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6.第1195章 太子(1)

第1195章 太子(1)

在太学,张越待了三日,期间给太学学子讲了几堂客。

讲的主要是格物致知以及知行合一。

这是他从后世王阳明先生的一些理论,结合当前公羊学的特点,再掺杂些‘三世说’的理论,搞出来的一个学说。

目前还只是一个雏形,远远算不上成熟。

但,却听得台下学子如痴如醉,便连旁听的太学博士们,也都纷纷点头,或有所得。

公羊学这些年,在张越与董越的引导下,已经从一个理论性学派,向着治世为主的事功学派转变。

这格物致知与知行合一,刚好弥补上了治世事功的理论空缺。

于是,本来原定计划只讲一日的讲义,连讲了三日。

张越将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掏出来,这讲义才告结束。

除了太学,这三日,张越还去了武苑。

与太学不一样,武苑是他倡议并且领衔建起来的。

武苑的大部分教程,也都是他一手编纂的。

尤其是他集合自己以及赵破奴等老将,司马玄、续相如等青壮大将的经验、见解和想法的《操典》一书。

这部《操典》模仿了后世的《莫斯利操典》的结构与格式。

这是汉家第一部,恐怕也是全球第一部,以纯粹的白话作为载体的军事著作。

其也不讲什么战略、战法这种高大上的东西。

只是将步兵、骑兵、弓弩兵的日常训练与作战,进行详细的分解。

步兵如何前进?弓弩兵如何上弦?怎样齐射?骑兵行军怎么做?作战怎么做?

每一个程序,都被分解为详细的步骤。

以至于,有长安公卿在看过武苑的《操典》后感叹:“熟读此《操典》,世无名将矣!”

所以,这部操典是武苑中唯一一部,不对外开放阅读的书籍。

其他如战争论、孙子兵法,四夷藩国的留学生,都是有办法借阅的。

只有此书,藩国留学生被排除在外。

便是汉人,也必须是武苑学子,或者爵在左庶长以上/秩比千石的官吏才能申请入太学借阅。

故而,张越在武苑,受到了比太学更高的待遇。

无论教官还是学子,都是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追逐着他。

在武苑,张越只做了两件事情。

其一,从武苑取走十套被他特意交代,放在公共借阅室,准许学子们借阅和做笔记的《操典》

其二,则是将新的完善后的《操典》,送入武苑,作为教科书。

新《操典》是张越疏勒之战后,开始写的。

讲的主要是鹰扬骑兵这种全新的弓骑兵的使用与训练之法,又记录了从俘虏的大宛俘虏、康居俘虏嘴里挖出来的大宛、康居军团的作战特点以及弱点。

新《操典》一出,武苑上下,立刻如饥似渴的阅读、研究起来。

而张越则带着那十套旧《操典》满意的回到长安。

此行太学,对他而言,这恐怕是最大的成果。

因为,这《操典》是由他所领衔编纂的全新军事书籍,按照猜想,对空间之中的那种人参果树,应该是最佳补品!

有了这十部《操典》。

张越知道,他所期望的杜仲树变成中国的橡胶树,再非野望,而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而现实,也没有让他失望。

当夜,他在长安的英候府邸深处僻静的阁楼中,进入空间,将那十部《操典》喂给两株已经成型的人参果树。

果然得到了十余枚火焰一般炙热的果子。

将这些果子,埋入空间之中栽培着杜仲树的土壤下。

他渴望已久的事情,终于达成。

因为有着足够的果实,那栽培进化到了第四代的杜仲树,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张越想要的效果。

几乎所有杜仲树,在果实力量的刺激下,在短短一个时辰中,走完了它们的一生,然后在空间的空地上,留下了数之不尽的杜仲树种子。

而作为代价,不止是果实的力量消耗殆尽,便连原本栽种这些杜仲树的空间土地,也变得坚硬如铁,显然,短期内这些土地将不再适合栽种。

但张越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种子,潜心感受了一番后,他就知道,这代价是值得的。

在空间的伟力作用下,他知道,这些种子生根发芽后,将长成什么样子。

它们已经不是杜仲树了。

而是一种全新的杜仲亚科植物。

与其祖辈们相比,这种亚科的产胶能力大增!

