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狐笑

院子外妇人们的笑声惊动了徐青。

他停止诵读,然后习惯性观察青铜镜,里面文字有些许变化。

“定魂”二字的颜色变深了些许。他模模糊糊能感知到,这是青铜镜将改变对自己道法层次评价的先兆。

结合近日来,读书养神时,那种飘飘欲飞的感觉,徐青更笃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他没有多少激动。

因为这种变化,大可能是神魂出壳,说不上是好是坏。

心绪一闪而过,徐青推开屋门。

院子的门已经打开,周氏正和几位邻居说话。

听到院子动静,回过头自然看见徐青。

徐青自然上来见礼,一番说笑之后,各回各家。

“青哥儿,饿了不,我去给你做饭。”

“嗯,麻烦婶婶了。”

“哎呀,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客气。”

徐青笑了笑,转移话题:“我先去生火。”

跟女人聊天,不必一个话题聊下去。因为她们往往在意的不是聊天的话题,而是有没有人和她们聊天。

所以她们常会说“要的是态度”。

徐青烧火,周氏淘米备菜。得益于对身体的精准控制,徐青连生火都十分麻利顺畅。一边拉动风箱,一边看着火焰添柴,还能一边和周氏闲聊。

周氏今天参加的法会是城外金光寺的一位年轻僧人法月。

大师说法的内容,周氏大约是记不住了,只是记得法月和尚还挺俊俏的。

好吧,徐青算是明白周婶娘为何出门这样积极了。

南直隶地界,经济发达,风气也比北方开放,这类事并不罕见。

江宁府更是娱乐行业的大本营,江宁河上和沿岸,烟花之地可谓数不胜数。

因此若有才子填词作曲上佳,必能纵横花场。

这和后世给明星写歌一个道理。

徐青倒是记得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词歌曲,问题是他没有功名,连和人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不然咋说有个词叫同台竞技,首先你得同台嘛。

徐青跟着周氏闲聊,亦是对本地风土人情的进一步了解。

不知不觉间,一顿饭做好,两人吃好收拾干净,周氏想起一件事,说道:“青哥儿,城西那边最近闹偷鸡贼,我不在家时,伱注意一点。”

“偷鸡?没人报案吗?”徐青随口一问。

周氏:“衙门啥时候能破这种案子,等他们来查,还得再被顺走几只鸡。而且我听说这偷鸡贼怪得很,鸡丢的时候,连一声动静都没有。我听她们说,连麻药都没找到,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徐青:“听着确实有点离奇,但若是贼的话,左邻右舍,谁不知叔父是衙门里的班头,寻常的蟊贼没这胆子来。”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叔父就这点好处了。”

闲聊一阵后,两人各自回屋。

徐青细细思考先前周氏说的事。

与世人笃信鬼神不同,徐青确信世间确实有离奇鬼怪的东西,比如他自己,还有青铜镜……

“偷鸡的未必是人,说不定是什么精怪。既然偷偷摸摸,倒也未必有多厉害了。”徐青做下判断,心里没有紧张,反而有点莫名的期待。

他终归不是纯粹的“人”,也是个异类啊。

没过多久,到了晚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清辉流华,夜月的皎洁,不望可知。

徐青喜欢月光,安静、悠远、古老。

明月向来寄托了世人许多的情绪。

尤其是小时候,徐青会时常感觉月亮是出来陪伴自己的。

徐青悄悄推开窗子,望着月亮,没有光污染的夜空,自是素月分辉,到了江宁河上,明河共影那也是应有之义。

哦,不对。

江宁河上,画船往来,灯火满江,只有热闹繁华,却无清静可言,自是做不到表里俱澄澈。

“明月啊明月,能否照出我的前路呢?”徐青一时放松下来,心里有了淡淡的愁绪。

不知何时,院子里刮起北风。

今年的县试推迟到了五月,往年一般是二月。

如今是二月下旬,东风吹得梨花白,吹得杨柳绿,早在江宁府做了主场,眼下的北风一起,倒是颇不寻常。

伴随北风呼啸,徐青心神有点刺痛,他似乎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笑?”徐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觉察到这个笑声,于是这个声音在心神里,愈发敏锐清晰起来。

似狼似狐的笑声。

站在北风里,心里泛起诡异的狐狼笑声,真的是一个恐怖的场景。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徐青心里默诵文章,狐狼笑声很快被冲散,北风渐渐退去。

他心有所感,看向西城方向,城外的天际边缘,竟有淡淡的金光,若非眼神极好,且十分敏锐,未必能觉察到。

“那是金光寺的方向。”

结合先前的怪异,徐青脑补了一个金光寺里高僧降妖伏魔的场景。

事实是这样吗?

