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弟子

刚从工部的铸炮所回来,姜星火就在马不停蹄的准备继续视察,但他却被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门口蹲点的朱勇蹲了个正着。

“姜校长。”

“办差的时候要称职务。”

看着眼前的少年,姜星火一本正经道。

“国师。”

“嗯。”

姜星火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单薄的衣服袖子,一把拉了进来,问道:“不冷吗?”

“我辈习武之人.阿嚏!”

见状,姜星火带他进了屋里,拿起挂在衣柜里自己的大衣给他穿上,又去给他取了件厚实的毯子,塞给他道:“先穿上,你穿这么少,万一冻病怎么办?”

接过大衣和毯子,朱勇有些受宠若惊,本能地想要推脱。

“别动!”

看着想要把棉袄还给自己的朱勇,姜星火脸色顿时严肃下来,语气更加强硬。

朱勇不敢再动,老老实实的穿好,又将自己原来的外套叠起来放好。

看着他乖巧听话的模样,姜星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一人面前倒一杯茶,然后坐下,也没说话。

窗外又有几许小雪簌簌地飘落着,整座院子里很安静,唯独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外面行走的小吏传出去很远的一点点脚步声。

随着经历的事情愈多,姜星火愈觉得,少年心气委实是难以保持的一件事情,他其实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随着时间日复一日的溜走,总觉得自己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甚至不是他能时时刻刻直观感受到的,反而是看到朱勇这个冒着雪等他的少年时,才骤然发觉的哦,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会傻乎乎的穿的很少站在雪地里一点都不觉得冷,现在却只想端着枸杞茶杯坐在屋里看雪。

其实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逝的时候,姜星火就终于有了一种“我真的老了”的感觉,并非是年龄上的增长,而是心态上的。

——日暮途远,而暮气已沉也。

不过这种念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姜星火旋即便振作了起来,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伟大的事业尚未完成,总该要奋发图强才是。

“你父亲身体痊愈了吗?”

成国公朱能病了大半年,每次姜星火作为“主治医师”去探望他,都觉得他表面上是没什么事了,依旧强健的很,但内里却有些虚弱。

朱勇的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说道:“太医并非是短时间内能好的,总归是要调理许久,这五脏六腑才能恢复如初。”

“喔。”

说起太医,姜星火方才想起来,自己关注的各项工作里,还有医药济养改革的工作。

这些涉及到民生福祉的工作,并非是如工业部门一样能马上就见到实效的,也并非如行政上的改革,涉及那么多根本利益,但却是同样要持之以恒地去做的事情。

人均寿命、识字率其实万事万物以人为根本,这些才是把成果反映到百姓身上的东西。

可惜,绝大多数封建时代的统治者并不在乎这些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和时间却收效不大的事情,或者说,对于某些统治者来讲,这些变好的趋势,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的美妙。

看这愣小子木木的,一副蔫头蔫脑的样子,姜星火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燕子矶上见他时,朱勇还是挺豪横的,这时过境迁,人是真的会改变啊。

“今天怎么在衙门口等我?”

见对方不说话,怎么说也是自己学生,姜星火开口询问道。

朱勇喝了一口热茶,摇了摇头:“来碰碰运气。”

“最近出门比较多,你运气很不错。”

姜星火说的是实话。

年底了,按理说他应该非常的忙碌,但实际上的情况是,考成法和京察这两件事,牵扯的利益太大,想要登门拜访他的人,能从钟山排到衙门口,索性姜星火也就频繁随机外出了,关心哪些方面的工作,就去视察哪方面的进度。

姜星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自然就不会被人骚扰到。

而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这头,倒霉蛋解缙还在养伤.他这伤没个小半年好不了,所以重担就都落在了老和尚的秃头上。

想到这个事情,姜星火看着桌面上装着姜片的袋子,琢磨着要不要给老和尚送过去点。

他这些姜片,当然是用来驱寒的,但老和尚应该能生发?

说来也怪,可能是几十年没留头发的缘故,老和尚哪怕是还俗了,这头发也不长了,所以姜星火就很不理解,人的胡子、眉毛和头发,为什么不是一起长的呢?

姜星火胡思乱想着,却始终没问朱勇为什么来找他,朱勇年纪小沉不住气,主动说道:“还请国师收留,给个差事,学生鞍前马后,定不叫苦。”

“我收留不了伱。”

姜星火拒绝的很干脆,又拿起茶杯。

这倒不是端茶送客的意思,而是从外面工部下属的冶铁场回城里来的时候,一路上吹了半天的冷风,肚子有点不舒服。

“前阵子刚收留了一个小乞丐,还是委了荣国公给他寻了个活计,再留个你,我没那么多心思照顾小孩。”

“我不是小孩。”朱勇有些应激似地说道。

姜星火看着他只是笑。

人都是这样的,十八岁的时候觉得十二三岁的是小孩,二十八岁的时候觉得二十岁出头也是小孩,到了后面就更不用提了,本质上是对自己的某种自我安慰和对他人的鄙视,这种鄙视或许是不自觉的,但确实存在.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当然不乐意被人当成小孩,但偏偏年纪大的在这种互相之间的社会关系里,往往是掌握更多资源和主导地位的一方,所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小孩自然是无可奈何的。

这时候,姜星火又想起来被他收留的那个小乞丐,说是在天界寺出家为僧了,又因为人机灵,最近被派给日本那位来大明出家的内亲王,一同前去江南的手工工场参观,同行的还有琉球王子、吕宋留学生等人,都是从国子监里选出来的外国友人。

朱勇旋即颓丧了起来,说道:“我想上战场,但父亲不允。”

姜星火这时候放下茶杯诧异问:“现在还哪里有仗打?安南都打完了,怎么,要调到北边去?”

