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第580章 心慌慌的江南士子

第580章 心慌慌的江南士子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吕用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这才落下心来。

王世贞说道:“海公挂出告牌,五天后在苏州公开审案,现在被召集的各地士子缙绅,只不过是被叫去问话。

五天后开审,我们后天出发也来得及。

吕公公,我们要不要一起?”

吕用哈哈一笑,“凤洲公,咱家去苏州,只是应付差事。苏州织造局、杭州织造局,还有江宁织造局,都被裁撤了。

现在东南地面上,内廷只剩下南京镇守太监方文善和咱家。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咱家去看看,要不然给内廷的貂珰们,都不知道禀告了。

方公公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怎么好请动他,那就咱家走一趟吧。咱家特意提前来,到凤洲公府上拜访,就是仰慕戏曲研究院。

这一拜访不要紧,咱家不想走了,只想住在这里。此间乐,不思上海和苏州啊!只是皇命在身,后天,咱们一起出发吧。”

众人微笑地听着,吕用酷爱昆曲,以及其它戏曲,东南都是有了名的。

而且吕用据说跟冯保是内书堂同科,一样的博学多才,又谦逊有礼,与东南文士往来密切。

内廷的良善之辈,多交往有好处,关键时刻能多个讲情保命的去处。

不过吕用刚才这番话,听听就好。不过里面倒也有些宽解众人的意思。

听到吕用如此说,王世懋转头看向王世贞:“兄长,我们后天出发?”

“对,后天一早出发,我已经叫管事订好了两艘座船,大家一起出发。”

“好,既然兄长做好准备,弟也放心了。”

寒暄几句,王世贞和王世懋告了声罪,转到书房里去了。

“季美,遇大事要有静气!”

进到书房,王世贞就忍不住抱怨道。

弟弟啊,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把为兄苦心打造的人设,一脚给踹得稀碎。

王世懋低着头说道:“弟知道错了,刚才确实心急冲动了。”

“刚才那一屋子,都是人精啊,谁也不知道他们揣着什么心眼啊。稍有不慎,王家就是大祸事。”

王世贞坐下来,叹着气说道。

王世懋在旁边坐下,摇着头说道:“兄长,真是想不到,朝廷砍向东南的这一刀,居然是海瑞海青天砍出来的。”

王世贞烦躁地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脸上浮现出疲惫和畏惧,目光里透着心有余悸,仿佛他这一辈子的勇气在二月初一的大早朝上,全部用完了。

“唉,人算不如天算。东南的局势,波诡云谲,如履薄冰,谁也不知道,五天后的苏州,会审出什么来。”

“兄长,我听说徐府大公子,在水月禅院出家那位,跟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三本禁书,《西苑春梦》、《张阁老华绮录》和《徐侍郎报应记》有关。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大家原本以为这三本禁书,是高拱暗使他人写的,想不到是徐家大公子的泄愤之作。

徐相国被传召去苏州,听说就是为了此事。”

王世贞看了王世懋一眼,没有出声,继续听他往下说。

“说来此事也巧。听说是海抚台查封了天界院,正巧徐府大公子在那里挂单,被一并抓了起来。

这位大公子做贼心虚,还没等警政官怎么问,他就一五一十,来个竹筒倒豆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个干净。”

王世贞坐了下来,用眼神鼓励弟弟,继续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兄长,我还听说,海抚台还要重审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据说是他南下路上,遇到几个坚持告状的秀才生员,然后潜行调查,查得七七八八。

南闱主考官、同考官、监考官,二十多号人,在南京江苏的,全部被海抚台发票给拘到苏州来了。迁任他地的,被海抚台一纸弹劾,吏部和刑部,把他们都给拘了。

听说天界院有僧人参与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所以才会被查。

兄长,南闱案除了考官和监考官,不知会牵涉到多少世家缙绅,也不知道江南多少士子会被牵连进去。”

每科乡试,代表地方世家缙绅的名士大儒们,会暗中协商,早早分配好举人名额,考官们在做顺水人情的同时趁机捞一笔。

种种舞弊,已经士林公开的秘密。

尤其是集中南直隶俊才文士的南闱,更是舞弊最厉害。

王世贞淡淡地说道:“对于这些舞弊,以前朝野上下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皇上派来海青天倒查隆庆元年南闱案,大家都心里有数,这一次皇上和朝廷动真格,很难再侥幸蒙混过关。

这些日子,世家缙绅们书信往来急切,想必是都在暗地里商量好了,替罪羊也都定好了,所以这水,又开始风平浪静了。”

“兄长,我听说隆庆元年南闱案,首犯是阮仁道.”