而且那个狐狼笑声,不知道别人听不听得见。

因为是晚上,徐青没有去找周氏求证一下。

他暂时抛开此事,过了一夜。

昨晚,李公圤要在衙门里守夜没有回来。

按理说,天刚亮时,李公圤就该回来了,然后补个觉,午后再带徐青去衙门逛逛。

可是直到接近午时,李公圤方才回到家,而且一脸疲惫。

“老李,发生什么事了?”周氏一脸忧心,并端来一碗茶给李公圤解渴。

李公圤:“老董倒大霉了。”

老董是衙门里看守库房的库丁管事。

衙门里,库丁这类虽然也是衙役,却一般是良民来担任,负责看守县衙的库房。因此库丁算是衙门里十分吃香的差事,往往是有来头的关系户。

李公圤解释一番之后,徐青和周氏才清楚发生了何事。

原来是库银失窃了。

丢了大约一千两重新铸造好的官银,这属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宁府如今,最好酒楼的席面也不过二十两白银。普通三口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也不过十几两。

何况这些官银是要上缴国库的。

知县今年就要离任,如果离任之前,补不上这个亏空,自是要出事的。

负责看守库房的库丁们,自然是要被知县问罪。

“以往大老爷还顾忌老董他们在县里的关系,这次是发狠了,连老董都挨了十板子,限期三日内让他把银子找回来,否则还要挨五十大板……”李公圤一脸唏嘘,又说了此事的蹊跷处。

因为库房门都是锁死了的,只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窗洞透气,按理说除了内鬼,不可能有外人将银子偷走。

但这些库丁也不是傻子,没道理在大老爷要离任的时候搞事情。

知县可是百里侯,真要发了火,那是能抄家要命的。

(本章完)

第7章 机会

“老董这次岂不是倒大霉了,三日内,如何能破案?”周氏插话道。

李公圤:“这贼肯定非同一般,莫说三日,三个月都不见得能抓住人。我看老董这五十大板非挨不可。老董这次,不死,也得半残。”

“叔父,我看三日内,此案必破。”徐青缓缓开口。

李公圤这些日子以来,对徐青的印象已经颇为改观,而且昨日见徐青练鹤形桩,那么快就上手,心中隐隐觉得“青哥儿”有祖宗保佑。

他当然心里还有另一个猜测,青哥儿这些日子变化虽然有所遮掩,但如何能瞒过朝夕相处的李公圤。所以,他也怀疑青哥儿莫不是什么东西上了身。

只是相比原本“青哥儿”的倔强固执,冥顽不灵,眼前的青哥儿着实更让人欢喜。

李公圤自然下意识否定了自己的恶意揣测。

民间的志异里,遭逢挫折,性情大变,改过自新的故事,那也是常见的啊。

他总不能为了自己一点恶意猜测,去给青哥儿驱邪吧。

何况,真能找到有法力的师傅,他也请不起啊。

因为有了现在的印象,李公圤自然觉得徐青不是无的放矢,看着他说道:“青哥儿,你有什么看法?”