“想去海外,听说汝南郡王刚立下了大功,差不多是灭国之功,给大明在吕宋新建了一个宣抚使司。”

朱勇顿了顿,旋即道:“我听说舰队在港口修整的时候,国内会派通讯的船只去寻舰队,下次我想跟着去。”

此前姜星火把朱高燧的请求通知给郑和便是这种途径,看来朱勇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也难怪,毕竟朱勇本来就是顶级勋贵家的孩子,又在军校厮混了这么久,肯定消息灵通得很。

“所以你父亲不允许你去?”

“是。”

朱勇很沮丧,因为征安南,出发的时候他本来领到了带领骑兵在富良江北进行侦查的任务,这是极容易出彩的活计,可惜因为朱能病重,他也只能放弃了。

当初的三兄弟,朱勇、徐景昌、张安世,如今徐景昌袭爵了定国公,在江南负责进出口贸易,一手拿着皇室、宗室、勋贵的钱,一手赚着日本、安南、朝鲜、占城的钱,求他办事的商人官员士绅不晓得有多少,可谓是风光无限;而张安世则是从军校退学了,看来是熄了从军的心思,这也不难理解,他姐姐和他姐夫都没什么军方的资源,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身份进入军队,反而是负效果,而与之相反的是,朱高炽在庙堂中则拥有着恐怖的能量,这种能量甚至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无可遏制的膨胀着。

唯独朱勇,一年过去了,似乎还在原地踏步,这不禁让他倍感失落。

“我是你父亲我也不允。”

姜星火笑笑,说道:“去海外的都是家里不受宠的子弟,想要自己打出一片天,对你,你父亲一定是自有安排的。”

“国师也不愿意开罪我父亲吗?”

姜星火认真解释道:“海外很危险,除了战斗,还有随时可能吞没舰船的风暴、令人水土不服的环境,以及可能根本没有解药的古怪病症,你还太小了。”

朱勇敏锐地抓住了姜星火话语里的漏洞:“所以国师是想帮我的,只是海外太危险了,才不让我去。”

“是。”

姜星火倒没什么被他拿住话柄的意思:“我支持你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替自己做决定,所以方方面面思虑周全些总是好的。”

整个明军是一个很复杂的体系,从表面上看当然是整体,但燕军有燕山系、蔚州系、大宁系、河北系,南军里面也有很多派系,甚至用“南军”这个词来描述除了燕军以外其他大明的军队都是极度不准确的,譬如那些松潘精骑,还有塞王们的部队,很难跟“南”靠上什么边,而各大地方都司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内部更是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楚。

譬如现在正在当安南国太上皇的李景隆,他手下依旧驻扎在安南国境内的部队,区区几万人,就起码可以明确划分为五个派系之多。

“那国师帮我寻个差事吧。”

看着求职求到自己头上的学生,姜星火问道:“现在在军校里都学什么?”

朱勇大约也意识到这时候是到了关键时刻,乖乖回答道:“《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

“还有多久结业?现在结业标准改了吗?”姜星火有段时间没关注大明军官学校的事情了,故此问道。

“还有半年,标准比以前改了改,武试上要求火铳二十步十中三(因为本身就没准头),弓箭步射一石,矢一发三中,马射七斗,另有马下武艺五种,马上武艺三种;文试上要求《七经》(即《孙子兵法》等七本教材)义十通七,时务边防策五道文理优长,律令义十通七;实操的话,小队对抗要到‘优良’,后勤学和工程学两项至少有一项要到‘合格’以上。”

总体来讲,虽然老帅丘福的脑筋还是比较死板,军校里传统的东西偏多,但姜星火提的东西还是被基本采纳了的。

按照姜星火提的战争政策、统帅战略、将校战术、尉士战术、后勤学、工程学的六维度,具体落实上虽然没有那么精确,但总归是有个面向未来的转变,这就是好事。

其实姜星火前世的历史就已经证明,大明在很多时候还是挺与时俱进的,最起码师夷长技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好用就行,管他那么多干嘛?

