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客栈

天,亮了。

柳承宣和温怜容,缓缓睁开了双眼,都看到了对方已经积满了冷汗的发丝,

和布满血丝的眼球。

「师兄———你也没能入静。」

温怜容苦笑道。

「怎么入得了———没走火入魔就算好的了。」

柳承宣都没敢将视线投向那幢木屋。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昨晚安梓扬所说的「动静不好听」的含金量。

哎呀忽然,木屋小门被推开,安梓扬缓步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而已经起身的两人,见到安梓扬出来,竟是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手也是不自觉的摸向剑柄。倒不是想要拔剑,只是将剑柄握在手中,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安全感。

「公子———鲁玉—..」

「打扰到两位歇息了。」

安梓扬转过头,和善笑道,

「问了一晚上,刚开始觉得是嘴硬,后来才发现是脑仁儿小,被人一就上杆子往上爬,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可惜了这张脸,都浪费了。」

「哦对了,二位是要去嵩山赴宴,对吧?」

柳承宣点了点头。

「是。」

「不妨同行。」

安梓扬笑道。

「昨晚问了问鲁姑娘,他们这些邪道已经串联了起来,专等着在嵩山上闹事,而且已经都得了易容功法。」

「其中,谁去替换谁,都是有数的。」

柳承宣顿时意识到了不对。

「也就是说——」

「没错。」

安梓扬笑道。

「二位的麻烦还远未结束。离嵩山越近,二位就会碰上越多已经被替换过的人。」

「虽然鲁玉和许冰的死讯无人知晓,但二位只要在这些被替换之人面前露出一丝破绽,立刻就会有至少十位邪道高手来灭你们的口。」

「其中不是不可能会有绝顶高手,甚至是江湖传说中的『天人』。」

「以二位的武功,十死无生。」

安梓扬双手抄袖说道。

「刚好,我也对这些人的谋划有些兴趣,既然两位已经卷到了此事之中,不妨与我同行。至少绝顶之下,我可以保二位无忧。」

「如何?」

柳承宣和温怜容对视了一眼,一拱到地。

「多谢公子,不知高姓大名,日后若有驱使,我浣花剑派但无不从。」

安梓扬却是摆了摆手,促狭一笑。

「我是谁,到了嵩山,你们自然而然便知道了。而且二位也不必谢我,邪道替换之人繁多,我特意来救你们,其实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二位若是要谢,也应该去谢他,而非谢我。」

柳承宣不明所以。

「呢——不知是哪位大侠安梓扬吹了个口哨,远处密林之中便响起马匹嘶叫之声,而后马蹄声极速朝着这边靠近。

他这才笑道。

「去年,行迟大师传位之时,有人带着贵派进门见礼。当日柳兄不正是领头之人吗?」

「可还记得故人?」

柳承宣陡然瞪大了眼睛。

「李大侠!?」

安梓扬翻身上马,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

「他此时正在嵩山之上,知晓此事之后,特意让我来带故人上山,追查邪道之事其实才是顺便。」

「他让我带给柳兄一句话。」

安梓扬笑道。

「『中秋酒宴,岂能没有故人作陪?』」

「『当日所说『江湖再会」之语,不知小友可还记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小友这半年以来过得辛苦。某已备了好酒,且为小友洗一洗这江湖风尘。』」

再看柳承宣,已是一时愣住。

而后,竟是不由自主地硬咽了起来。

这半年以来,师父生死不知,往日间交好的门派,非但不伸出援手,反而还在落井下石,逐渐蚕食着浣花剑派的门人和地盘。

门内弟子们都还不济事,只有一个温怜容能替他分担些许,他这个二流水平的大弟子为了支撑浣花剑派,真可谓是识尽了人间冷暖,也已经放弃了对江湖的幻想。

他走到今天,只是为了师父、为了师门强撑着而已。

正当此时,有人伸手将他拉出了深渊,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辛苦」,让人护住他的周全,为他备了好酒,说要为他洗洗风尘。

忽然之间,他好像有了依靠,有了可以倾诉的出口,这半年来的辛酸苦辣,

一时间齐齐涌上了心头。

这心情,或是委屈,或是释然,或是感激,或是喜悦,顶的他眼眶发酸,险些便要泣不成声。

温怜容上前牵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柳承宣这才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住了躁动的心绪。

