟灵毓秀的女子,驾一叶银月舟,穿行在星河中,偶然摘下星光一缕,似采莲于南塘之秋。

很早以前她就在做这份工作,阮氏观星,代代相传。

每一缕摘下来的星光,都穿梭在钦天监正的眼眸。

枯荣院旧址则在他另一只眼睛里,星光于彼勾画,将那尚未动土的望海台,勾勒得轮廓清晰。

时人以为工院手笔,不知那是他的设计。

以此望东海,观澜天字叁!

……

诸葛祚的星占学问很深,可是他的修为很低。

至少相对于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里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太低了。

订下这间房间的仵官王和都市王,两尊神临境强者。

被抓到这里来的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景国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一位内府境,一位外楼境。

藏咒于祭坛,借陈开绪之身而出手的尹观,洞真境强者。

被尹观以咒力擒捉的徐三,神临境强者。

借蒋南鹏之身而降临的黄守介,洞真境强者。

一掌按下了祭坛爆炸的田安平,洞真境强者。

此外还有蒋南鹏体内混杂的田氏血。

更别说外楼境的苗汝泰及其部下,都牵扯了【黄泉】!

甚至于还有天机牵引,能够针对幽冥超脱降生之躯的神秘力量。

诸方意志混淆在一起,彼此斗争、遮掩、误导。

经历其中的当事人,都不能捋清真相,鲍玄镜这样具备超脱眼界的人,都还在缄藏自身、寻找敌意的阶段,更别说事外的算者。

越是强大的算者,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线索就越复杂。

知者知其繁,觉者感其难。

前贤早已锚定星辰、划分星域,以四象星域为基础,奠定星盘。星占一道的修者,通过观星来察命,可以用相对微小的力量,撬动极庞大的算力,捕捉极高渺的天机。

况且他诸葛祚还有本命传承的巫术,养了自己的星鬼,同样可以借力。

这是他能够看出这个房间“天机复杂”的原因。

他踩着高跷在远眺。

但看到这一步,就已是他的极限。

在当今这个时代,以十二岁为限的占星修士,不可能有人比他看得更远。

他几乎能够看到那繁杂的天机线索绞缠成一团,但缺乏足够的修为去支持自己将这些天机线索一一理顺,也缺乏足够的眼界,一眼找到他所需要的那根线头。他所看到的“复杂”,甚至只是这团乱局里的冰山一角。

踏入门中的这一眼,直接看得他烦恶欲呕,晕头转向。

“看来这里发生的事情,跟地狱无门有关。”钟离炎忽然说。

“你怎么算出来的?”诸葛祚大惊,那种恍惚浑噩的感受一霎惊散。

占星修士依赖认知,也自负于认知,对超出认知的事情格外惊惧。

钟离炎傲慢地抬起下巴,用靴子点了点:“地上有字。”

诸葛祚这才从那繁杂的天机线索里收回意念,看到了尹观的宣言。

如铜锈般蚀在地板的字,似玉间的翡翠,是血上的诗。

他愣在那里,如遭雷殛。

“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事情还是得靠我吧?还星占啊卦算的,你都不懂得观察环境!”钟离炎嘿嘿笑着,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

当武夫的手掌就此晃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欸——你哭什么?”钟离炎警觉地后退:“我可没欺负你啊!”

诸葛祚怔忡地道:“你看到了什么?”

钟离炎一愣:“秦广王要跟景国交换人质。怎么?”

诸葛祚眼泪止不住地流。

地上分明有四句,他用天机去描画,星盘所显却只有一行字——

平生不自量。

他知道这就是爷爷的信。

爷爷把他派到东海来,让他见这一局,给他上最后一堂课。

他知道爷爷病了,病得很严重,但从来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

而那位星巫大人……也并不打算给他时间!

“喂,到底怎么了?你别哭啊,有事你就说——”钟离炎哄得两句,便暴躁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别逼我动手!”

诸葛祚流着眼泪:“出门的时候,爷爷让我跟你同行。”

“他说星占不是人生所有的答案。”

“现在我明白了。”

他慢慢地说道:“我们习惯了用星星去看答案,但有些时候答案就在我们眼前。”

“什么乱七八糟的!”钟离炎心中有不妙的预感,表情嫌弃,但伸出手来:“要不然先带你回去?”