姜星火了解后点了点头,他倒是没不要脸到开头就给朱勇整一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是出于对方前途考虑,给了他认为还算可行的两个选择毕竟把十几岁的小孩送去当海员实在是有点不人道。

“第一个,是参与征安南的军队已经陆续回国了,除了暂时留在安南国内的几万人,和永久留在交趾行都司两三万人,剩下的军队,会择优筛选进入京营,没被选中的则各回各家都司或是卫所筛选以长江南北的这几十个卫所为主,这是已经讨论完开始落实的三大营军改计划,你要是想去,便在三大营里谋个差事,有的是新成立的部队。”

朱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条路,那么乖乖等个半年,父亲也会安排自己去的,仅仅是为了提前半年从军校里出来,倒是并无太多必要。

见朱勇摇头,姜星火想了想,又说道:“税卒卫大部分有火器操纵经验的士卒都被抽调走了,现在的税卒卫跟以前的税卒卫不一样,是纯粹培养出来在地方收税的,如今又过了小一年的时间,又培养了几批有伤残的老卒,说是一个卫,人数已经有了两万多,也基本都能算数、能认识字了,你想不想去?”

朱勇一怔,问道:“去地方收税吗?”

“对。”

税卒的落实,是皇权下乡的最直接举措,这件事也是酝酿了两年之久的计划,如今也算是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

原因自然是经过几次清扫,江南地界上士绅的力量被部分削弱,皇权能插手地方了。

如果没有之前的清扫、剿匪、治水等一系列举措,光是派人下去,是起不到这种效果的,反而会被极度掣肘。

事实上,二级税收体系的建立,是明年,也就是永乐二年朝廷的重点工作之一。

之所以没在今年推行,就是因为税卒培养的数量还不够。

如今能够识字算数的税卒的数量够了,那么把这批专职的税卒撒到地方上去监督收税,同时建立地税纾解中枢财政压力,也就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毕竟,不分家缴纳户口累进税,分家缴纳分家公证税,都是能削弱士绅的,而且此“地税”虽然跟现代人的概念不同,可在某些层面上,起到的作用是一样的,这两个新设立的税种,本质都是人头税的一种。

地方官府有了自己的合法财源,也就有了利益之所在,到时候跟士绅有些龃龉,是一点都不让人奇怪的。

至于后续的士绅一体纳粮,其实推行起来的难度,比摊役入亩要小得多。

之所以这么说,一方面是士绅的力量减弱了,另一方面,则是触及的利害,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姜星火也怕政策的步子迈得太大扯到蛋,所以第一刀是从举人、秀才及其附属人口所获得的纳粮优待开始的。

总而言之,这种触动地方的行政改革最后一步,在明年燕军完成军改,正式变身成京营三大营然后北上之前,是一定会做完的,而税卒大约也就是明年的年初,就要下到江南诸府的各县、镇,乃至乡。

但是税卒显然不是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毕竟从事这项工作的,基本都是伤残军人转职来的。

可朱勇的选择却有些出乎预料,作为未来注定前程远大的国公之子、即将毕业的军校生,他却想要成为一名税卒。

“你确定?”

“我确定。”

朱勇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虽然我跟父亲有时候互相看不对付,但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在大明无论官员还是百姓,若想要保全家族,那总该是要一代更比一代强的,如此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守护,否则,若是不思进取,哪怕是任何一丁点的小纰漏,就足够让整个庞大的家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我会和你父亲抽空谈谈。”

朱勇行大礼说道:“多谢国师,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罢了,如果没有独立的机会,那我这辈子都可能会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所以只要有机会,哪怕再困难,我也会去尝试。”

“既然这么说,那么我也不再啰嗦了,会尽力帮助你的,不过,若你真的愿意坚持,那就请你务必记住一点,你今天说的话,并非儿戏,若是让我发现你吃不了这份苦,或是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就不要怪丑话说在前头了。”

姜星火的意思也很明显,税卒下乡,肯定不是一帆风顺的,这里面面临的危险和挑战也很多,朱勇现在说的响亮,要是到了下面打退堂鼓,那一定是他不允许的。

“我绝不食言!”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早点回家去吧。”

朱勇告辞离开,姜星火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随即便摇了摇头。

在历史上,凡是有志气、有抱负的勋贵子弟,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不仅是有野心,而且胆大妄为。

胆大妄为的人往往会做出常人无法企及的冒险事情。

在大多数的时候,这种冒险都是可以等同于冒失的,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份勇气,却会帮助他们建立超越父辈的功业。

其实想想也很简单,父辈都那么优秀了,你不玩命,不另辟蹊径,凭什么超越?

但朱勇的胆大,似乎又与其它人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不同寻常。

因为在朱勇表达出要成为一名税卒的决心之前,也就是想要去海外的时候,朱勇就已经被他的父亲狠狠修理过好多次,甚至有一次打的狠了差点送掉命。

姜星火对他的帮助,当然不是同情。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恨情仇,也没有什么无条件的支持。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拥有足够强的力量,才能够主宰别人的命运。

姜星火很清楚皇帝最忌惮的是什么.对于自己的儿子们,朱棣尚且要分别限制和制衡,对于他,自然也是有红线的。

这条红线就是军权。

所以,在老和尚等人的建议下,他才会辞去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副校长职务,并且跟公爵以下的军官,都没什么来往。