安梓扬这才笑道。

「话已带到,二位,莫让他等太久。」

「咱们即刻启程吧。」

柳承宣用力地点了点头。

嘉竟二十四年,八月十二。

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南阳府,唐县。

柳承宣左右看了看,一时惊叹。

这唐县他曾经来过,算不上什么大县,也并不富饶,平日间根本没有多少江湖人来此讨生活。但眼下只是刚一进城,道路左右就有四五伙佩刀带剑的江湖人,齐齐朝看三人看了过来。

这些人,全都是朝着嵩山而去。

安梓扬压低了声音,轻笑道。

「二位,此处距离嵩山已不到五百里。以一二流高手的脚力,一两日就能赶到嵩山。」

「今日之前,或许是咱们没有进过城,或许是那些密谋在嵩山上闹事之人还没有聚堆儿的意思,咱们没有碰上麻烦。」

「但从现在开始,二位就要小心了。」

「他们若是要试探你们有没有被替换,不会等到了嵩山再动手。差不多就在今明两天了。」

安梓扬看似是在与两人说话,其实腰间剑柄隐隐指向了路边一伙儿江湖人,

弓着柳承宣和温怜容去看。

「那伙人,就不对劲。」

柳承宣会意,装作与安梓扬交谈的样子,用余光扫过那伙人,观察了片刻,

却是皱了皱眉。

「安公子,哪里不对?」

「气味,衣着,兵器。」

安梓扬笑道。

「他们身上,有一股异香。」

「二位可能接触唐门毒物少,这气味只有唐门中人能闻出来,是唐门为了防止门人被自家售卖出去的毒物暗害,留下的后手。」

「只要闻到这股气味,就知道这些人带着唐门的毒物,而且不是寻常货色,

怎么也得是一包一百两银子的好东西。」

柳承宣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能用得起这般毒物的人,衣着和兵器不可能像他们这般磕。」

安梓扬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

「唐门的毒物,可不是谁都能买的。要买几十两银子的东西,就得先买一年几两银子的垃圾;要买几百两一包的毒物,就得先买一年几十两的货色。」

「寻常的毒物,唐门内功自然就能消化。只有那些出类拔萃的毒物,才会暗中埋下这异香作防备。要买到这种东西,起码先得在唐门花上数百两银子才行。」

「可这些人,衣服却还打着补丁,兵器上面的锈迹也不除一下。」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过了那伙人所在的酒肆。

「咱们三人进城,其他江湖人都会看上一眼,唯独这伙人头都不擡,反而太过刻意。」

安梓扬笑道。

「今晚,估计要见血了。」

三人说着话,到了一处客栈之外。

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小二,三人走入客栈。

这一进来,就有数道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巡。

忽然间,有人朗声笑道。

「可是浣花剑派的同道吗?可是也要去嵩山赴宴?」

柳承宣转头看去。

一条长桌之上,坐着一位昂藏大汉,前襟敞开,露出一巴掌宽的护心毛,光头,手臂足有柳承宣大腿粗细。

一柄九环大刀,正斜靠在腿边,

他这一发话,其他的江湖人都是默默移开了观察柳承宣等三人的目光。

「祁大侠!」

柳承宣面露喜色。

此人,是与浣花剑派交好的正道一流高手,也是这半年以来为数不多会对浣花剑派伸出援手之人。

刀狂,「祁书芸」。

没错,此人虽然看着像是个山大王一般,名字却是跟女子一般文雅。他会与浣花剑派交好,便是因为他也经常因为名字而被江湖人取笑,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意思。

三人走了过去,与祁书芸坐到一起。

叙了叙旧,酒过三巡,祁书芸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声说道。

「二位,这一路上,可曾遇到过麻烦?」

柳承宣面色一肃。

「祁大侠也?」

祁书芸点了点头。

「看来二位也被截杀过,我也是一样,若非这段时间武功有所进益,又藏了些手段,险些就死了。」

他伸手扯开衣服,露出腰间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只差一点儿,腰子就被捅碎了。」

「我大略拷问了一番,知晓了一些消息。」

「这里边,有邪道的阴谋。」

说罢,他陡然转头看向安梓扬。

「说起来,还未与这位公子见礼。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出身何派,又为何会与浣花剑派同行?」