但他旋即就把诸葛祚一拽,扯到了身后。

一个眉眼和顺的富贵文士般的男子,就站在此时的门外。

眉眼虽然和顺,但眉峰一耸,又着实凌厉。

大齐朔方伯,姗姗来迟的鲍易。

他才跟高显昌分开,径来有夏岛。

在静海郡自然也不是单纯地喝酒聊天,而是求取崇驾、霸角二岛的相关情报,重点是田安平出海后的种种行迹。

临海高氏的族长高显昌,不算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但静海高氏在海上经营甚久,情报方面却不是错过当年出海潮的鲍氏能比。

前相晏平当年提出“世家出海”的战略计划,在齐廷力量尚还不够的情况下,说“布局天下,不凭东风”、“时不待我,我用时来”,极有卓见的经营海事,放开许多权利,用世家打前哨。

很多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个机会,但不是谁都能挤上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鲍氏那会着实腾不出手来。

况且那时候也没人能想到,东海局势竟能在短短数十年间走到这一步——钓海楼倾,蓬莱岛隐,迷界锁,海族退,海权尽归于齐!

“世家出海”阶段,近海岛民还在普遍使用钓海楼所推行的龙币呢,齐国刀钱花都花不出去。

“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在这里出事了,他是我的亲家,我受请来看看。”鲍易瞧来温缓,行事却很利落,两句说清来意,便问:“两位这是?”

“出海游玩!”钟离炎抢答:“向贵国报备过。”

“游玩的话,推荐去怀岛。那里有天涯台,海角碑,能见戍海壮怀,风景很不错。”鲍易看了一眼还在流泪的诸葛祚,又看回钟离炎:“这里大约是没什么好玩的。我暂时接管了,两位请吧!”

钟离炎毕竟揍过人家的孙子,面对这位大齐帝国的九卒统帅,总归有些心虚。道一声“好嘞!”便拽着犹自怔怔的诸葛祚离去。

鲍易静立了一会儿,确定苗汝泰是真的不复存在了,一丁点痕迹都没能留下——很显然,这是田安平的灭口行为。反过来说,苗汝泰一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目前的已知消息,是平等国的褚戌和卫亥,掠走了景国的陈开绪和蒋南鹏,并以某种阴祭手段致死。地狱无门的秦广王,掳走景国的徐三,用于逼迫景国,交换人质。

显而易见,平等国和地狱无门达成了合作。这亦是早先景国大肆捕杀平等国成员的后续。

那么,苗汝泰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呢?田安平又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抬手握住一缕寒气,在这个瞬间贯通南北,让朔风把他的声音带到它该去的地方——

“宋兄,有件事情,想必你会感兴趣。关于田安平……”

齐国姓宋的人不少,能够让朔方伯鲍易称之为“兄”的,却只有一个。

朝议大夫宋遥!

苗旌阳是鲍易的亲家,同时也是宋遥的门生。

他们本就是政治盟友,在鲍家苗家结亲之后,联系更是紧密。

以至于鲍易行如此大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凛冽的寒风,将遥远的声音送回。

这位在日月斩衰期间坐镇太庙“以正天时”的朝议大夫,只回了五个字——

“稍待一炷香。”

宋遥赶到海上来,并不需要一炷香。

他让鲍易等待的一炷香,是他确定整件事情前因后果、搜集诸般线索的时间!

一位朝议大夫和一位九卒统帅联手,要么不动,动就不能无功。

要么把田安平扳倒按死,要么海上转转就回去吧,权当打了个招呼。

鲍易毫不留恋地转身,他当然看得出这观澜天字叁号房里天机复杂,仿佛一盘名局,等人来解。但术业有专攻,这是星占宗师的战场,在楚为星巫,在齐为阮泅。

如果他没有猜错,现在临淄观星楼应该已经开启。

倘若田安平真的是霸府仙宫之主,倘若这座仙宫真个夺自柳神通,是他当年暴起杀人的真正原因……那么在杀死苗汝泰之后,他必然有所警觉。

以田安平的性格,若他已经察觉到危险,他会做什么呢?

一边下楼,鲍易一边指划阵痕,万里递声:“玄镜在做什么?”