王世贞冷笑了两声,“他是张叔大的门生,楚党中坚。他只是同考官,当年是张居正派下来掺沙子的。

可现在大家都认定了,他必须是首犯。”

王世懋忍不住说道:“既然如此,那大家就能松一口气了。”

“松一口气?想多了季美!”

王世懋一愣,“兄长,什么意思?”

王世贞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反倒安静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王世懋追问道:“兄长,难道里面还有什么玄机吗?”

王世贞没有直接回答他,在窗棂投下的阳光里眯上眼睛,喃喃地说道:“漠南蒙古左右两翼,建州海西,朝鲜安南,真以为是天佑大明,赐下良机?

我们还在为鸡毛蒜皮的事在斗来斗去,皇上已经在步步为营,跟我们玩起兵法来了。”

王世懋吓了一跳,“玩兵法,皇上玩兵法?那苏州审案?”

王世贞幽幽说道:“纵观这几年来,皇上对外用兵,哪一次出手,无不是斩酋首、灭其国。

现在对江南出手,伱以为他会跟我们玩你好我好大家好吗?”

王世懋脸色变幻不定,“徐公危亦,江南士林危亦。”

“或许从徐公致仕开始,又或许二月初一的大早朝开始,就已经危亦。昨日之因,方有今日之果。”

王世贞瞥了弟弟一眼,“危亦,季美莫非想与他们一并殉葬?”

王世懋脖子一缩,我虽然是个憨憨,可我不傻。

二月初一,我都以为我们王家完蛋了,不是抄没满门,就是一家整整齐齐在三宝府钓鱼。

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多天后,峰回路转,我们兄弟俩,连同家人,居然圆乎地回到太仓故里。

那二十多天命悬一线、万蚁噬心的焦虑,真得不想再来了。

鬼门关走过一回,真就不想再走了。

王府弇山园的戏园里,只剩下戏痴吕用还在坐在原位。

他闭着眼睛,手在大腿上打着节拍,听着隔壁女伶唱着王世贞新编的昆曲新戏,《建州异记》。

讲的在朝廷克复建州海西时,察哈尔部图们汗背信弃义,纵兵犯辽东,辽东大乱,边军死守开原、抚顺两城时发生的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还是双主线故事推动。

主线一是谪贬辽东辽海卫庆云堡的犯官之女夏昭昭,在开原城危在旦夕时,女扮男装,代生病的兄长应役,在开原城浴血杀敌,与开原守军队正高昌明在危急中相遇相爱。

主线二是高昌明的孪生弟弟高浩明在抚顺城为守军夜不收队正,出城刺探敌情,不幸负伤,被女真部女子朵灵花相救,然后相爱。

两段发生在战火中的爱情故事,脱离此前的花前月下,在时代大背影的衬托下,显得荡气回肠。

同时女主一男装从军,英武无双;女主二骑马射箭,英姿飒爽,更是跳出了此前桎梏,让人见奇闻喜。

有爱情、有打斗、有开疆辟土的战事、有异域(东北)风情当下能吸引人的要点,这部戏里都有。

所以戏本一写出来后,顿时轰动一时,大江南北的戏班争先恐后的排练此戏,由此还诞生了一个新的女角色名,刀马旦。

只是此名源自哪里,不得而知。

此戏按照后世的观点来看,保家卫国、杀敌立功、民族大融合,妥妥的大明版主旋律戏。

太常寺明里暗里点名表扬了这部戏本,鼓励各家戏班排演此戏。

然后滦河、太原、上海等各煤铁公司、工厂、商号,纷纷“重金”邀请戏班去演此戏。太常寺也出钱,请戏班到各学院、公学出演此戏。

越演越火,已经成为万历元年第一火热戏。

在旁边伺候的小黄门左右看了看,低头轻声对吕用说道:“干爹,他们都去别处了。”

“呵呵,现在江南的读书人,心里就跟几十只猫爪子在挠,慌得很。让他们慌去吧。我们的差事都完了,接下来安安心心看戏就好了。”

“是干爹。”

胡应麟和沈明臣借故参观弇山园,走到园中一处亭子里,坐下来后忍不住议论开来。

沈明臣感叹道:“元瑞啊,看样子凤洲公真的被招安了。”