至于那几位公爵,已经不单单能当做军人看待了,更多的角色是庙堂的重要人物。

当然,姜星火既然不能直接接触军队,但间接接触,通过对上将们施加影响力,是从来没中断过的,无论是李景隆还是朱能,亦或是自己的大弟子。

想到这里,姜星火从抽屉的桌子里翻出了一沓信件。

这都是他的大弟子朱高煦寄给他的,朱高煦明显有了一些改变,甚至有点话痨的倾向,虽然有小半年没见他了,但每隔十天半个月,朱高煦都会从北京给他寄来信件。

信件的内容也多是一些琐碎的闲话,包括他在北京遇到了什么事情,比如被某个王八蛋调侃然后试图克制自己揍人的欲望但最后还是揍了,再比如哪天去支援哪个被袭扰的内附部落,亦或是哪天带了多少人出塞去砍蒙古人之类的.再砍人之余,朱高煦也会报告一下他的学习情况,之乎者也的书他看不进去,但实用类的书籍和一部分史书还算学的认真,尤其是某些史书,朱高煦津津有味地对着地图看古代名将们的战例,似乎能从中汲取到某些知识或经验。

反正这些信件的内容就像是朱高煦写给他的报告书,每封信里面都是详细列举了一些他所遭遇到的事情和一些处理结果。

很多事情其实朱高煦处理的不妥帖,譬如有一次出塞去砍鞑靼人,嗯,这时候还是鞑靼人占据着口外的漠南草原,瓦剌人在较西面的河套位置,兀良哈人则在东面的辽东方向那次朱高煦就觉得自己把人赶尽杀绝不太对,其实应该迁徙部落内附的。

不过这些事情并不重要,反倒是朱高煦这种态度,也让姜星火觉得心安,甚至是欣慰。

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尤其是一个固执、暴躁、强壮的人。

自持力者,甚少听人言。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练块的哥们练到最后都很难控制住脾气,遇事第一时间想用武力解决的缘故。

这样,姜星火也觉得自己还始终得到了朱高煦的依仗和信赖,毕竟对于朱高煦来说,他很少会这么坦诚地跟人沟通,对于强势的父皇,朱高煦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软弱或犹豫的一面,对于母后,朱高煦则单纯地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过得不好。

姜星火也会给他回信,信件的内容也多是一些闲聊,废话居多,例如最近在北边怎么样啊,吃的习惯吗,穿的暖不暖啦之类的话语,偶尔还会针对朱高煦的读书笔记写一篇文章。

这些信件都是通过驿站正常传递的,毕竟谁也不会没事动用六百里加急来送信,所以姜星火也很少提及朝廷里的事情,嗯,可想而知,这些信件都会被锦衣卫翻阅一下。

至于朝廷的大政方针和各种人事变动,南京和北京的联系还是很紧密的,人员和信息的交流始终保持在一个比较频繁的频率上,《邸报》也写的清楚,所以倒不用姜星火去特意通知些什么。

不过最近朱高煦倒是没写信,不知道是不是又出去打仗了,这让他倒是感觉有些担忧。

姜星火仔细一琢磨,忽然又笑了,人家当世项羽,吕布复生也不见得比他强到哪去,有啥好担忧的。

只不过在姜星火的心里,朱高煦终究还是他要关心的弟子,而这些天朱高煦也确实没给他寄来什么书信,所以根本不清楚他在干什么,只能靠着猜测了。

“关心则乱了。”

姜星火轻轻拍了一下额头,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将这件事放在了一旁,走了出去。

姜星火抬脚走下台阶,朝着门口的王斌吩咐道:“备车。”

这天骑马纯粹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出门姜星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乘车,至于乘坐轿子,则从来都不在姜星火的考虑范围内,因为他始终觉得是骑在人身上,心里膈应。

王斌看着有越下越大趋势的雪花,问道:“国师这时候要去哪?”

“我有些事情要找一下孔希路。”

威望孚于四海的孔老夫子,前段时间刚刚从诏狱里无罪释放出来,倒也没回老家,而是还在南京跟高逊志、曹端等人待着,谁也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反正是一直闭门谢客,不过被士林所接受的主流猜测是孔希路在诏狱里受到了锦衣卫的威胁,所以这时候不敢说话。

“哦,那我派几个兄弟陪您过去。”

冬天这些侍从也都是轮班的,王斌应诺之后,立刻从正在烤火的房间里,招呼了几个身材魁梧的侍从,簇拥着姜星火离开了衙门。

姜星火上马车前抬起头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荡的白雪,心中暗自盘算:这场雪,应该很快就会停歇了吧。

(本章完)

第481章 莫愁

与此同时,南京城外某处小寺。

冬雪中夹着冷雨淅沥而下,似乎想要将这个寒冷季节里仅存的温暖都冲刷而去。

山上的不老松被压弯了脊背,若非是伞檐无意间的帮助,这些积雪是不会抖落下来的。

“姐姐,山上路滑,千万小心些。”