言语之间满是怀疑,手已经缓缓摸向刀柄。

柳承宣连忙拦下。

「祁大侠,安公子绝非歹人,我们二人能活着走到唐县,全都是因为有故人托了安公子护住我们周全。」

祁书芸这才缓缓收回了手,但却并未放弃怀疑,继续问道。

「是受何人所托?」

柳承宣道。

「李淼,李大侠。」

祁书芸思索了片刻,方才惊道。

「可是去年主持了行迟大师圆寂之礼的李大侠?他不是已经有近一年时间没有在江湖上现身了吗,你如何认得他的?」

说起来,李淼在江湖上公开现身只有两次,一次是泰安,一次是少林。「四时千户」和「李淼」的名号都已经名扬天下,却还未有人正式将其联系起来。

柳承宣如此这般一说,祁书芸方才恍然「如此,你只是与李大侠见过一面。」

「只是一面之缘,他便托了安公子来护送你二人到嵩山相会,救下了你二人的性命。」

「真不愧是行迟大师所托付之人,不知是何等风采!哪怕只是见上一面,也不枉这嵩山一行了!」

安梓扬促狭的看了祁书芸一眼,暗自发笑。

「好了。」

他放下酒杯,轻笑道。

「三位已经叙过了旧,也都知道了邪道的谋算,就该清楚,这唐县,恐怕不是轻易就能走出去的。」

「今晚,说不得就得见血。」

祁书芸也是面色一肃。

「是,据我所知,因为此事勾连起来的邪道高手,其中不乏绝顶。」

「若只有浣花剑派两位,他们恐怕只会派几个一流来。但加上我,说不得就会派绝顶高手来!」

说到此处,祁书芸一拍大腿。

「哎呀,只顾着提醒你们小心,却把你们拖进了我的祸事里面。」

说着,他就要起身。

「如此,我先走了,看能不能为你们牵扯走一些邪道高手。你们多加小心!」

「若我能侥幸活命,咱们嵩山上见!」

说罢,就要起身离去。

刚要迈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祁书芸低头看去,安梓扬不知何时伸手拉住了他、掐住了他的脉门,一股雄浑霸道的真气灌入他的经脉之中,镇住了他的动作。

「祁大侠,你好像也会对李大侠的胃口。」

「他看得上眼的人,绝不能死在我的面前。」

安梓扬笑道。

「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事。」

「安心吃饭。」

「你们,都会全须全尾的到嵩山,见到李大侠的。」

是夜。

柳承宣、温怜容、祁书芸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水,手都紧紧握住了兵器,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外、窗外,都是紧张无比。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三人全身戒备,随时准备起身拼杀。

哎呀门被缓缓推开,安梓扬迈步走了进来,看向三人,噗一笑。

「三位,无需这般紧张。」

他关了门,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转头看向祁书芸。

「对了,祁大侠,你内功进境如何?」

祁书芸不明白安梓扬怎么忽然提起此事,却知晓他不会无的放矢,也是据实回道。

「一流顶尖水平。」

「但,我无门无派,所修的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心法。量够了,质却不行,卡在一流许多年了,一直不得寸进。」

说到此处,他一声长叹。

「出身,机缘,卡住了多少天才。以我的岁数和境界,哪怕带艺投师也没人会收,只得看着他人迈上绝顶,自己一日日蹉跎岁月罢了。」

「也是惭愧。」

柳承宣闻言,就要说几句宽慰之语,安梓扬却是轻笑一声。

「没事儿,祁大侠的机缘,说不得就在今日。」

其余三人都是不明所以。

安梓扬也不解释,转头看向窗外,轻嗅了几下,笑道。

「味道不小,这些人在唐门花了不少钱啊。」

「来了,听脚步声,怎么也得有个十几号人,保底有两个一流。而且,除了白天闻到的那股异香,还有一股唐门丹毒的气味。」

柳承宣惊道。

「唐门丹毒!?这东西也能买到的吗!?」

安梓扬笑道。

「一般人是买不到,据我所知,最近几年唐门卖出去的丹毒,基本都在我这儿了。这玩意儿又不好储存,过了一年基本就没了毒性。」

「闻这味道,此人手上的丹毒用了不少东西替代原本的毒草,毒性比原版小了不少,应该是自制的。」

柳承宣面色已经是极为难看。

自制丹毒?

