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1章 驱虎

蓬!

毫无任何预兆,树桩突然顶飞了压在头顶上的大石头,往上蹿了有数丈高。

浓郁的生命气息铺开来,死去的黄金桂就这般在眼皮子底下分枝散叶,很快盛开了一片金色。

“这是什么东西?”

曹二柱吓得眼皮一跳,有些不可置信。

他发誓不是眼花,确确实实是一个只及膝高的木桩,在一瞬间完成了几十上百年才能完成的事情。

它,长成了一棵树!

郁郁葱葱的黄金桂,在大劫之后一派荒芜的桂折旧址,散发着破而后立的新生气息,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蓬蓬蓬!

很快,便见四面八方,草木从龟裂的大地中破石而出,顽强而诡异的向上生长、攀爬。

有长开红粉花朵的……

有根根挺拔如剑,本质却只是杂草的……

还有连树桩都谈不上,被雷劈得只剩下点焦黑木材的,陡然扫甩上空,“体内”突如其来的生命力量无处释放,于是往上长出树枝,往下长出树根,在半空中就完成了“进化成一棵树”的壮举的……

曹二柱眼睛瞪得滚圆。

那棵树太活跃了,在半空中还没坠下来,树根就往四面开散出去,仿佛能听到它汇聚化形出了一张人脸,拼命在嘶吼着:

“给我,给我!”

“啊!土在哪里?土在哪里!”

还没找到土,扎在空气中,这树就能汲取养分。

树根碰到不远处黄金桂的树枝时,又快速刺进去对方的身体,大口大口吞汲起了生命力。

后者则不甘示弱,你吞我也吞,于是缱绻交缠,互哺成长。

待得那“活跃”之树掉下来,终于触摸到了大地,碰到了石和土,便又如饥渴难耐的不可名状,树根齐齐扎入大地,死命搅掠生机。

值此,那不住扭颤的树冠才肯停下疯意的蠕动,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吐出了一口释然后的浊气。

“呼!”

风一送,桂香飘山。

曹二柱愣了一下,愣愣转头望去。

确实是春天来了,这哪里还是什么桂折旧址呢。

只在一瞬之间,黄金桂便扎根满了整座破败的桂折圣山,远远望去,山脉橘黄,如是摘来了天边晚霞,其中点缀葱绿,分明生机盎然。

连带着桂折山前那被搬空的玉京城之地,本荒芜形如乱石盆地,此时也被花海、桂树填满,蓊蓊郁郁,美不胜收。

“啊~”

置身其中,曹二柱止不住舒服得呻吟出声。

他感觉气海暴动,肌肉在裂解、生长,体型在节节攀升,好像要二次发育了。

后背、脖颈也痒痒的,感觉要再长出两个头、四条手臂,才能把这股生命力释放出去。

“不好,老爹!”

曹二柱猛地清醒过来。

罚神刑劫一护,立马罚断了体内疯涌的生机。

却看到,老爹神蜕的右脸,纹现出了生命道纹,啪的一下从血肉中探出了一根瘦弱的槐枝。

蓬!

还没来得及去阻止。

又在一眨眼后,以神蜕为养分,槐枝勃然怒长,长成了足有十丈之高的槐树。

老爹神蜕横了过来,形如树下泥土,生命力不断在流逝。

“住手!”

曹二柱抄起轰天锤,一把飞扑而去。

他屁股刚离地,却是没能瞅见,身后鬼佛一震,身上有蘑菇被震断滚落。

“唔。”

闷哼声轻响。

鬼佛的石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

……

“啊!”

“快跑!”

“中元界也不顶用,速速跑出鬼佛界!”

鬼佛界各界之地,包括旧京都,麒麟界、中元界、南离界……此刻,同样被突如其来的花海、古木充斥。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一颗颗、一棵棵,向上拔升,突破种族限制,肆意生长、畸变。

困在其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早前的好事者不肯离去,这会儿恨不得插上翅膀,边跑边飞。

逃得快的,捡回一命。

逃得慢的,被花草树木一碰到,立马抽汲养分,给吸成人干。

不过数息时间,这座以古战神台为阵,圈为战场的鬼佛界,变成了生命乐园。

若有人从高空鸟瞰而下……

可见鬼佛界诸多花树错落有致,高低有别,钩勒出一座浮雕般的生命奥义阵图。

其中以桂折、玉京、玉京郊外为最,老木互相攀抱,长出了最高的三棵参天巨槐,遥遥望去,像是插在生命香炉里的三炷大香。

“生灵衍祀!”