张安世搀着张氏的手臂,满脸讨好地说道。

张氏如今贵为大皇子正妃,虽然诸皇子还没有封太子、封王,但张氏毕竟是老朱生前亲封的燕藩世子妃,身份地位都是高出其他几个皇帝的儿媳一头的,又早早生下了朱瞻基自从朱高煦那个年少冲动后的产物夭折后,朱瞻基就是正经的皇长孙,没什么皇孙对他有威胁。

按理说,张氏该没什么烦心事才对。

可如今面对弟弟的讨好,张氏却是一副愁容满面,对此爱答不理的样子,唯有看到眼前寺庙,紧蹙的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张氏停下脚步,示意婢女宦官都散开些,方才压低声音对张安世说道。

“你求官的事情,过了年关再说。”

“可是.”张安世还想说什么。

看着这个不晓事的弟弟,张氏面色一沉,呵斥道:“如今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形你还不晓得?考成法第一年,又加上京察,你姐夫忙的整日整夜顾不上家,要权衡的事情多了去了,一个不小心,便是得罪人的!这时候伱给他添什么乱?”

张安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露出沮丧之色。

“你也莫怪你姐夫,我知道你也希望咱们都能平平顺顺过日子,但你姐夫如今已经走到了最艰难的阶段,你别去拖累他。”张氏语气缓和许多,继续柔声劝说道。

张安世叹息道:“我明白的,只是不让我从军,总该有个去处的,每日里陪着瞻基玩耍也不是回事不是?这次京察的主持官便是姐夫的人,我想着若是有机会,进部寺历练一番也是好的,姐姐,我也老大不小了,就算是外戚,按国朝的规矩也合该入仕啊!”

“再等等。”

事实上,张氏哪怕不太懂庙堂上的事情,但看自家丈夫和智囊们每日商议的样子,也晓得京察这些事的重要性,而这里面最关键的,自然是吏部。

现在除了朱高炽提拔起来的那些官员,庙堂上便是隐隐约约以吏部尚书蹇义为首的守旧派了,当然,这只是一个模糊划分的统称,毕竟同为士绅阶层之间,也不一定是团结一致的好吧,其实从唐宋的历史来看,士绅阶层窝里斗才是正常现象。

吏部尚书既然是“天官”,掌管着全国所有的官员调配任免,同时还是实际上的六部之首,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是礼部。

不管怎么说,别看变法派闹腾的动静挺大,可在庙堂上仔细看看,还是守旧的力量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当然了,这种优势肯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改变,远的不说,光是近的,今年年底六部诸寺,就都得大动。

而大动以后,空出的位置自然就多了,这空的位置,就得有人顶上去,要么是原部门提拔,要么是空降。

张安世从军校退学后,国子监他是走不成了,学制更长的大明行政学校更不用想,他瞄的就是这条路子,让姐夫去找皇帝求个官做。

张氏语气缓和了一点,叹道:“江南平乱,你也参与了,现在也算有了些功劳,等到明年开春朝廷事情没那么多了,陛下心情也好了,求一求,总该是能授予官职的,以后也好有个差使做,别让人笑话。”

听着姐姐的劝慰,张安世虽然明白这是理智的选择,但只觉十分憋屈,忍不住嘀咕道:“姐夫说不得就要当太子了,姐姐又怀孕了,咱们张家马上就要腾飞了,谁会笑话我呢?”

张氏微皱着黛眉,斥责道:“越说越离谱!”

她转而轻抚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肚子,目光之中透露出一种母性的慈祥与怜爱。

见张氏神情变化,张安世连忙赔礼认错,随即岔开话题说道:“姐姐,我们进去罢,天冷,别冻坏了孩儿。”

张氏嗯了一声,在张安世的扶助下,抬腿迈进了寺院之内。

这座小寺庙规模不小,建筑风格颇为古朴,四周围墙皆为青砖砌成,因为是冬日,寺内更显萧瑟,树木凋零,屋顶最外面的瓦片业已经残缺破损。

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灰褐僧衣的年迈和尚迎了出来,双手合十行礼:“两位施主好。”

张氏颔首道:“师父好。”

这小庙虽然规制不大,但就是这规矩,多少达官贵人来求皆是如此,只不过听说灵验得很,故此张氏也来给尚未出世的次子求个签。

按照佛门内部的派别来分,这家寺庙应该是属于律宗一系,规矩多,也式微的很,如果历史线没有产生干扰的话,律宗大约要在万历时期,才会开戒于栖霞、灵隐、甘露等古刹,而后渐渐中兴。

所以,目前的大明还是禅宗与天台、华严、净土等教门居于主导地位,至于日后大放异彩的密宗,则还是偏居一隅的状态。

这时张氏伸手指着弟弟张安世,对和尚说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今日央我,便也来一并求个签。”

这位和尚打量了一番张安世,含笑问道:“张公子,何事要求签?”

“确有一事,想求师父解惑。”张安世恭敬地躬身道。

张氏又叮嘱了一句,便先行离开,那边自有主持接待他。

和尚和善地笑了笑,引领他走到佛殿侧面的一间厢房里坐下,并命人端茶上点心。

待二人坐定,张安世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师父,这签我若心诚,可灵否?”

