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1.第1035章

第1035章

面对林延潮裁撤净军的请求,天子虽说没有立即答允,但显然已是打动了他。

申时行也是继续争道:“陛下乃是九五至尊,应该居于庙堂上,而不是亲自指挥一支军队。兵革之事终究凶险,臣还是恳请陛下以这一次摔马之事为鉴。”

天子看向申时行问道:“申先生,朕真的要裁撤禁军,别无他法吗?”

申时行答道:“臣以为百官屡次提议撤掉净军,也是为了陛下着想,陛下撤除净军也是纳谏之举,如此天子与大臣没有隔阂,大臣们也不会因这几日陛下不上朝而忧心。”

申时行态度十分坚决,几乎是拿裁撤净军与天子免朝作交换。

对于申时行也是无处可退,裁撤净军之事,不能通过,那么百官必会指责自己无能,没有尽到首辅的劝谏之道。身为宰相,纵容天子免朝而不加规劝,那么他的相位就危险了。

天子最后道:“朕身子疲乏,不愿商讨国事,以后再议吧!”

以往天子都是将上谏裁撤净军的大臣降职或者夺俸,而今日却露出一丝答允的口风。

这已是争取的相当成功了。

最后申时行与林延潮退出殿来。

走出弘德殿,申时行从袖子拿出巾帕,擦了擦汗然后道:“延潮,幸好今日有你在场。”

林延潮道:“恩师,学生也是为当为之事。”

申时行点点头,示意林延潮与他并肩说话,林延潮加快了脚步。

宫道上的太监见到申时行迎面走来,都是欠身行礼口称:“申老先生!”

而申时行对林延潮低声道:“以往陛下就慕世宗皇帝免朝,这一次借足疾之名,怕要夜夜笙歌,以后见陛下一面就难了。”

林延潮心知申时行这个预判是对的,但是这时他道:“恩师,何不从另一面想,陛下既是打算免朝免讲,会不会将国家大事托付给恩师?”

申时行失笑道:“陛下虽已生懒散之心,但不会放权的。”

林延潮犹豫道:“陛下,既不愿如穆庙信任阁臣,又不愿上朝面见百官,如此长久之下,与百官必生猜忌啊!更可能荒废国事。”

“确如你之所言,”申时行点头,却陡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林延潮。

但见林延潮已停下脚步,恭敬地立在一旁。

申时行捏须问道:“你是要劝我?”

但见林延潮正色言道:“恩师,裁撤净军之事只要陛下恩准,那么百官就会知道,恩师可以影响陛下的决策。之后陛下若再免朝避见百官,将国家大事交给恩师,那么百官必会在这时依附恩师。如此恩师就可在阁里挑起大梁,乾坤独断了。”

林延潮几句话,面上似云淡风轻,但内里却藏着惊涛骇浪。

申时行认真地看了林延潮一眼,而这时二人已出了乾清门。

外间申九,内阁中书,文渊阁吏员,轿夫都等候在侧。

申时行问道:“百官都散了吗?”

“许阁老,王阁老已是将百官劝回去了,现在他们在阁内等着阁老。阁老是否乘轿回阁?”

申时行摆手道:“宗海正有要事向我禀告,你们跟在后面。”

“是。”

而这时弘德殿内。

天子卧在床榻上,仰望着殿顶开口道:“你们议一议,要不要撤这净军?”

张宏道:“陛下,臣以为应当撤,否则迟早会生祸患。”

天子道:“张鲸你怎么说?”

张鲸道:“陛下,臣以为撤与不撤都是无妨,这普天之下之事必须陛下一个人说得算,至于大臣们的议论,由他们去说,不必放在心上。”

天子摇摇头道:“此事没有这么简单。林卿清楚这净军自朕摔下马后,早晚是要撤的。故而谁能倡议撤了这净军,谁就立了大功,百官就会倾向他这一边,他是找准了机会。”

张宏道:“但是正如陛下所言,这净军早晚是要裁撤的。”

天子闻言道:“此事朕再想一想。”

这时天子摆了摆手道:“你们退下吧,朕累了。”

张鲸挪步,但张宏却是一动不动。

天子问道:“张伴伴,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张宏道:“臣有一句话想斗胆进言。”

天子道:“你说。”

张宏道:“陛下,这一次落马,并非不慎,而是源自于纵情声色……”

说到这里,天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张宏继续道:“……臣恳请陛下以此次落马为戒,少亲近女色,并将那些进献媚药的道士,番僧,通通充军,至于陛下身边那些媚上固宠的小人……”

张鲸听到这里,吓得半死磕头道:“干爹,饶命,儿子一心只是想陛下高兴,却没有半点……”

“闭嘴!”张宏喝道,“你作出了这样的事,还心存侥幸吗?”