这玩意儿可是唐门的不传之秘,江湖上都没人见过几次,更别提还能将其中材料「替换」,制成弱化版的丹毒。

这人必然知道丹毒的配方,而且在制毒一道上造诣不浅。结合他们刚从浣花剑派出发之时,那个老镖头跟他说的「铁掌帮灭门」一事。

来人的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

「唐门弃徒,『蚀心青囊」。」

「唐、荷。」

邪道,绝顶高手。

而且是唐门出身的绝顶高手。

看之前安梓扬对付许冰和鲁玉的手段,恐怕他多半功夫都在毒物、机关之上。对付其他人还好,对上唐荷这唐门弃徒,恐怕便力有未逮了。

柳承宣叹了口气,看向安梓扬。

「安公子,若是事有不谐,你便逃吧。」

「代我,向李大侠捎一句抱歉。」

安梓扬摆了摆手,笑道。

「别,别。」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敢去见他。你还是亲自去说吧。」

「好了,三位且喝茶吧,我出去会一会这弃徒。说起来,我这也算是清理门户了。」

说罢,他站起身,制止了三人的动作,走出了房门,站到了客栈的过道之中这客栈已经被安梓扬买下,连老板和伙计都已经离开,倒不用怕误伤他人。

安梓扬看向楼梯。

脚步声,缓缓靠近。

数人走上了楼梯,看向安梓扬,兵刃都已经握在了手中,明晃晃反射着月光。

安梓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贵客上门,我可是等了好久了。」

他转头看向其中的一个中年女子,促狭一笑。

「唐荷,你叛出唐门这些年,好像还过得挺滋润的嘛。

「今日,本长老就辛苦辛苦,替门主,清理清理门户。」

他擡起手,伸出一根食指,缓缓朝着面色阴沉的唐荷勾了勾。

「嘬嘬嘬。」

「你过来呀~」

第275章 毒舌

柳承宣三人坐在屋内,心情志志的听着门外的声响,

安梓扬再怎么自信,毕竟也只是个一流。而且是手上功夫不济、数条经脉还未打通、刚刚突破上来的一流。

而对面,却至少有一个绝顶、两个一流,还有十几个二三流的好手。其中的绝顶,还是克制安梓扬几乎所有手段的唐门弃徒。

这种悬殊的争斗,换了江湖上任何一个一流高手来,恐怕都会绝望。

但既然安梓扬让他们在此等候,他们也不会自顾自出去,万一分了安梓扬的心、坏了他的布置,那几人就真的十死无生了。

他们只能看着映照在门上的影子,志芯地听着门外的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你过来呀~」