位于临淄城朔方伯府里的传讯法阵,很快传来管家的回应——北衙都尉郑商鸣,送小伯爷回府,且在之后带小伯爷出城郊游。

跑到别人家里哄孩子,郑商鸣的行为,显得过于阿谀。

但鲍易自然不以阿谀视之。

郑商鸣的父亲郑世,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物。离开北衙之后,不再束缚修为,个体实力也很被认可,非常有希望证就洞真。只是争夺帅位失败,现今正在田安平麾下任职,为斩雨军正将,想必坐立难安。

在鲍易看来,天子把郑世留在斩雨军中,大概也有几分监察田安平的意思,那毕竟是个不太有顾忌的人。

回到郑商鸣这件事。

首先郑商鸣是绝对可靠的,毕竟是时刻接受天子审视的人,不可能对鲍玄镜做些什么不妥当的事情。

其次小玄镜聪颖早慧,愿意同郑商鸣去郊游,大概也是接收到了某种讯息——玄镜是知道自己这个爷爷在做什么的。

最后,北衙都尉并不需要、也绝不能对谁有政治上的靠拢,鲍易把郑商鸣的登门,视为一种友好的试探——是不是郑世在田安平麾下察觉了什么呢?

如果能够扳倒田安平,恰恰郑世是最大的受益人。

但以郑家的实力,又绝无资格同田家扳手腕。郑商鸣的示好,也就有迹可循。

即便没有郑商鸣登门这件事,鲍易原本也是要联络郑世的,但不会是在现在这个时候——谁更急切,谁就更不容易谈价格。

“给郑家送一份礼物,不要太重,聊表心意即可。“鲍易随口吩咐了一句,便握住腰间玉珏,直接呼唤鲍玄镜。

与宋遥的远距离联系,是通过道途天风。与府里管家的联系,是通过传讯法阵。与宝贝孙儿的即时联系,则通过昂贵的传讯法器——齐廷工院最新完成的产品,特制专供。

“玄镜,你在做什么?”鲍易问。

“嘿嘿嘿。”鲍玄镜嚼着嘴里的开脉丹,呼吸着临淄城外的新鲜空气,笑得格外的灿烂:“商鸣叔叔带我郊游呢!爷爷,我很想你!”

“代我向他问好。回去不要太晚,以免你母亲担心。”鲍易简单说了两句,便将玉珏放回腰间。

这时他已经走到客栈门口。

海岛天气总是幻变无常,不知怎的便下起了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抬步走入雨中。

……

……

玉珏那头爷爷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鲍玄镜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他拿着玉珏,继续道:“好的,爷爷。哦,这样的吗?嗯好,我知道,我会跟商鸣叔叔讲的。”

开脉丹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口腔,药力丝丝缕缕地飘荡在体内。

他感受着先贤的智慧,细细咂摸这具道胎的变化,咀嚼天道那可笑的恶意……倏而如潮退。

他有两个坚定的认知——

其一,那个暗中落子,推动天意之刀的人,其实力绝对是世间顶点,超出等闲绝巅,却也不至于超脱,至少不是真正自由的超脱者。因为若是超脱者盯上了他鲍玄镜,他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这就极大地局限了范围,放诸天下,有这等手段的人,也并不会太多。

其二,对方只能用天意杀他。

说真的,天意如刀的手段固然强大,但意外太多,最重要的是,不够简练。

怎么用天意杀人,都不如直接拎起脖子,杀鸡般抹脖一割。

对方是做不到,或出于某种原因不能这样做。

这又分为两种情况。第一,对方并不知他的具体身份,只知有他这样一尊幽冥超脱降世身。所以斩天意如刀,却也全凭天意。第二,对方已经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因为他是大齐帝国朔方伯府的贵公子,不敢走进临淄来杀人,此人不是齐人。

无论属于哪种情况,只要他维持在妖马状态,就能够确保安全。或归为人身,但吞下开脉丹,亦有同功。

天道对他无恶意,怎么推刀都枉然。

为什么接到爷爷的消息,他会这么开心呢。

因为他亲爱的爷爷,现在肯定已经赶到了苗汝泰出事的地方。

久经沙场的老伯爷,在这时候传讯回来,也不急着叫他回府。说明在老伯爷看来,问题还不算严重。

对他而言的重点是——苗汝泰这条线,还并未勾连那暗中的对手。

这让目标范围进一步缩小。

“商鸣叔叔。”鲍玄镜甜滋滋地笑着。

早就竖起耳朵的郑商鸣,悠悠转回头来,仿佛一心欣赏美景,才听见这孩子的呼唤:“怎么了,玄镜?”

鲍玄镜是个吃到了糖丸的孩子,很显乖巧:“爷爷说,让我谢谢你的照顾。此外——”

他眨了眨眼睛:“他说海上最近不太平,叫我提醒你一声,让郑爷爷注意身体,加餐添衣。”

“替我多谢朔方伯关心,我父亲也常常惦念他老人家呢!”郑商鸣目有所思而脸上带笑:“伯爷在海上?”