保守估计,一株成熟的全新杜仲树,一日足可产胶水大约两汉斤。

这已经接近了后世海南的橡胶树产量。

而且,与后世的橡胶树不同,因为是杜仲树演化而来,所以,这种植物在北方也能种植。

当然,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着弊端的一方。

目前已知的就有其对土壤肥力要求高,温度敏感,而且成长缓慢等特点。

若无空间催生,在外界正常栽培。

它们至少需要十年,才能长到可以产胶的树龄,且最初产量会比较低。

需要经过五年,才能逐渐增高,并抵达高峰,然后持续二十年后死亡。

总的来说,张越还是很满意的。

只是,选址栽种的事情,比较麻烦。

因为,这些杜仲树虽然也可以在北方成活。

但,它们要求光照足够,纬度足够,且土壤肥力必须足够。

这种地方可不好找。

所以,张越也只能暂时搁下这事情,等着长安事了,再去选址栽种。

…………………………………………

翌日,张越尚未起床,田水便来禀报:“主公,方才宗正卿遣使来报,言太子今日归京,请主公务必前往迎接!”

“知道了!”张越于是立刻起床,然后开始洗漱。

太子据,他也有差不多两年多没有见了。

自这位太子殿下南下雒阳主持治河后,张越就与之联系很少。

只有刘进偶尔会与他讲起刘据治河的事情。

起初,刘进谈起太子据治河之事,眉飞色舞,兴奋难耐。

但渐渐的,他的神色开始有了隐忧,讲起雒阳的事情,也是心事重重。

显然,这对父子已经有了裂缝与隔阂。

不过,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刘进成为太孙,并建立起属于他的势力,他们父子就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旁的不说,就算张越和刘进可以压制他们的属下大臣,强行营造出与太子据之间‘父慈子孝’的局面。

太子据的大臣们肯答应吗?

必定是不肯的。

张越这边,便是想要息事宁人,也架不住别人一个劲的撩骚啊!

上次,疏勒会战前后,太子诸臣上跳下蹿,跳的可欢实了。

虽然事后,这些人全部被拉了清单,太子据更是宣布与他们划清界限。

可是,这裂痕已经产生了。

不止是太子据,张越这边也是一样。

更不提,还有那道天子密诏的存在。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嘲讽!

事到如今,休说是张越了,便是他身边人也知道了,太孙与太子必有一战!

而且,极有可能是那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一战!

想着这些事情,张越就叹了口气,悠悠的道:“太子,其实……人很不错的……”

至少,和太子据当朋友会很轻松。

他那个人念旧,重感情,脾气也还好,而且学习能力也不错,不是那种刻板的顽固守旧迂腐之人,是懂得变通的。

就拿治河而言,虽然看上去,这两年来问题不少。

但至少,治河工程一直在推进。

而且,工程大体保持着良好的秩序,没有出现像后世杨广修大运河闹得天怒人怨的情况。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对于封建帝王来说,能做到这一点的,真的寥寥无几。

可惜啊……

正治这玩意,从来不分是非对错。

特别是涉及到国家大权的时候,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零和博弈。

赢家通吃,败者……全家老小,亲朋故旧,全部搭进来!

因为,历史已经用无数次血的教训,证明了这一点。

最近的一次教训,更是无比深刻——扶苏以为自己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但事实上,他的圣母与慈悲,不仅仅害死了他自己。

他的妻妾子女,兄弟手足,大臣部将……乃至于整个秦国社稷,全部因他的迂腐与愚蠢而葬送。

可以想见,若张越因为太子据是一个好人,就不愿与之争斗,甚至主动放弃。

那么,等其大权在握之后,肯定不会因为他张子重是一个忠臣,刘进是一个孝顺儿子而大发慈悲的。

他一定会,也只会——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完了,还要在张越身上踩上一万脚!