而这个时候,身处南离界外的老伯,才堪堪放下结印的双手。

我,被包围了?

魁雷汉从身后震撼中回过头来,望着面前一步之遥的药祖。

他有些无法相信,鬼佛界外之人,一术居然可引得鬼佛界异变至此。

怎么做到的?

这岂不是说,鬼佛界内外的区别、限制,对祂魁雷汉成立,对药祖并不成立,祂在哪里都可以出手?

“你,想做什么?”

望着面前这个大个子年轻人,药祖眼神生出了几分戏谑。

祂摇着头,一步往前,再迈进鬼佛界中。

魁雷汉刚想动手,嘭的一声,药祖身形炸碎,融进了这方生命乐园之中,只余下一道谩笑声:

“道如高山,尔等于山腰,本祖于山顶,风景之妙,妙不可言。”

……

好快!

徐小受凛然一惊。

他已经尽量去高估药祖的手段了,不曾想,这家伙还是令人大吃一惊。

在鬼佛界外,以低于大道化高度的一术,进行导引,就像一根引线,燃进鬼佛界这个炸药箱。

却令鬼佛界所有生命体自行畸变、衍化,继而让此术的高度一再突破限制,从大道化、到超道化、到生命之道的极致。

四两拨千斤!

药祖不展神庭,然生命所在之处,无处不可为其神庭?

“曹师傅,你可有神庭?”

徐小受急忙发问,通过神庭遏断生命之道后续,继而让罚神刑劫覆盖整个鬼佛界。

别人或许做不到,念祖的爆发力,是有机会一刹间完全破坏药祖布局的。

“暂无神庭。”

魁雷汉却传来了否定的答案。

也是在封祖之后,祂才知道神庭的凝成,非朝夕可为之。

华长灯能顷刻炼就无根鬼蜮,是因为祂吞下了鬼祖的神庭阴曹,所以立刻可以构筑出一个轮廓来。

即便如此,无根鬼蜮也没能帮上祂太多忙。

而八尊谙一步归零,到最后也没展开过神庭,魁雷汉猜测也是没有。

凝溯出一个神庭其实也简单。

凝塑出一个对自己有大幅度增益的神庭,则难度不少。

显然,养猪场里养出来的猪,通通没有被赋予这个时间,以及权利。

……

“轰!”

轰天锤的熟悉炸响,在遥遥处传来。

魁雷汉心念一动,可见不知死活的蠢二柱,一锤轰向自己神蜕,试图解救。

可神蜕上的槐枝作盾,抵消了轰天锤的攻击之后,拖着神蜕后撤。

一边撤,一边还发动了梨花暴雨般的槐枝攻击。

曹二柱苦不堪言。

“以卵击石!”

魁雷汉低骂一声,恨铁不成钢,拔腿便去。

却这时,耳畔传来徐小受的声音:“曹师傅,救下二柱,将其余人抛诸鬼佛界外吧。”

紫电掠空。

魁雷汉转瞬即逝,拎二柱如拎鸡,一把抓来。

背后电芒一荡,有如梨树开花,操纵型彻神念精准刺中鬼佛界战场每一个人。

一抛!

所有人尽数抛出战场!

“啊——咦?”

惊叫声顿时响起,反应过来后,却是所有人开始感激起了念祖。

大慈大悲魁雷汉,这才是生命之主啊,哪像那个老伯,视人命如草芥!

……

神蜕呢?

正事做完,余光却不免扫上了那棵大槐树。

魁雷汉动作没停,身子沉下,大氅上扬,轰隆声间,脚下便有雷海蔓溢,铺于生命乐园之上。

“神霄魁首!”

虚空蓝霆、紫电闪耀,如天雷降下。

拦空而起雷神般的巨大雷灵,便拔腰立出,高于中域之天,鬼佛界外都可清晰视见那半身雷祖般的恐怖意象。

“好恐怖的气息,好纯净的罚神刑劫!”

“跟战祖出海的那具半身像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了,这才是魁雷汉本体吧!”

那神霄魁首,当真威赫八方,教人不敢逼视。

其身披由紫电浇铸的巨大盔甲,不似固态,却已有了假面的雏形,鳞甲覆盖上下半身,通至手臂,又在掌心之中,执现巨斧与重锤。

睥视之下,以神蜕为土长出的槐树固然也显得不凡,却真如泥丸大小,不可同日而语。

一为神蜕。

一为念祖。

“雷罚!”

