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竹筒倒豆子

潘筠:“我一介布衣,不也为我父兄洗刷冤屈,让王振陪着我一起蹲诏狱了吗?往前数,不管是大理寺少卿薛瑄,还是三位杨阁老都没办到,我却办到了。”

孙昕想起她的各种情报,心里上涌的寒气稍轻,问道:“你要请周王和黔国公说项吗?或是请薛瑄求情?”

他目光看向薛韶,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薛瑄在朝中得罪了很多人,他若为我家求情,只怕适得其反。”

“不,我要请太后和会昌伯为你家求情。”潘筠轻声笑问:“这个重量够了吧?”

孙昕惊讶的看向她,他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能让太后和会昌伯为他求情,但太后若能为他家人求情,比满朝文武在皇帝身边唠叨一百句还强。

孙昕紧盯潘筠神色,似乎想确定她话中的真假。

“出家人不打诳语,”潘筠道:“贫道不是好人,却不屑于骗人。”

孙昕垂眸思考片刻,刑房外,侍卫们不安的议论声传来,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最终下定决心:“好,我招!”

他紧盯潘筠道:“潘筠,你若骗我,我会和朝颜一样,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潘筠嘴角微翘,颔首应道:“好!”

邬志鸿欲言又止,潘筠怎么能那么肯定的答应这事呢?

这种事尽力而为就好,事关太后,自当谨慎,万一她办不到,难道还真为孙昕这等小人送命不成?

邬志鸿给薛韶使眼色,想叫他劝阻一下。

薛韶只当没看见。

潘筠连是人的孙昕都不怕,还能怕变成鬼的孙昕吗?

他做人时斗不过他们,做鬼时,更斗不过。

孙昕一松口,潘筠就看向邬志鸿。

邬志鸿立即让人给他松绑,放了下来,并让人把侍卫们关远一点,确保刑房里的谈话不会叫人知道。

最后屋里只剩下潘筠、薛韶、邬志鸿和县尉及一个书记官。

宗室走私海贸的事并不是鲁王开的头,永乐帝在的时候亦心知肚明。

但海禁之策由来已久,即便永乐皇帝在时有些松懈,但民间海贸极少,海外各国与大明的贸易基本通过勘合贸易,由朝廷主持。

而大明乃天朝上国,外藩来朝,基本秉持薄来厚往的原则,他们拿来一两银,大明礼还一两金的原则。

所以勘合贸易总体上是亏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宗室私下进行海贸,在永乐皇帝看来,这不过是家人赚点零花钱,只当是补贴皇亲了。

而宗室在海贸上赚了钱,也会贡上。

皇帝除了自己享用这些珍宝收益,偶尔也会赏赐大臣,或是从私库拨一些钱给国库,以补贴勘合贸易的缺口。

所以,鲁王一开始走私海贸,是半官方的行为。

除鲁王之外,与潘筠交好的周王府,甚至是沐家,一开始都有参与。

周王府早年间还被官员弹劾了。

但永乐帝后期,朝廷官员反对郑和再下西洋,认为他下西洋耗费民财,与国无益。

永乐帝便停了下西洋,并收缩勘合贸易。

等到仁宣两位皇帝登基,海上勘合贸易被进一步缩小,宗室们也慢慢减少走私海贸。

比如先周王,他就是第一批退出的人。

“当年巡察御史南下,一通状告了四位王爷走私海贸,先周王便借此机会退出,当时就把船给卖了,遣散船工,”长史道:“他走得干脆,是因为周王手下还有医药局,他一心扑在医书药典上,缺了海贸,日子还是过得那么萧洒自在,但我家王爷不行。”

这位鲁王是永乐帝的侄子,他爹是永乐帝的十弟,早年间倒是很聪慧,表现良好,深得帝后喜爱。

但到了封地后,不知怎么就性情大变,喜好美色不说,还一心修道成仙,整天吃丹药,二十岁就把自己给吃死了。

当时还是太祖高皇帝在位,洪武帝对这个儿子甚是厌恶,死后直接给他定了一个“荒”的谥号,当时鲁王刚刚出生。

“先鲁王没给我们王爷留下什么东西,海贸是鲁王府最大的收益之一,所以朝廷明确表示不喜宗室再插手海贸之后,鲁王府就只能走到暗处,私下里进行。”

潘筠对他的借口嗤之以鼻,道:“他是皇帝的孙子,新皇帝的侄子,他的父亲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份封地、家业,你说没给他留下什么东西?”