徐青有“定魂”的境界在身,加上心思较多,对旁人情绪分外敏锐,对李公圤的一些想法是有所察觉的。

但他也没法瞒住自己的异常。

对方和徐青原身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徐青怎么瞒,都会有破绽。

这种事,只要不直接说破,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如果这个过程,又能展现自身不可或缺的价值,他身上这点异常,根本不能影响叔侄之间的关系。

徐青已经在养鸡和日常相处中,展现了自己对周氏的价值。

接下来的话,他打算向李公圤展现自己对李公圤在外事上的价值。

他敏锐觉察到,库银失窃案,对李公圤而言是个机会。

徐青心念一闪而过,向着李公圤有条不紊道:“叔父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县尊好歹是三甲进士,绝对是聪明之人,能想不明白?何况县尊纵使不通晓这些俗务,师爷总归是专业的。所以,县尊要的就是破案。”

话本小说里,糊涂官判糊涂案,这类事屡见不鲜。

事实上,当真只是糊涂吗?

徐青研究古代文史,深深明白很多看似不可理喻的操作,实则都有旁人不知的因有在里面。

譬如晚清的杨乃武和小白菜案子,看似曲折波澜,追根究底是皇权联合其他派系与地方湘军派系的角力而已。

“要的是破案,青哥儿,你的话,我好像明白了。”李公圤到底是衙门当了多年差的人,一点就透,他恍然大悟道:“县尊要的是这一千两银子啊。其实就是让老董他们这些人将钱补上来。”

徐青又道:“这事情县尊肯定不好明说,叔父,我记得你说过,县尊看伱仪态不错,平日里和你比其他的衙役要亲近一些。无论董世叔明不明白,你去提点两句,他不明白也明白了,然后董世叔那里表了态,你又去和师爷说明董世叔的态度,县尊那里自然就心里有数了。

何况能偷库银的蟊贼岂是一般,这个案子破了,抓的蟊贼肯定也是非同小可。叔父再和董世叔商量一下,有没有十几年前那种有名的飞贼,近些年又没作案了,届时抓几个现成的飞贼去顶罪,事情办成,岂不又是一桩功劳。届时,县尊的考评上,又能添上一笔光彩。”

李公圤道:“青哥儿,你这想法,当真不错。只是,如何能保证那抓来的飞贼照着我们说的去做?”

徐青沉默了一会,轻轻地回了句:“衙门自然有办法。”

李公圤闻言,复杂地看了徐青一眼。

旁边周氏道:“青哥儿的主意很好,你照着去做就是了。”

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既然觉得此事对家里有好处,自然积极性就起来了。

李公圤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办吧。”

徐青又轻声道:“对了,叔父,我还有个请求。等你们破了案子,我打算就此写个话本,你找机会帮我呈给县尊看看。”

“话本?”

徐青点头:“故事大概就是县尊明察秋毫,三日就破了一桩奇案。至于叔父,则是凭借一身武功,力擒贼人,将贼犯绳之以法。反正是咱们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内容。”

他完后,略作思忖,又想起一事,不等李公圤回他,继续开口:“叔父,我还有一事,这话本传出去之后我是不打算署真名的。”

李公圤捻须颔首:“青哥儿,你有意科举,确实不署名为好。毕竟读书人写诗填词那叫高雅,写话本,终归是不入流的。至少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在写这些。”

随后徐青和李公圤,就着此事商议补充细节。李公圤和徐青交流的过程中,恍惚看到年轻时候的徐青生父。徐父做事,也是很喜欢提前规划的。

现在的徐青,无疑更像徐家的子弟。

直到午后,商议完毕。徐青和周氏目送李公圤出门去按计划行事。

周氏:“青哥儿,还是你这样读过书的人聪明,这些弯弯绕绕,你叔父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徐青轻轻叹口气:“婶婶,那是因为叔父是个好人,所以想不到。”

周氏:“难不成青哥儿你还能是个坏人。反正你对我们好,那就是好人。”

徐青微笑道:“那我肯定是个好人。”

他心里却想,青铜镜对他的评价果真不假。他能出这样的主意,可不是个“域外天魔”吗?

只是,打铁还要自身硬。

操纵人心的事,也是目前实力不足,不得已而为之。

希望能顺利完成此事,让他的新生好好迈出坚实的一步。

至少了有了钱,他能照着前世记忆,给自己配点滋补的营养方子,令鹤形桩的进度大大提升。

“不知道将鹤形桩的评价提升到熟练精通,会有怎样的效果。”

“那时候,能飞檐走壁吗?你说呢,青铜镜!”

徐青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子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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