随着安梓扬这话出口,对面的邪道高手没有半点犹豫,数声暴喝同时响起,

脚步声纷乱,一齐朝看这边杀了过来。

忽然间,只听得「」「嗖嗖嗖」「咔」「轰」数道声响一齐大作,伴随着哀豪声一同响起。

「地板是空的!」

「你妈!在二楼挖陷阱!?」

「啊啊啊啊啊「整间客栈我都买下来了,本公子觉得一楼太空,放点儿淬毒的竹刺点缀一下正合适,不可以吗?」

「你!」

「小心,先用兵器试探脚下,再过去!」

吲 刷刷「墙上也有机关!不要碰了!」

「不早说——啊!」

「唐荷前辈,解药!」

「.—·此毒无解。」

「什么!?你!」

「早就知道这不肖弟子会来,本公子怎么会用她能解的毒?乖乖扑街吧。

「你以为如此就吃定了我们吗!?这几丈的距离,我无需沾地也能过来!」

「李兄,踩着其他人的尸体,一齐杀过去!」

「好!」

,刷。

衣角带起风声,急速靠近。

「等的就是你们离地!没人告诉过你们,面对唐门长老,最忌讳的就是腾空而起吗?」

「小心!暴雨梨花针!」

「什么!?」

嗖嗖嗖嗖「啊!!!」

痛呼之声响起。

「老子就算死,也要你给我陪葬!死来!」

咔。

噗。

哗啦血液溅在门上,透黄纸,一片猩红。

「李兄!」

「你在自己脚下也设了机关!?」

「当然,本公子一直踩着机簧,就等着你们突本公子的脸呢。」

烛光将安梓扬的影子投射在门上。

「来啊,来试试本公子的剑法。」

「你已经没有机关了!死来!」

两道影子交叠在一处,手臂上下翻飞。

「撒手!」

「给你给你,真的是,本公子家大业大,不差这一柄剑,施舍给你了。」

「没了机关,没了兵器,看你如何挡我的一一啊!!!」

一个影子骤然倒了下去,仓唧唧兵器落地之声响起。

门外安静了下来。

安梓扬的影子缓步走了过去,俯身捡起长剑,摆弄了几下,只听得「蹭蹭」声响,剑柄上的毒针收了回去。

他的影子再次松松垮垮地提起剑,指向楼梯方向。

「喂,不肖弟子,你怎么不动弹呢?」

「你这些同伙,除了守在外边的那几个,可都死光了哦。」

沙哑女声响起。

「你身上,有丹毒的味道。不让他们把你的机关和毒物消耗完,我自然不会上前。」<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但,你到底是谁?暴雨梨花,这东西,都能随便拿给外人来用了吗?」

安梓扬的影子放下剑。

「谁说我是外人?八月十五之后,本公子就是唐门副门主!」

「什么!?」

沙哑女声咬牙切齿。

「可你不是唐家人!」

「我就说你明明天资奇好,要是留在唐门说不得还能争一争下任门主,怎么闹到叛门而出、流落江湖的地步。」

「原来是因为脑子蠢。」

安梓扬的声音带着讥讽和嘲笑。

「是不是唐家人,跟能不能做副门主有什么关系么?」

「本公子花的钱占唐门收入三分之一,本公子自然能做长老。八月十五之后唐门还要上赶着舔本公子的靴子,那这暴雨梨花和副门主之位,唐门自然要双手奉上。」

「就这,唐门都得求着本公子,本公子才会考虑一下要不要收下。」

安梓扬的语气就像是霸占了女神身子的浪荡子,正对着苦主讥讽挖苦。

「但凡你脑子好使一点儿,这暴雨梨花针和副门主之位都本该是你的。可惜安梓扬的影子摇着头。

「蠢人,就是喜欢把好牌打得稀烂。」

「等你死了,本公子真想撬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的脑仁是不是跟猪狗一般大小。」

「四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还跟小孩儿一样。还说什么『你明明不是唐家人」,天呐,是不是还要本公子给你买根糖葫芦安慰安慰你?」

「可惜你都是『弃徒』了,本长老却是没名分安慰你这蠢猪了。要不你现在跪下,喊三声『我是蠢猪』,本公子就大发慈悲、点拨点拨你该怎么做人,如何?」

安梓扬的话连珠炮一般,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哟哟哟,眼睛红了,觉得本公子抢了你的糖,要哭哭了是吧?」

「急了急了,想杀我?来呀来呀,不会是不敢吧?绝顶,不敢来杀我这一流?」

「你这一—」

「弃、徒。」

「蠢、猪。」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

屋内的三人,陡然打了个寒颤。

他们都感受到了,一股极度疯狂的杀意,正从楼梯方向扫来。门外的安梓扬首当其冲,就连在屋内的三人都是齐齐汗毛倒竖。

安梓扬这一番话,可说是抠心掏肺、顶着肺管子骂娘,骂的还都是唐荷最为在意的心结。

即使是屋内的三人,都觉得有点儿「不至于」,更别提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唐荷了。

而唐荷,可不是个善茬。

以毒和暗器成名的她,行走江湖的十几年间,所杀的人要远远超出其他绝顶高手,动辄就是灭人满门。

而且她性子阴毒,眶毗必报。在今日之前,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当面骂她,更别提是用如此针对她痛处的言辞。