届时,他张子重自己圣母完了,结果是妻妾子女尽为他人所辱,部将亲朋,统统不得好死,恐怕就连太学也要被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只是……

张越忽然低下头去:“我能想到这些,太孙进未必想的到……就算想的到,以刘进的性子与为人,恐怕也没法真的踏出那一步……”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也是刘进为人宝贵的一面。

若不是这样的话,恐怕张越也不会这么放心的帮刘进鞍前马后的做事了。

恐怕……

早有阿瞒之志……

张越想到这里,深深的吐了口气:“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张越明白,刘进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情,但大势所动,他恐怕迟早要面临抉择。

就像玄武门以前的李世民。

有些事情,终究不得不做。

而他得做好擦屁股的准备。

……………………………………………………

长安城外七十里。

渭河的水声,越来越近。

刘据端坐于撵车上,看着道路两侧风光。

他的心思,犹如奔涌的河水,狂放而激烈。

“张子重,贤臣也……”他在心里想着:“可惜,孤却不能得之用之!”

“若其能识时务,孤未尝不能做一次公子小白……”

当初,齐恒公小白与兄弟公子争位,管仲为公子纠之臣,奉命截杀小白,并一箭射中那位后来的齐恒公,差点将之射杀,小白靠着装死才瞒天过海,活下命来,并最终趁着公子纠大意,提前赶到临淄登位。

但恒公即位后,却宽恕了管仲,并重用管仲为相,君臣相得,终于有了后来的‘尊王攘夷霸天下’。

这样想着,刘据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色彩。

但旋即,他就又阴沉了起来。

“使朕百年后,太子乱家,卿可行伊尹之事!”那道密诏,就像毒蛇一样,在他心底浮现,并吐着狰狞的蛇信子,滋滋,滋滋。

刘据紧紧的握着拳头,深深的吸着气。

他明白,有那道密诏在,他是不可能和齐恒公一样,可以容忍张子重的存在。

就算他肯,他身边的人,也是不肯的。

谁敢冒着让一位在军方有着号召力和威信的大将,手握一份先帝密诏,在朝堂内外活蹦乱跳呢?

就不怕他和孙膑、张仪一样,逃出生天,然后召集大军,杀回长安吗?

到时候,恐怕就又是一次诸侯大臣共诛诸吕逆贼。

想到这里,刘据的眼神就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父皇啊父皇,您常说,天家无亲,天子无情……故君王自古孤家寡人,以天下为家……”

“也不知,孤若如您所希望的那样,您是失望还是高兴呢?!”

“恐怕是高兴吧……”刘据喃喃自语着,望着远方视线尽头的长安城。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小时候,舅父在的时候,每次父亲不满,都有舅父前去谢罪。

那时,舅父就像一座巍峨巨山,在他身前,为他挡风遮雨。

所以,那是他最幸福的时间。

可以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而,有一天,他的巨山轰然倒塌,撒手而去。

于是,他与父亲之间,没有了缓冲。

再没有人能替他去谢罪,去向父亲解释了。

而父亲的怒火,也直接发泄在了他身上。

仿佛不管他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

就像治河……

原本,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好,一切都很好。

父亲总该夸奖自己,勉励自己了吧?

结果……

只有责备,只有训斥,只有不满。

父亲总是能在他做的事情里挑出错来。

甚至,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那道密诏!

“孤……岂能一世如此!”

(本章完)

1217.第1196章 太子(2)

第1196章 太子(2)

长安城外三十里,渭桥之处。

张越作为刘进的元辅大臣,静静的站在这位大汉太孙殿下身后,等候着那位从雒阳归来的太子殿下回京。

心里面,却未尝没有腹诽。

“从华阴到长安,不过三五百里,太子却走了差不多十天……”他抿着嘴唇,在心里面胡思乱想:“连赵王昌都比咱们这位太子早到长安……”

这就不得不让张越提高警惕了。

虽然,太子那边有一个非常完美的解释——昌邑王身体不适,作为长兄,太子特意在路上等候。

这任谁都是挑不出错的。

但事实的真相,真的是这样子吗?

昌邑王刘髆的身体,难道连乘车都已经不行了?

所以,这个解释,旁人会信,张越不肯信。

太子刘据虽是君子,但他身边的大臣,岂有一个是善茬?