见张鲸吓得浑身哆嗦,天子摆了摆手道:“张宏,你这些话朕知道了,以后朕小心就是了。至于张鲸,办事虽有差错,但念在往日的忠心上,你也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张鲸立即连连磕头道:“干爹,儿子知罪,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张宏苦笑道:“陛下,臣可以饶了他,但祖宗家法饶不了他。自古忠言多逆耳,臣知自己的话令陛下不高兴,只是臣不敢辜负了先帝的托付啊!”

天子却道:“当年冯保也是这么说,你们不要事事拿先帝来压朕!你真的忠心先帝,何不给先帝去守陵!”

张宏闻言身子一颤,不敢相信天子居然说出这话来。

天子道:“朕倦了。”

张宏苦笑道:“陛下,老臣还有一句话,恳请陛下听完。”

“朕听够你的忠言。”天子不耐烦了。

天子已是龙颜大怒,张鲸爬到张宏面前颤声道:“干爹求你不要再说了,儿子求你不要再说了。”

“让开!”张宏将张鲸一把推开,然后将帽扔在地上道:“陛下,臣还有最后一句话,恳请陛下念臣多年侍驾之功啦,容臣说最后一句。”

天子听张宏这么说,眉头皱了皱道:“好吧。”

张宏道:“臣知,陛下一心要成为圣君。自古要成为圣君有二道,要么效仿太祖治国,日勤不怠,每日批阅奏札二百余,国事四百余,戒衽席之娱。但若陛下欲垂拱而治,应当亲贤臣远小人,从朝堂上选贤能之臣入阁,将国事相托,让他们去治理天下。”

张鲸闻言瘫倒在地。

天子目光冷峻道:“朕之才虽不如太祖,但勤勉何尝不如,每日奏章朕都有批改,就算是坠马,也没有懈怠,昨日朕的腿稍好,就批了一夜奏章。我祖父世宗皇帝,二十几年不上朝,批决顾问,日无停晷。虽深居渊默,而张弛操纵,威柄不移。难道世宗皇帝就不是圣君吗?你一口一个先帝,又将世宗皇帝置于何地?”

张宏连连叩头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天下并非当年之天下……”

天子道:“那又如何?治国之道却是从来没变。”

见张宏还要再说,天子却打断道:“治国虽一道,但人却不同。天下之大,何尝缺治国之才,有人不坐这个位子,还有他人抢着坐,这天下离了谁,依旧是这个天下,唯独只怕有人欺上瞒下,操弄权柄!”

而此刻申时行与林延潮走至文渊阁。

微风出来,申时行捋了捋胡须,将目光望向远方。

申时行道:“你在朝多年,难道不知上意如何?天子的性子你我是再清楚不过了。陛下缘何用老夫为相,那是老夫从来都知道分寸在哪里。”

林延潮闻言沉默了半响道:“恩师……”

申时行伸手一止,目光中有些憧憬道:“八年前,老夫初调内阁,面揖元辅。元辅与老夫道一句话,他说虽然内阁事务极多,但咱们几个当宰相的,安心守位,十年后必可官拜一品,但既是如此又要我们宰相作什么呢?”

“老夫不是在伤春悯秋,为官前想过读圣贤书,初心不负,久而久之成了用黄老术,唾面自干,直到今日是媳妇熬成婆。可是老夫仍是清楚,很多事不等到痛了怕了,就不会有人去办。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这治国就如治病,天下人都是讳疾忌医的。”

林延潮道:“多谢恩师教诲,只是学生想老师难道不想成为如管仲,姚崇般的名相?而是愿意守成吗?”

申时行失笑道:“管仲,姚崇哪里容易,老夫只求不成为杨国忠,李林甫就好了。”

听申时行这么说,林延潮却觉得他没有将话说死。

二人继续前行,申九他们依旧是远远跟在身后。

申时行道:“这裁撤净军的事,仍是要办。此事由你在朝中联络,一旦成了,那么凭借裁撤净军的功劳,会在百官中树立起你敢办事的声望……”

林延潮讶然。

申时行问道:“怎么有难处吗?”