魁雷汉只手一抬。

身后神霄魁首高举斧锤,轻轻一撞。

轰隆声间,天崩地裂,鬼佛界上空,有劫云汇来。

“这……”

刚被抛到外边,尚未落地的修道者,一时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居然有种祖神灭法大劫再次降临的感觉。

但这一次,雷罚锚定的,是那座生命乐园!

“轰轰轰轰轰……”

毫无任何迟滞,覆盖鬼佛界的乌暗劫云,直接往下方倾泻紫色雷霆。

这劫雷,根本不是一道一道降下来的。

它残暴到跟瀑布一般,从天穹上直接倾倒而来,不像雷劫,更像雷劫版的狂风暴雨。

眨眼之间,生命乐园,又成一地狼藉。

如果说,八尊谙动起手来,还尚有顾忌,知晓开出大梦千秋,以虚打实,尽量不伤鬼佛界。

魁雷汉一动,真一发不可收拾。

再看过去,鬼佛界已无一完整平地,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花花草草,还在倔强挣扎往上。

“倒是能藏!”

如此覆盖式的毁灭打击,逼不出来药祖真身,魁雷汉可以接受。

雷劫再强,总有缝隙。

雷海再广,寂灭不了所有生机。

药祖不擅硬碰硬,但论保命手段,定是比自己强了不少。

魁雷汉摘掉了那三根看着便很诡异的“香”,这是一种直觉,不能让药祖将“生灵衍祀”此术后续,完整祭出。

另外……

“死神之镰,该是不在鬼佛界了,罚神刑劫都找不出半分轮回气息。”

魁雷汉报了一声,便盯上了鬼佛与神蜕。

不由分说一伸手,那两物被摄取而来,同一时间,徐小受声音入耳,些许让人意外:

“佯攻而退。”

“神蜕放给祂,鬼佛尽量救,假面依旧不出。”

“重点放在花香故里、生浮屠之城,将这二地摘掉吧,祂的动作,比想象中的快太多了,不能再让祂启动后手。”

魁雷汉心思讶然,倒是没有怀疑,只是不解。

神蜕……

要放?

不是说,通过神蜕,药祖有希望模拟出个念道一二么,这不等同于拱手相让?

但老爹还是老爹,不是儿子。

思绪一转,魁雷汉大致也知晓徐小受顾虑所在了。

不在药祖,而在魔祟!

……

“这棋,得放了。”

乾始帝境,徐小受表情凝重,主动将节奏放慢了下来。

棋方始,不可杀得太凶。

魁雷汉可以强势,但祂表现得越强势,魔祖、祟阴,越可以稳坐钓鱼台。

毕竟,药祖已经有人在阻止了。

而魁雷汉看似战力无匹,出手次数其实也有限,在这里耗费太多,导致状态不佳的话。

轮到魔、祟进场时,自己反而会变得无牌可打,只剩下个亲身入局的可能。

那道穹苍那些呢?

又该怎么去盯好?

所以魁雷汉不能太强,甚至应该在药祖淫威之下落败,如此魔、祟,才有可能因急而动。

如果祂们都不动,那自己、魁雷汉,更不应该动。

如果因为敌不动,我不动,导致药祖功成……

这有点好笑了。

徐小受不信整盘棋,大家都可以下得这么稳。

至少他明面上知道的,魔祖虽搬不出来,但药祖布局中,第一个要开刀的,可是祟阴。

——都火烧屁股,蹿进直肠里了,祟阴你怎么还在火山口上坐着,你动一下呀!

“佩佩兄。”

“嗯?”

“你知道‘术种’吗?”

“怎么?”

“祟阴的那个‘术种’……”

“嘘!受爷,你想干什么?小点声啊!”

……

麒麟界。

四象秘境。

秘境外雷声轰鸣,秘境内无动于衷。

这方天地,彻底被孤立了,为祟阴的大手笔,直接放逐此间位面。

“轰隆!”

祖源帝劫已至末期。

月宫离渡劫,太顺利了,他的底子足够好。

只不过,按理来说,四象秘境这等低规则位面,不论如何也提供不了修道者渡祖源帝劫所需的道法、能量。

道,是什么?