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少年,和尚闻言愣了片刻,旋即微笑摇头道:“世上本没有注定灵的事情,有些事要看天命,但同样也要看人力,但即便看起来确实是虚无缥缈的事情,同样有运数在其中,不知施主想知道何事?”

和尚这“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车轱辘话,显然把张安世给暂时糊弄住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师父,我想求个前程。”

和尚思忖片刻,说道:“这样吧,我先为施主诵读佛经,若是施主的心真的沉静下来,施主再决定是否求取。”

“多谢师父。”

张安世站起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然后便耐心等待起来。

不久后,张安世的耳边传来一阵清朗的佛号。

他循声望去,只见和尚坐在身侧隔着厢房门的佛殿蒲团上,手里持着念珠,闭上双眸,正在默念着什么,只是听不见声音。

渐渐地,和尚的神态庄重了许多,双唇蠕动之时发出了低沉的诵念之声。

这是一段很深奥难懂的佛经,张安世听了半响也没弄懂,于是干脆盘腿静静坐着,继续聆听起来。

“阿弥陀佛。”

终于等到和尚念完,张安世也已经有些眼皮发沉,但他还是勉力睁开了双眸,作欣喜状说道:“果然是妙极!”

和尚给他端过来装着签的小罐,张安世定下心神,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手心方才抽取。

抽签,作为华夏源远流长的祈福活动之一,一开始是道家的,但现在在佛道两家的寺、庙中都很流行,这种通过随机抽取一根带有预言、祝福和说服的长棍来回答问题的方法,在长期的迷信过程中,得到了百姓广泛的认可。

其实很多时候抽签这种事情,抽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祈祷了,而你抽的这根签,能够指导你未来人生的方向。

张安世定睛一看,是个中吉签。

“奔殿须知上古人,入门策马不夸能。

败师谁肯甘从後,托谓鸣骢畏苦辛。”

这签倒也好解,用的是“孟之反殿师”的典故,指的是春秋时鲁国跟齐国交战被打的大败,孟之反主动留下来断后阻止了更大规模的损失,并且不因此居功自傲的意思。

和尚解释道:“求得此签者,凡事要忍辱待人,不可与人争论,谨以修德宽心接物,如此可逢凶化吉矣。”

张安世长舒一口气,谢道:“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和尚微微点头道:“施主既有佛缘,又愿意向佛,是件善事,贫僧这部经书送与施主,请施主带回去抄录一遍。”

说完他从厢房的书架上拿出一部佛经,用红绳绑缚好递了过来。

张安世接过来一瞧,只见文字工整、墨香浓郁,显然书写者是用心书写的。

他感激地朝和尚拱了拱手,便告辞而出,准备等姐姐那头结束后,返回家中将这经文抄录一遍,以供参悟。

不多时,张氏也走了出来。

“若是你姐夫和陛下同意,以后给孩子,就起名叫‘庸’吧。”

张氏不知道求到了什么签,悠悠地叹了口气,似是放下心来,说道。

张安世闻言怔了怔,道:“朱瞻墉吗?”

老朱家的第三代,前两个字自然都是定下来了的,最后一个字也必须是土字旁,对于嫡长子,肯定是皇帝亲自定这最后一个字,但对于嫡次子,这种权力就默认交给父母来定了。

而张氏对于这个尚未出世的儿子,唯一的期待,便是他能遵循中庸之道,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然而这个孩子尚未出生,就注定不会那么平安了。

二人在侍从的护卫下,准备亲手送上香油钱,却见方才紧闭的大雄宝殿这时忽然敞开,情形有些吊诡。

一袭僧袍的老和尚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什么,在他面前,摆放着的是一张供桌,上面摆满了物品。

在供桌两侧的蒲团上,站着五个和尚,其中一人头埋得很低。

老和尚闭着眼睛,从五个和尚的表情上看,嘴里念叨着的经文仿佛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魔力,令听者沉迷其间,忘却了时光流逝。

虽然张氏姐弟没听出什么门道,但是还是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

“你入门时的誓言,还记得吗?”

在寂静的大雄宝殿里,老和尚的目光落在了那头埋得很低的年轻和尚的脸上,缓缓问道。

年轻和尚恭谨的垂着眉毛,说道:“弟子记得。”

“若是做不到,又该如何?”

“您便把我逐出门墙,还于俗世。”

老和尚微微眯起眼睛,似是有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怒容,又似转瞬间恢复平常,他道:“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年轻和尚默默地摇头,张口还想要说什么,但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

“够了。”

老和尚打断了年轻和尚的话语,淡漠的道:“你已经辜负了为师的期望,为师就算再怎么惩罚你也毫无意义你走吧,离开这儿,永远也不用回来了。”

老和尚的话语让年轻和尚怔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老和尚。

“师父!”

年轻和尚猛地扑通跪倒在老和尚跟前,道:“师父,我求求您了,让我留下吧!”