“有良师,有背景,有人脉,长到三十岁,却不能自给自足,要靠走私海贸维持家用,”潘筠反问:“很值得骄傲吗?”

孙昕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鲁王,闻言愣了好一会儿。

潘筠摇头:“你一个寒窗苦读十余年才当上官,好不容易升到四品长史,却被拉下水走私犯罪的人却反过来同情一个从小便锦衣玉食、良师不断的皇亲……我还以为鲁王有多悲惨呢,不过是一个手握强大资本,却年过五十依旧不能通过合法手段养家糊口的寄生虫。”

孙昕瞳孔紧缩,胸膛急剧起伏,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邬志鸿在一旁如坐针毡,连忙扯开话题:“然后呢?”

孙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完全转为私下进行之后,船队就得另寻庇护,以前,宗室走私海贸是半公开,泉州卫、福州卫和威海卫在海上看到宗室的船都会睁只眼闭只眼,若遇海寇抢劫,也会帮把手,朝廷不喜之后,我们就只能私下合作。”

“鲁王和泉州卫的合作是从宣宗六年开始的,一开始是鲁王交钱,泉州卫护卫,后来王振寻摸到了这条路子,通过泉州卫和鲁王搭上,他开口要的越来越多,鲁王便开始在海上和倭寇合作……”

孙昕觉得这事不能怪鲁王,只能怪王振胃口太大。

自王振在福建布政司和水师中插入自己的人手之后,鲁王出船一次交给他的钱足够在海上和倭寇买五次的过路费了。

当然,鲁王最后也不喜欢给倭寇交过路费,所以他慢慢私养了一批自己的人手,让他们假借海寇之名藏匿海上。

同时,他也没放弃和倭寇的合作。(本章完)

第805章 你查不下去

倭寇赚他的钱,他也可以反过来赚倭寇的钱,一来二去,泉州卫也被他拉下水。

而新来的泉州卫副指挥使蒋方正,之前在大同府任职,跟北边关系密切。

当时小皇帝刚登基,三杨在朝中小心翼翼,太皇太后也尽量维持着先帝在时的统治条例,不敢大刀阔斧的处理事情。

鲁王发现北边的钱更好赚,所以和蒋方正一起合作往北边卖过东西。

“可这两年北边越来越不安定,且陛下大了,开始亲政,鲁王便谨慎了许多,”孙昕道:“蒋方正由副指挥使升任指挥使,也不想与北边再多牵扯,他们就慢慢减少了与北边的来往。”

潘筠:“这是他们想断就能断掉的?”

孙昕苦笑:“不错,这不是想断就可以断掉的,王振头一个就不答应,所以,鲁王才更想在海贸上有所作为,让王振不再逼迫。”

都是钱,赚谁的不一样?

王振只要拿到钱和珍宝就行。

但对鲁王来说不一样。

勾结倭寇,对他来说,倭国是隔着一片大海的藩属国;

但勾结瓦剌等其他北胡,对他来说,却是通敌卖国。

皇帝和文武百官不会觉得倭国有能力越过大海来攻打大明,统治大明;

但他们一定会怀疑北胡可以南下占领中原。

五胡乱华、五代十国,还有元朝的存在都是前车之鉴。

勾结倭寇事发,鲁王最多被骂一通,罚些俸禄,但勾结北胡事发,他,以及他的这一脉的子孙后代都可能归零。

“海禁若开,不仅鲁王答应给王振的钱财拿不出来,自家的生计也会受影响,加上其他家也不想民间的资本进入海贸,所以一拍即合,在海上劫杀白银船。”