“是啊!”鲍玄镜一脸的单纯,使劲点头:“说是有事要忙,暂时回不来哩。”

郑商鸣温声而笑:“你看你爷爷多关心你,这样忙碌,也要抽时间与你通话。我从小没有爷爷,真的非常羡慕。”

“嗐!他再忙也没忘记叫我背书呀。”鲍玄镜皱着小脸叹了句。

眼睛转了转,又问道:“对了,商鸣叔叔。我老听到一个名字,罗刹明什么的……她是什么人呀?”

如果说核心问题不出在苗汝泰那条线,那就只能是白骨圣女那边了……总不能说是姜镇河布局针对吧?依那位的风格,直接提刀上门才是正解。

这位白骨圣女,现在可是有两个身份。

事情越来越有趣!

郑商鸣的表情瞬间又严肃起来:“罗刹明月净?你在哪里听到这名字?”

鲍玄镜在马背上耸耸肩:“娘亲带我出去玩的时候,听柳姨姨她们说过一次。有一次也听爷爷提及这个名字,说要小心什么的。她很危险吗?”

“不要提她的名字。”郑商鸣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咱们该回去了。”

……

……

“你确定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呼啸海浪声如鼓,层层叠叠,轰轰烈烈,仿佛在轰响某种决心。

有个声音超乎其间,只让该听到的人倾听。

在平等国的三位首领中,这个年轻的声音,代表神侠。

一个几乎被认定为神侠的强者,不久前才陨落在这里。海风中隐约还残留他的血腥气。而真正的神侠,已经出现。

海风撞碎在岩刻如刀的海峡。

长峡之中,有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被雕琢成祭坛,

祭坛上碧焰跳动。

地狱无门秦广王的声音,就响在此焰中:“我不知道你们平等国是怎么做事。但我一定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才去做什么。我们的每一笔生意,都很清晰。”

“向来说是,无知者无畏。”神侠的声音道:“你知而不畏,谓之勇矣。”

这是一场不够真诚的交流,因为交流的双方,甚至都没有露面。

故而尹观也不视此为真诚的夸赞。

“我只是畏而不退。”他说。

“谓之癫也!”神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苍凉的笑意:“古来癫者能成业。盖因执心唯念,一往无前。”

“我没有什么业要成。我也不期待伟大的故事发生。”尹观的声音说。

神侠的声音道:“今日之东海,混乱得一塌糊涂。有人持刀,有人赴死,有人为眼前事,有人求身后名,有人看风景!一个个大人物隔空落子,因果如线,筹绳交错。看得我也眼花缭乱,不知他们想干什么。”

尹观的声音道:“揣测那些大人物想干什么,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你如今也能算是大人物啦!”神侠的声音道:“一声令下,便起风云。你的不满和诉求,便是景国,也不能视而不见。”

“我没有很大的野心,所以我不是大人物。”尹观平静地说道:“我只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打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不赊不欠。”

碧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别人不能欠我的。我也不好欠别人。”

不管别人有什么目的,有什么行动,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他的目标一贯始终。

他要救回楚江王。

而具体到针对陈开绪这一队的行动中,阶段性的目标是徐三。

在哪里遇到,就在哪里擒拿。

有夏岛上那座祭坛,也只是他其中一支垂竿。

他的目标是徐三,裴鸿九,乃至……楼君兰!

他需要足够多的筹码,让自己的言语有份量。他不能说点什么,让人当个屁放了。

他不够强,所以要够疯。

“看来你欠了楚江王很多。”神侠的声音道:“但景国绝对不会接受你的交易,他们不可能对你妥协。”

“没有关系,至少他们不会立即杀死楚江王,以激怒我。”尹观的声音平静:“经历了这次事情,想必他们也已经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景国当然不会在地狱无门的威胁下低头。楼江月的生死只能由景国来决定,一尊神临层次的修士,对景国来说不算什么,可以生也可以死,但生死决不由外因!

没有人能够威胁景国!

但他们有没有必要立即刑杀楼江月,以求徐三这等落于敌手的天骄之速死呢?

那倒也不至于。

大罗山更不会同意。

“死生如梦岂当时?春秋当醉一阙歌!”神侠的声音意味深长:“你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考不考虑加入平等国?”

尹观的声音道:“我们只是在做生意,尊敬的神侠。您这样聊天,就太暧昧了!”

隆重向大家推荐都市大神巫马行的转型之作!

这是他的仙侠征程,在黄山就跟我聊了很久,大家捧个人场罢。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冲动消费是魔鬼”(1/3)加。

……

感谢书友“百里彤雲”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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