“招安?”胡应麟淡淡一笑,“二月初一大早朝,凤洲公站出来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皇上乃天命明君,法外施恩,放还凤洲公兄弟。这些人就酸滴滴地说招安。

呵呵,他们嫉妒的不过是自己想被皇上招安,却找不到门路。”

沈明臣看了胡应麟一眼,笑了,“你啊,这张利嘴就是不饶人。五天后苏州会审,听说首当其冲是隆庆元年南闱案。

南闱乃天下第一乡试。

现在海抚台倒查隆庆元年南闱,恐怕波及甚广,偏偏今年秋闱又眼见着要来了,一旦被牵连,被严旨停试,上万生员秀才的十几年寒窗苦读啊,要落空三年。

人生多少个三年?”

胡应麟不以为然道:“皇上圣明,广开出身之途,律科、算科、医科、格物科,皆有学院,可专研精修,优异者可招录入六部诸寺。

还有国子监。

青云之路,鲲鹏之途,不限科试一条啊。”

沈明臣知道胡应麟才华横溢,偏偏不喜科试。

其父是进士正途出身,望子成龙,屡屡督促,胡应麟考了个秀才就应付过去。

后来李贽新学大兴,胡应麟更加喜欢,对科试之途愈加冷淡,只想着考入国子监。

可是其父胡僖不喜,所以这才打着游学的旗号,先去新学气氛浓郁的宁波、上海和南京国子监一游,再去北京国子监朝圣。

“元瑞高才,不拘于科试。但是普通生员十几年春秋耗费在科试,一旦断绝,其情可悲,其烈可绝啊!”

胡应麟眨了眨眼睛,“嘉则兄,放心好了,小弟猜测,苏州会审,只打虎狼,不会殃及下面的羊群。”

沈明臣一愣,“元瑞可曾听到什么?”

他知道因为其父胡僖的关系,胡应麟甚得王一鹗的喜爱,一直想收其为弟子。

难道胡应麟从王一鹗的往来书信里看到什么端倪?

(本章完)

585.第581章 万物盛衰天意在

第581章 万物盛衰天意在

胡应麟看着沈明臣,摇了摇头,“王督师从不会在书信里说时政,只会说些读书的指导。家父也是如此,只会说些他在湖南那边遇到的些许时事。”

沈明臣奇怪地问道:“那你刚才笃定地说苏州会审,只打虎狼,不打羊群。”

“虎狼吃肉,羊群吃草啊,有时候还被虎狼吃。”胡应麟笑着答道。

沈明臣听明白话里的意思,看着胡应麟,感叹说道:“虎狼太多,羊群不够用啊,当然先把虎狼狠狠打一批,要不然羊群没了,大家都得饿死。

要是当初我有这份聪慧机敏,也不至于成了汝贞公幕僚中,最没用的那一位。”

胡应麟哈哈一笑,“胡公督东南,属下名将云集,幕僚更是聚集了天下俊杰。嘉则先生有这份履历,可以说是天下谁人不识君,游历何处都能找到旧友同僚,何不快哉!”

沈明臣哈哈一笑:“元瑞倒是挺会安慰人的。苏州会审,我要看看,会审出什么来。”

胡应麟也跟着笑了笑,眼睛里却闪着光。

屠隆和潘之恒走到另外一处亭子,左右看了看,没有外人,便坐下来议论起来。

“元美和季美兄弟能全身回乡,看来是有根源的。”

屠隆的话引起了潘之恒的同鸣。

“没有能力改变一切,但你又想在这世上活得好好的,那就改变自己吧。”

潘之恒悠悠地说道。

“不过凤洲公总算在二月初一的大朝会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虽说当时不明天命,但勇气可嘉,比王遴、张四维之辈,要强得多。

只是同为朝堂文学鼎臣之辈,王遴弃命西市,张四维身居庙堂,凤洲公却远避江湖。”

屠隆看了他一眼,“景升兄,而今大明哪里还有江湖?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汉唐贤者,还可以退避江湖。到了大明,我们去无处可退了。

明君扬鞭,奋策天下之士,中兴大明,再造日月。”

两人不仅聪慧,更是汪道昆、戚继光、徐渭等人的好友,从耳闻目染的各种讯息里,悟到许多东西。

“扬鞭奋策天下之士,苏州会审,当是响彻天下的第一鞭。”