然而,老和尚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冰锥般刺穿了他的心脏。

“你与我佛无缘。”

年轻和尚闻言愣在原地,呆若木鸡,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自己为什么会被逐出寺庙,而是为什么自己会犯下那样的错误。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口宣了一句佛号,道:“缘起缘灭,皆是天意。”

旁观了一场的张氏这时候却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这是为何?”

老和尚不打算破戒说谎,又不忍断了弟子可能的前程,只是摇了摇头。

待到张氏等人敬上香油钱,回到正门,与等候在外面的婢女宦官汇合的时候。

只见这年轻和尚正赤着脚站在雪地里,连双鞋也没有,背着包袱身着单衣,踉踉跄跄地下山而去。

方才张安世打听过了,这人却非是犯了什么大过错,甚至不是他脑补的那些求子戏码,而是犯了酒戒,只不过律宗规矩森严,故而不容他。

张氏这时候刚给腹中的孩子求了签,心情正好,此时犹疑刹那,还是吩咐道:“这和尚倒是可怜,府里缺个给佛龛敬香的,问他愿不愿意去。”

那年轻和尚听了下人传话,哪还有不乐意的道理?连连应允,却是觉得自己撞了大运,遇了贵人。

于是一行人回大皇子府上的时候,就多了一个人。

可张氏姐弟却不晓得,一时心善,却会在不久的将来,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

——————

不过此时南京城里的姜星火却并未寻到人,及至问询于仆童,方才得知,曹端、高逊志、孔希路三人,竟是往莫愁湖上看雪去了。

哪里看雪不是雪?姜星火摇摇头,也只得忍痛翘班半日,往莫愁湖而去。

此时,莫愁湖上,湖畔楼阁。

莫愁湖位于秦淮河西侧,与秦淮河水相通,乃是仅次于玄武湖的第二大湖泊,有“金陵第一名胜”的美誉,若是历史线没有被扰动,再过些年朝廷北迁,这座湖泊就将成为魏国公府的私人财产,不过眼下却是公共区域,周边有亭台楼阁十余座。

如今到了南方不多见的落雪时分,放到姜星火前世,那就是成了毫无疑问的“网红打卡点”,不知道多少公子小姐慕名而来。

但此时终归是讲究些文坛名声的,这座位还真不是谁有钱就能坐,名声和权力,反而凌驾于金钱之上。

三人斜向相对而坐,桌案之旁摆放着各色瓜果糕点,酒水美味。

此时年轻火力旺的曹端还无知无觉地端了杯酒喝下肚,说道。

“高太常破费了。”

这时候,膝盖上铺着小棉被的孔希路抽了抽冻红了的鼻尖,吐了口气,感觉空气确实清新无比本来被拉着出来,他是不乐意的,但两人看他这状态总不好每天一直在屋里闷着,就硬拉出来了。

嗯,真香。

如今赏赏湖畔雪景,却是心胸为之开阔,暖炉袅袅,亦是惹的人有些熏熏然了起来。

高逊志今天做东,举杯说道:“来,且饮此杯。”

三人碰杯喝下,曹端好奇问道:“让高太常见笑了,在下想问,这莫愁湖是个什么来历?”

读书多,不代表什么风土人情都知道,曹端一个河南人,不了解南京城里的湖也属正常。

不管是不是曹端故作谦卑递过来的引子,高逊志都不介意,酒桌嘛,没话就找点话来聊。

“这世上本没有莫愁湖。”

高逊志缓缓介绍道:“六朝时期,长江沿南京城西侧流过,与秦淮河汇合于石头城下,后来随着长江改道北移,就留下大片淤积地与一系列沼泽、池塘与湖泊,莫愁湖即其中最大者,到了南唐的时候,被唤作‘横塘’,因其依傍石头城,故亦称‘石城湖’。”

“那为何后来唤作莫愁湖?按这时间,该是在宋朝时候改的名字?”年纪小、资历浅的曹端,很恰当地起了自己该有的捧哏作用。

“这里确实是有个典故的,北宋《太平寰宇记》记载:莫愁湖在三山门外,昔有妓卢莫愁家此,故名。”

曹端闻言莞尔一笑,这种风月场上的东西,确实对人文和景观都影响很大,这时候的人也并不觉得什么,反而以此为雅事。

“那咱们这处楼阁,也有典故?”曹端又问道。

“自是有的。”

高逊志笑呵呵道:“太祖高皇帝与中山王徐达对弈于此,原名胜棋楼,诏以为‘汤沐邑’,并赐予徐家,这里是徐家的产业。”

曹端这次没说话,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几分猜度。

“来,吃火锅。”

此火锅非彼火锅,跟后世的川渝火锅不太一样,但总体来说,还是逃不脱铜锅涮煮的范畴。

其实火锅这东西,在北宋时期,吃法于民间就已十分常见,汴京的酒馆,冬天必定有火锅应市,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食谱中,亦是明明白白写着火锅怎么做,所以不算什么稀奇玩意,也轮不到穿越者来明初发明最大的区别,恐怕就是这时候的火锅,主料用的还是山鸡等野味。

不得不说,这时的火锅,虽然不及后世精细,但有些食材却胜在原汁原味。

只见曹端拿了筷子,夹了块肉放入嘴中,细细品味着,脸上露出陶醉神情,赞道:“鲜嫩多汁,回味无穷啊。”

“若喜欢,尽可敞开肚皮吃。”高逊志豪爽道。

“那我便厚颜了!”