道往外化,是万千之法。

道往内化,是原初之零。

道之本质,自然是术的至高演化。

而术之至高,在于禁忌之变,这,便是祟阴,便是祟阴之我!

见过八尊谙以万变之我凭定不变之我,以不定数的未来,反过来凭定已为定数的过去、当下,祟阴悟了。

“禁忌之我,余之道也!”

祂已吞下术祖,抛弃不变,只剩万变。

祂根本不需要去走魔祖的二合一、一归零老路,也走不了,毕竟八尊谙有青居、魔祖有圣祖、药祖有鬼祖。

而自己,一无所有,只有自己。

可万变之我、未来之我,只剩自己的我,何尝不也是“我”的全部呢?

接受祂们,接受自己,接受“肆意妄为”即可。

此前所有的敬畏、不敢,源于自己困于二合一、一归零这个牛角尖中。

那么放弃二合一、一归零,保持住常态祟阴的完美战力,即为一尊;若有需时,穷尽禁忌之变,如八尊谙那般,企及归零战力,即为无极。

自己,道早就成了!

八尊谙回得来,可以从无极退回两仪,因为青居可以唤醒祂。

自己当然是回不来了,但为什么需要回来呢?

禁忌之我后的每一重变化,都是“我”啊,且无极的力量挥霍完,自动降为一尊,比八尊谙的两仪还强。

祟阴明明这么强。

祟阴此前,居然会受制于人?

祟阴知道问题的点在哪里,祂是悟透了,却无力施展禁忌之变,成就归零的禁忌之我。

祂状态太差了。

祂穷到一无所有。

身体没有,力量被分走一半,剩下的只有一个月宫离。

那么……

“归零,从月宫离开始!”

接受现状,迈步往前,就可以了。

祟阴,于是出手!

经祖神之手不计后果的“术种万变”一祭,四象秘境道法层次得诏,开始自行演化。

早见过天境之玄妙的祟阴,赋予一个小世界圣帝的道法高度,那是手到擒来。

代价是,四象秘境揠苗助长,用完则废。

这又如何?

区区一个四象秘境,再开辟就好了。

实在圣宫有需,禁忌之术一掐,可开千万个位面给他们。

关键是,为什么要去襄助圣宫呢,祟阴顾好祟阴自己就可以了呀,只着眼自己未来的每一重变化,乐在其中。

这,已是道之至高了啊!

孑然一身,也可谓“逍遥”了呀!

道心通明的祟阴,铁了心先拉出来一个圣帝月宫离出去,去验证禁忌之变,再归零成就禁忌之我。

祖源帝劫,走到末期,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行动。

什么魔、药、念,祟阴暂且都搁置了,只要祂们不动自己,先让祂们打着。

什么道穹苍、布局,祂也懒得再去搭理,求人不如求己,禁忌之我验证不成,再去打祂们的主意都不迟。

便这时,满怀期待的祟阴,听到了又有人颂念自己的尊号。

意识一探……

巧了,是个熟人,徐小受!

祟阴向来很少搭理别人颂念自己的尊号,毕竟南域信徒太多,一个个去听,着实麻烦。

徐小受的话,倒是或可一听?

强烈的兴趣涌来,祟阴侧耳倾听。

这一听不要紧,祟阴心头立马一揪,心态都有些变化了,因为第一句就是……

“佩佩兄,你说‘术种’,听上去像不像‘树种’啊?”

再往下……

“佩佩兄,你说‘术种万变’,能让一个世界的道法层次,拔高么?”

再再往下……

“揠苗助长,竭泽而渔的道理,我当然懂,但把术种当世界树种下,让其不断畸变,源源不断提供生机和池水,养个新天境出来,佩佩兄觉着如何呢?”

轰隆!

四象秘境中,祖源帝劫最后一道雷劈下,映出了神座上闭目小憩的祟阴。

那道修长而慵懒的身影,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再也无法保持住闲适之态。

疯狂杀机,从九天十地中蔓溢而出,祟阴具现化形,裂声咆哮:

“气煞我也!”

“神农百草!!!”(本章完)

第1942章 离祖

四象秘境,祟阴的咆哮声才刚落地,道穹苍立即跑出来接盘了:

“祟阴大人,敢问发生了何事?”

可祟阴像是疯了,也懒得和蝼蚁解释,压不住怒火,只是狂喝道:

“欺人太甚!”

“神农百草,欺人太甚!”