三天后一大早,王世贞、王世懋兄弟一艘座船,屠隆、潘之恒、胡应麟、沈明臣另一艘座船,吕用则坐上自己的座船,一行人三艘船,沿着白秋浦一路向西,下午时分,就到了昆山。

昆山自有一群官宦缙绅相迎,再在码头附近的白鹿楼设宴,为王世贞、吕用一行人接风洗尘。

众人上楼时,名气不响,少被人围拥关注的胡应麟和沈明臣,转到白鹿楼四楼的露台上,眺望昆山的景致。

远处玉峰山百里平畴,一峰独秀。

更远处阳城湖如同一面宝镜,被仙人丢弃在昆山西北方向。夕阳下,波光粼粼。

清风拂面,隐约间,有清丽柔婉的唱曲声,伴着丝弦之乐,幽幽传入耳中。

沈明臣忍不住感叹道:“真是人杰地灵之里,温柔富贵之乡啊。每次过昆山,我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眷恋不舍。”

胡应麟笑道:“嘉则先生是舍不得这温柔之乡吧,舍不得这清丽绕耳的昆曲吧。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沈明臣在一旁连连叫好:“好,好啊!”

突然,从远处传来高亢雄壮的歌声。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沈明臣和胡应麟对视一眼。

“戚丰宁的《凯歌》!”

两人趴在栏杆上,顺着歌声举目看去,只见白秋浦有一串船只,徐徐自东而来,歌声就从船上传来,彼此起伏,这艘船刚唱《凯歌》,那艘船唱起另一首军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接着是第三艘船起歌。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好男儿,别父母,即为苍生又为君。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敌贼方罢手。”

一艘船,一首歌,汇聚在一起,如海涛巨浪。

胡应麟忍不住问道:“嘉则先生,这是?”

“这是军中斗歌。”

“第二首歌应该是前唐凯歌,第三首歌少听啊。”

“那是元末红巾军唱的歌,改了几个词。”

“元末红巾军军歌?想不到也被翻找了出来。

嘉则先生在汝贞公麾下为幕僚,可有认出这是哪一支军伍?”

“等我先看看旗帜。这几年军制大改,改来改去,不好辨认。”

沈明臣努力看了看座船桅杆上的旗帜,仔细辨认清楚后,脸色微微一变。

“居然是神捷军。”

胡应麟脸色也变了,“神捷军?居然是镇卫军。”

“是啊,神捷军以东南剿倭军为骨架,整编南直隶卫所精锐而得,一支驻江宁大胜关,一支驻丹阳,还有一支驻通州狼山。

看样子,这一支是从狼山渡江调过来的,大约有千余人,那就是一营人马。”

“嘉则先生,他们一路向西,看样子跟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苏州是苏南重地,自有营卫军和警卫军驻防,居然还调来了镇卫军。”

沈明臣目光闪烁,“汝贞公曾经有一回对我等幕友说过,皇上心思缜密,凡事皆做万全之策,谋胜先谋不败。

看样子,苏州会审,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

胡应麟和沈明臣,神情复杂地看着一串运兵船在白秋浦逐渐西去,仿佛一条白练上逐渐淡出的墨点。

听着雄迈的军歌声,与清丽的昆曲声交织在一起,如同那远处的阳城湖,夕阳湖光交织在一起。

第四天一早从昆山码头出发,临近黄昏时分到了苏州长洲码头。

如果说太仓、昆山是繁华的阳城湖,那么苏州就是人世间锦绣鼎盛的太湖。

上了码头,随处可见方巾襕衫,忠靖冠、锦绮镶履、青罗伞盖也比比皆是。

举目皆是生员,闻耳皆是官宦。

王世贞已为天下文坛领袖,尤其是他在二月初一大朝会壮举,名声更盛。闻得他来,数百的士林文儒前来迎接,还有数以百计仰慕的生员前来一睹真面目。

吕用身为内廷派驻东南仅有的两位大貂珰,只有地方官宦前来捧脚。

一时间,长洲码头上名士遍地走,青袍不如狗。

王世贞上岸就问友人:“少湖公可有到苏州?”

友人答道:“少湖公昨日到姑苏,入住寒山院。”

“待某先去拜访少湖公,再与尔等相会。”

这么着急?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了王世贞。

送他上了马车,其余众人分成两大波,分别簇拥着王世懋、屠隆等人和吕用,一并涌去了拙政园。

马车疾行,赶在日落前,王世贞来到了寒山院。

徐阶听到王世贞刚下船就来拜访自己,连忙把他请到书房。

见了面,寒暄两句,王世贞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少湖公,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徐阶捋着胡须,双眼闪着精光问道:“退一步?凤洲,你怎么知道只需要退一步呢?”