反正,这些日子在长安,张越闲着没事,就将雒阳治河都护府上上下下的主要官吏履历看了一遍。

然后他就发现,太子刘据在雒阳的治河都护府中所用之人,除了从长安带去的张贺等近侍官外。

余者,全部是从青徐齐鲁之地选拔的。

而且,其背景大都是公卿勋贵,世家名门,而这些人基本上都有着古文学派的背景。

像是那位张越曾想托隽不疑找机会坑死的孔安国先生,如今就被太子据任为治河都护府别驾兼领青州刺史丞,负责整个青州、冀州地区的河道勘探工作。

而孔安国,绝非善茬。

这位孔子的十世孙的权力欲与孔子相差无几,可惜却没有孔子的心胸与学识。

于是,在张越眼中,他就是这西元前的下周回国贾先生。

虽然只与其见过几面,但张越明白,那是一个无比危险的家伙。

一旦让接触到权力,其破坏能力,将是天灾级别的!

都不用去看别,只看他与鲁恭王刘余搞出来的古文尚书就可以知道——一个连欺师灭祖这种事情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去做,并且心安理得的享受因此带来的好处的人,能是什么好玩意?

总之,张越对孔安国非常警惕!

因为他清楚,孔安国这种人平时是不可怕的。

可怕的是他们掌握权力后的!

就像后世的东林党,也如欧米的白左。

没有权力的时候,他们或许还是很萌萌哒的,但一旦掌握权力,他们就是天灾,甚至比天灾还恐怖。

而如今在太子据身边,不止一个孔安国。

这才是张越最忌惮的事情!

“张卿,怎么有些不高兴?”刘进忽然回头,低声问道。

“臣在想匈奴的事情……”张越答道:“西域匈奴的李陵,已经在策划西征康居……臣担心,他会趁臣回京之际,发动西征……”

“这样啊……”刘进立刻表示理解:“然,此也无法……”

在居延待了一年多后,刘进对西域和目前已探索的世界,也有了认知,更具备一定的军事常识,也常常与张越探讨战事。

故他知道,西域匈奴,自疏勒之战后一直在准备和策划西征。

这对现在已经控制了大宛西南地区的他们而言,是相当便利的。

自大宛出发,匈奴骑兵要不了三天就能长驱直入,进入楚河流域,然而从楚河威胁沩水流域的月氏。

在居延,经过多次沙盘推演后,汉军上下都已经明确无误的知道,一旦匈奴西征。

康居人恐怕难以抵挡其步伐,甚至可能连三个月也挡不住。

因为,如今的西域匈奴,已是今非昔比。

李陵在今年春天,将其原先部署于私渠比鞮海的两万骑兵撤回西域。

又有卫律率部数万来归,西域匈奴的可用兵力在如今达到顶峰。

于是,他们西征的条件已经成熟。

现在,张越回朝述职,更是为他们扫清最后一个障碍。

如今的李陵,已经可以放手大胆西征,不需再担心被张越率部捅了菊花。

当然,这其实是张越故意给李陵创造的条件。

匈奴人不西征,汉军哪来的借口与理由,去征服那广阔的世界呢?

当然,这些事情,张越就没有和刘进说了。

是以刘进感慨着道:“只好委屈西域人民了……”

张越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年的刘进何等小白,如今却也腹黑了起来了。

只能说,正坛真是一个大染缸!

君臣说话间,远方渭桥的对面,太子的车驾,已然驶上桥梁。

刘进与张越于是匆忙结束对话,跟着持着天子节的宗正卿刘德,在数十名宗室诸侯王、公卿贵族的簇拥下迎上前去。

“臣德恭迎家上归朝……”

“儿臣进恭迎大人回京……”

“臣等恭迎家上……”

在一片熙熙攘攘之中,已经差不多两年没见的太子刘据,穿戴着衮服,戴着冕冠走下太子撵车,在其大臣簇拥下,来到群臣面前。

“辛苦宗正了……”刘据首先扶起宗正卿刘德,然后,他的视线就看向了刘进以及刘进身后的张越。

“吾儿长大了!”刘据走到刘进面前,开怀一笑,拉起刘进,拍着后者的肩膀道:“竟也是七尺昂藏男儿了!”