那狂暴的声浪犁翻大地,将草木撕得支离破碎,仿佛要堙灭此间之地所有生机。

“……”

月宫离束手于侧,双目略有失神。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他也是封上圣帝了,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十境圣帝。

意料之中。

又恍若一场大梦。

就在前些日子,“圣帝”二字,距离自己尚遥遥无期,稀里糊涂的,却也是封上来了。

这并没有引发半点波澜。

就像他月宫离,人生的角色,早已标明了是无足轻重。

圣神大陆甚至接收不到半分他封上圣帝的讯息,因为圣帝气息,早已完全被祟阴封锁在四象秘境里。

一个封闭的囚笼!

“刷。”

风声一动。

月宫离圣念扫见,旁侧大石头裂开。

上方有天机道纹显露,半透明的道穹苍,快速凝出了身形。

只是半圣。

半圣道穹苍也没看自己,一出现便望向了高空,望着那肆虐的疯狂:

“祟阴大人,可是想找神农氏的麻烦?”

轰的一声,高空炸响,祟阴意象凝聚,三只眼睛睥睨往下,压迫感十足。

“本祖,要杀了祂!”

“祟阴大人可是忘了我们的计划?此时若出,前功尽弃。”

“本祖将把祂炼为,术种!”

“可祟阴大人的状态,支撑得了吗?我的建议是,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非是不出,而是无奈拖时之举,待得魔、药战起,才是我等……”

“道!穹!苍!”

祟阴一声长啸,打断了蝼蚁的聒噪。

而后万千情绪敛归于无,唇齿轻启,略带可笑:“有人骑在你头上拔毛,你也能忍?”

呼!

凉风习习。

月宫离双目无光,失神地望着远方空无。

道穹苍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祟阴大人,怕是有诈,依我看,此事……”

气氛突然凝固。

道穹苍也跟着戛然而止。

盯上祟阴唇角一掀,盯着他邪笑:“余好似不曾言及,究竟发生了何事?‘有诈’二字,从何得来?”

月宫离作为一个局外人,光是在旁侧听着,已觉心凛。

祟阴一静,比发狂时还要可怕,像是爆发前的安宁。

可道穹苍真不知是心大,还是根本不在乎,他竟还能做到完全坦诚:

“祟阴大人,你所听到的,我自也有法子听到,而受爷如此刻意挑唆,您难道听不出其中意味吗?”

祟阴咧开嘴,无声笑了。

徐小受在挑拨离间?

是的,这谁听不出来呢!

但他说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实话,祟阴又如何分辨不出来呢?

术种归源、术种蕴神、术种万变,按这个步骤慢慢走下去,药祖要做的,不正是自己现在在做的变种吗?

献祭月宫离,则四象秘境得以不废,可永久抬高为圣帝法则之地。

同样,术种一植,献祭祟阴,则圣神大陆道法层次可拔升为天境层次,且永久不掉。

祟阴,难道看不出这些吗?

而今药祖状态全盛,自己状态拉胯,人家计划圆满,自己毫无防备。

若无徐小受点破,怕再等上一些时间,魔药二祖一齐出来,就不是大战,而是合力来献祭自己了。

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道穹苍还让自己等、忍,其狼子野心,祟阴又怎么看不出来呢?

“神农氏养的狗,倒是忠心耿耿!”

祟阴闭上眼,懒得再多言,双指印决一掐,四象秘境隆隆作响,在快速崩溃。

道穹苍全然不反抗,摊开双手,大有舍身为祟阴之象,喝道:

“祟阴大人杀了我,然后冲出四象秘境,助念祖战神农氏,全徐小受之想。”

“而后,曹败徐退,隐于人后,祟阴大人独占神农氏,因状态不佳被逮,继续按机会被献祭成就圣神大陆,成就新天境。”

“魔出、药走,二或有一功成,断无祟阴大人的份,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灰飞烟灭。”

“这,就是祟阴大人想要的?!”

四象秘境陡然安静了下来,祟阴猛地睁开眼,目中有怒火喷薄。

就像是伤疤被毫不留情揭下来了,血淋淋一片,痛疼万分。

是的,祟阴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祂状态太差了,这会儿出去,确实根本挡不住药祖,撑死了“逆禁轮生”,拖药祖一并下水。

便宜的,还是徐小受、魔祖、念祖。

所以,道穹苍说的,也对!

祟阴放下决印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待如何?”