孙昕抬头看向潘筠,轻笑一声道:“你以为他们是想劫杀使团?不,这样诛灭三族的事他们才不会做呢,他们想劫杀的是你的白银船。”

“只要白银运不回来,让朝廷看到大海还是那么危险,让他们认识到,只有继续封禁海域,不许倭寇上岸,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不然,大明的人和船一旦下水,将有去无回。”

“谁也没想到,本应原路返回天津卫的使团船会走回泉州卫的航线,那些武夫脑子有包,连使团船和白银船都分不出,看见他们挂着大明的旗帜就往上冲,这才造成劫杀使团船案。”

如果是劫杀白银船,不管船上的白银是给谁的,白银没运回来前,潘筠的船就只是民船,船上的人都是没有官方身份,私自出海的百姓,他们可以把他们打成海寇,还可以说船上根本就没有白银,这是潘筠畏罪,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什么银山、白银,全是潘筠哗众取宠的说辞。

假的事情,一百个人说上一百遍,假的也能成为真的。

他们有自信可以完成这一点。

结果他们劫错了人,这也就算了,要是能把使团船上的人都填进大海,事件也可由他们编造,偏他们还让使团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孙昕苦笑道:“连老天爷都站在你们那边,大海本就危险,而你们和使团竟能在两次劫杀中活下来。”

“事已至此,我们就只能善后,”孙昕道:“当今是个有心气的皇帝,对宗室再优容,也不会允许鲁王勾结海寇截杀使团,所以只能把事情推到会昌伯头上。”

潘筠问:“勾结海寇劫杀白银船一事,是会昌伯和鲁王亲自商谈的?”

孙昕扯了扯嘴角道:“这种事怎到得他们面前?鲁王也不过是过问一句,余下的事都是我和世子去办的,至于会昌伯府,会昌伯更是没有出面,他们家打理海贸事务的是族亲孙朝,乃会昌伯堂弟。”

潘筠问:“除你们之外,另外的人是谁?”

孙昕扯了扯嘴角,讥讽的笑出声来:“这世界真是希奇,不论是皇亲,还是国戚,都最先暴露,万没想到,最后竟是江南那群士族和靖远伯不被发现。”

潘筠惊诧的抬头,邬志鸿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说谁?”

薛韶亦脸色一变。

孙昕笑着看他们,眼泪都笑出来了:“靖远伯王骥啊,哈哈哈哈,第四个人是靖远伯,出面和我们商讨出人劫杀的是其侄王添翼。

至于剩下的一伙人,别看他们人多又分散,却是联系最紧密的,陈家、蒲家、吴家,哈哈哈哈,他们背后是朝中数不尽的中上层官员,祖籍江南,或是姻亲江南,永乐帝都搞不定的事,潘筠,你自觉能搞定吗?”

“你想查清这个案子,算清这笔账,简直是做梦!”孙昕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有我的供词,知道事情的真相就可以讨回公道,就可以将之公布于众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若不是你行此奸计,他们又的确做得出灭我满门报复我的事来,我是绝对不会与你合作的。”孙昕撑着手臂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潘筠:“我招完了,但我可以肯定,此案,你破不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道:“不在于鲁王和靖远伯,甚至不在于太后,而在于江南这群士族身上。”

不论是鲁王、靖远伯还是会昌伯,他们都是单打独斗,且,他们身后都有保命的东西,所以他们会审时度势,可以认错,甚至认罪;

但江南这些士族不行,单个来算,勾结海寇是死,勾结倭寇是诛灭三族。

所以他们不会允许这个案子再继续查下去。

孙昕直起身来,提着手上的锁链叮叮当当的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和潘筠道:“泉州知府陆明哲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这一个年。”

潘筠握紧了拳头。

薛韶按住她的肩膀,对邬志鸿微微点头,让他把孙昕押下去保护起来。

孙昕:“潘筠,记住你说的话,若我家人出事,我一定会报复你们!”

人押下去后,邬志鸿急得团团转:“这个折子我要怎么写?事涉鲁王和会昌伯就够头疼的了,竟然还涉及靖远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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