曹端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火锅底,捞了几筷子肉塞入嘴巴里,嚼着吃着,满足地眯起眼睛。

农家小子,从小也没吃过啥山珍海味,情有可原。

一会,看着窗外风景刚回过神来的孔希路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来,说道:“对了,你那个.哲学,研究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儿,曹端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接着,曹端咽下嘴里的肉,说道:“还在研究。”

这句话说出来,他忽然感觉嘴里的肉不香了。

“哦。”

以孔希路的身份地位,当然不是要刻意打击曹端,而是忽然想起来就一问。

“孔公,怎么了?”

孔希路喝了口酒,放下杯子道:“我在想几个问题,不知道你和小高能不能回答。”

曹端微微一怔,爽快道:“当然,晚辈知无不言。”

“你说,这‘人’,是从什么时候算开始的?”

见曹端和高逊志似乎没听明白,孔希路干脆说的更准确一些:“我之前研究细胞的时候,就在想这些问题,就比如‘人’,是从出生起,他/她算作‘人’,还是在娘亲肚子里就算?若是娘亲肚子里就算,那有以什么为标志来判断?有多少细胞才算一个‘人’?”

曹端:“.”

高逊志:“.”

见两位聪明的大儒也搞不明白,孔希路叹了口气。

看老头叹气,曹端于心不忍,但这种问题他确实也想不明白,只得试探着说道:“要不咱们,换个问题?”

“那你说,这‘人’是从哪来的?神话说女娲娘娘捏土造人,捏累了,就甩泥点子造人,可我研究过,无论是什么泥土,放到显微镜下观察,跟人身上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泥土里面即便有活动的物体,那也只是附着在其中的小虫子(微生物),却并不存在‘细胞’这种东西。”

曹端沉吟了刹那,这次倒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或许,人就是人?并不是从哪里来的,而是天生地长,从古至今就有的。”

高逊志想了想,也是这般说法。

孔希路失望地看着这俩人,夏虫不可语冰也。

又喝了口酒,孔希路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了,早知如此,我倒不必特意跑来了。”

听他这般一说,高逊志倒是好奇问道:“怎么?”

“冬日万物归于沉寂,蛇熊等物还会陷入如死一般的休眠,这里面定是有些道理的,可惜啊!可惜!”

孔希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便闷头喝酒吃菜,倒也不再提其他,但明显看他的神情,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这倒是让曹端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本来拉着孔希路出门,就是他的主意,这下老头反而更郁闷了,曹端也有些无奈。

高逊志对此倒觉得无所谓,他拿起酒杯:“今日雪景,若不尽兴岂不可惜?来,满饮此杯!”

一看就是老酒鬼了。

“来!”

曹端愣头青,豪气干云地将手中酒饮尽,不一会儿,就脸上开始红了。

孔希路这时候似乎放下了什么,亦是爽快地应声道:“那便再来!”

唯有曹端神情微动,似乎在想些什么事儿,直至高逊志催促,方才回过神来,他拿起酒盏抿了口,随后又重新倒满。

见状,孔希路与高逊志二人,皆以为他被灌醉了,哈哈大笑。

然而曹端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什么,继续举杯,他心里明白,自己虽有几分醉意,但尚能保持清醒,并非是真正喝醉了。

而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命题。

就在这时,忽然隔间的门被推开,高逊志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来人非是旁人,正是姜星火。

“国师怎么来了?”高逊志惊讶道。

听了这话,曹端和孔希路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姜星火笑呵呵地说道:“世上无闲人,唯有存闲心之人。”

见了三人正在饮酒吃火锅,隔间内暖炉烧的彤红,开着一扇窗对着莫愁湖的雪景,却好似神仙般的日子,颇为令姜星火羡煞。

姜星火也不说来什么事,就好似本该当值,就是偷溜出来喝酒一般。

片刻功夫。

姜星火已喝下四五杯,依旧是兴致盎然,丝毫不见醉态,反而是戟指眼前湖景道。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小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如此美景,不做些青史留名的大事岂不可惜?”

高逊志三人当然晓得,若非真有要事,平素日理万机的国师是断断不会寻他们喝酒的,此时精神俱是一震。

事实上,高逊志倒还能冷眼旁观些,他可是眼见着自从“王霸义利古今”三辩后,曹端和高逊志两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每日亢奋地研究,这种状态如今是持续了接近半年,方才有些缓和下来的意思。

而姜星火若是比作棋手,晾了这两枚棋子这么久,这时候寻上门来,便是要重新启用的意思了,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要走寻常棋路,恐怕上来就是要杀招。

可如今的大明,永乐元年十二月,马上要到了年终岁末,姜星火又要做什么呢?高逊志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姜星火也不用他猜,直接揭晓了答案。

“我要你们登两篇文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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