道穹苍嘴角抿出了笑:“祟阴大人,按计划行事,最为妥当。”

他不再多言。

一转身,望向了月宫离。

四象秘境远处隆隆,这方世界因圣帝成、祟阴怒,而提前了溃败,大有全盘崩解之势。

月宫离心底的世界也在溃败。

他迎眸对上,视线碰上道穹苍,脑海里翻飞的,竟是儿时圣地秘境的无数好笑回忆。

有玩火尿炕的……

有一块儿组装天机石头人的……

有犯了错脱下裤子排排跪,一并受鞭刑的……

昔日旧友中,北槐率先性格大变,饶妖妖接着陨于云仑,华长灯跟着葬身灵榆山。

月宫离恍神了。

自己似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能在分别之前,提前察觉到那是最后一面。

曾几何时,他也在云山帝境中,跟华长灯欷歔过儿时的种种,也劝过。

可惜了。

命,无法更改。

道穹苍,你又是什么命?

又想为我,更改怎样的命运轨迹呢?

“好久不见。”

月宫离轻轻笑着,狐狸眼眯成一条线,极为俊朗。

明明才在寒宫圣帝听雨阁见过一面,他这话说出来时,脑海里定格的,却是桂折圣山自己新官上任的画面。

那会儿……

红衣执道主宰月宫离,风姿卓绝。

道穹苍也还是道殿主,运筹帷幄,没有被罚罪下死海,更不曾叛离圣山。

华长灯也还藏在屏风烛地,尚未出山,一心龟缩,不封圣帝,则不用封祖神,则不用被三祖逼得只身赴死。

三帝之最的爱苍生,更还在用大道之眼默默守护五域,以邪罪弓镇恶诛邪,为一个夙愿而活着。

时间,停在这个时候,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啊?

可惜,那个该死的婆娘,出来了……

月宫离发誓,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他会在出任红衣执道主宰的第一时间,用最煽风点火的语气,将泪家惨案当众挑明。

再挑唆爱苍生,哪怕用绑架的方式,也得让他拉开邪罪弓,三箭射杀道璇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大局得以安定。

之后种种,大概率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么道穹苍,也就不会在离开圣山之后,于再次归来时,以这样一种身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阴阳怪气:

“恭喜离公子,贺喜离圣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确实教人无比唏嘘呢!”

月宫离望着半透明的道穹苍,瞧他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直想发笑。

忽然,他眼神光影一顿,下巴便抬了起来,拿捏着口吻道:

“半圣道穹苍,既见本帝,为何不拜?”

道穹苍愣了一下。

他足足呆滞了有三息时间。

而后,诚惶诚恐的高拱手,双膝下跪,砰砰磕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月宫离眯着狐狸眼,只觉鼻尖微酸,睥睨山河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模糊。

恍惚间他能看到,编了两条长辫的饶妖妖抱着剑,从一侧迈着大长腿走出来,她的声音就有些远了:

“那本女皇呢……”

接着该是姐姐提着鞭子,凶巴巴冲过来,冲散了后方虽然不说,但也想轮流当圣帝的北槐、华长灯,一鞭抽在大石头上:

“你们又在搞什么鬼……”

祟阴在上方,微微皱起了眉。

但半圣对圣帝,跪跪也情有可原。

只是月宫离合道穹苍,不是关系匪浅么,还兴下跪这一套?

月宫离眨了眨眼,放下了过往,回到了现实,语气冷淡,开门见山:

“道穹苍,你想让本帝赴死吗?”

他一托,道穹苍便被从地上托了起来。

一向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计决千里的骚包老道,而今竟也僵在了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他费了好大劲,才能抬起头来,突然失笑道:“圣帝在上,我只是区区半圣,怎么能……

“道穹苍,你想让本帝赴死吗?”月宫离打断了他,面无表情。

道穹苍笑着,恢复了常态,轻轻点头:

“嗯。”

“是想让本帝为祟阴而死吗?”

“嗯。”

“是要本帝修炼爱苍生的‘术种蕴神’吗?”

“嗯。”

“然后吞四象秘境残余,合祟阴之力,无上限虚祖化,直至失智,直至冲上祖神之境吗?”

“嗯。”

“最后,归祟阴所有吗?”

“嗯。”

隆隆!

四象秘境从远处开始坍塌,大地的裂痕如蛇蜿蜒,从月宫离与道穹苍脚下闪电纹过。

月宫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

又像是想到了答案都是无意义的“嗯”,打算放弃最后一问。

他突然开口:“这,都是你的真实想法?”