林延潮心想,果真申时行还是意动了。

当下林延潮道:“学生这就去办。”

申时行徐徐点头。

数日后宫里传出消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绝食而死。

天子闻言后十分伤心,命人把张宏安葬于阜城门外迎祥寺侧,改命张诚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本章完)

1052.第1036章 免朝的开始

第1036章 免朝的开始

入了十月京城已是冷了许多。

午门翰林朝房里,众学士都是坐着,其余翰林则是站着议论。

却说经过万历十一年,万历十四年的两次庶吉士扩招,翰林院里的翰林已是由原先的三十余人,添至五六十人之多。

原先一间朝房已是不够,故而挂詹事府衔的官员,以及庶吉士去了西侧朝房。

所以尽管朝房里人数少了,但彼此关系却是更近了,众人更可以放胆直言。

几位内阁大学士还未至,林延潮默坐在位上听大家发牢骚。

自九月入十月以来,天子已经连续免朝讲。

朝就是朝议,讲就是日讲,经筵。

朝议原是三六九,眼下天子虽说可以免朝,但是身为官员却不能不到。

眼下天子不来,众官员们当然是一肚子怨气。

林延潮喝了一口茶,下面翰林们议论之声越来越大。

天子免朝讲,利益伤害最大的就是这些翰林们。

充任日讲官,经筵讲官是每个翰林官视为一辈子的荣耀,也是他们仰慕天颜,唯一获得晋身之阶的机会。

从日讲经筵上,被天子赏识从而入阁拜相,这是历朝历代的翰林们的终南捷径。

现在好了,日讲经筵没了,还听说了要停很长一段时间,这些翰林能不生气吗?

现在众翰林们说话都带着不忿,甚至一两声指责天子怠朝的话都冒出来了。

林延潮闻言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上首新任翰林院掌院徐显卿,看他如何反应。

现在翰林院里的学士就他们二人,徐显卿是刚从詹事府回到翰林院任掌院。

几个月前掌院学士张位因得了病请假回乡,另外陈于陛也是称病告归,至于王弘诲,于慎行也是被提拔为礼部左侍郎和右侍郎。

二人官位原来在林延潮之下,但这一提拔却在林延潮之上了。

现在朝中礼部尚书沈鲤,吏部侍郎朱赓,再加上于,王二人,都是入阁大热人选。官位到了他们这一步随时都可以入阁拜相。

但几人又有不同,比如沈鲤一旦入阁,就是二品尚书衔。但朱赓,于慎行,王弘诲入阁却是三品侍郎衔。

一般而论,内阁大学士的首辅次辅三辅之分,谁前谁后是看入阁年限,资历最老的就是首辅。

但是若二品尚书衔入阁,则位序则在三品侍郎衔之上。

比如沈鲤现在入阁,挂吏部侍郎衔的王家屏,排名自动下降一位,从四辅降至五辅。

沈鲤直接排第四位。

不过就在上一个月,王家屏丁忧回山西家去了。

内阁大学士少了一人,正巧这个时候,天子又开始免朝了。

林延潮一心要申时行当王安石,但申时行反而为了向天子表示自己没有控制朝政的心思,主动上疏说内阁事务繁重,天子你这边罢工,咱们这又少了一人,人手不够,所以请求在朝三品以上官员会推,商议一名增补内阁大学士的人选。

此疏一上,众人目光都瞄向了沈鲤。

沈鲤在礼部尚书任上有快三年了,众人都在议论他什么时候入阁。

但是偏偏就在不久之前,户部尚书毕锵上书天子说。

京里的锦衣卫校旗已达一万七千人,而内府的监局匠作也在这个数,还不算上宫里净军,实为冗食。

而且宫里又频繁采买丝绸,织造衣服,又制作天灯所费数万,然后毕锵请天子将这些项目一一裁剪,为户部为国家省下银子来。

财政不外乎开源节流两种办法,开源容易得罪人,节流得罪皇帝,但有清名故而官员一贯是在节流上下功夫。

但毕锵的上书,宫里的太监就不高兴,天子也不愿意缩减开支,最后毕锵的意见没有一条被采纳。

毕锵见自己的政见不为天子接受,于是生气不干了,告老还乡。

天子巴不得毕锵走人,立即答允了。

毕锵当了不到一年户部尚书就走了,接任户部尚书的是原管仓场的户部侍郎宋纁。

宋纁是沈鲤的归德老乡,二人关系一向很好。

而申时行在这个时候提议推举内阁大学士,就很鸡贼了。

沈鲤一旦入阁,那么二人一个是宰相,一个是户部尚书,还管着大明钱袋子。

决策与行政不分离,这是天子的忌讳。

当初礼部尚书徐学漠与申时行是儿女亲家,因此被邹元标上书弹劾。天子与申时行直说,你们两个只能留一个,申时行为了与张四维竞争首辅的位子,所以只能牺牲徐学漠,让他回家了。