「我,要用你的肠子把你活活壹死。然后撕下你的嘴,缝到你的一一「哦哟哟哟,吓死本长老了。」

安梓扬影子动了动,好像是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在额头上擦了擦。

「都让我忍不住,想要用这唐门的《毒经》,擦擦汗了。」

「哎?」

「蠢猪弃徒,你当年是不是就是因为偷学这个,还灭了几个知情人的口,才被逐出唐门的来着?」

「哎呀,可惜,本公子这一擦汗,都有点弄脏了。赶明儿再问唐门要一本新的吧。」

安梓扬的影子一甩手。

啪。

那样东西便被随手扔到了地上,缓缓浸透了血液。

「反正也就是跟你一样的一一「不值钱的东、西。」

嘎吱咬牙的声音。

随之而起的,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屋内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咽了口唾沫。

「安公子这舌头,对唐荷来说,恐怕要比唐门丹毒还要毒上十倍。」

祁书芸满脸冷汗。

「这下,真是不死不休了。」

嘎吱、嘎吱。

脚步声,逐渐靠近。

「你想激怒我,让我主动踩进你的布置里面。」

沙哑女声已经变得更为沙哑,话语中杀意几乎要形成实质、滴落下来。

「你,成功了。」

「我一定要杀了你,慢慢杀,杀上一年一一我要,把你身上削下来的每一片儿肉,都晒干了、一点一点嚼碎了咽下去。」

嗖嗖嗖嗖

叮叮叮叮「飞蝗,无用。」

哗啦啦「子午毒砂,老套。还有吗?」

「当然。」

安梓扬的影子陡然闪动。

嗖嗖嗖数十道物什射向对面。

仓唧唧铁器落地之声。

「紧背低头弩、七步绝命针、天魔雨、断肠销魂散、火盐、丹毒。」

「唐家,真的把什么东西都交给你了。」

「可惜,你终究只是靠着机关射出暗器,没有变化。或许暗算得了其他绝顶,却伤不了我。」

唐荷的影子,已经被烛光映射到了门上。

「还有吗?」

「你猜?」

「我猜你没有,你藏物之术应该学自神偷门,确实高明,但我也学过。你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能藏物的地方了。」

「死来!」

两道影子,陡然交叠在一起。

嗖嗖嗖

无数细小的影子,从安梓扬的影子上进发而出。其中数道破开黄纸、射入屋内、钉在墙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无用!」

膨。

肉掌打在胸口上的声音。

噗安梓扬一口鲜血喷出,喷了唐荷满脸。

「你的内功确实高明,但终究修为尚浅。若你只有这点本事,就现在开始祈祷,我愿意少折磨你几个月吧—」

唐荷的声音响起,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安梓扬的血,像是要提前兑现一下「把安梓扬生吃了」的狠话。

而后她陡然愣住。

「你他妈往自己血里下毒!?」

她惊怒道。

「哈哈哈哈!」

安梓扬汪汪大笑。

「蠢猪弃徒,你不会觉得本公子只有唐门的东西吧!」

「苗疆蛊毒,苗王真传!离了本公子的身体,比丹毒还要狠上十倍!」

「喜欢喝本公子的血,给你喝个够!」

安梓扬撞破房门,瞪瞪瞪后退数步,撞在桌上,一口鲜血喷出。

三人连忙上前扶住。

「够劲儿啊。」

安梓扬擦去嘴角鲜血,笑道。

唐荷迈步走了进来。

她眼角、鼻孔、嘴角、耳朵都已经在缓缓流出鲜血,满面猩红,安梓扬喷在她脸上的血仿佛活物一般正在蠕动,皮肤下好似有东西游走,不时隆起数道痕迹。

唐荷犹如恶鬼一般,死死盯住了安梓扬。

「好手段。」

「我防住了你所有的毒物,接住了你所有机关暗器,却唯独没有想到,你的杀招,是你自己。」

她沙哑说道。

唐荷已经明白,从一开始,安梓扬就没有想过用唐门的机关和毒物,对付她这个唐门出身的绝顶。

安梓扬先是激怒她,让她产生必杀之心。而后故意让她破掉了所有机关的布置、并让她看出自己身上已经没了暗器,从而觉得已经将安梓扬拿捏在了掌心,

可以慢慢炮制、发泄恨意。

这样,安梓扬才有机会将那口血喷在她身上。

安梓扬扯去已经被唐荷打破的贴身软申和护心镜,随手扔在地上,促狭笑道。

「你反应过来了啊,蠢猪。」

「你要是站在原地用暗器扔我,我还真的没什么办法。」

「但,暗器杀人,可说是最无聊的杀人方式。你越是恨我,就越是不会隔着老远把我扔死。不亲自上手拆我的骨、扒我的皮,怎么能解你心头之恨呢?」

「本公子知道你的所有生平,更知道你的心性。这些手段,全都是为你量身定做!」

说到此处,安梓扬擡手一指门外。

「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用来擦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荷一证,陡然回头看向脚下。