“嗯。”

果不其然,没有意外。

月宫离目光从皮笑肉不笑的道穹苍脸上收回,沉沉闭上眼,在深呼吸之后,抬眼望向上方:

“祟阴大人,我准备好了,一切配合。”

祟阴讶然。

这么乖,祂完全没想到。

固然月宫离的结局注定,但十境圣帝真反抗起来,也许战力没有八尊谙、魁雷汉那么离谱,总归也是会让祟阴苦恼的。

并且之后术种炼就、合并、吞噬、壮大自我的过程,只要月宫离的意志还有反抗,祟阴也得多耗费不止十倍的时间。

这么乖……

倒是省事!

而且,能节省出来太多时间!

“善。”

祟阴掐诀,双指一抵,眼神淡漠。

无需理会道、月二人的谈判过程,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祂都能接受。

“禁·术种归源!”

祟光天降,笼罩月宫离,彻底改造。

四象秘境崩溃的万千道法,乃至祟阴自身,分化出一道道流光,注入月宫离体内。

很快,一颗如同祖神命格般的“术种”,浮现于月宫离头顶,不住抽汲起他体内的力量、生机,继续壮大自我。

从虚幻到凝实。

从空无到真切。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快。

道穹苍静静的看着,嘴角依旧噙着笑,笑意一成不变,好像肌肉僵死掉了,也似无动于衷。

“唔!”

月宫离苦痛地抽搐着。

时间紧、任务重,祟阴用的是最揠苗助长的方法,跟爱苍生所修的法子,不可相提并论。

他就像是用完就废的四象秘境。

突然成为术种归源的目标,突然开始术种蕴神,一口就要吃成一个胖子。

他需要不断蕴养、蕴养、再蕴养,直到生命与意识完全流失,最后成为恢复祟阴状态的一颗大丹,被祂吃掉。

“裂种。”

祟阴再掐诀。

月宫离顶上的术种,裂开了一道缝。

从中喷薄出了纯粹的祟阴之力,每一口似都能让祟阴精气神升华几分。

这却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牵引。

“禁·术狗大餐。”

祟阴有条不紊施术,声音恬然如初。

动静却是不小,术种之中,爆开一股力量。

濒临破碎的四象秘境之下,如从深渊中蹿出了一张血盆大口,咬住了所有,猛然闭合。

轰!

整个世界,都被吞没。

连声音也在一刹之间,全部消失。

圣神大陆,南域罪土,一道道祟阴邪气,从炼灵师身上、从大地之中,拔升上空,注入无名。

在药念大战之间,这不免引得众人侧目。

但也只是惊奇,没多少人有那个欲望去细究个中细节,很快又将目光投回正面战场。

无人问津的时空碎流深处。

术狗大餐吞下的四象秘境残余能量,注入术种。

圣神大陆南域罪土遗留的术祖影响,注入术种。

立于月宫离头顶之上的祟阴,一决掐起,卡在术种裂缝修复之前,也投身进入了术种。

咚!

心神一荡。

术种沉进体内,也将堪堪脱落的神蜕吃下。

月宫离双目睁开,目中妖异紫光闪耀,无形威压,荡扫万界。

这一瞬,离祖诞生!

神念轻轻一放,上至圣帝秘境,远至神之遗迹,下至圣神大陆……

最美的世界风景,全部可以尽收眼底。

如果这种力量可以长久留存,如果它可以完全属于自己……

“呃!”

一瞬过后。

月宫离身体痉挛,双目间的神采,黯淡了下去。

祂沉了下去。

不知道沉进哪里。

许是深渊,许是过去,许是臆想中的完美人生。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祂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悲不喜,十分平静,如是恩赐,也似交换:

“月宫离,祟阴将记住你的名字,你会拥有最后的辉煌。”

“谢……谢……”

“祖神之下,点名有一,包括道穹苍,祟阴会将其打穿轮回,死无葬身之地,这是祟阴的承诺。”

“不……必……”

“月宫离,祟阴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如果放弃,全部权利,尽数收回。你,可有遗愿?”

“……无。”

祟阴沉默。

凭白索取,终末不予,这不是祟阴的性格。

祂主动放开了限制,将重塑的祖神之躯,以及祟阴所掌握的全部禁术,交给月宫离驱使。

“一刻钟,为所欲为。”

“所有后果,祟阴承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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