刘进闻言,兴奋的脸都红了,对他来说,父亲的这句赞誉胜过了许多。

唯有张越,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不悦。

因为,刘据的话看似很正常。

但现在是什么场合?

这么多诸侯王、宗室与大臣勋贵在,他这个太子却当众对国家太孙说‘竟也是七尺昂藏男儿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不就是——太孙进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吗?

或许是张越过于敏感。

但他总觉得,在这样的场合,如今的局面下,刘据这样说,很不适合!

旁的不说,今日之事只要稍加炒作与加热,就完全可以在舆论界带起好几波与刘进相关的节奏。

甚至可以将这位太孙殿下的形象与地位,彻底置于刘据之下。

而且,刘进也好,张越也罢,都没有任何反制的办法。

父子纲常,君臣尊卑,足以让刘据的大臣,随心所欲的操纵、炒作,并最终达成某些目的。

所以,张越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而此时,刘据的视线刚好落到他身上。

“英候!”刘据满脸微笑,看着张越,亲切的道:“数载未见,英候果如孤所料,已为社稷之臣!”

张越连忙拜道:“不敢当家上缪赞,臣不过是侥幸蒙陛下信重,祖宗庇佑而已……”

“卿太自谦了!”刘据拉着刘进的手走到张越面前,伸出手来,拉起张越的手,就和故事戏本里的贤君见到名臣一般,深情的道:“卿之功,便是孤在雒阳,也是深感震怖……”

“能得卿之辅佐,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张越听着,却像触电一样,立刻脱帽谢道:“臣微末之功,岂敢自居?”

心中却已是警铃大作,看着眼前的这位太子,仿佛像看陌生人一般。

因他知道,太子刘据从见面的第一句话开始到现在,都在给他挖坑!

他的赞誉,他的点评,就像刀剑一样,架在了张越的脖子上。

试想张越只要胆敢表露出半点居功自傲的样子,说出半句骄傲之语,恐怕立刻就要掉进坑里去。

只要有人稍稍加工夸大一下,说不定,传到天子耳中的事情,就会完全变样。

想到这里,张越就忍不住在心里深深的吸一口气:“两年雒阳之居,太子据就已经换了一个人……时间真是神奇……”

仔细想想,这才是对的。

社会与做事,是最能锻炼和锤炼人的。

后世多少在大学里,天真浪漫的理想人士,步入社会不过两三年就已经被锤炼成八面玲珑,满腹心思,精于心机的职场精英?

何况刘进在雒阳主持治河之事,需要接触方方面面的人,学习方方面面的事情。

身边又有着类似孔安国这般老奸巨猾之人,能不被锻炼出来吗?

现在,张越已毫不怀疑,哪怕刘据马上即位,也能迅速掌握朝政,并进入角色了。

只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今日的太子刘据,即位之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君王呢?

张越已无法预测了。

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他已如一个真正的皇室成员一样。

已经开始习惯将其他人视为工具、棋子。

但……

张越看向刘据身后的那些大臣。

那些他熟悉或者陌生的人。

从这些人眼中,他看到了野心、权力、贪婪以及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刘据却是笑着,牵着刘据与张越的手,走向他身后的大臣,道:“吾儿,英候,来来来,孤来引荐一些关东俊杰与你等……”

“这位是孔公安国……孔子十世孙也,更乃尚书博士,如今在孤身边辅佐,为孤太子舍人、治河都护府别驾、青州刺史丞……”

“这位乃是孤如今的太子洗马、治河都护府从事、徐州刺史夏侯胜……”

“这位乃是……”

刘据领着刘进和张越,一一的介绍着他的大臣。

真的是名士如云,君子如雨。

几乎所有古文学派甚至部分今文学派的名士鸿儒,都或遣子弟,或亲自为这位太子大臣。

让刘进听的满脸震撼,满心欢喜。

而张越则满脸震惊,满心震怖!

因他知道,刘据这不是在向他和刘进介绍,而是在示威,在展示肌肉。

不然,他何必如此亲自一一介绍?