因此这一次会推,最有可能的沈鲤反而被排除在外。

但剩下有资格的,就属朱赓,于慎行,王弘诲,但天子心底是把入阁的机会给沈鲤留着,其他人暂时不考虑,于是天子下旨说内阁不必添人,三个人暂时够用。

不过从这件事上,林延潮也看出入阁的运作来。

一名翰林成为内阁大学士,首先必须具备资格,至少必须是礼部吏部侍郎兼翰林院侍讲侍读学士。

如当今吏部尚书杨巍,另一个吏部侍郎吴时来都不是翰林出身,官衔后面没有侍读诗讲学士几个字,所以任何三品京官都不会在会推时把票投给他们。

获得资格后,经过内阁题请,之后在京三品官员投票,最后天子点头。

这几个条件缺一不可。

而对于现在的林延潮而言,缺的就是吏部或礼部侍郎的资格。

当然若是申时行肯挑起大梁来,林延潮就不那么着急入阁,在官场上熬一熬资历,这才是稳扎稳打的办法,反正日讲官,经筵讲官等入阁的必备履历,他也是拿到了,甚至还有‘贬官外放’的宝贵经验,唯独就是资历差一点。

资历这两个字在官场上很重要,但同时又很不重要。

林延潮为官六年升侍讲学士,已经相当骇人了,看看他同科进士现在在哪里就知道了。

所以礼部侍郎空缺时,让于慎行与王弘诲二人补上,不是申时行不照顾林延潮,而是他的资历不够。

强行提拔反而遭到朝野上的非议。

所以申时行当初让林延潮到翰林院教习庶吉士,就是韬光养晦,同时熬一下资历。

现在林延潮任侍讲学士已将满一年。

眼见朝房里,众翰林们对天子已是不满,林延潮没有说话,反而看向了徐显卿。

于慎行,王弘诲二人提拔,张位回家养病,现在徐显卿与林延潮二人即是同僚,也隐隐是对手。

徐显卿是詹事府少詹事,又是掌院,而林延潮则是詹事府左庶子,虽同为学士但不掌院事,论起跑上,林延潮已是落后了很多。

而且徐显卿是申时行同乡,又是本家(都姓徐),关系未必不如自己这得意门生,难道林延潮又要落后他一步。

现在见到朝房里,几位翰林越说越激愤。

天子今日肯定又是不上朝,令包括林延潮在内的官员心底都有些不满。

凭什么我们凌晨四点要起床上班,你却可以在宫里睡大觉。

虽说早朝大家都是走个形势,但老板也没有你这样干的。

听几位翰林的抱怨,林延潮,徐显卿都知不能让他们说下去了,心底再不满也要维护天子的体面,若是朝房里的话传给天子知道,那么二人都有纵容的嫌疑。

徐显卿对林延潮道:“林学士,愚兄初任掌院,你看是不是你出面劝一下?”

林延潮心想这事不好办,众翰林对天子不上朝不满,是合情合理的,也是舆论正确一方,林延潮压下此事,就走到大家的对立面。

徐显卿为官与张位又是一个风格,事事柔道处之,这点有申时行七八分真传的样子。

摊上这样的正官,林延潮未必会轻松。

林延潮点点头,二人又是暗中竞争对手,但又必须保持和睦共处的局面。林延潮把握了一下分寸,当下起身走了方才议论的几位翰林前,轻咳了一声。

林延潮这一年虽在教习庶吉士,而且院中都是张位管事,但在众翰林眼中林延潮未必比张位差,从会试主考时连内阁大学士王锡爵,礼部尚书沈鲤都对他器重有加,由此可以看出林延潮的厉害。

但见林延潮咳嗽一声,方才议论天子的侍讲曾朝节,检讨沈自邠都是主动向林延潮欠身行礼道:“学士,我等失言了。”

见了这一幕徐显卿吃了一惊,心道这曾朝节与沈自邠都是万历五年进士,曾朝节还是当科探花,论资历还是林延潮前辈,居然不待林延潮言语就主动承认错误,如此可知二人对林延潮心底的敬畏。

徐显卿想到这里,对林延潮心底又敬了一分,也是惧了一分。

当然二人若是知道徐显卿的疑问,会主动和他说,从前翰林院有个人叫何洛书,了解一下。

林延潮点头道:“本学士知道诸位心底有话,不吐不快,但换个想法君逸臣劳,未必不是国家之幸,现在就要上朝,无论天子免不免朝,但大臣的礼数不可失,不要叫外人看轻我们翰林院。”

听林延潮这句话,众翰林欣然答允。

徐显卿心道,林宗海有宰相之度,我不可因他资历不如我,就小看了。

林延潮又对沈自邠笑道:“上一次令郎送来的文章我看了,经史娴熟,他日可成大器。”

众官员听此与林延潮闲聊起来

这时就听外头有人道:“何人文章经史娴熟?”

众人看去原来三位阁老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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