「春宵—秘戏图?」

她猛然看向安梓扬,牙齿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不是,《毒经》。」

安梓扬汪汪大笑道。

「当然不是,唐门的传世功法,怎么会跟你一般不值钱!他们会给我机关暗器,却唯独不会给我功法,正如你所说,我不是唐家人!」

「只要你低头看上一眼,就不会中我的陷阱。可惜他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止是蠢,还冲动。」

「你就是一头只知道低头拱人的,蠢猪。」

「噗!一一话音未落,唐荷面色陡然一红,喷出一口鲜血。

血液落地之声,随着安梓扬的讥讽一同响起。

「你看你,又急。」

「若你方才转身就走,以你的内功还有两成可能压下蛊毒活命。但你现在急火攻心、真气在体内乱窜,带着蛊毒游遍全身一一」

「你死定了,蠢猪。」

唐荷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哈一一哈「好,好.好!」

她陡然擡起头,看向安梓扬。

祁书芸三人陡然打了个寒颤。

唐荷的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一丝白色,黑色的瞳仁镶嵌在一片血红之中,盛满了几乎让她发狂的怨毒。

「你,很好。」

「但你还是漏算了一点一一我哪怕只能再活上盏茶时间,也能在死前——」

「亲、手、杀、了、你!」

「哪怕你机关算尽,也要给我陪葬!」

说罢,就要冲杀过来。

祁书芸看了一眼安梓扬,又看了一下浣花剑派的两人。安梓扬已经受了伤,

自身武功又不济,其他两人更是只有二流。

能与唐荷一战的,只有自己了。

他握紧了刀柄,就要迎上去。

忽然间,他的脉门被扣住了。

一股雄浑霸道的真气,顺着他的脉门灌入了他的体内,顷刻间就将他原本的真气击碎,游走至丹田处,缓缓落了下来。

祁书芸陡然转头,看向安梓扬。

「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安梓扬笑道。

「刚好,我修到一流之后,也该传一次功了。祁大侠,替换成嫁衣神功的底子之后,卡了你十几年的绝顶关隘,已经是水到渠成。」

「现在的你,对付一个中了蛊毒、走火入魔的将死绝顶,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祁书芸先是一愣,而后用力点了点头。

「安公子且先歇着。」

「我,这就将她的头颅摘下来!」

嘉竟二十四年,八月十四。

唐荷和两个一流邪道高手的头颅,都被硝制了一番,装在包袱中,挂在安梓扬的马鞍上,随着马蹄起落不断晃动。

祁书芸此时已经完全没了矜持,紧紧贴在安梓扬身侧,嘘寒问暖。倒是安梓扬一脸嫌弃的看着这昂藏大汉,不住拉开距离。

安梓扬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唐县,到了嵩山脚下。

距离山脚还有数里,就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柳承宣放眼望去。

环绕着嵩山脚下,此时已是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只粗略看去就得有万人,

声浪卷动,尘土飞扬,兼有各种气味不断涌来。

「这么多人——」

柳承宣惊道。

安梓扬笑道。

「当然了,嵩山派就那么大,此次又是天下二流以上的势力齐聚,顶多能给掌门、长老之类人物的留个地方。」

「就这,嵩山派都有点装不下了。」

「没被邀请过的江湖人,和随行而来的门人弟子,都进不去山门。这里估计只有三分之一,其他的估计已经摸到了山上,想凑近点看看热闹呢。」

说罢,他翻身下马,伸手抓起装着头颅的包裹,迈步朝着嵩山走去。

「走吧,三位。」

他促狭笑道。

「『李大侠』,已经在嵩山上等着了。」

「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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