“少湖公,需要退几步就退几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徐阶眼睛微微一眯,“原来凤洲匆匆赶来,是当说客的?受了谁的托?老夫听闻伱与吕用同行,难道是受了他的托?”

“少湖公,吕用不是杨金水,他不会管东南地方上的事。徐府是兴还是亡,东南士林是死还是亡活,与他无干。

他来苏州,只是来看戏,不会出头,更不会托学生来当说客。”

徐阶看着王世贞,眼睛里浮现出难以察觉的感动。

疾风知劲草。

危难之际,与自己往来不多的王世贞,甘冒风险前来劝说自己,比那些装聋作哑的门生故吏,强多了。

“凤洲啊,你在二月初一大朝会的壮举,让老夫心折不已。可惜啊,过去几年,老夫一直明哲保身,不愿挺身而出,维护朝纲,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你可以退,王家可以退。老夫怎么退?徐家怎么退?”

王世贞继续劝道:“少湖公。当年严嵩都可以退,一退再退,为何少湖公不能再退。”

徐阶脸色猛地发红,双眼闪过愠色。

王世贞察觉到徐阶的异常,连忙解释道:“严嵩乃天下奸臣之首,少湖公是三朝柱石,文臣楷模,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学生只是打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徐阶脸色缓缓恢复正常,但嘴角的不屑之色,依然挂着不屑。

“严嵩父子恶贯满盈,为了保命,当然要一退再退。老夫清白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何须屈尊畏谗言,一退再退?”

王世贞无语了。

少湖公,你跟皇上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好几次,神捷军调至苏州的话都到王世贞嘴边,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徐阶在苏州耳目众多,神捷军调动这么大的动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还不以为然,还认为皇上和海瑞依然奈何不了自己,说明他还是高估自己的声名,或者说高估徐府上下的品行,又低估了皇上的手段和决心。

徐阶还在用对付世宗皇帝那一套,来对付皇上。

不行啊,少湖公!

时代不同了!

连我醒悟到了,少湖公,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或许他身在局中太久,难以跳出来。

又或者运筹帷幄、屡战屡胜,自持见惯了大风大浪,不屑这点风波。

少湖公,水性越好,越容易溺亡。

看着王世贞脸上的神情,徐阶捋着胡须,眼睛里闪着难以言明的光。

“凤洲,你能来,老夫感激不尽。

老夫宦海浮沉数十年,如履薄冰数十载,位极人臣,青史当可留名。有些事,你们可以做,老夫却不能做。

凤洲,知道寒山院之名来历吗?”

“少湖公,学生知道,前唐贞观年间,浙江天台刹名僧寒山曾住于此,后有前唐高僧希迁禅师于此创建伽蓝,遂额曰‘寒山院’。”

徐阶点点头:“寒山曾问拾得,‘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凤洲,拾得如何答的?”

王世贞看了徐阶一眼,答道:“拾得答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敬他,不要理他,过十年后,你且看他!’。”

听徐阶表明了心迹,王世贞也不再劝了,拱手长揖道。

“少湖公,言尽于此,请多多珍重。”

离开寒山院,马车哒哒而去。

咚咚的钟声,悠悠响起,王世贞挑起窗帘,回望暮色中的寒山院。

“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少湖公,你为何就是悟不透这天意呢?为何不能如俗人一般,放下羁苦一身轻呢?”

接风宴上,王世贞心事重重,勉强笑着跟众人说了几句,然后直言道:“明日江苏巡抚海公在督粮道署衙门,公开会审,事关重大,万民牵挂。

我们还是早早散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赶去听审吧。”

众人都称大善,于是各自散去。

一夜无语。

第二天一早,朝阳刚从东边跳出,督粮道署衙门前就聚集了上千人,都是从各地闻讯赶来的官宦缙绅、名士大儒、生员举人。

东南文俊,皆聚于此。

嘎吱一声,朱色的衙门大门,在万众瞩目中,被缓缓推开。

二十四位警员走出来,分列大门左右。紧接着数百警卫军军士从大街两边列队走过来,把督粮道署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徐相国来了!”

一声喊声,如同暮鼓晨钟,震撼着所有人,

目光齐刷刷向一顶青呢软轿聚集,然后沉寂的衙门前顿时鲜活喧闹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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