当然,也有可能是张越想多了。

但,如今的局势下,当前复杂的正坛变局,容不得他不多想一些。

因为他若不多想一些的话,一旦出了偏差,那会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当刘据将他身后的那数十名大臣介绍完毕,这些鸿儒雅士,关东郡国的道德君子们,就齐刷刷的拱手作揖,向着刘进拜道:“臣等拜见太孙殿下,殿下千秋!”

又对张越拜道:“下官等见过君候!”

然后,他们抬起头来,一个个睁着眼睛,眼中闪现着许许多多的复杂色彩。

最终这些色彩,统一为一个神色。

这让张越感觉很不舒服。

因为,他发现,这些人看着他和刘进的眼神,根本不是那种下官看到上官,臣子看待君王的神色。

而是,一种类似虎豹见到猎物一般的眼神。

别说张越了,刘进也发觉到了,他下意识的偏过头去,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

但那些人却变本加厉的直勾勾的盯着刘进。

张越见着,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这些家伙。

然后,张越对着他们微微拱手,再对刘据一拜,道:“家上,臣闻家上归朝,心喜若狂,故特地命臣部曲,为家上准备了一个欢迎的表演……”

“未知家上可愿赏脸一观?”

刘据闻言,似乎有些迟疑,但片刻后他就笑着道:“既是爱卿一片美意,孤又岂能拒绝?”

张越再拜顿首:“既如此,请家上及诸公稍候片刻!”

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玉质的哨子,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哔……哔……哔……

清脆的哨子声,响彻渭河之畔。

旋即传到了附近一座小山丘上,一位已经在此待命许久的军官听到哨子声,当即站起身来,从身后取下一个号角,放到嘴边吹响。

呜呜呜……

数里之外的驰道畔,早已经在此待命的一支汉军骑兵听到号角声,立刻全体起立。

“主公有令:今日为家上、太孙殿下及关东诸公演武!”一位军官大声下令:“诸君,吾等必不可在家上、太孙及关东诸公之前堕我鹰扬之威!”

“诺!”数百名骑士齐声应诺。

于是,他们迅速翻身上马,然后列着标准的作战队列,疾驰而去。

不过数里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只是眨眼功夫,仅仅不过一刻钟,他们便出现在了渭河之畔,刘据、刘进、张越以及数以千计的大臣、宗室、勋臣眼中。

数百精骑,踏风而来。

他们的马蹄,清脆而有力,他们的马刀,锋利而坚固,他们的队列,整齐而有序,他们的气势,肃杀而冷酷。

他们踏着风雷,挥舞着马刀,将一个个准备好的稻草人,砍成碎片,踏进尘埃之中。

然后,他们就像装了发条一样,列队于众人之前。

领队的军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拜道:“禀将军,鹰杨将军莫府卫队奉命演武完毕,请将军示下!”

数百人齐身下马,单膝跪地:“请将军示下!”

其身如雷,响彻原野,回荡于河畔。

刘进听着这整齐的声音,再看着面前,那数百名全副武装,披坚执锐,骑跨骏马的骑兵。

他的脑子里,回忆着方才,这些骑兵表演的战术。

那整齐的队列,哪怕在高速运动之中,也不差分毫。

那锋利的马刀,就像死神的镰刀一样,将一个个稻草人砍翻在地,而马蹄随即迅速的毫不留情的践踏而过。

他们是黄泉的开路者,是嵩里亡者的制造者。

看着这些骑兵,这些精锐的汉军勇士。

刘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在长安城中流传已久的一个故事——太仆夏侯婴等围少帝兄弟于永巷中,命甲士并进,皆为肉泥……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手足冰凉。

“张子重!”他握着拳头,在心里骂道:“竖子敢尔!”

他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止是对他,更是对他身后大臣的威胁与恐吓!

“果然武将桀骜,功臣功高,非社稷福也!”

“还是用文臣,偃武事,息兵革,宁外国,方是长治久安,社稷太平之道……”他想起孔安国、夏侯胜等人在他面前的言论,此刻,他无比赞同,深以为然!

这世界,这天下,绝不能让武臣的势力继续膨胀下去了。

不然,君非君,臣非臣,而国将不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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